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昨夜的雨究竟是何时停的,今日晨起,走入院中,犹闻泥土腥气。
几行翠竹如同被洗过一般,似是比昨日更坚劲了。
昨夜雨疏风骤,但忘了将窗关严实,是而,窗边桌上摆着的几册书皆被雨淋了。
林怀楚心疼不已,想将那些遭雨淋了的书都摊开来晒一晒,遂搬了张椅子出来,立于檐下,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将黏连的书页一点点分开。
一滴雨从瓦间滑落,猝不及防,恰好滴在她后脖颈上。
她被凉得一激,抬头朝屋檐看去,无奈地将放书用的椅子往里移了移。
“林丫头,早啊——”
王妈带了个高高壮壮的女孩子,迈着碎步进了琅玕院。
“这是夏桑,今后便由她来照顾阿满的日常起居。”
“夏桑,快过来见过林小姐。”
夏桑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朝林怀楚露齿一笑:
“林小姐好啊——”
林怀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突然伸出手去,拉住夏桑的手,满脸热情道:
“不愧是王妈选的人,真是一表人才!”
夏桑忙要将手抽回去,但已经迟了。
林怀楚以右手食指在她掌心摸索一番,一下子就摸到了条硬邦邦的血痂。
昨夜,画屏——准确来说,是孟回云——在她房中时,左摸摸,右看看。
今早她收拾卧房,发现好些东西上都留了血痕,气得不打一处来。
又随之一想,此女断然不会就这么轻易离去,说不定会换个身份回到谢府。
果不其然。
林怀楚冷眼看向正朝她拼命使眼色的“夏桑”。
王妈摸着下巴,似乎对自己选的人格外满意。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和林怀楚商量道:
“林丫头,大少爷先前不是说想旁听你授课?要不,今日就把他叫到琅玕院来听你讲?”
王妈如今想起昨日,谢章要将人送回扬州的话,依旧心有戚戚。
她打心底里希望林怀楚留下,生怕谢章哪根筋不对了,又要变卦。
于是积极地替林怀楚出主意,想让谢章对她更满意些。
“好啊。”林怀楚一口应下。
“不过,大少爷酉时才下值,不如今日把阿满下午要学的功课推到晚上?下午给她放个假,你说好不好?”
“就按王妈的意思来。”林怀楚点点头,连连应道,实则心乱如麻。
王妈走后,她将“夏桑”拉到一旁,不由分说地厉声斥道:
“孟回云,你究竟想做什么!”
“昨日你受了伤,我不愿趁人之危,并未声张。但你为何还想着混进来?”
她自称阿满并非她带走的,但种种行迹,实在可疑。
“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林怀楚不自觉地收紧了捏在孟回云肩上的手。
“别捏了,我疼——”
孟回云一脸委屈道:
“我都说了我不害人,京城米贵房贵的,你让我走我就走啊?人嘛,总要有份差事……”
“我这不是给自己找差事来了吗?”
林怀楚气极反笑:“所以你就给自己换了张脸?”
合着这谢府里的差事都是金饭碗呗!
“你要找差事,我不拦你。”
“但你若是再敢偷半分懒,我会立马告发你。”
林怀楚警告般地剜了她一眼,甩开孟回云,独自进了阿满房中。
孟回云一见人走了,便吊儿郎当地往柱子上一靠,从怀中掏出一本自己先前在路边买到的一本《绝世剑谱》。
“绝世剑谱第一式,并起二指。”
“第二式,在竹树前,以二指向前劈砍。”
孟回云照做了,冲院中的竹树,以二指劈过去。竹树纹丝不动,唯有竹叶纷纷而落。
“第三式,将劈落竹叶衔与口,剑道可大成。”
孟回云:“……”
什么破书。
谢章新官上任,整整一日,都在忙着处理公文、会见来客。
最累的还数会见来客。
光是来贺喜的就有好几十人,他偏又不善言辞,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多谢。”
回到府中,已近黄昏。
他只觉头痛欲裂,昏昏沉沉地更了衣,草草用了饭。
那一头,王妈又派人来请:
“大少爷,林小姐请您去琅玕院中听课。”
伍四六看着自家少爷全无血色的脸,体贴地想替他回绝:
“少爷累了,就不……”
伍四六话音未落,便被谢章抢了话:
“我去。”
伍四六默默地看着自家少爷回到卧房,给自己又换了身衣服。
是他的错觉吗,半个时辰前不是才换过?
