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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chapter21

作者:夜安Mocha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别问我为什么成了聚会里的‘头号明星’,问就是红烧排骨的糖色炒得太漂亮了,漂亮到张凯吃到第三块的时候眼眶泛红,说这让他想起他姥爷。我还没来得及感动,刘洋就补了一句“他姥爷还健在,上周刚给他发了红包”。


    以及,被叫‘爸爸’的感觉,真爽!


    -


    老陈家住在巴勒莫郊区一栋六十年代建成的公寓楼里,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的墙壁刷着淡黄色的石灰浆,每隔几级台阶就有一块被磕掉漆的凹痕,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


    扶手的木头被几十年的手掌磨出了包浆,触感光滑得像一块老玉。墙上挂着一个塑料相框,里面是一张褪了色的圣母像,圣母脚边摆着一小束已经干枯的橄榄枝。


    我拎着五个塑料袋爬上六楼的时候,腿已经在发抖了。马可帮我把东西搬到楼下,然后留在了车里。


    我感觉自己就是一头被货物压弯了脊梁的骡子,一级一级往上挪。


    我爬到三楼的时候,已经听到了楼上的声音。老陈的大嗓门隔着天花板传下来,他在喊“那个蒜别全放了留一半明天炒菜用”,周姐的声音尖尖细细地插进来,说“你连蒜都要省你是要攒钱买房吗”,然后是一阵哄笑,笑声里有刘洋的沙哑和张凯的清脆,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饺子汤。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的。


    “小林子!你终于——”周姐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五个塑料袋上,话卡在半空中,然后她转过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刘洋!张凯!出来搬东西!小林子把整个华人超市搬过来了!”


    刘洋从客厅里冲出来,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穿着一件灰色文化衫,领口洗得有些松垮,露出一小截锁骨。他接过我左手那两袋最沉的,手臂上的肌肉明显绷了一下。


    “卧槽,你买这么多?超市不要钱了?”


    “够你们吃的。”我笑了,“省的像之前那样你们恨不得舔盘子。”


    周姐帮我把陈记烧腊的袋子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发出一声介于惊喜和责备之间的感叹。“你又去陈叔那儿了?每次去唐人街都要去他那,你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孙子吧?”


    “下次带你一起去,请你吃叉烧。”


    周姐笑着推了我一把:“少来。赶紧进来,厨房等着你的排骨下锅呢。”


    桌上已经铺好了一次性桌布,白色塑料薄膜上印着红色和金色的福字,福字倒过来贴着。上面摆了几道菜:刘洋做的酸辣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的土豆丝在红油和醋汁里泡着,表面撒着一小把切碎的香菜。张凯贡献的拍黄瓜,黄瓜段是用刀背拍的,断面参差不齐,蒜末和醋的味道从碗里溢出来,闻着就让人腮帮子发酸,还有一锅周姐炖了两个小时的萝卜牛腩煲,砂锅盖子掀开一条缝,白萝卜被酱汁浸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牛腩的筋膜炖到软糯发亮。


    沙发上还坐着几个人,老陈本人,正盘腿坐在沙发角落里剥毛豆,手指甲掐进豆荚的缝隙里,往外一掰,豆粒就蹦进他腿上的不锈钢盆里。旁边是计算机系的赵一凡,我们都叫他“赵神”,因为他能在任何人的电脑出问题时用不到三句话解决,此刻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大概是在刷GitHub。还有学艺术史的苏敏,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用水果刀给一盘橙子雕花,橙皮在她手里慢慢变成一朵歪歪扭扭的花,花瓣边缘还带着白色的橘络。


    “小林子来了!”老陈从毛豆堆里抬起头,“就等你呢,赶紧做饭,兄弟们等着叫爸爸。”


    “叫早了,”我把猪肋排袋子往厨房方向晃了晃,“等排骨上桌再叫。”


    厨房不大,两个人转身就会撞到一起。周姐已经把炒锅架上了,锅底烧得微微发青,她把位置让给我,自己退到旁边切葱姜蒜。


    我系上围裙,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熊的脸上被溅了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


