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日,圣上大祭于方泽坛。
奉天殿前,文武百官皆身着朝服,依序立于丹墀。
是日三鼓,正祭开始,奏乐升坛,皇帝身着吉服献礼。
谢章身为礼部尚书,需在祭礼中行引导、侍奉之职。
自他领了尚书印信不过半月,便要担此大任,自然是兢兢业业,不敢懈怠半分。
礼毕,圣上赐午饭。
饭后,谢章与同僚别过,乘了马车回府。
先前答应了林怀楚要带阿满出府散散心,他便提前定下了寒泉寺的一处别院,预备等祭礼完毕后,带着众人去寺中祈福。
恰好,也许久未见寒泉寺中的故人了。
回到府中,全府上下比往常热闹了些。
夏至祭礼,谢府上下依照圣旨斋戒三日。
谢章回府时,林怀楚、阿满、王妈三人正齐聚一桌,学着王妈从老家带来的习俗,吃槐叶冷淘面。
槐叶面,顾名思义,以槐叶汁和成的面,先在滚水中烫熟了,再过一遍凉水,捞起,配上各色小菜,最后拿汁子一拌,冷淘面就成了,清凉爽口。
林怀楚一面吃面,一面赞叹:
“王妈好手艺!昔日我在楚地家中,夏至日亦食冷淘面,但味道却与这槐叶面大不相同。”
阿满不语,只是一味地拿筷子捞碗里的面吃,几乎要将头埋进碗里。
“阿满,快将头抬些。”
林怀楚看着她那馋猫似的吃相,啼笑皆非,将她的头扶高了些,掏出手帕为她擦净面上的酱汁。
吃过了面,又用过了荷叶汤,众人茶足饭饱,忽然听闻外头有人来报:
“大少爷回来了。”
虽林怀楚让谢章带阿满出府游玩的本意是想让阿满去外头散散心,见见未曾见过的京城夏日,但三日前,谢章按待客之礼给她下了帖,希望她一同出游。
同行人还有化名夏桑的孟回云与王妈等。
午后,众人准备妥当。
阿满上半身穿了件雪白色小衫,下身是条大红色长裙。
林怀楚带着她玩了这些时日,她似乎终于跨过了那道槛,不禁不怕出门了,现在出府也是兴致勃勃,此刻绕着林怀楚与王妈不停地转圈,似在催促。
林怀楚依旧穿着一身竹青色袄子,并一条桃红色下裙,都是几年前的旧衣,但她颇为爱惜,因而看着也不显得旧。
无他,只因要攒钱。
午后,谢府前已有三辆马车候着了。
谢、伍二人同乘一车,林、王、孟并阿满同乘一车。
另有一车载众人的行李。
万事俱备,三辆车次第驶出巷子,直朝城东寒泉寺而去。
寒泉寺,顾名思义,因寺中寒泉而得名,地处京城东郊、东山脚下,依山傍水。
夏至日,城中百姓或聚于城郊,骑马看花,或集于高梁桥,游船会友。寒泉寺中,香客比往常少些,倒称了谢章的意。
无他,只因怕见同僚。
马车在山门前停下,众人纷纷下车。
门前有个小沙弥拿着把大扫帚,正扫着地,见有车来了,亦不理睬。
伍四六上前,报了谢章的名字,让他进去找方丈。
谁料这沙弥孩子心气,只自顾自地扫地,头也不抬:
“谁管那秃驴!你们自便吧。”
众人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阿满从林怀楚身后探出脑袋,似乎想看看那出言不逊的究竟是何许人也。
“你!”
伍四六看不惯他这般自傲,正欲上前。
满口秃驴秃驴,你这臭小子不也是秃子!
谢章摇了摇头,将他拦住。
恰好,有一老和尚笑着迎了出来:
“谢家小子,别来无恙——”
来人正是寒泉寺方丈,万空大师。
一别经年,谢章见了万空大师,难掩激动之情:
“晚辈有礼了!不知大师近来身体可还康健?”
这大师宝相庄严,但说起话来却是百无禁忌:
“本来康健着,谁知道收了个小秃驴当徒弟,如今已经半截入土了!”
