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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芳谢圃

作者:跳伞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来到谢府半月,林怀楚和阿满渐渐熟络了起来。


    听王妈说,先前请来的先生,待得长的待了一年,待得短的只待了半个月。


    但半个月相处下来,林怀楚只觉得阿满极乖巧好学,有时抱着书一看就是一天,或坐于轩窗下,或坐于门槛上,只要有光亮的地方都能看书。


    身为其师,林怀楚本该为之感到喜悦,但还是忍不住担忧。


    刚过了端午,衣衫一日薄过一日。


    从春到夏,阿满竟从未出过琅玕院。


    谁能想到,五岁的年纪,阿满最孩子气的时候,竟是每回林怀楚提议要带着她出去走走的时候。或是趴在桌上装睡,或是装作没听见,或是眼泪汪汪地,以目光恳求林怀楚别让她出门。


    谢家当家人究竟是怎么带孩子的?林怀楚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皮一些的能下地捉虫、上房揭瓦;乖些的虽然听家中长辈的话,守规矩,但也都心里想着要去外头玩的。


    她先前教了好几年的苏家小姐,人在闺塾当中坐,心在外头飞。只恨不能凭空生出一对翅膀来,好飞到外头去玩耍。眼睛盯在纸上,魂却早到了外头。


    阿满却与之相反,人人都劝她多多出门,她却不为所动,甚至视其如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林怀楚一催再催,已顾不上阿满是否会厌烦。


    她是真怕阿满被闷坏了。


    今晨,琅玕院中有客到访。


    王妈带着一包衣服来了,说是近日,与谢家交好的人家送来了几匹好布,便自己拿了主意,送去外头裁缝铺,给阿满制了几身新衣裳。


    林怀楚与其寒暄两句,让卧房里的阿满试试衣服。


    阿满换上新制的衣裳,上着一件鹅黄色交领小衫,下罩一条柳绿色褶裙,挂起端午时谢府里发的小香囊,踢踢踏踏地绕着院子转了好几圈,显得比往日开心许多。


    王妈和林怀楚一起坐在园中石桌旁喝茶,两人对视一眼,纷纷感慨:


    可爱!十分的可爱!


    回头有了新来的好料子,也定要先紧着给阿满做一身。


    林怀楚见阿满高兴,忍不住趁热打铁,将阿满叫过来,问她:


    “阿满,我们今日去园子里上课好不好?你不是早就想学写诗了?今日你若随我去园中,我就教你写诗。”


    园子,指的是阿满小院南边的芳谢圃。林怀楚早些时候就去芳谢圃踩过点,觉得这地方很适合带着孩子去散心,只是阿满一直不愿出门,让她很为难。


    小孩子得了新衣,不都想立马穿到外头去?她自然而然地想着。


    本以为阿满这回终于能答应了,谁知那张高兴得红扑扑的小脸立马就低了下去。


    再抬起时泛着泪光。


    阿满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时,林怀楚被吓了一跳。


    但见了几次之后,她渐渐明白——


    这是阿满在装可怜!


    林怀楚下定决心,今日还非要把她带出去不可了!


    她转了转眼珠子,想出个治阿满的法子。


    于是故作惋惜之态:


    “好吧,既然阿满不想学写诗,那今日还是照旧讲《微子》。”


    虽说阿满无书不读,无课不听,但林怀楚能看出她其实也是有好恶的,比如:


    讨厌读《论语》。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纠结之情立马出现在阿满脸上。她抿起嘴唇,似乎在心中权衡利弊。


    手指在衣摆上绞了又绞,将衣服绞出了皱。


    既然犹豫了,就证明快成功了。


    林怀楚乘胜追击:


    “阿满不愿意的话,那我们回房去?正好今日的功课也还没布置,不如就抄《论语》?阿满你说好不好?”


    最后,阿满败下阵来。


    画屏替两人收拾好了文房用具,装入布包中,让她们带到园子里去。


    林怀楚背起小包,牵起阿满的手,喜气洋洋地踏出琅玕院大门。


    经过艰难跋涉——走了两步路后,一师一徒终于走入芳谢圃。


    五月惠风和畅,辰时日光正好,晒得人周身暖洋洋,却不觉燥热。


    人身上是暖的,所见之景自然也是暖的。


    林怀楚心情极好,抬眼望向仲夏的谢府花园。


    芳谢圃中,夏花开遍。


    群花簇拥的一块空地上挖了个小池塘,清可见底,畜有仙鹤与池鲤,时常可见锦鳞嬉戏、仙鹤起舞。


    池边又有芳谢亭,久无人坐,正好用来摆放纸笔。


    见阿满呆呆愣愣,林怀楚大力揉了揉她的发顶,想让她精神些,语气欢快地提议道:


    “阿满,走,咱姐俩赏花去!”