    我开始处理食材,猪肋排已经让超市师傅剁成了寸段,先用清水冲洗了两遍,冷水下锅,加两片姜、一截葱、一勺料酒。火开到最大,水面开始冒起细密的气泡,从锅底往上翻涌,像一小片正在苏醒的温泉。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水面开始剧烈翻滚,血沫从排骨的断面和骨缝里渗出来,聚成灰褐色的浮沫,被沸腾的水流推到锅边,聚成一圈让人毫无食欲的灰白色边缘。


    我拿勺子把浮沫撇掉,动作要快,因为水一沸腾浮沫就会被冲散,重新混进汤里,那样焯出来的排骨会带着一股去不掉的腥气。


    焯好水的排骨捞出来,沥干水分。锅里油热了,再下冰糖。冰糖在热油里慢慢融化,从透明变成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枣红色,气泡从大变小,从稀疏变密集。


    我端起沥好水的排骨倒进锅里,“哗啦”一声,油花四溅,糖色的甜香和肉脂的焦香在那一瞬间炸开,整个厨房的空气都变了味道。我在颜色变成枣红色的那一瞬间把排骨倒进去,刺啦一声,白烟腾起,焦糖的甜香和肉香搅在一起,把整个厨房炸成一片让人站不住脚的香气海洋。


    “卧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转过头,发现厨房门口挤了四个人,周姐、张凯、刘洋,还有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屏幕移开的赵神,四个人八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锅铲。


    “怎么了?”


    “你这个糖色,”周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认识你两年不知道你还有这手”的震撼,“炒得比老陈好。老陈上次炒糖色,炒出一锅黑渣,苦得我们集体漱口。”


    “老陈是学建筑的,”我把火调小,开始加调料,“我是学经济的。炒糖色本质上是一个时间序列上的状态转移问题,只要掌握好温度和颜色的函数关系——”


    “闭嘴。”四个人异口同声。


    周姐把我买的可乐也拿了出来,百事六罐,可口六罐,并排放在茶几上,蓝色和红色各占一半。老陈看了一眼可乐阵容,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以啊小林子,两党都不得罪,政治觉悟很高。”


    “这叫纳什均衡,”我把火调小一度,“在双寡头垄断市场中,同时购买两家产品是消费者的最优策略。”


    “说人话。”


    “我不知道你们喜欢喝哪个,所以都买了。”


    趁着排骨在锅里咕嘟的空档,我开始处理啤酒鸭。鸭腿剁成块,冷水下锅焯,撇浮沫,捞出来沥干。炒锅重新烧热,下鸭块煸炒。鸭皮在热锅里滋滋地往外冒油,从乳白色变成浅金色,从浅金色变成焦黄色,边缘微微卷起。鸭油被煸出来之后,锅底的油量肉眼可见地增加了,我把多余的油倒掉,留底油,下姜片、蒜瓣、干辣椒、八角、桂皮、香叶。香料在热油里爆出香味,干辣椒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亮红,辣椒素被热油激活,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让人想打喷嚏的辛香。


    然后倒入一整瓶青岛啤酒,金黄色的液体倒进锅里,泡沫涌上来又退下去,麦芽的甜香和啤酒花微苦的气息混进香料的味道里。加生抽、老抽、一小块冰糖。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盖子。


    番茄炒蛋,我做的顺序是先炒蛋,再炒番茄。


    蛋液打散,加一小撮盐和几滴水。加水的目的是让蛋更嫩,水在高温下变成蒸汽,把蛋液撑出细密的气孔。油烧到冒烟,蛋液倒进去,筷子飞快地搅动,蛋液在热油里迅速凝固成不规则的云朵状。表面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时候就盛出来,余温会让它继续熟成到刚刚好的程度。然后炒番茄。沙瓤番茄切成滚刀块,厚薄均匀。锅里留底油,番茄倒进去,嗤啦一声,汁水立刻从切面渗出来,在锅底汇成一小汪粉红色的液体。


