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宴会后,孙成章便在许府住下,每日卯时起晨练,空闲时看兵书,为武试做准备。他得空便带许嫣四处游玩,许嫣也一扫往日沉闷,日日盼着出门。许夫人见女儿非但未因宴会受惊,反比往日开怀,心下宽慰。丫鬟兰香在旁感慨:“奴婢许久未见四姑娘这般高兴了。”
一旁的刘妈妈却面露忧色:“夫人,四姑娘毕竟尚未出阁,终日在外抛头露面,恐惹非议……若让张夫人知晓,只怕不喜。”
许夫人闻言,面色一沉:“我竟不知,你何时能替我做主了?张夫人不喜又如何?莫说嫣儿尚未出阁,便是日后嫁入张府,她也不敢薄待我儿。”
她望向窗外,见许嫣与孙成章正在院中放风筝,并未留意这边,才缓声道:“她那只会死读书的儿子,若非嫣儿喜欢,我还瞧不上。成章武艺高强,有他护着,随嫣儿开心便好。”
刘妈妈忙低头惶恐道:“老奴不敢。”许夫人目光寒冽,扫过身后仆妇,语气陡然转厉:“都管好自己的嘴,若让我知道,谁在老爷面前胡言乱语,立即发卖,绝不轻饶。”
众人齐声道“是。”
郊外山路崎岖,马车上不去,只能停在山脚,几人徒步而行,林中鸟鸣声清脆悦耳,山路两侧树荫蔽日很是凉爽。
山顶上,四月芳菲已尽,山中桃花始盛。温煦阳光穿过枝桠,映得遍野粉霞。微风拂过,落瓣如雨,空气里弥漫着醉人花香。
“姑娘快看,有蝴蝶!”喜儿兴奋的指向不远处。
主仆二人追蝶而去,却见那蝶儿翩然落于一男子肩头。那人身着月白色直缀,发髻用一根月白玉簪盘起,闻言转身,许嫣心中大惊,竟是张哲铭。
“喜儿给张公子请安。”
他身旁一人目光掠过许嫣,语带轻佻:“哲铭兄,这是谁家丫鬟,生得如此标致?也不引见引见。”
许嫣蹙眉,尚未开口,便听一道声音含笑响起:“她可不是丫鬟,老六,你爹送你进京都最好的学堂,这眼力见却无半分长进,这位是孙将军的外甥女,许四姑娘。”杜晏殊缓步而来,唇角带笑,拍了拍那人的肩。
“许四姑娘?”那人狐疑地打量着许嫣,“就是那日侯府宴会上,站在孙成章身旁的那位?听闻许四姑娘自幼与张家订了亲,哲铭兄竟不认得?”
张哲铭神色平淡:“嫣儿去嘉陵养病时,倒是在私塾见过,后来回京便很少见面了。”
许嫣为了出行便利,特意装扮的极为简洁,青丝用绸带挽成,未佩钗环,也难怪被错认。
这般素净的模样,不似从前在张哲铭面前,那般明艳活泼,倒让他多看了几眼:“嫣儿妹妹独自带丫鬟出来吗?”
