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边境突然告急,孙将军被派去迎战,武试也因此取消,嘉陵来了一封家书,老夫人病重让孙成章赶回去,许嫣送他出城,联想到近日发生的事情,总觉得不安。
孙成章反倒是安慰道:“小四别担心,祖母只是年纪大了,我回去亲自盯着她喝药,她很快会好起来的。”
许嫣可惜道:“你为武试做了这么多准备,朝廷怎么突然就取消了呢?”
孙成章满不在乎道:“可能是我时运不济,太傅不是常说好事多磨吗?即便没有武试,还能参军报效国家,别忘了,我可是从小混迹于军营的。”
孙成章翻身上马,他突然回头看着许嫣问道:“你和张家的婚事,可有决定了,若你不知如何开口,回嘉陵后,我替你去私塾找太傅提。”
许嫣摇了摇头道:“眼下时机不好,战事一起朝中上下必定很忙,离科举还有段时日,来得及。”她从喜儿手中接过包裹,递了过去。
孙成章掂了掂,感慨道:“这么沉,你是在里面放了石头吗?”许嫣没好气道:“我看你像块石头,还是茅坑里又臭又硬的那种。”
许嫣语重心长道:“我这包裹里装的是西府海棠花的种子,还有一些书籍,是我给凝姐姐准备的,你不要仗着凝姐姐喜欢你,就不把她放在心上了,你要投其所好。”
孙成章拱手道:“小四真是懂事了,都知道替兄长买礼物了,你放心下次你去嘉陵,这海棠花定会开的绚丽,别送了。”
许嫣叹了口道:“不知道我的话,他听进去多少。”喜儿搀扶着许嫣上了马车,回了许府。
侯府书房,杜远进来禀报道:“张姑娘外祖家是嘉陵有名的富商,后来张大人中了进士,张姑娘的生母病逝,这才娶了太傅的嫡女,张姑娘七八岁时,应是在嘉陵的,可她忙于经商,不会凫水。”
杜晏殊目光犀利道:“那玉佩是怎么回事?”杜远猜测道:“她外祖家有一家当铺,或许是有人把玉佩当了拿去换钱了。”
杜晏殊沉吟了片刻道:“那姑娘随身带着蜜饯,衣服料子也是上等绸缎,不该是缺金银的人,况且,那碎掉的镯子乃是宫中之物,我不会看错的。”
杜远犯难道:“山庄赴宴的宾客众多,丫鬟装扮的数不胜数,这么找无异于大海捞针,要不去找王爷帮忙。”
杜晏殊阻止道:“不行,王爷曾帮我确认张姑娘的身份,我当时沉浸在喜悦中,并未细想,假设,张姑娘的错认,背后有人推波助澜,那王爷在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杜远惊诧道:“您的意思是有人在浑水摸鱼,企图蒙混过关,那便是冲着侯府来的。”
杜晏殊揉了揉眉心道:“边关起了战事,找人先放一放吧。”杜远迟疑道:“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杜晏殊执笔挥毫道:“什么事?”
杜远思索了下道:“奴才在城门口,瞧见许四小姐在给孙公子送行,孙公子喊她“小四”,我听得真真的,还有奴才打听到山庄赴宴时,沈家大姑娘,亲自带着孙公子和许姑娘进去的,许姑娘会凫水。”
闻言,杜晏殊笔尖一顿,墨汁顺着纸张晕染开来。
半月后,孙府在准备团圆饭,一道圣旨突然悄然而至,孙将军因通敌之名被赐毒酒,对外只称是战死沙场,宫中念在孙府多年来效忠朝廷,不追究家眷罪名,没收家产充公国库,而孙老夫人突闻孙将军战死的噩耗,当即突发急病,孙夫人伤心欲绝追随殉情,独留孙成章一人置办灵堂。
许嫣得知消息时,已是深夜,杜晏殊突然来找他,带来了千里驹,长姐觉得不妥,劝她等天亮,她只觉得眼眶酸涩,一股寒意贯彻全身,来不及细想,她便连夜骑马赶往嘉陵,却还是没见到,孙老夫人最后一面,看着府内的一片缟素,许嫣心中锥痛。”
圣上格外开恩,准许办完丧事,再行离开,院内的枯枝散落一地,衬得越发荒凉衰败,看到沈凝带人忙前忙后的打理丧事,许嫣暗自庆幸沈凝在。
沈凝看到她后,神色焦急的道:“嫣儿,你去帮我劝劝成章吧,他自从老夫人去世后便一直跪在那里,水米未进,我担心时间一长,他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许嫣应道:“表哥在哪?”沈凝指了指灵堂的方向,思索着沈凝的话,许嫣缓缓朝灵堂内走去,灵堂内,少年身形单薄,一身缟素,跪在灵前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许嫣在他身后,站了许久他都未发觉。
天色渐亮,灵堂内烛火烧的正旺,孙成章正在往火盆里投掷纸钱,许嫣不忍看他这副模样,出声打破寂静,安慰道:“表哥,对不起,嫣儿来晚了。”
孙成章停下手中动作,面色憔悴的望向她,露出一抹苦笑道:“别担心,我没事,父亲和祖母不能枉死,他们还在等我替他们讨回公道。”