是夜,林怀楚从架上取下一本《庄子》,坐到阿满身侧。
谢章另坐一桌,预备一面旁听,一面处理公文。
阿满才吃过晚饭,如今吃得饱饱的,以手支头看着书本,显得有些没精神。
“阿满,将手放下。”林怀楚轻声提醒道。
“来,看书。”
正好学到《外篇·至乐》,庄子路遇白骨头颅,敲之,就其死因,向其连发几问。
“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
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
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
你,究竟因何而死?
是因了国破家亡,身不由己?
是因了作奸犯科,羞愧难当?
是因了天灾人祸,还是因为——
人生短短,不过百年?
髑髅已是死物,默然不语。
庄子便枕其入眠,果真在梦里又见了那髑髅,还对其说起“死”的好处。
“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
庄子并不信“死”之乐大过生,便继续问道:
若使你你死而复生,返归乡里,你愿意吗?
髑髅皱眉拒绝:
“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
意为人间劳苦,他不愿重返。
林怀楚为阿满读了一遍,还未开始讲解,却突然听见身后人搁了笔,蓦地开口:
“未知生,焉知死?林小姐,在阿满的年纪,教她这一篇文章,是否欠妥?”
谢章虽并不笃信儒学,但时隔多年,重读此篇,还是心中不喜。
前往琅玕院的路上,他曾再三叮嘱自己慎言,但如今还是忍不住插了嘴,语毕,心中有些后悔。
林怀楚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如今教阿满这一篇《至乐》,怀楚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孔圣人说得对,未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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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知死。”
“但谢大人,人活一世,就一定能活通透吗?如何才能算作“知生”呢?”
阿满本就有些困倦,听林、谢二人突然又辩论起来,非但没有更精神些,反而愈发茫然。
谢章抿了抿唇,回道:
“诚然,未必人人都能‘知生’,但不知生之人,空活一世,离去时尚心怀不甘,定然也不能‘知死’。”
“若对着尚不知生之人大谈死乃至乐,那‘知生’之人只会愈来愈少。”
在两人看不到的地方,阿满的头愈来愈低。
“谢大人这是本末倒置。”
“‘生’,本就如此,未曾改变。朱门绣户也好,环堵萧然也好,人各有命,良田千顷,夜眠八尺。”
“而‘死’,只不过是让无常的天命归为虚无而已。”
阿满如同一滩面团,软绵绵地将自己拍在了桌上。
先前握着的笔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林怀楚与谢章停了辩论,一齐看向她,不禁相视一笑。
阿满小脸红扑扑,压在肘上半边,压在桌上半边,此刻呼吸均匀,睡得倒挺香甜。
是他们这两个大人扫兴了。
谢章轻声叫来伍四六,命他去让厨房做碗莲子甜汤,为阿满醒醒神。
伍四六领命,出去了。
一时间,房中只剩下林怀楚和谢章这两个清醒的人。
思绪被打断,阿满又在一旁睡着,两人此刻已然无了辩论的兴致,沉默了好一阵。
最后,谢章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你……”
他试探性地开了口:
“你这几年,在南边……过得如何?”
次问一出,林怀楚感到有些诧异。
为何突然问起自己的事?
谢章见她挑了眉,忙找补道:
“你在苏家过得如何?这些年与苏家少了联系,许多事我都不知晓。”
原来是想问苏家。
林怀楚点点头,思忖片刻,答道:
“苏家……挺好的。”
“男子之事我不大知晓,但经了那些事,老夫人的身子骨也还康健着,莲儿也懂事了。”
“苏家宅子都还在,没受大夬军侵扰,只可惜了那枕河园,那群人进了好几次,改拆的都拆光了,能搬的,都搬空了。”
谢安静地听着,没有再打断她。
林怀楚思及往事,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旧事。
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她说了这么多事,提及这么多人,却只字不提自己。
但这才是谢章真正想问的。
最后,林怀楚终于聊起一件与自己有关的事。
大军退出扬州后,恰好到了六月六。家家户户都忙着晒衣、出游。
她一时兴起,带着莲儿游湖泛舟,难得自在了一会,莲儿也高兴起来了。
“谢大人,趁着夏日,不如也带着阿满出府游玩几日?”
林怀楚由莲儿想到了阿满,于是提议道。
谢章想了想,竟同意了。
“夏至日,百官休假三日,到时我也带着阿满出门逛逛。”
这时莲子汤也上来了,林怀楚戳戳阿满的脸颊叫她:
“阿满——天亮了,起来练字了——”
阿满迷迷瞪瞪地睁开一只眼。
窗外,蝉鸣阵阵,夏夜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