“我与表哥同来,听闻此间寺庙灵验,特来瞻仰。”许嫣语气疏离。
天空忽飘细雨,孙成章的声音适时传来,许嫣借机告辞,随孙成章朝寺中跑去。
她与孙成章携手离去的背影,落入张哲铭眼中,他明显感到,许嫣待他,不似从前热络了。
因避雨的缘故,寺庙中突然热闹起来,来往的香客多为女眷,几位俊俏的小郎君冒雨前行,不少女眷纷纷为他们驻足,有胆大者前去搭讪递手帕,一时之间堵在门口,造成了不小的动静。
寺中厢房内,许嫣想起尚未解除的婚约,心中烦闷。
不知从何时起,她对张哲铭的执念不在,他适才主动搭话,让许嫣有些意外,许是顾念着那纸婚约吧。
雨过天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正值午时,许嫣腹中打鼓,她正欲起身寻些吃的,孙成章便拎着食盒走了进来:“嫣儿,快来!斋饭虽无荤腥,却别有风味。待会去大殿拜过佛祖,我们便启程下山,晚上带你去长街的夜市,我在那边新发现一家铺子,你定然喜欢。”
听他如哄孩童般哄自己用饭,许嫣心头一暖。在所有兄长中,孙成章待她最为亲近,可能是自幼一起长大的缘故,她鼻尖微酸,却故意嗔道:“小章子,我长大了,你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
孙成章眸中含笑,满是宠溺:“就算你日后嫁人了,也永远是我妹妹。对妹妹,可不就得当孩子哄着?快吃吧。”
用过午膳,许嫣在廊下散步,等候去探路的孙成章和小厮归来。
她望着屋檐的水滴,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星芒,不觉出神。
一声轻笑自身后传来。
许嫣回头,只见杜晏殊一袭紫衫,温润含笑立于廊下,不知站在她身后多久了。
她欠身行礼,却见他望着自己,于是道:“小侯爷站在姑娘家身后偷看,传出去可是有失风度。”
杜晏殊推了辰王之约,听说张素屏会来此祈福,特来相候。未遇想见之人,反被骤雨所困,遇到这个有趣的姑娘,宴会过后,他让杜远打听,才知道她的身份,京中贵女,他大部分都认得,许嫣不在京中长大,从前也未见过。
传言中,这位许四姑娘自幼体弱,离京养病,在嘉陵长大,跟着孙将军学了些拳脚功夫,常与表兄惹是生非。可眼前的女子规矩守礼,与传言判若两人,可见传言不可尽信。
“小侯爷不说话,可是觉得羞愧?”许嫣奇怪道。
杜晏殊回神,岔开话题道:“忽然想起嘉陵梅雨季,一位师长曾言,雨水乃无根之水,可涤荡心灵。京都这个时节很少下雨,许四姑娘自幼在嘉陵养病,对此应是司空见惯了吧。”
许嫣猜到他所言之人,只自顾自地道:“听闻国安寺姻缘签极灵。我不似小侯爷心怀高远,只是个俗人,奔波来此一是求签,二是为家人祈福。不打扰小侯爷的雅兴了,告辞。”
杜晏殊见她态度疏冷,不愿多谈,一脸莫名的看向杜远道:“杜远,她既与张哲铭有婚约,为何还要求姻缘?”
杜远也奇怪道:“可能是想祈求婚事顺遂才来的吧,听说她与张公子,很早就订婚了,婚事还是太傅亲自拍板的,不知多少京中贵女为此事伤心,而那张公子非要等科举高中后再去提亲,许夫人对此颇有微词。”
杜晏殊瞧着许嫣离去的方向,无奈摇头道:“这许四姑娘看似乖巧,实则内心倔强,张哲铭那个书呆子向来耿直,这姑娘看上他什么了?还有我感觉,为何她每次见我都避之不及呢?”
杜远小声道:“可能是听信了坊间对您的传言吧。”杜晏殊失笑道:“也对,坊间对我的流言蜚语一直未断。”
转念一想又道:“不对,万一张姑娘因为传言对我产生误会,那我可就解释不清了,待回去后,我一定要把造谣之人吊起来打一顿。”
大殿内来往香客络绎不觉,金身佛像高大庄严,香炉青烟袅袅。杜晏殊步入殿中,四处寻找,果然在不远处,看见跪于蒲团上的许嫣。
她双手合十,闭目虔诚,恭谨三拜后接过喜儿点燃的香,插入炉中,全程未看他一眼,径直走向殿外祈福牌小摊。杜晏殊不由自主跟去,杜远会错意,也买了一块木牌递过去。他提笔踌躇,最终落下一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许嫣已挂好木牌返回,杜晏殊心虚欲避,却撞上张哲铭一行人。那“老六”拾起他不慎滑落的木牌,朗声念出,引得众人哄笑:“没想到小侯爷这般风流人物,祈愿竟如此俗气!莫非我等误会了,你实是个贪恋儿女情长的痴情人?”
