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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乾清宫

作者:跳伞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刚落了一场雨,石径湿滑。


    林怀楚小心翼翼地拣着干处落脚,生怕积水湿了鞋面。


    轻车熟路回到琅玕院,一路上安安静静,不闻人语。


    推开自己卧房的门,见那套《牡丹亭》原封不动地躺在桌面,她不禁松了口气。


    阿满无书不读,若被她找见了,倒不好了。


    林怀楚放下心来,将门轻轻掩上,打算去阿满房中找她。


    “阿满?该上课了。”


    林怀楚试探性地敲了敲房门。


    等候片刻,阿满没有如往常一般踢踢踏踏地跑来开门。


    也不见画屏。


    林怀楚心道不妙。


    照理说,阿满并不会在她不在时自己跑出门,就算阿满不在,画屏也该在房中守着的。


    如今她敲门无人应,不正如阿满房中起火那夜一般?


    迟疑片刻,她推了推门。


    “吱呀”一声,房门缓缓而开。


    厅前空无一人。


    卧房内亦然。


    放眼望去,屋内如同遭了贼一般,四处皆是被翻找过的痕迹。


    林怀楚方进门,不知踩到了何物,脚底一滑,忙扶着桌,稳住了身形。


    低头一看,是一片碎瓷。


    窗边的白瓷花瓶不何故碎了一地。


    今晨刚折的凤仙离了水,如今已然萎蔫。


    架上的书七七八八地散落在地,像是曾被人急不可耐地翻找。


    阿满不过五岁的年纪,其房中有何重要之物?


    床上被褥亦乱成一团,其上摊着一册书。


    林怀楚将其拿起,看了看书封。


    其上赫然画着阿满那“朋友”的小像,正是林怀楚与阿满一同看过的那本册子。


    头几页的《胭脂河记》被撕得干干净净。


    阿满的失踪,应当与这册子脱不开关系。


    准确地说,和她那朋友脱不开关系。


    而画屏……


    先前她偷偷进入谢章书房,不知在翻找何物。


    林怀楚一直将此事埋在心中,一是自己当时亦在现场,贸然说出,恐不好开脱;二是自己终究是外人,教导阿满才是她分内之事,不便插手谢府家事。


    但如今,画屏亦失踪了。莫非正是她带走了阿满?


    林怀楚将册子匆匆一卷,攥在手心,片刻不敢停留,径直朝谢章书房而去。


    如今阿满与画屏不知所踪,疑点重重,当务之急,是告知当家人。


    一路步履匆匆,所到之处,雨水四溅。


    到了书房,林怀楚发现谢章亦不见了踪影。


    揪住一个过路的小丫头询问,却听对方道:


    “大少爷前儿不知得了什么宫里来的信,匆匆忙忙地离了书房,出了二门,想来应该是进宫去了。”


    谢章怎么偏生在这关头进宫?


    何人带走了阿满和画屏?


    为何要撕去册中有关胭脂河的几页?


    这是林怀楚几个月来头一回感到不知所措。


    偌大的京城,人多眼杂的谢府,当家人不在,她该去何处寻人?


    谢章坐在进宫的马车中,眼看着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他出宫不过两个时辰,此刻却又因着一道秘旨,匆匆更衣,朝着皇城而去。


    圣上不知为何突然宣他进宫。


    莫非是回心转意了,想让他继续查那案子?


    他昨日才回京,除了瓜洲之事,圣上还能因何事召他入宫?


    谢章跟随前来迎接的宦官,过御书房而不入,而是一路兜兜转转,行至一座金殿前。


    天色渐晚,各宫纷纷点起灯。


    融融灯火透过雕窗,却令谢章莫名觉出些寒意。


    宦官停了下来,皮笑肉不笑地对谢章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章抬眼一看,“乾清宫”三字,映入眼帘。


    他从未来过此地,圣上平日召他议事,皆在御书房。


    今日圣上宣他至此,意欲何为?


    甫一进殿中,便见德贵公公侍立在旁,半边脸没于阴影之中,半边脸上笑意盈盈。


    “谢大人到!”


    德贵公公尖声通传道。


    隔着屏风,他听见皇帝在里间爽朗地笑了两声,不知在和谁夜谈。


    他快步绕过屏风,走入里间,朝皇帝行了个礼:


    “微臣,拜见陛下。”


    只闻其声,皇帝似乎心情大好:


    “凤飞来了?免礼。”


    “谢皇上。”


    谢章起身抬头,看到皇帝身边坐着的二人后,只觉全身血液骤然凉了下来。


    与九五之尊同塌而的,是两个女孩子。


    一个年长些,周身珠光宝气,却显得有些弱不禁衣;


    一个年幼些,此刻正拿手指绞着衣摆,显得有些惴惴不安。


    而那年幼之人,正是阿满。


    皇帝见谢章面露震惊之色,调笑道:


    “前阵子,许侍郎还来找过朕,说是要为自家女儿求一桩好婚事。”


    “朕左想右想,觉得除了谢家小子,朝中竟无青年才俊能配他女儿。但那时你尚在回京途中,只能作罢。”


    “本想着这是门好婚事……谁料今日一见,谢爱卿似乎连女儿都有了。”


    谢章垂了头,重重跪下:


    “陛下,臣知罪。臣甘愿受罚。”


    既然皇帝将阿满认作他女儿,不如将错就错。


    皇帝见他如此,乐呵呵地问道:


    “凤飞不如同朕说说,你,何罪之有?”