    我用锅铲轻轻压了压番茄块,让更多汁水流出来。番茄的酸香混着热油的味道飘出去,连客厅里打牌的人都停了手。


    “小林子,”张凯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那个番茄炒蛋,能不能多做一点?怕不够分。”


    “知道了。”


    我把之前炒好的蛋倒回锅里,和番茄汁翻炒均匀。蛋块吸饱了番茄汁,从金黄色变成了带着粉调的橙黄色。加一小撮糖提鲜,一小撮盐调味,最后撒一把葱花。关火,装盘。


    番茄炒蛋端上桌的时候,刘洋的眼睛亮了。他用筷子夹了一筷子,蛋块裹着红亮亮的番茄汁,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卧槽,”他含含糊糊地说,“这个汁,绝了。小林子你是不是偷偷去新东方进修了?”


    “多夸点,”我潇洒地一甩头,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走回厨房,“等会儿排骨上桌还有一波。”


    啤酒鸭焖了四十分钟,开盖收汁。汤汁从金黄色浓缩成琥珀色,挂在大块的鸭肉上,亮晶晶的,像给每一块鸭肉刷了一层蜜。鸭肉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戳进去,肉丝顺着纹理分开,露出里面还微微冒着热气的、浅褐色的断面。我夹了一块尝味道,咸鲜带甜,啤酒的麦芽香已经完全渗进肉里,八角和桂皮的味道在背景里托着,不抢戏。合格。


    红烧排骨也差不多了。揭开锅盖,热气腾地一下扑上来,带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酱香和焦糖甜。汤汁从刚下锅时的深褐色收成了浓稠的酱色,咕嘟咕嘟地冒着黏稠的泡,气泡破开的节奏比刚才慢了很多,因为液体已经浓缩到几乎成糖浆了。排骨的颜色是那种深琥珀色的,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酱汁,筷子夹起来的时候酱汁会拉出一道细细的丝。软骨部分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用筷子头轻轻一压就能压出一道印子。


    剩下最后一道蒜蓉粉丝最简单,粉丝用温水泡软,蒜剁成末,锅里放油烧热,下蒜末炒到微黄,加生抽、蚝油、糖、水,煮开之后浇在泡好的粉丝上,上锅蒸八分钟。


    陈记的卤水拼盘打开盖子就能吃。我把猪耳、牛腱、豆干码在一个白色的大瓷盘里,浇上陈叔单独给的那瓶秘制卤水汁,撒了一小把葱花。猪耳的胶质层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牛腱的肌理间嵌着透明的筋络,豆干吸饱了卤汁,鼓鼓囊囊的,像一个个塞满了铜板的小钱包。


    所有菜端上桌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老陈第一个开口了。


    “小林子,”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嗯?”


    “你以后要是找不到工作,我开餐馆请你当厨师。”


    “谢谢,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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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职业规划是考公,厨师太累了,得自己洗锅。”


    “那你以后每周都来做饭好不好?”


    “想得美,”我解下围裙,“我出场费很贵的。”


    “多少钱?我付!”


    “你付不起。”


    “多少钱你说!”


    “我的时薪,”我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说出来怕你心脏受不了。”


    老陈的表情凝固了,他大概在想,这小子的时薪难道比我还高?


    乘我们还在说话,刘洋的筷子已经伸出去了,被周姐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拍照!先拍照!”


    咔嚓咔嚓咔嚓。张凯连拍了七八张,然后选了一张光线最好的发到留学生群里。照片里,深琥珀色的排骨码在白瓷盘里,表面挂着一层亮晶晶的酱汁,白芝麻和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旁边是那盘汁水红亮的番茄炒蛋、还在砂锅里咕嘟冒泡的萝卜牛腩、陈记的叉烧烧鸭烧肉豉油鸡拼盘、还有啤酒鸭、拍黄瓜、酸辣土豆丝。整个桌面铺得满满当当,一次性桌布上的福字在镜头里红得喜气洋洋。


    群里瞬间炸了,几个没来的人开始发“流泪”表情包,“你们还是人吗”“我在图书馆啃三明治你们在吃这个”“小林子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那个排骨会发光”。


    老陈举起手里的可乐罐。“来来来,先干一杯。感谢小林子大厨,感谢周姐的牛腩,感谢刘洋的土豆丝,感谢张凯的拍黄瓜,感谢苏敏的雕花橙子——”


    “橙子雕得不好看。”苏敏小声说。


    “好看的,”老陈把可乐罐举高了一点,“你雕的那朵花,放在米其林餐厅就是摆盘艺术。来,干杯!”