杜晏殊一时窘迫,围观香客渐多。许嫣驻足回望,见杜晏殊被困人群中,神色无措,心下迟疑。恰见孙成章归来,她快步上前低语几句。
孙成章会意,大步上前,一脸疑惑道:“小侯爷,让你帮我妹妹挂个牌子怎这般久?记得挂高些,愿望才灵验。诸位围在此处,所为何事?”
张哲铭闻言蹙眉:“这是嫣儿的祈福牌?为何让外人代劳?”
“你倒不是外人,”孙成章语带讥诮,“可也未见你主动帮忙?”
众人顿悟,原是误会一场,忙打圆场。孙成章见目的达成,对杜晏殊道:“有劳小侯爷挂高些。”旋即与许嫣一同离去。
杜远捧着木牌,茫然道:“这牌子……”
“是谁的已不重要,”杜晏殊心绪复杂的望着许嫣背影,“挂高些吧。我尚有事要问许四姑娘。”
寺庙外不远处,有摆着各色吃食小摊,糕点,檀香,一应俱全,许嫣和孙成章站在路旁,等候买糕点的喜儿。
孙成章提方才解围之事,正色道:“小四可是不想等张家那小子了?”
许嫣沉吟片刻道:“若有一日,我要退婚,你会帮我吗?”孙成章宠溺道:“帮,我孙成章的妹妹也不是非他张哲铭不可。”
他停顿了一下道:“小四觉得小侯爷如何?”许嫣一脸坦然道:“小侯爷帮过我,所以,我也想帮帮他,这也算是投桃报李吧。”
孙成章松了一口气道:“幸好,我还以为你看上他了呢,那可是个京都有名的风流人物。”
孙成章感叹道:“我还记得当年,你逞强骑马结果掉进泥坑里,活像一只泥猴子,趴在张哲铭窗前给他吓一跳。”说起她幼时趣事,孙成章笑得直不起腰来,许嫣气恼追打,打闹声引来不远处的张哲铭。
张哲铭面色不悦,沉声道:“山路湿滑,成章兄身为兄长,不以身作则,反倒嬉笑玩闹,若她失足滑倒,如何是好?”
孙成章讪笑止步,吐槽道:“老学究。”他眼神示意许嫣自行应付。许嫣瞪他一眼,暗骂他不讲义气。
对面的张哲铭一脸严肃,沉着脸等待答复。孙成章灵光一现,眼底闪过狡黠,悄然在许嫣背后一推,许嫣惊呼踉踉跄跄,朝着张哲铭直扑过去。
张哲铭下意识的伸手相接,温香软玉霎时满怀。春日衣衫单薄,她紧贴着他的胸膛,清晰的听见那失控的心跳。他修长的手掌稳稳扶在她腰间,许嫣瞬间面颊绯红,慌忙推开,恨不能觅地而遁。
“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她语无伦次,转身欲逃,却慌不择路,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杜晏殊。
杜晏殊正要为刚才解围之事道谢,便听孙成章在另一侧高喊:“小四!走这边下山!”许嫣强自镇定,脸上红晕未褪,匆匆朝孙成章跑去。
闻言,他身形微顿,回头问杜远:“你可听清,孙公子唤她什么?”“像是……小四?”
杜晏殊瞧着许嫣远去的身影,心中疑云渐生,只盼着是自己多想了。
“杜远,去查下张大小姐七八岁时可曾去过嘉陵,以及……她是否会凫水。”
他收回目光,朝张哲铭拱了拱手,攥紧了腰间的玉佩,便心事重重的朝山下走去。有些真相,他必须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