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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瓜洲渡

作者:跳伞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思及房间原住客皆为普通百姓,谢章又命随行差役取些银钱来交与掌事,让他转交给住客作补偿。


    掌事接了银子,喜笑颜开地领命,直奔林怀楚房中,靠着门,剔了剔牙,开始对房中众人发号施令:


    “你们几个,收拾收拾东西去隔壁挤挤,赶紧的,今晚这间房官老爷要了。”


    与林怀楚同房的是个带着三个孩子的母亲,最小的孩子尚在襁褓之中,见掌事一脸豪横,不敢造次,只能带着孩子开始收拾行李。


    好一个金尊玉贵的官老爷,人家等了半月才买着的位置,他说占就占。


    林怀楚斜着眼朝那仗势欺人的掌事看去,不禁挑了挑眉,冷哼一声:


    “先前半道胶浅的那船比咱们的客船大得多,那人少说也是进京述职的钦差要员,这样的国之栋梁,怎的连人家的客房也要白占?”


    “人家愿意搬就让人家去搬,我可不搬。”


    掌事自己昧了谢章给的银子,心里也有些没底气,见林怀楚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那份心虚便化为了没由来的怒火:


    “你不搬?那我来搬!”


    掌事气急,从床底拖出林怀楚的行李,高高举起,头上青筋暴凸,一副要将其摔出门外的架势。


    饶是他如此虚张声势,林怀楚双眼也不曾离开过书页。


    “行,你摔吧。箱子里有扬州苏家的东西,你若得罪得起苏家人,大可一试。”


    林怀楚的箱子着实沉,一旁又有许多人看着,掌事既不敢摔,又不愿放,只能保持高举箱子的姿势,与不以为意的林怀楚苦苦僵持。


    林怀楚见他双手颤抖,愈发觉得来劲,不停地撺掇他:“摔吧,摔吧,怎么,怕我一个弱女子去告状不成?”


    谢章在楼上被招待着喝了两盏茶,想独自下楼转转,感受感受淳朴民风,谁料却撞见了这剑拔弩张的场面。


    靠山出现,掌事终于有了台阶下,得以将那死沉的箱子放下,忙跑到谢章跟前恶人先告状:“大人,这间是您选定的房,小的好言相劝,此人就是赖着不走!大人可要为小的做主啊!”


    谢章看了眼掌事,又看向一脸淡然的林怀楚。


    林怀楚毫不示弱,以冷眼回敬他的眼神。


    她平日衣着打扮,只求干净得体。一袭春衫素净,一对眉如远山,虽无光鲜的赘饰,其形貌神态落入他人眼中,亦是一身压不弯、摧不断的松筋竹骨、自然风流。


    围观众人看看林怀楚,又看向谢章。


    这位年轻的官老爷形若玉山,发似飞瀑,又偏偏换了件与他极为相称的朱红色官袍,愈发显得面如冠玉,唇胜朱丹,真真如同画中人一般。


    就是不知为何,总显得不太高兴。


    谢章几度欲言还休,话在嘴里滚了好几轮,最后问出口的却是一句:


    “可是对补偿不太满意?”


    林怀楚挑了挑眉。


    这是在挑衅?


    况且,哪来的补偿?长得好看能当银钱使?


    她毫不客气地回击道:


    “大人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大人身为京中要员,在外如此就罢了,我等无不敬服,回朝后可得当心些,遭人弹劾就不好了。”


    在外“如此”?莫非钱真的太少了?


    谢章迟疑片刻,沉声道:


    “先前之事,多有冒犯。若钱不够,在下可再加些。”


    一谈到钱,掌事顿时紧张起来,心知这是自己捅出来的篓子,连忙在被其他人揭穿之前出来帮腔:“大人仁慈,先前给的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要怪就怪这狂徒贪心不足!不……不信您问她!”


    掌事伸手一指,指向与林怀楚同房的那名带了好几个孩子的女人,面露凶色,眼珠子瞥了瞥外头,又瞥了瞥林怀楚,示意她若不为自己说话便要将她赶下船。


    女人将几个孩子护在怀里,战战兢兢地答道:“回老爷,钱够了……够了!”


    掌事此言一出,林怀楚便立刻明白了事情原委。


    心中不服,却并没有立马揭穿那狗仗人势的掌事。


    只因此刻有三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谢章询问的眼神。


    掌事威胁的眼神。


    还有那年轻母亲哀求的眼神。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


    她十分清楚,这女子和那几个孩子吵了她两日,闹得她不得安生,她早已烦不胜烦。


    可她同样明白,女子出行在外,总有诸多不便。那女人上船前明明已经交够了船费,上船后掌事却以她拖家带口为由要多收一笔钱,否则就将她半路赶下船,她千求万求,方才作罢。


    “行,我搬。”


    林怀楚干脆利落地扛起自己的行李,越过谢章与一众旁观者,走出房门,将众人的议论声抛之脑后。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当晚,谢章因此事失眠了。


    迷迷糊糊间睡去,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在一片空无里,漫无目的地往前飞。


    突然,从天上伸下来双大手,一把将他拢入手心,他四处碰壁,如同进了一个黑洞洞的茧。


    他被困在掌心许多年,许多年后,手指终于开恩般一根根分开。


    眼前出现第一缕光时,他便立马竭力朝外飞去,恨不得将翅膀扇出火来。


    四周全是虚无,不知飞了多久,他终于见到了一个山峰。


    他停在了那个山峰上休息。


    忽然,世界变得越来越小,他突然发现,自己那几只虫脚下踩着的并不是山峰,而是——


    一个人的鼻尖。


    是她。


    “大人,大人?”


