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江防同知汪纬仁再三相劝,谢章也固执地表示要去看看码头外的情况。
外头的那帮人不对劲。
一下船时他便注意到了那边的骚动,起初以为只是这地新官上任,治安不佳。
直到那汪同知上前谄媚,有意惹他厌烦。
朝中有制,钦差要员不可在回京述职途中接受宴请。若他真应了汪纬仁的邀,便犯了违制之罪。
汪纬仁料定他没法久留,但又怕他真留,于是假意谄媚,实则是在催他离去。
那群闹事者,或戴儒巾、着道袍,或戴东坡巾,怎么可能如汪纬仁所说,皆为流氓地痞。
这新上任的江防同知当他是傻子么?
若真要闹事,此地商船往来,过路人多是些年轻力壮的纤夫、舵工、水手,就凭那群竹竿子一般的“地痞”,如何能闹事?
简直就是颠倒黑白。
果不其然,当谢章提出让伍四六前去查看情况时,汪纬仁立马变了脸色。那变化虽然只有一瞬,却还是被谢章察觉。
汪纬仁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重新将谄笑堆起:“大人果然明察秋毫!那帮子人先前确实是些读书人。”
“但大人您有所不知,这些人都是些眼高手低之辈,屡试不第,便心怀怨恨,因而成了地痞,日日书也不读,只围在官府前喊冤,已经闹了好几日了。”
谢章忽略了他的胡言乱语,只留意到了最末的一句。
骚乱是这几日开始的?
大夬朝立国后大兴科举,各地分设院试,三年两试。
今年四月,正是扬州府院试之时,算算日子,也就在前不久。
本以为当今圣上特派他南下考察各地学制,实为多虑。三年来,他巡视过一众州县,并未发现异样。
谁料正当回京述职之际,却好巧不巧让他碰上了儒生当街闹事。
汪纬仁并不知谢章此刻已然心如明镜,仍在胡搅蛮缠。
谢章并不信他的胡言乱语,只冷冷道:
“本官腰间的御赐金印,你看不到么?”
“你可知道,明明各地学制皆由学政主管,天子却还要每三年特派一名钦差?”
“大夬正值百废待兴之际,科举乃国之命脉,容不得半点差池。”
还有一句,谢章并未说出口。
科举,也是天下举子的命。
“劳烦汪大人同谢某一道去看看那边的情况。”谢章再一次要求道。
汪纬仁暗地咬了咬牙:“谢大人所言极是。大人,请吧。”
众人刚要靠近,一队官兵突然出现,将学子们当场缉拿。
学子们见了谢章腰间的金印,都激动起来,谁料还未说话,便被官兵堵住了嘴。
“这位是京城派下的巡察学官,谢章谢大人。”汪纬仁介绍道。
众官兵纷纷行礼。
谢章皱起眉:“为何要将这些人的嘴堵住?这恐怕不合规矩。”
为首的那名官兵道:“回大人,这群地痞成日在街头说些大逆不道之语,因而将其嘴堵上,恐脏了大人的耳朵。”
话毕,他又补上一句:“这是巡检卜大人的意思。在瓜洲,卜大人的意思,就是规矩。”
“谢大人,想来是有人不堪其扰,报了巡检司,这才派了官兵下来。这巡检司办事……在下可就管不了了。”
汪纬仁见谢章吃瘪。颇为幸灾乐祸。
想不到瓜洲如今竟是这般情形。两年前他到此地时,只觉得治安良好,科举之风盛行。不过两年的功夫,同知、巡抚与学政换了人,便闹出了这般乱事。
他既负皇命,就必须将此事查明。
谢章坚持要留下,亲自审问闹事学子。
于是乎,汪纬仁不情不愿地将他“请”上了马车。
谢章坐在车中,思绪万千。
谁曾想,在外三年,皆风平浪静;回京之路上,变故却接连而生。
谢章心乱如麻,突然留意到耳边传来的轮毂声,愣了愣,突然想起了京城家中之事。
他敲敲车窗,向骑马跟在马车外的伍四六吩咐道:
“四六,此事蹊跷,你我恐要在此地多留些时日,一会子到了驿馆,我会修书两封,劳烦你托信得过的人寄去京城。”
一封上达天子,一封寄与家人。
伍四六连忙应下。
他身旁的官兵看似在押送犯人、护送马车,却令他感到不舒服。
那种感觉,像是被……监视。
谢章与其先前官船上的人悉数被安排在邻近官府的一家驿馆中。
刚在驿馆落脚,巡检大人便前来拜见。
来人名叫卜当仁,亦是一副恭敬之态,对谢章好一番嘘寒问暖,问他身体可康健啦,可曾娶妻啦,用过饭没啦。
就是闭口不提闹事者之事。
“劳烦卜大人带谢某去审那群当街闹事之人。”谢章断然中止了他的话头,直奔主题。
“大人不若先用饭吧,身子要紧。”
卜当仁顾左右而言他。
“不必。”
谢章坚持。
卜当仁被三番两次拒绝,却并不恼,反而笑弯了眼:“大人,这个点,巡检司的弟兄们也吃着饭呢,大人何必为难一众弟兄。”
他这句话虽为拖延之语,但说得倒也在理。于是谢章妥协道:
“……好。卜大人应当也饿了,留下一块用饭吧。”
耽误一个时辰,应当也不碍事。况且卜当仁就在他身边,想来暂时也翻不起什么浪。
饭后,谢章再次提出要去审人。
这一回,竟出奇地顺利。
卜当仁十分爽快地同他一道出了驿馆,将谢章带入巡检司羁候所。
不同于关押罪犯用的牢狱,羁候所只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只随意挂了把锁,连看守也无一个。
卜当仁命手下打开门,站在门口,侧了侧身子,示意谢章先进,颇为气定神闲,与一个时辰前的慌乱全然不同。
谢章也不与他客气,径直走入房中。
八个作文人打扮的闹事者,皆横七竖八地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因这羁候所实在太小,八个人一个叠着一个,手抵着手,脚碰着脚。
死了?
