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章此言既出,便见林怀楚长眉一挑,抱臂往椅背上一靠:
“原来如此,谢大人身兼要职,真真是皇恩浩荡!”
“怀楚愚钝,阿满虽然才五岁,但自然也该照大人的意思,与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酸儒生一般教导才是。”
“当初在扬州,虽苏家老夫人对怀楚赞叹不已,到底还是比不过谢大人英明神武。”
“怀楚,自惭形秽。”
她素日里见了谁都是笑盈盈的,如今却毫不吝啬地极尽刻薄之语。
阿满这些年在谢府,上无父母教养,下无塾师开解,郁郁终日,形单影只。纵有王妈时不时关心着些,但到底事务繁忙,大多数时候无暇照管。
可谢章事到如今还在要求阿满,要端庄,要知礼。
何必拿《女诫》来要求一个孩子?
林怀楚绝不许谢章今后再伤阿满半分。
谢章的手垂在桌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条原先预备拿出来质问她的合欢花帕子。
他本意并非如此。
几月前,他不明事情原委,任由客船上的掌事欺辱她。
后来知晓了真相,却连一句歉也未好好道一声。
而方才他的话……
明知自己失职,但话到嘴边,就成了尖刀。
谢章此刻已全然将心中对林怀楚的怀疑抛之脑后。
他觉得,自己将人从扬州苏氏要了过来,是拖累了她。
她在苏家,过得很好。
不如趁着这次争执,放她回去。
“林小姐,不如我今日便修书一封,将你送回扬州。”
谢章不自觉地抿了抿唇,眸光闪烁。
他其实暗暗希望林怀楚能留下来。
但在他人眼中,却是他一言不合便冷了脸,要将人赶回去。
他与林怀楚的初见,其实并不是在几月前的客船上。
八年前,他母亲仙逝,临走前,叮嘱谢章将自己的骨殖带回扬州。
生为扬州子,只合扬州死。
服丧三年后,他十五岁。
谢绝了其他欲与他同行的宗亲,只带了伍四六并其他三个信得过的随侍,一路从通州码头南下,护送母亲回家。
那是他第一次远行。
人道“父母在,不远游”,可他的父母,皆不在了。
到了苏家,见过外祖母,母亲的骨殖终被葬于苏家祖坟。
苏家老夫人见他形销骨立,心有不忍,便让他在扬州多留些时日,再陪陪母亲。
恰逢烟花三月,扬州春色无边。
舅舅在苏家别苑枕河园中宴请文人雅士,邀他同去。
他虽丧期已满,却兴趣缺缺,众人在园中饮酒联诗,他则借故离席,独自在园中漫无目的地行走。
酒过三巡,众人纷纷醉去,或入了桃源,或见了诗仙。
谢章见了此景,不禁又忆起谢家旧事,遂取来笔,在一面题字用的粉墙上写下:
“文君依墙卧,叔夜枕河眠。”
昨日锦绣堆,今日黄沙冢。
文君、嵇康也曾酩酊大醉,虽早已化为一抔黄土,但文章千古,流传至今。
他父母虽早早弃他而去,然旧时欢笑,犹在眼前。
他书毕,在其下署上自己的字:
“凤飞。”
见有人来了,他不愿被看见,忙走到远处僻静地,暗中观察。
来人着一袭藕色春衫,举手投足间自是一番风流。
以手扶额,身形摇晃,最后竟倚着粉墙席地而坐,一歪身子,撑着头沉沉睡去。
想来是被人劝了酒,如今正难受着。
身为男子,他不敢上前,恐失了礼数。
但曾听闻自家舅舅手下有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厮,恐她在此地落了单,被人冒犯,遂也并未离去,而是远远地守着。
宴罢,宾客四散,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她,见她依墙而卧,又见了墙上他题的句,于是都调侃她道:
“诸位快看,文君醒了!”