    谢章面色沉静,条分缕析,不敢有半分迟疑:


    “臣在外有奸,是为行止有亏;育有此女,然匿而不报,是为欺君罔上。”


    “臣,知罪。”


    “好了好了,你起来罢。明日去礼部接了印,记得顺道去户部许侍郎处上报一声,朕不罚你。”


    谢章闻言,连忙谢恩:


    “陛下仁慈,臣感激不尽!”


    皇帝明显还记着他今日那句“一日不破案,一日不去礼部点卯”之语,方才那句话,看似开恩,实则敲打。


    坐在阿满身旁的贵女此刻忍不住开口道:


    “父皇……时候不早了,人您也见过了,您就让阿满回去吧……要打要杀,儿臣都心甘情愿。”


    德贵公公在谢章身后,以气声提醒道:“这位是蕤光公主。”


    谢章会意,朝蕤光公主行了个礼。


    皇帝懒洋洋地靠着塌,漫不经心地说道:


    “凤飞,朕今日才得知,蕤光有个时常有书信往来的朋友,心中好奇这朋友究竟是谁,这才命人将贵小姐带到跟前来看看——”


    “凤飞不会怨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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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气热切,目光冰冷。


    谢章只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陛下圣德,臣不敢怨陛下。”


    “那就好。”皇帝抚摸着阿满的头,一脸和蔼可亲,终于松口放人:


    “既然人都见过了,凤飞,带着孩子回去吧。”


    说罢,摆出了长辈的架子,将阿满抱下塌。


    阿满脱离束缚,如同惊弓之鸟般缩着身子,朝谢章慢慢走去。


    “阿满,到爹爹这来。”


    谢章牵起阿满汗津津的手,只觉触感冰凉。正欲告退,又听皇帝悠悠说道:


    “谢爱卿今后可得好生教养这孩子,这么大了,也该学会说话了。”


    他方才欲问阿满话,谁料这孩子却一眼不发,若非蕤光公主解围,只怕难以收场。


    谢章不敢怠慢:“陛下说得是,臣今后定好生教育阿满。”


    “那臣便先行告退了。”


    待谢章和阿满出了殿门,皇帝冷声朝德贵公公吩咐道:


    “公主以私书出外,目无法纪;所书内容,大逆不道。”


    “即日禁足,无谕不得出。”


    蕤光公主乖顺地跪在地上,默默领了罚,身姿摇晃,被两个宫女架了出去。


    谢章牵着阿满,两人一大一小,走在宫道上。


    惊魂未定。


    不知阿满究竟是怎么被带进宫的,也不知皇帝究竟对她说了什么。才走了几步,阿满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她腿软了。


    眼中明明盈着泪,却还倔强地咬着唇,不让泪水落下。


    谢章心中自责,却不能将她抱起,只能俯身捧住阿满的脸,柔声安慰道:


    “阿满乖,再走几步,就出宫了。”


    偌大的皇宫,看似四下无人,实则处处是眼线。


    今日皇帝一句话,就能让养在深闺、无人知晓的阿满出现在乾清宫。


    若明日皇帝发现更多……


    谢章不敢想。


    两人走走停停,终于出了宫门。


    宫门口,谢家的马车已等候多时。


    谢章看着不远处站着的人,有些惊讶。


    阿满挣脱了他的手,一路小跑上去,扑到那人怀里。


    “阿满乖……已经没事了。”


    清越而柔和的声音在谢章耳畔响起。


    来接他们的人,是林怀楚。


    整个下午,林怀楚都在府中四处打听,但众人皆表示,未见到阿满与画屏,也未见到有人进出。


    王妈一面派小厮在府内府外寻人,一面安慰着心焦如焚的林怀楚,见她自责不已,想让她安心些,于是随口猜测道:


    “林丫头,放宽心,阿满兴许随大少爷一道进宫去了,如今你我再急也无济于事,唯有等大少爷回来。”


    谁料林怀楚听了她的话,越发不愿在府中干等着谢章回来,而是执意要亲自到宫门口——谢章出宫之地守着。


    这是她现在能为阿满做的最有用的一件事。


    她如今只能祈祷谢章出宫时带着阿满。


    见出来的真是谢章与两个人,林怀楚这才松了口气,任由阿满扑进自己怀中。


    怀里的人不知受了多少委屈,眼泪如决堤的江水。


    谢章走近,对上林怀楚的目光。


    沉默了半晌,他最终开口:


    “是我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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