    林怀楚走在前头,阿满迈着小碎步在后头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行在一条砖石小径上。


    园中的春花大多都谢了,落花亦被扫去。


    桃树枝头,尚有几朵不肯零落成泥,但其余的枝子上已经结出青色毛桃,愈发显得这几朵未败的花茕茕孑立,四面楚歌。


    碧桃的瓣子比桃花多,落花如落雨一般。如今枝头亦是一片光秃,不见花开,绿瘦红更瘦。


    又行了几步路,两人终于见着了夏花。


    五月,正是石榴花开的时节。


    红花缀满枝头,如同一团团自绿叶中燃起的火。


    林怀楚拈起一朵枝头的榴花,为阿满比划道:


    “这石榴花开时,先自其花苞顶端裂开一个小口,慢慢地,重瓣才自花苞中挤出,最后方得以最鲜妍之态见天日。”


    阿满踮起脚,嗅了嗅石榴花蕊。香气清甜,似有若无。


    世人总见榴花似火,但世人可知,其花开前也曾囿于厚厚的花萼之中,不得舒展?


    林怀楚继续道:


    “待到花谢结子,又是另一番情形。群瓣落去,只留花萼在枝头,一点点膨大成果。”


    “任开任展任凋零,这便是石榴花的品格。也是天下女子的品格。”


    不知何故,一片榴花瓣落入了泥中。阿满俯身将其拾起,捧在手中,若有所思。


    “而这石榴果中,亦大有门道。”


    “其外形圆润周正,内部籽粒却各有棱角,珠玑相抱,密不可分。”


    “一果中又分多房,虽各房之间有薄膜相隔,却又浑然一体。”


    “石榴果的长法,就是作诗的章法。”


    见林怀楚如此作喻,阿满睁大了眼睛。


    林怀楚见阿满有了兴致,便张口诵道:


    “一夜春光绽绛囊,碧油枝上昼煌煌。


    风匀只似调红露,日暖唯忧化赤霜。


    火齐满枝烧夜月,金津含蕊滴朝阳。


    不知桂树知情否,无限同游阻陆郎。”


    “何为珠玑相抱,密不可分?方才那首诗的前后句,便如石榴果中相互契合的两房。‘风匀’对‘日暖’,‘红露’对‘赤霜’,此为对偶,也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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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玑相抱’。如此写出的句子便能上下工整。”


    “首、颔、颈、尾四句,同写榴花,其间虽有句读相隔,然而起承转合,上承下启,正如各房合为一果,浑然一体。这是石榴的妙处,也是诗的妙处。”


    林怀楚顿了顿,又补充道:


    “方才我所说的作诗的道理,天下诗人,人人都知晓。但真到了作诗时,许多人却还是难免落了俗套。写诗的章法具备了,其中的石榴籽却尚需心血结成。因而,除了多写,还需多读、多见。”


    行过石榴,又路过芍药,穿过未开的凤仙。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见了一类花,林怀楚就举一例此花的诗,为阿满细细讲解,讲过了格律,又讲平仄,用典。


    最后,一个说累了,一个走累了,遂回到亭中歇息。


    王妈命小丫头送来林檎渴水,盛于白瓷罐中。


    林怀楚给阿满与自己各倒了一大杯,两人不顾形象地“咕咚咕咚”喝起来。


    放下杯子,阿满冲林怀楚甜甜地笑了,像是尽了兴。


    她将杯子推到一边,从笔搁上拿起笔,蘸了一笔墨,在纸上开始涂涂划划。


    林怀楚知道她这是想自己动笔写诗了,便不打扰,只静静地看她。


    阿满写字时总爱将头凑得很近,林怀楚纠正了好几回,但当她聚精会神之时,却往往将那些告诫抛之脑后。


    如今她果真忘了情,将头放得极低极低。林怀楚只能看到她毛茸茸的发顶。


    写字时又爱涂涂改改,除去练习书法之时,写了什么错字,就将那字涂成一个黑坨坨,还留出一个小尾巴。林怀楚常常调侃说,这是在纸上养蝌蚪。


    还爱咬笔杆子。湘妃竹所制的笔杆子被她咬得坑坑洼洼。


    阿满写字时的小癖好太多,林怀楚也曾有过要将其一一纠正的想法。但仔细想了想,还是作罢。


    本来就没什么孩子气,若再强设条条框框,岂不真成了一板一眼的小大人了?


    不知过了几刻钟,阿满搁下笔,将自己所写交与林怀楚看。


    “碧叶深深见,榴花夜夜明。


    薰风朱袖舞,孟月醉乡吟。”


    是首写榴花的绝句。


    平仄是对的,亦懂得对偶。


    林怀楚出言鼓励道:


    “以榴花比佳人,阿满这首诗作得好。”


    她既然有写诗的兴致,意思虽浅又有何妨?


    林怀楚是家中二妹,上头原先有个大哥。


    她幼时亦好写诗,常作了给母亲父亲看,众人都说好,还该多作些,只有这大哥说不好,还将不好之处条条道来,仿佛毫无可取之处。


    大哥在世时中了进士,林怀楚一直以他为榜样。


    猝不及防地挨了大哥的批,幼年林怀楚难过了好多天,哭着说今后不再作诗了。


    她如今自然明白大哥用心良苦,但昔日心性,已是一去不返。


    教孩子,不是这么个教法。


    收回思绪,她对上阿满充满期待的眼神,笑道:


    “我们阿满今后想做大诗人吗?那日后的功课,再加一项作诗?”


    虽然是在加功课,但阿满依旧高兴地点头。


    谢府今日又有书信送来。


    王妈正在前厅算账,外头突然进来个小厮,将一封信呈上。


    是谢章寄来的。


    王妈只扫了一眼,便面露欣喜之色:


    “大少爷启程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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