她,便是林怀楚。
自枕河园一别,谢章又在扬州停留几月,最后带着伍四六返家。
谁曾想,这一返,江山易主。
当今圣上于幽州自立为帝,国号大夬。
前朝大燕君主为抵御北面的大夬强敌,于长江一带设起防线,但最终折戟,成了历代王朝中的短命鬼。
谢家祖宅,正位于幽州。
燕、夬两军交战之际,幽州城门紧闭,常人不得进出,只有南边来的捷报频频传入王庭。
八月,破了建康。
九月,攻入维扬。
对于帝王将相来说,卷卷捷报是功成名就、是加官进爵。
可对于幽州百姓来说,每一封捷报,都有可能是江南亲友的死讯。
对谢章来说,亦然。
祖母,亲友,许多重要的人,都在江南。
谢章那些日子也时常不禁想到,那年与他匆匆一面的人,也在江南。
谢章收回思绪,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林怀楚身上。
还好,苏家无事。
她也在自己的私心之下,安安稳稳地来到了京城。
虽然他前不久才知道她的名字。
林怀楚自然不肯将阿满一个人留在这冰窟般的谢府,正欲张嘴拒绝,不料却有人先她一步开了口。
王妈在门外偷听了好一阵,本是想着,自家少爷若真的为难了林丫头,自己也好及时出现,替她说说话。
顺便打听打听谢章昨日带进府的女子究竟是何许人也。
谁知谢、林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过三两句话的功夫,矛盾之大,竟到了要将人遣送回扬州去的地步。
昔日姮娥奔月,也不带这么快的啊!
她来不及细想,忙一把推开门,走入房内劝道:
“大少爷,三思啊!”
“林丫头……林小姐来府中不过三个月,阿满虽还不肯言语,笑脸却比先前三年都还多些,吃饭也有胃口了,也爱出院子跑跳了……”
“王妈我虽是个粗笨的人,不认得几个字,亦不懂你们读书人心中都想些什么,但养孩子,我却还略通些。”
王妈扶着桌沿,言辞恳切:
“林小姐勤勤恳恳,满心满眼里都是孩子,大家伙都看在眼里。她与阿满那样好,若她真要走,只怕阿满也不依。”
“还请大少爷,将林小姐留下吧。”
她不知为何谢章会动怒,亦不知为何林丫头绣的帕子落到了他手里,但她知道,这是个极好的孩子,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
谢章并未料到王妈会突然出现为林怀楚求情。心中更忐忑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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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复将目光投向林怀楚。
若她亦想留下……
那便随她。
林怀楚干脆利落地回绝道:“我不走。”
“老夫人之托,怀楚不敢辜负。”
王妈和谢章闻言,都暗暗松了口气。
却听林怀楚话锋一转:
“谢大人也不必急着赶我,等到阿满真正开口说话那一天,怀楚自会离府。”
若阿满真能开口说话了,想来那时已解开了心结,亦有了能在谢府中自保之力。若真有那么一天,她也就了无遗憾了。
到了那时,她的钱也该攒够了,大可一路南下,回楚地去,安心地办她的女学。
在王妈和林怀楚的注视下,谢章点了头。
“好。”
“不过,日后林小姐讲课,需得给我留个旁听的位置。”
林怀楚丝毫不怯,一口应下:
“好,那怀楚,便恭候谢大人了。”
虽不知谢章是否是在有意为难,但她林怀楚授课,从不怕他人检验,不过是多一把椅子的事。
林怀楚见谢章并无其他话说,便推开椅子,起了身。
“谢大人若无其他事,那怀楚便回琅玕院了。”
廊下尚有雨水在淅淅沥沥地滴,但外头的雨已然停了。
她走得急,忘了拿走自己来时撑的伞。
此刻,她心中想着的是——
刚买的《牡丹亭》还搁在院子里呢,可别被阿满先一步找着了。
孩子还小,别让孩子看这些。
王妈看了看林怀楚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仍坐在原处,此刻正盯着白墙发呆的谢章:
“大少爷,那手帕之事……”
谢章回过神来,垂了眼眸。
“此事日后再说。”
王妈见此事谢章已不愿再追究,于是又追问道:
“听府中小厮说,少爷昨日往府里带回了个……女人?”
一提到远道而来的秦英,圣上今日在御书房中那句“你不必再管”言犹在耳。
谢章捏了捏眉心,无奈道:
“她随我从瓜洲一路北上,今后待她如贵客便好。”
王妈见谢章并不愿细说女子身份,心中略失落。
但她也清楚,谢章素来如此。只得道:
“那……老身也先回房了。”
王妈其实并不想先回房,听了老半天墙角,什么也没听着、问着。
还有……
她的帕子!
她下了订的帕子!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谢章如今气消了,再提帕子的事,只怕又会节外生枝。
她退了出去,为谢章掩上房门。
谢章见她远去,再次慢悠悠地,将那条王妈心心念念的合欢花手帕掏了出来。
林怀楚之事……
左右书房中也无甚贵重之物,她应当只是误入。
自己如今回了府,若真有家贼入了书房,要查起来也容易。
至于送她回府的宋羲卿……
算了吧。
她成日忙着教阿满,哪有余力与朝中官员有什么交集。
帕上的合欢花以茜色与银白色丝线绣成,栩栩如生。
他不敢用手摩挲,恐指尖沾了墨水,污了绣面。
是夜,谢章再次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