    十几罐可乐碰在一起,红色的可口和蓝色的百事在灯光下晃了晃,发出铝罐碰撞的清脆声响。我喝了一大口可乐,冰凉的碳酸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带着蔗糖的甜和磷酸的微酸,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筷子像雨点一样落下去。刘洋夹走了最大的一块,咬了一口,眼睛瞪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这个肉,怎么可以这么酥?骨头一嗦就下来了,软骨那个地方!”他又咬了一口,“——像果冻!像咸味的焦糖果冻!”


    “叫爸爸。”我得意洋洋地昂起头。


    “爸爸。”刘洋毫不犹豫。


    “爸爸。”张凯也举起了筷子。


    “爸爸。”老陈嘴里塞着一块鸭腿,含含糊糊地说。


    周姐笑到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额头抵在手臂上。她好半天才直起身,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笑出来的泪,从烧腊拼盘里夹了一片叉烧放进我碗里。“行了行了,这么多儿子你也养不过来。吃块叉烧,你最爱的半肥瘦。”


    苏敏给我夹了一块啤酒鸭。“林哥,这个鸭肉怎么这么嫩?我上次自己做啤酒鸭,肉柴得能当牛肉干啃。”


    “鸭腿要先煸,”我比划着,“把皮里的油煸出来,肉表面煎到焦黄锁住水分。还有啤酒要没过鸭肉,全程小火,不能急。中间不要频繁揭盖,热气跑了肉就紧了。”


    苏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


    “小林子,这排骨真的太绝了,”张凯已经夹了第三块排骨,咬了一口,肉从骨头上干净利落地脱下来,他闭着眼睛嚼了嚼,眼眶居然有点泛红,“我姥爷做的红烧排骨就是这个味道,一模一样。”


    “你姥爷不是还健在吗?”刘洋毫不留情地拆台,“上周还给你发红包了。”


    “那不一样,”张凯又夹了一块,“我姥爷现在做的排骨没以前好吃了,他年纪大了,味觉退化,老是放太多盐。小林子做的这个,是我姥爷十年前的水平。”


    “所以你是在夸小林子像你姥爷?”


    张凯沉默了片刻。“……当我没说。”


    番茄炒蛋是最先被清盘的。周姐用勺子把最后一点汤汁都舀起来浇在米饭上,粉橙色的汁水渗进米粒之间,把白米饭染成了淡淡的橘色。她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小林子。”


    “嗯?”


    “你这个番茄炒蛋,炒出汁了。”


    “番茄炒蛋本来就应该有汁。”


    “你不知道,”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我在意大利吃过的大部分番茄炒蛋,都是干的。番茄是番茄,蛋是蛋,各过各的,像合租的室友。你这个不一样,你这个是结婚三十年的夫妻。”


    “谢谢,这是我听过的关于番茄炒蛋最诡异的比喻。”


    啤酒鸭和红烧排骨以惊人的速度消失,还不到十五分钟,两个盘子里就只剩下酱汁和骨头了。刘洋用馒头蘸着红烧排骨的酱汁吃,馒头撕成小块,在盘底的酱汁里滚一圈,吸饱了琥珀色的浓汁,塞进嘴里的时候眼睛幸福地眯成一条缝。


    “这个酱汁,”他咀嚼着,声音因为嘴里塞满了食物而变得含糊不清,“拌饭能吃三碗,拌面能吃五碗,拌鞋底都好吃!”


    “那你下次带鞋底来,让咱们林大厨给你单独做一份凉拌鞋底子。”张凯说。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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