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屏此言一出,林怀楚没好气地将一条干帕子往她脸上一扔:
“你若不愿好好说话,那就别怪我送客了。”
画屏揭下脸上的帕子,用力地擦了擦自己仍在滴水的头发,一脸无辜道:
“别啊,求你了——”
林怀楚并不理会她,在房中寻到块用不着的布,“嘶啦”一声,将其撕成布条。
画屏知道她有心帮自己,不会真将自己赶走,于是优哉游哉地翘起一条腿,就连自己也未曾察觉,自己眼底浮起一层笑意:
“好吧,那我便与林小姐坦诚相待。”
“画屏这俗里俗气的名字是王妈给取的。”
“我叫孟回云。”
建康城破那日,孟回云发现,自己并不如预想的那般轻松、释然。
潜伏大燕多年,她终于大仇得报,昔日仇敌如同大火中的蝼蚁,四处窜逃。
大夬国君念她有功,将她宣到御前,赐了她一块玉牌。
具体封了她什么官,她忘了。只记得又赏了好些钱。
铡刀落下前的君恩总是格外浩荡。
她腰间挂着玉牌,在一片狼藉的建康街头晃晃悠悠地走着。
沿街的铺子大多都被打砸过了,已经没什么油水可捞。
当地富户亦朱门大开,门庭萧索。都不消她进去看,便知道里头定然也都被搬空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偌大的建康,似乎没有地方可去。
直到她远远地瞧见了宫殿的金檐。
那里是她以前当差的地方。
行吧,左右无事,那就再回去转转。
宫里头这时候还乱着,大燕禁军及城南赶来的援军至今仍在负隅顽抗,处处可闻兵刃相接之声。
虽地上人杀得凶,但她仗着自己轻功好,行在檐上,一路畅通无阻,如入无人之境。
四处转了转,感觉宫里头也没什么意思。
大夬兴的是军功授爵那一套,光是闷着头拼杀还不够,需得留下些凭据,带着凭据去讨赏。
比如现在。
大夬的兵渐渐占了上风,杀红了眼,开始满地找头,四处争头。
“头”,就是论功行赏的凭据。
昔日宝马香车频频而过的宫道,一时间如同菜市口一般,有罪的血,无罪的血,遍地横流。
如今这帮大夬兵是杀得痛快了,但……
今日之大燕,明日之大夬。世事浮沉,总让人没有久留之处。
孟回云摇摇头,继续向前走。
越往里走,反而越是安静,只有些大夬军在四处搜查余党。
能跑的人早都跑完了,不能跑的,只能找地方躲着,能拖一时是一时。
比如,前头那条窄巷里,就藏着三个人。
三人缩在角落里,皆身着华服,应当是皇室宗亲。
为首的女人紧紧护着怀中的两个孩子。
藏在这种地方,早晚会被找到吧。
果不其然,远远地,两个兵来到了永巷口。
两人似乎都累了,任由刀尖落在地上,一路拖行。
寒铁碰上砖石,发出将死之人的呻吟。
这催命符一般的声音,巷子里躲着的三个人,听得一清二楚。
但那两个兵突然停下了。
“大哥,这条巷子咱俩是不是来过了?”其中一人问道。
“你问我,我咋知道?这宫里巷子那么多。”另一人有气无力地回答道,应当是累了。
两人继续朝前行了两步,左右看了看,最后一致认为这巷子里已经找过了。
本想就此原路返回,却突然听到前头有人声传来。
女人怀中那个大些的男孩子,突然狠狠地将她推开。
“暴君当道,妖妃祸国,你们造的孽,为何让我们来还!”