许嫣瞧着他双眸布满血色,面容苍白,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抱住他哽咽道:“小章子你别这样,我以后再也不和舅舅告状,再也不缠着你帮我买好吃的了,我会好好听你的话,凝姐姐和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你难过就哭出来。”
他眸色深沉,暗自攥紧拳头,任由许嫣的泪水把他的肩头打湿,良久才抬手,温柔的拍打她的后背,用略微沙哑的声音安慰道:“小四,别哭了。有我在,不会有事的,我就是太累了。”说完他便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这可吓坏了许嫣,沈凝见状忙吩咐人去找大夫,可城中大夫听闻了孙府的事,唯恐受到牵连,竟无一人敢来出诊,无奈,许嫣只能去找舒若云。
舒府是名医世家,家中本就是开药堂的,舒若云医术精湛,许嫣初到嘉陵时水土不服,经常去扎针,她们一来二去便相识了,多年下来,已成至交好友。
沈凝主持丧事事宜,许嫣帮不上什么忙,大部分时候,只能盯着孙成章好好吃饭,看着沉默寡言的少年,她心中总觉得不安。
下葬的第二天,孙成章突然不见了,许嫣和沈凝到处找人,他却如人间蒸发般自此杳无音讯,后来杜晏殊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说,有人在孙府下葬的那天,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跟着边境的车队出城去了。
孙将军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出不久后,边境便没有了往日的平静。不少部落蠢蠢欲动,没了骁勇善战的军队,他们开始肆无忌惮的掠夺城池。
孙府一夜之间的没落,有人欢喜有人忧。对于孙成章而言,那是一段无法替代的路程,没有欢愉只有无尽的悲苦,许嫣不知道他是如何独自度过的,也是那时许嫣才发现这么多年来,或许她不曾真正了解他,他并不是只知道躲在家族庇佑下的纨绔公子,他能文能武,心怀抱负,和孙将军一样,是个无愧于天地的好儿郎。
她想起了舅舅说的那句,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那也是孙成章一直坚信的一句话,所以之后的不告而别,也许是他早已做出的决定。
年关将至,长街洋溢着新年的气氛。
茶楼内,说书人正滔滔不绝的立于案前,故作深沉道:“要说近日京都的大喜事,那就不得不提小侯爷的婚事,小侯爷冒着得罪圣上的风险,求娶孙将军的外甥女许四姑娘。”
“传闻那位许四姑娘,曾机缘巧合入了太傅的眼,想认她当孙媳妇,于是定下了和张家的婚约,没想到孙府抄家,一夜之间人人自危,张家听说后,便立即退了这门婚事,而那孙家独子,受不了亲人相继离世的打击,也逃到边境避世隐居去了。”
说到此处,他拿起一旁的茶盏,润了润嗓子,在一众期许的目光下,又继续叙说道:“这位许四姑娘,自小体弱多病养在嘉陵,与那孙将军的儿子不是纵马狂欢,就是对酒当歌,完全没有京中贵女的矜持。”
楼下的听众一时议论纷纷,喜儿心中替她气愤,便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那下面胡说八道的说书人,回头见许嫣依靠在栏杆上,手中正漫不经心的把玩着茶碗出神。
半响,喜儿出声提醒道:“出来许久,再不回去,大姑娘那边怕是会怪罪,这说书的只知道胡说八道,不如我们早些回去吧。”
侯府一旦和许府联姻,许大人在朝中的地位,就会变得稳固。可不知为何许夫人会反对,母女俩还因此大吵一架。
许嫣因为此事心烦不已,这几日,她都带着喜儿,在茶楼闲坐到傍晚时分才回府。今日一进院子,她便听到屋内传来母亲和长姐的对话。
“母亲难道不知?现在和侯府联姻便可以扫除宫中对姨母虎视眈眈的人,嫣儿这么做也是为了姨母和许府的前程做打算。”许娴雅苦口婆心的劝道。
说到这她停顿了下,抬头偷偷打量了下,许夫人的脸色,只见许夫人面色凝重的,拨了拨手中的茶盏,仿佛在思量着什么,声音平静的问她:“所以你也觉得嫣儿的选择是对的,是为了家族打算。”
许娴雅沉吟片刻道:“自孙府的抄家后,嫣儿变得少言寡语了,连和我说话时都会再三思量,心思也越发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