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常年多雨,除了梅雨季稍显冷清,其余时节总是商旅不绝。因孙将军刚打了胜仗,圣眷正浓,孙府连日来车马盈门。这份喧闹,倒给孙成章和许嫣,溜出门游玩创造了良机。
时年许嫣八岁,来孙府已两年。从来时水土不服,到跟着孙成章四处嬉闹,感受着她以往,未曾有过的自在,白天,孙成章带她去郊外骑马,晚上带她和沈凝逛夜市,梅雨时,便到沈凝的铺子里学酿酒,做糕点。
她与杜晏殊的初见,就发生在那一年的鹿鸣山庄。
清晨,秋高气爽。孙成章在廊下等了许久,还不见许嫣出门,他招手对喜儿低语几句,喜儿点头,笑着推门进去,见帷帐后的人还赖在床上,她故意扬声道:“四姑娘,少爷随凝姑娘先去山庄了,让奴婢告诉你一声。”
许嫣一个翻身坐起,气呼呼的道:“他们竟不等我?” 见喜儿站在身后偷笑,她恍然大悟,“好哇,你又和小章子合起来骗我!” 两人笑闹间,丫鬟捧着托盘进来,她行了一礼道:“表姑娘,少爷给你准备的衣裳。”
许嫣抖开那套丫鬟服饰,嘟囔道:“小章子搞什么名堂?” 虽不解,她还是匆匆换上。走出房门,只见孙成章抱着木匣立在廊下,回头将她上下打量,嘴角扬起,故作惊诧道:“这么一打扮,倒真有几分小家碧玉的模样了。”
许嫣不屑道:“岂敢岂敢,比不得表兄你“小霸王’的名头响亮。将来谁家姑娘嫁你,可要头疼了。” 说完还挑衅地瞥他一眼。
孙成章正要反击,沈凝缓步走进院子:“再吵下去,山庄的桂花酿,可就没你们的份了。”
许嫣拉住她的衣袖:“凝姐姐别生气,我们不吵了。”
沈凝没好气的道:“上次也这般说,结果呢?打得不可开交,差点砸了我的场子。”
许嫣急忙向孙成章使眼色,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等了半个月,若去不成,你下次闯祸,休想我再在舅舅面前替你遮掩!”
孙成章会意,顺势将木匣递上:“凝姐,是我不对,不该与妹妹斗嘴。这对玉镯是家母陪嫁,乃宫中赏赐,权当赔礼,还请笑纳。”
沈凝接过玉镯,端详片刻,笑意渐深:“难得你有心。嫣儿来,姐姐送你一只。” 许嫣对首饰不甚了解,任由沈凝将温润的玉镯戴上。
临行前,沈凝再三叮嘱:“今日宾客非富即贵,我外祖父也在,你们万不可惹是生非。” 见两人乖乖点头,这才领着两人乘车前往山庄。
山庄外,小厮看是沈凝带来的人,便没有阻拦。沈凝看着门外源源不断的宾客,朝一旁的小厮询问道:“怎么不见管家?”
小厮恭谨的道:“老爷京中的好友来了,管家随着老爷在前厅招待客人呢?”
前厅里,周老爷子正与友人客套。沈凝浅笑着道:“外祖,凝儿回来了,带了朋友来向您问安。”
孙成章和许嫣齐声道:“阿公好。”
周老爷子和蔼笑道:“是成章和嫣儿啊。凝儿,我这会走不开,先带他们去后院尝尝新出的糕点。”
一旁的李太傅闻言转头,朗声笑道:“你家晚辈这般知礼,哪像我家那个,见了长辈连句话都不会说。” 说着将身后的外孙推到人前。
那少年猝不及防,只得硬着头皮行礼:“晚辈张哲铭,给阿公请安。”
许嫣本惦记着桂花酿,有些心不在焉,听到熟悉的声音,惊喜地回头,雀跃着拉住他的衣袖:“哲铭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张哲铭任由她拉着,轻声道:“随外祖来做客。”
孙成章见妹妹这般热络,而对方依旧疏离,不由蹙眉。
沈凝察觉他的不悦,将许嫣拉回身边:“嫣儿,不可失礼。”
李太傅打量许嫣,笑问:“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阿公好,我叫许嫣。我二哥与哲铭哥哥是好友。”
太傅闻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质地与张哲铭腰间玉佩如出一辙:“原是许二郎的妹妹。这玉佩送你做见面礼可好?”
沈凝一惊:“太傅,这莫非是信物?”
张哲铭也急道:“外祖,这玉佩不是要留给未来孙媳的吗?”