    谢章闻声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是床边正欲叫醒自己的随侍伍四六。


    天色已大亮。


    他从床上坐起,盯着房内陌生的陈设晃了晃神,似乎终于想到了什么,冷不丁开口:


    “四六,去将昨日那名掌事叫来,我有话要问。”


    “是。”


    过了春分,天亮得早了。身在旅途之中,林怀楚亦不敢懈怠,虽昨夜被同房的鼾声扰得一夜未眠,却也起了个大早,匆匆梳洗一番后,照例来到甲板上看书。


    看得正出神之时,身侧不知何时来了个“不速之客”,凑近了念起她书上的诗句来:


    “千古风流八咏楼……”


    林怀楚惊了一跳,扭头看去。只见身侧立了个小丫头,生得瘦弱矮小,正一脸紧张地盯着她看。


    观其发髻,不过总角。


    小丫头见被发现了,便一缩脑袋,忸忸怩怩地问道:“姐姐,我可以和你一起看吗?我也识字的,能看懂。”


    林怀楚哑然失笑,将人揽了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好好好——我们一起看。”


    两人素不相识,此刻目光却一齐落在书页上,默契非常。


    “千古风流八咏楼,


    江山留与后人愁。


    水通南国三千里,


    气压江城十四州。”


    小丫头轻轻地念着纸上的诗行,不敢高声语,恐惊纸上文。


    读罢,她扬起脸,双眸亮晶晶地问道:“姐姐,一看你便是有大学问、大阅历之人,江城果真有十四个州么?那该有多大多大啊?”


    林怀楚笑着摇摇头,并不直接回答,而是信手将书翻了几页:“来,你再来看看这句。”


    小丫头以手指字,慢慢地开始念:


    “《晓梦》……”


    “共看……藕如船……同食……枣如瓜?”


    林怀楚点点头,解释道:“若诗中皆为实写,世间岂不真有如船大的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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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瓜大的枣?”


    “诗,可写真,也可写幻;可写古,也可写今。而你方才问的那一句‘气压江城十四州’,则是用前人‘一剑霜寒十四州’之典,并非真在说近江一带有十四个州县,但你我仍能体悟到诗中的豪气,这便是诗的妙处。”


    “许多人读诗,只关心诗中所写是否可考,却全然不知,人在诗中能得大自在,若你今后读了更多的书,自然会悟透此间道理。”


    小丫头乖顺地应了一声,两人正欲往下看时,甲板上,众人突然喧哗起来。


    “听人说,掌事遭那官老爷问罪了!说是昨日掌事贪了他给房客的银子,现正押着人抄书呢!”


    “王老二大字不识一个,让他抄书?真是天道好轮回——”


    谢章方出房门,便一眼看见了林怀楚的所在,遂朝她那头走去,全然不觉自己面上犹含霜雪,吓得众人纷纷为其让道。


    林怀楚膝上的小丫头也被谢章那张黑脸给吓住,揪住她的袖子,低声道:“姐姐,我怕他……我想去找娘……”


    “好,那你先回房里去找你娘,我明天还会到这来,你若还想看书,来这里找我便是。”


    林怀楚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安慰道。


    小丫头一溜烟跑远了,谢章亦刚好在她面前站定。


    林怀楚收了书,也不起身,只坐在原位,舔舔虎牙,抬头看向来人:


    “怎么?道歉来了?”


    被戳穿来意,谢章只觉面上不自觉地烫了起来,生怕对方察觉,便强作愤怒状,方才酝酿的千言万语登时化为一声冷笑:


    “呵呵。”


    林怀楚:“???”


    谢章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当时到底是怎么离开的,只记得当时两条腿挺争气,走得挺快。


    官老爷走过来,官老爷走过去。


    林怀楚看着谢章的背影,只觉莫名其妙。


    这就走了?还真不是来道歉的?


    次日,客船抵达瓜洲渡。


    瓜州江防同知一早便候在码头,待谢章一行人下了船,立马上前拜见。


    汪纬仁朝谢章行了个礼,一脸殷勤道:


    “谢大人,下官收到后头来的消息后便早早备好了新船,大人若急着上京,换了船后便可启程。可若是——”


    他凑近了些,轻声说道:“若谢兄不堪舟车劳顿,也可在瓜州停留几日,汪某定尽地主之谊……”


    话未说完,便被谢章冷声打断:


    “不必。”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本想克制情绪,却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


    随侍伍四六常年陪同谢章出行,已算得上阅人无数,见了汪纬仁这番笼络之举也不禁腹诽:


    他家大少爷刚正自持、说一不二的名声早在官场之中传扬了好些年,所到之处,谁人不避他几分,而这汪纬仁却如同浑然不知一般,上赶着讨谢章的嫌,实在是件怪事。


    正如伍四六所想,谢章果真不愿再与汪纬仁过多交谈,直截了当地提出要去坐船:“劳烦汪大人带我等去官船处。”


    汪纬仁连连道好,忙将几人往官船停泊处引。


    “等等。”谢章冷不丁停下,朝码头外看去:“外头那群人聚在那作甚?”


    “回大人,那些都是些地痞流氓,素来爱在街上闹事,片刻后官兵便会将这群人压下去。”


    汪纬仁搓了搓手,哈着腰催促道:“谢大人,走吧?”


    谢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低声道:“不像。”


    “什么?”汪纬仁耐着性子与其周旋。


    “那群人分明就是读书人。四六,过去看看。”


    伍四六领命,离了队伍便要朝码头外走。


    “站住!”


    汪纬仁变了脸色。


    “一点小事,谢大人何必挂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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