伍四六与谢章对视一番,走上前去,挨个探了鼻息,最后摇摇头道:
“都死了。”
这些人手脚尚还温热,皆面露痛苦之色。
触目惊心。
伍卒们将人拖到外头空地上,挨个掰开嘴检查口舌,最后向卜当仁报告道:
“皆是中毒身亡。”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闹事者便尽数命丧羁候所,很难让人不怀疑这是巡检司所为。
卜当仁显然也料到了谢章所想,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谢大人,照巡检司的规矩,以免内外勾结,嫌犯候审期间,不许见任何人。”
“方才到了饭点,伍卒、弓兵们悉数去了饭堂,互相都可以作证。我方才也和大人在一处用餐,大人也是看着的。”
“况且,午饭期间,并无人为嫌犯准备水与吃食,这毒自然也不可能从外头来。只怕,是嫌犯们先前就带在身上的。”
“如今服毒而死,大抵是惧怕刑罚,因而畏罪自杀。”
卜当仁分析得头头是道,仿佛确有其事。
谢章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企图从中看出什么破绽。
可卜当仁始终神色如常,并不露心虚之色。
他明显有事瞒着谢章,答话时却滴水不漏,让谢章抓不到一点错处。如今没有确凿的证据,就算谢章再怀疑,也奈何不了他。
汪纬仁也后脚赶来了,见了满地的尸身,一脸痛心地感慨道:“可惜了这些年轻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上街头闹事;家中的妻子老母不陪,非要服毒寻死。”
“唉,可惜啊……”
“我素来爱读书人,虽他们几个如今犯了错,可也算半个读书人,草草扔到乱葬岗,卜某……心有不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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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当仁随声应和,一面说着这些人可怜,一面格外开恩,命手下将消息带到这八个人的家里,让他们的家人来巡检司认尸。
从始至终,都是汪、卜两人在一唱一和,谢章未曾开口说过一个字。
见谢章不接他俩的话头,汪纬仁又道:“谢大人,如今八人畏罪自杀,敢问大人的意思?可需要汪某为大人备船回京?”
这是在赤裸裸地赶客。
谢章自然不会如他所愿:
“可巧,我今日才修书一封,托属下寄往京城,上呈圣上。信中已表明要在瓜州多逗留一些时日,如今信已寄出,谁料这案子破得水到渠成,倒得了闲。”
谢章一字一顿,面无表情:
“如今,本官的时间宽裕得很,不急着走。”
未经查证便草草结案,给人扣上畏罪自杀的帽子,简直是无稽之谈。
“畏罪”二字,究竟从何而来?这几人何罪之有?
无论真相如何,是任由其自裁以明志,还是施了什么手段暗中下毒,巡检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继续活下去,否则也不会一个看守也不留在羁候所。
无人在场,巡检司就能撇清嫌疑。
骚动、院试、读书人,一切答案似乎都摆在明面上,可谢章偏生又找不到汪、卜两人残害无辜读书人的证据。
但既然,从逝者身上已经问不出什么,不如……
亲属认尸那日,来了不多不少,正好八个人。
有说自己是死者姐夫、妹夫的,说是亲弟、堂弟的。只有一个女人,是那戴东坡巾男人的发妻。
众人一到场,就为自家的倒霉蛋哭起丧来。
只有那个女人,虽一声不吭,但蓬头垢面,状似癫狂。
谢章一看便明白,应该从这个女人身上查起。
第二日。
谢章命先前官船上的随侍穿上自己的常服,代替自己留在客房中,自己则换上布衣,一番乔装,同伍四六一起下了楼。
脚还未迈出驿馆,便立刻被看守拦住。
“二位……是谢大人手下的人?我家汪大人说了,这几日瓜州城中多暴徒,诸位还是好生在房内待着比较好,若缺了什么东西,我家大人自会备齐送到谢大人门前。”
伍四六连忙道:“这位大哥有所不知,我家大人这番正是派我们二人出门采买。买些……”
他突然压低了声音,面露暧昧之色:
“买些汪大人不便代买的东西。”
“哦?”
伍四六卖了个关子,守卫果真好奇了起来:“什么东西?”
莫非这年轻谢大人有什么怪癖?
伍四六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两个字。
守卫一副“懂了”的表情,笑道:“那二位还请快去快回。”
谢章面上黏着几撮胡须,与伍四六并肩走在瓜州街头。
他忍了又忍,最后问道:
“所以你我到底要去买什么?”
伍四六:“……”
所以这是重点吗!
二人循着先前的线索,一路找上了那孀妻的住处。
时值黄昏,家家户户房顶都飘起炊烟。
只有这一家,冷冷清清。
谢、伍二人对视一眼,最后敲了敲房门。
这一敲,如同激起了屋内女子的悲情一般。
方才还一片死寂的屋内顿时响起凄厉的哭声。
谢章与伍四六不禁面面相觑。
好奇怪的泪点!
片刻后,女人顶着一头乱发,将门开了一条缝。
“敢问二位何事到访?若为我夫君之事而来,还请回吧……”
女人隔着门缝,不住地抽噎着。
刚经历了丧夫之痛,她双眼红肿,神情恍惚,如同被抽去了魂一般。
伍四六善意地提醒道:“这位太太,您唇边的酱汁还没擦干净。”
女人脸色一变,朝门外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忙将两人拉入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