他此刻已全然不顾自己是否会被发现,语气尖利,目眦欲裂。
想来是快被那催命一般的刀刃拖行之声给逼疯了。
孟回云坐在屋檐上,两头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此刻不禁扶了扶额。
还好还好,差一点就让他给逃过去了。
此刻,便是傻子也知道巷子里藏了人。
两个大夬兵相视一眼,提了刀,继续往前走。
听见来人的脚步渐渐地近了,那女人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将两个孩子往角落深处死命推了推,自己踢掉脚上的鞋,快步从角落跑了出去。
这是想拿自己的命,换孩子的命。
最后一刻,孟回云看清了她的脸。
一张熟悉的、倨傲的脸,一张妖艳的脸。
她迎上无情的刀口,软绵绵地倒下。
一代“妖妃”,殒命于永巷。
两个兵见她身着华服,便知道这必然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想到自己可能拿到的封赏,喜不自禁。
其中一人发觉不对,挠了挠头:“大哥,方才那声音,听着像个男的。”
另一人踹了他一脚:“你笨啊!我怎么可能没听出来!走啊,里头肯定还有人。”
孟回云也不知自己当时到底怎么了,手脚突然不听使唤一般,从屋檐上一跃而下,出现在两人跟前。
“两位大哥?别怕,我是自己人。”
她说着,亮了亮自己腰间的玉牌。
“我听闻,这宫里的金山银山,随手抓一把,都能躺在铜钱堆里过一辈子了。大哥们在此地作甚?”她佯装好奇道。
两个兵见了她的玉牌,知道她是个有身份的人,于是表面上装着客气,耐着性子同她说话:
“哪有这样好的事!宫里的金山银山,拿了便要掉脑袋。”其中一人嘟囔道。
“对咱们打仗的人来说,金银,咱们没命拿,要说值钱……还得是这个。”另一人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孟回云呵呵一笑,拍了拍掌:“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耳力、目力极佳,只用余光瞟去,便知道那角落里的两人正在推推搡搡。
似乎是那个大孩子想要独活,便要把另一个推出来为自己挡刀。
她本想着,救人两命,胜造十四级浮屠,谁料自己要救的人却是这么不上道。
那便不救了。
孟回云眯眼笑着,将手往身后一指:
“喏,你们要找的‘值钱货’,就在后头呢。两位大哥得了我的信,回头论功行赏时,可别忘了我啊。”
两个兵装模作样地谢过她,但在经过她后,立马就变了脸色,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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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长舌妇人,多管闲事。”
他们自诩是跟着自己主子出生入死的老人,劳苦功高,看不起孟回云这年纪轻轻却有头有脸的女人。
自以为声音极低,不会被听到。
但很快,两把匕首如风而至,干净利落,抹了他们的脖子。
孟回云收回双手,十指一松。
两把殷红的匕首“铛”地一声落了地。
她素来随性,行善还是作恶,不过看自己高兴。
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她慢慢收了笑容,刻意放重了脚步,晃晃悠悠地走向两个孩子藏身的角落。
一脚将那大些的男孩子踢开,一手提起那女孩子的后领。
那女孩子看着不过一两岁的年纪,却比狸奴还轻。
许是自己脸上的血还未擦干净,她望向自己的眼神,满是仇恨与惊恐。
孩子在她掌心不停地挣扎,磕磕绊绊地说道:
“放开……放开!你这反……反贼!人人得而诛之!”
孟回云冷眼看着自己刚刚救下的仇人之子。
刚刚学会说话的年纪,像条丧家的小犬一样不停地扑腾、挣扎,试图咬她、踢她,仿佛她是那个害她国破家亡的人似的。
虽然她还真是。
但她也明明是被自己救了吧。
孟回云毫不客气地如拎小鸡一般拎着她,走到两个大夬兵尸身横陈之处。
“看看,多嘴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孟回云冷眼看着女孩拼命挣扎,眼中毫无怜惜之情。
“方才跑出去那人,是你娘吧?”
“她死了。”
“若不是你那哥哥乱喊乱叫,你们三个,都能活。”
“而你,不论你愿不愿意,我都要带你走,让你一个人活下去。”
“不过——我很不喜欢你这张嘴。”
孟回云用指尖残留的血,带着些恶趣味,在她嘴上画了个叉。
方才还在挣扎的孩子闻言慢慢地软了下来。
她遥遥朝母亲的方向望去,豆大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未干的砖石地上。
孟回云如今早已忘记了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了。
她带走了那个孩子。
她果然如自己所希望的一般,不再“多嘴”,再也没说过话。
孟回云随意了大半辈子,但就连自己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愿意用命去保护这个孩子。
收回思绪,她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将一旁准备为她上药的林怀楚吓了一跳。
“你放才在想什么?”林怀楚退后两步,警惕道。
孟回云微微一笑:“在想,你真好。”
林怀楚忍无可忍,将金疮药与布条往她身上一扔,自己洗了洗手,躺在床上,一卷被子:
“我明日还要给阿满上课,先睡了。你收拾好就走吧,你既然不是正经丫鬟,谢府如今也容不下你。”
“阿满……哼。”孟回云脱了半边袖子,三下五除二地为自己上好药,随即站起身,将杯中茶饮尽。
走到门口,雨还在下,孟回云左看右看,相中了门边那把月白色的油纸伞。
“林小姐,借伞一用——”
话毕,孟回云拉开门,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