孙成章将许嫣护在身后:“太傅见谅,嫣儿长辈不在身边,婚事还需从长计议。”
周老爷子忙打圆场:“啸林啊,就算你看中嫣儿,也该择吉日登门提亲才是。”
沈凝也道:“嫣儿尚小,不懂这些。太傅不妨修书与张公子父母商议,若两家都觉得合适,先订下婚约,待嫣儿及笄再办婚礼不迟。”
太傅自知唐突,收回玉佩:“也罢,好事多磨。”
沈凝见孙成章神色稍缓,适时开口:“外祖,那我们便先去后厅了。”
前厅多是文人墨客吟诗作对,花厅植满桂花,后厅水榭阁楼清幽雅致。沈凝领两人至阁楼,伴着酒菜香气,三人对酌起来。
许嫣酒量浅,多饮了几盏桂花酿,伏案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冷风惊醒,见晚霞满天,阁楼只剩她一人,身上还盖着孙成章的披风。
她揉着惺忪睡眼,关窗走出阁楼。站在岔路口犹豫不决时,闻到浓郁的花香袭来,耳边隐约传来抽泣声。
她鬼使神差的寻去,抬眸看到大片桂花树下,坐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孩。他手握半块玉佩,脸上泪痕未干,白净瘦弱得像个瓷娃娃。
听到脚步声,他警觉抬头。许嫣递过手帕:“你也迷路了吗?” 他不接,只冷漠指了相反方向:“从这儿一直走就是前厅。”
“谢谢。那你呢?” 许嫣瞥见一旁湖水,惊道,“你该不是想不开吧?” 见他不理,她又掏出油纸包的蜜饯,“我小时候挨先生训,吃颗蜜饯就好了,给你尝尝。”
男孩迟疑片刻,竟鬼使神差地取了一颗放入口中。甜腻,瞬间齁住喉咙,他皱紧眉头。许嫣见他小脸皱成一团,忍不住笑起来。
他恼羞成怒,抓起泥土朝她撒去。许嫣一愣,也抓起土回敬。两人看着彼此灰头土脸的模样,同时笑出声。
笑声未落,男孩突然着急起来,手中的玉佩不见了。他慌忙四处翻找,脚一滑跌入了湖中。许嫣来不及呼救,见他扑腾了几下,已经开始往下沉,只得放下披风,纵身跃入湖中。
湖水冰冷刺骨,许嫣奋力将他拖上岸,按压着他的胸口,待吐出几口水后,他突然惊醒,却猛地推开她。许嫣猝不及防,手腕撞上石块,一阵酸麻,腕上玉镯应声碎裂,而他的玉佩正躺在石头旁。
“我好心救你,你推我做什么?” 她揉着疼痛的手腕,心疼地看着碎镯。
男孩自知理亏,道歉道:“对不住……我帮你修好它。若修不好,定赔你个新的。”
他捡起碎镯,将半块玉佩塞给她,“这个先押在你这儿。三日后,若修不好镯子,我拿新镯来换。”
许嫣摸着温润的玉佩,点头:“好,我等你三日。” 这时,孙成章的呼唤由远及近:“小四,你怎么搞成这样,算了,快走,来不及了。” 许嫣看了眼天色,匆忙拿起披风跟上。
待男孩回过神,才发现忘了问她的全名。他拾起地上沾土的蜜饯,小心揣入怀中,心想下次定要赔她新的。
许嫣与孙成章紧赶慢赶,骑马回到孙府,本想从角门偷偷溜回房。岂料天不遂人愿,许嫣一身水渍未干、刚踏进后院,便与提前回府的孙将军撞了个正着。
孙将军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许嫣刚想佯装头晕,孙将军疾步给了孙成章一脚,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孽障!定是你又带着妹妹胡闹!” 孙将军目光如电,直射向孙成章道:“看来是我平日疏于管教,竟让你如此不知轻重!来人!请家法!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子给我按住!”
“舅舅,不关表哥的事,是我……” 许嫣急忙上前想解释。
“嫣儿你站到一边去!” 孙将军打断她,显然正在气头上。
仆从不敢违逆,很快取来军棍。孙成章知道辩解无用,索性咬牙跪下,硬生生挨了几下。军棍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听得许嫣心惊胆战。
闻讯赶来的老夫人,被孙夫人搀扶着,急忙踏入院中,见到孙儿背上的血痕,又惊又怒:“住手!你这个不孝子,好狠的心肠,是要打死他不成!”
她快步上前护住孙成章,对孙将军斥道:“孩子顽劣,训斥便是,何至于下此重手!嫣儿还在这儿,瞧你把她吓的!”
许嫣早已泪流满面,看着孙成章因疼痛而煞白的脸,抽噎着扑到老夫人身边:“外祖母……都是嫣儿的错,是嫣儿贪玩才连累了表哥……”
孙成章虽疼得冷汗涔涔,仍强撑着开口:“祖母……不怪小四,是……是孙儿的主意……”
孙将军不敢顶撞,怒火稍抑,但仍余怒未消:“母亲!您不能再纵容他了!今日敢带着妹妹出去鬼混,明日还不知闯出什么祸事!”
他吩咐道:“从今日起,两人都给我禁足!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院门半步!少爷伤好之前,由你们看守,若再出纰漏,军法处置!”
说罢,孙将军拂袖而去。
孙夫人看着两个可怜巴巴的孩子,叹了口气,忙吩咐下人:“快扶少爷回房,去请大夫!送表姑娘回房换身干净衣服,煮碗姜茶来!”
许嫣被喜儿扶着回房,回头望去,只见孙成章被人搀扶起来,还朝她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没事。”
这一下,许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接下来的三日,两人各自被关在院子里禁足。
许嫣院子里的婆子日夜看守,孙成章那边因着养伤,动弹不得。她心急如焚,一边担心孙成章的伤势,一边记挂着三日之约。那半块玉佩被她用手帕仔细包好,藏在枕下,时不时拿出来看看,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那个未尽的约定。
她尝试过,让喜儿偷偷送信出去,或者把玉佩送给沈凝代为转交,但看守的婆子得了严令,连只字片语都不许往外传。喜儿也被严厉警告,若敢协助表姑娘胡闹,立刻发卖出去。许嫣无奈,只得作罢。
她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想起桂花树下的男孩,又看了看手中的玉佩,失信于人的愧疚感,混合着对孙成章伤势的担忧,让这三日的禁足显得格外漫长难熬。
而在山庄附近的茶摊里,杜晏殊握着那只精心修复好的玉镯,以及准备好的一盒新蜜饯,从清晨等到日暮,期盼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
他派去打听那日去赴宴的府邸,也因孙府守卫森严,毫无进展。那场意外的相遇和仓促的约定,仿佛只是他年少时光里,弥漫着桂花香气的短暂梦境。
许嫣不知的是,她这一失约,便是漫长的数年。那半块玉佩,成了她与那个少年之间,唯一的信物,却因一场意外被她给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