谢章忍俊不禁:
“大师说笑了。”
林怀楚:原来这小秃……小沙弥这般语出惊人,是随了他师父……
方丈与谢章略聊了几句近况,又将目光投向林怀楚一行人。
谢章主动介绍道:
“这位是苏家介绍来的塾师,这位是……”
提及阿满时,谢章顿了顿。
“知道,这就是贵府千金吧。”方丈意味深长地看了谢章一眼,替他把话说完。
“既然诸位都到了,那边随我来吧。”
众人先自山门而入。寺中僧人们正在诵经,香客寥寥。
进了大雄宝殿,几人一一上了香,拜过如来。
林怀楚朝着足有几人高的金像长跪,深深磕了个头。
她并不笃信什么佛,不过心中有未竟之愿,不妨借此机会许愿。
万一实现了呢。
自殿内而出,四面篁竹,遥闻水声。
方丈带着众人来到寒泉边。
泉水自山石中涌出,其下由匠人凿出一方小池,泉水先于池中积蓄,再从右侧水道而出,不知要流向何处。
小池中沉着许多天泽通宝,想是近年来被用作了许愿池。
林怀楚带着阿满看泉水,余光则观察着阿满“贴身丫鬟”孟回云的小动作。
见她居然有偷捞池中钱币之意,林怀楚咳了咳,高声道:
“夏桑,阿满鞋湿了,你去车里拿双新鞋来。”
阿满眨巴着眼睛看向林怀楚。
孟回云满脸悲怆地离开了。
可恶的读书人怎知长安米贵!
众人一路行进,到了观音殿。林怀楚见了签房,提出要为自己求个签。
观音像前,她跪于蒲团之上,耳边木鱼声声。
她先是拜了三拜,接着摇动了签筒。
观音娘娘,怀楚能攒够一大笔钱,将女学办起来吗?她在心中默念道。
上上签……上上签……
林怀楚聚精会神,晃着签筒。
只听“嚓”的一声,由于晃得太急,筒中的签撒出来大半。
真是出师不利啊……
林怀楚手忙脚乱地试图将签拢起,方丈笑着摇了摇头,替她将一地的签收回筒中。
“施主,再摇一次,切勿心急。”
林怀楚再一次接过签筒,放缓了速度。
很快,一根签落在身前。
她忐忑地将其拾起,翻至正面一看——
上上签。
她喜不自禁地连连写过观音,起身想将签给身边人看。
不料,身后站着的人是谢章。
她一转身,谢章不及后退,两人一下子离得极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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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章的睫毛如受了惊的蝶一般,上下扑闪了好几下。
林怀楚在他的眼中看到了除错愕以外的东西。
很柔软。
并不像平日里那般,蒙了层硬壳似的。
谢章怔在原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林怀楚的眼中似乎总汪着一潭水。无论过了多少年,从未变过。
“凤飞——”
万空大师在一旁清了清嗓子,喊了谢章的字。
这一声,仿佛突然有人将他从潭水中拉了出来。
若再多几刻……
是他失礼了。
谢章在心中朝观音道了声“罪过”,主动往后退了三步:
“……抱歉。”
林怀楚亦从方才的狂喜之中抽离而出,朝谢章微微欠身。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万空大师笑而不语。
“施主,不妨将签交与贫僧兑签。”他善意提醒道。
林怀楚回过神来,将签交至方丈手中,另有僧人将签接过,前往签房按号寻签纸。
“谢家小子,你可要去求一签?”
方丈看向谢章。
谢章思忖片刻,一掀衣摆,亦在蒲团上跪下,接过签筒,摇晃起来。
王妈见林怀楚求到了上上签,便也等在一旁,跃跃欲试,悄悄凑到林怀楚身边问她:
“林丫头,你方才求的,是财运还是姻缘?”
林怀楚笑笑:“求的谋望。”
“不愧是林丫头!今后一定是能干大事的!”王妈听了,赞叹不已。
谢章在那头抽出一根上吉,亦由交僧人去兑纸签了。
领过纸签,两人怀着期待,将其展开来看。
却见两张纸签上写的分别是:
“蓬莱一笑(林怀楚签)
非花非草出墙来,
从来谋望赞英才。
此去桑梓多进退,
封姨一笑上蓬莱。
合欢香浓(谢章签)
天公应羡琢玉郎,
东走西顾影彷徨。
莫羡玉带腰间挂,
将离终逊合欢香。”
林怀楚读过自己的签文,心中了然。
纵是上上签,但也还需努力。只是这末的一句……
万空大师看过了她的签文,见其不解,便提点道:
“施主必将实现心中所愿,只是……”
“还需一些他人的助益。”
林怀楚闻言并不觉心安,只觉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自己所结识的女子所得的助益,无非来自母族,或夫家。
她自年少便心心念念之事,终究还是需要依附于人么?
万空大师将签纸交还与她:
“施主不必心焦。”
只观她周身气度,便知她心高气傲,志向不俗,如今得知自己还需求助于人,难免灰心。
于是,他出言开解道:
“这签,既然是施主亲手抽出的,那这命,自然也攥在自己手里。”
“鹏,其翼何其之大?纵然如此,它欲直上九天,也还要待那一场六月的风。”
“况且,所谓签文,不过是一张纸罢了。”
林怀楚慢慢收了签,点了点头。
两人交谈之际,谢章站在几步之外,捏着手中的签纸,心中同样五味杂陈。
只因他所求并非其他。
而是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