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西奥多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没有刻意去观察孟罗教授的手——那太明显了。但上课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落在教授翻讲义的那双手上。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翻页的时候偶尔会微微打滑,有一次写板书举着手太久,放下的时候他注意到教授无意识地搓了两下手背。
爱丁堡十一月的教室没有暖气,所有人都冷,但孟罗教授的冷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是哆嗦、跺脚、把手缩进袖子里。孟罗教授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冷,像是血液本身就不带温度。
他又想起自己穿的羽绒马甲。
八十块钱一件。轻、薄、暖,穿在大衣里面完全看不出来。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好几次,又在课堂上看见教授搓手的时候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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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的周六,西奥多在课堂上看见孟罗教授翻讲义时手指又抖了一下。他在心里犹豫了三天,终于在周二下午,敲响了孟罗教授办公室的门。
他左手拎着一个布包,右手夹着一个纸包。布包里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羽绒马甲——他昨晚在系统里翻了好久,选了最简洁的款式,黑色,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穿在大衣里面完全看不出来。纸包里是答应帮格里尔先生采购的一批铅笔。
“进来。”
格里尔先生开的门。他看到西奥多,点了点头。
“菲利普斯先生,铅笔送来了?”
“送来了。”西奥多把纸包放在桌上,然后指了指手里的布包,“还有一件东西,想当面交给孟罗教授。方便吗?”
格里尔先生看了布包一眼,没多问,转身进了里间。片刻后出来,侧身让开门口:“教授请您进去。”
孟罗教授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讲义,老花镜压在鼻梁上。他抬起头看了西奥多一眼,摘下眼镜。
“菲利普斯先生,坐。”
西奥多没有坐下。他站在书桌前,把布包打开,马甲叠得整整齐齐。
“教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他说,语气平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件保暖的衣物。我在教室里注意到您的手有时候会冷。爱丁堡的冬天太长了,您每天要在教室里站那么久,应该穿得暖和些。”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您喜欢什么颜色,就选了最普通的黑色。穿在大衣里面,看不出来。”
孟罗教授没有说话。
他看着桌上那件马甲,沉默了好一会儿。西奥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注意到我的手会冷?”孟罗教授问。
“在教室里注意到了。”西奥多说,“您翻讲义的时候,指尖有时候会发白。”
孟罗教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西奥多。
“你学了多久的医?”
“不到两个月。”
“两个月就能注意到这些?”孟罗教授的声音有些哑,“我教了三十年书,没几个学生会在意老师的手冷不冷。”
西奥多没有接话。
孟罗教授伸手拿起那件马甲,在手里掂了掂。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称量一件贵重的东西。手指捏了一下面料,停了片刻。
“鹅绒的。”西奥多说,“比羊毛轻,也暖和得多。穿在大衣里面,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孟罗教授把马甲放下,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在荷兰莱顿大学读书。那里的冬天比爱丁堡还冷。我的老师伯尔哈维——你知道伯尔哈维吗?”
“知道。”西奥多说,“现代临床教学的奠基人。”
“他冬天上课的时候,手上总是戴着一副旧手套。”孟罗教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那副手套破了洞,指头露在外面。我那时候想,等我当了老师,一定不能让手冻着。结果当了三十年老师,还是冻着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东西我收下了。”孟罗教授点了点头,把马甲重新叠好,放进布包里,“替我谢谢你的好意。”
他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硬卡片,放在桌上,推到西奥多面前。
西奥多低头一看。卡片上没有文字,没有署名,只有右上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小印章——那是爱丁堡大学解剖学实验室的专用标记。
“这是什么?”西奥多问。
“高级解剖课的听课证。”孟罗教授说,“每学期我带几个学生进解剖室,实际操作。人数不多,十五个人。这是两张——一张给你,另一张给你想给的人。”
西奥多愣了一下。
“教授,我——”
“你不想要?”
“想要。”西奥多说,“但我送这件马甲,不是想要这个。”
“我知道。”孟罗教授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是第一个注意到我手冷的学生。就凭这一点,你有资格进我的解剖室。”
他把卡片又往西奥多面前推了推。
“拿着。”
西奥多伸出手,把两张卡片收进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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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孟罗教授办公室出来,他没有直接回住处。他回了一趟住处,把另外三件马甲取出来,分别装好,然后去了布莱克教授那里。
布莱克教授是化学课的授课人。开学两个月,西奥多对他的印象是:瘦,清瘦得像是被爱丁堡的风吹干了。他的大衣挂在办公室门后的衣架上,领口磨得发白,袖口也有线头——不是什么体面的打扮,但他本人似乎毫不在意。
西奥多敲门的时候,布莱克教授正在写什么东西。
“进来。”
西奥多推门进去。布莱克教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
“菲利普斯先生,有什么事?”
西奥多从布包里取出一件黑色马甲,放在桌上。
“教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件保暖的衣物。”他说,“我在教室里注意到您穿得不多。爱丁堡的冬天冷,您每天上课,应该穿得暖和些。”
布莱克教授看着那件马甲,没有立刻说话。
“你给每个人都送了?”他问。
“只送了几位教授。”西奥多说,“我注意到几位教授冬天都穿得不多。可能你们自己不在意,但我在意。”
布莱克教授看了他一眼。
“你在意?”
“我在意。”西奥多说,“我是学医的。一个人穿得够不够暖,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布莱克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件马甲,放在手里掂了掂。
“鹅绒的?”
“是的。”
“比羊毛轻。”
“也比羊毛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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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莱克教授点了点头,把马甲叠好,放在桌角。
“东西我收下了。”他说,“谢谢你,菲利普斯先生。”
西奥多告辞出来,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下。
卡伦教授和格雷戈里教授的办公室在另一栋楼。他没有犹豫太久,直接去了。
卡伦教授不在。他把马甲留在门房,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卡伦教授,一件保暖的衣物,不值什么钱,望您别嫌弃。——西奥多·菲利普斯”
格雷戈里教授在。他是个胖乎乎的老头,说话慢吞吞的,看起来很好说话。西奥多把马甲递过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给我的?”
“给您的。”
格雷戈里教授把马甲展开看了看,又捏了捏,点了点头。
“好东西。”他说,“谢谢你,菲利普斯先生。”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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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后,西奥多去图书馆还书,管理员叫住了他。
“菲利普斯先生,卡伦教授留了一样东西在这里,说让你来取。”
西奥多走过去。桌上放着一本书,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有力——
“书不错。马甲也很暖和。——W. C.”
西奥多把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笔记本里。
又过了两天,他在图书馆门口碰到了布莱克教授。布莱克教授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领口没有系紧——西奥多瞥了一眼,大衣里面露出一小截黑色内衬。
是那件马甲。
“教授。”西奥多打招呼。
“菲利普斯。”布莱克教授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他。
西奥多接过来一看——一张听课证,印章是化学实验室的标记。
“我下周开始讲一堂小课,”布莱克教授说,“不在大教室,在我自己的实验室里。人数不多,你可以来。”
西奥多把卡片攥在手心里。
“谢谢教授。”
布莱克教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马甲很好。很暖和。”
然后他走进了风雪里。
西奥多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三件马甲,一百多块钱。
换来两张听课证——加上孟罗教授给的两张,已经三张了。
他把手里的卡片揣进大衣口袋,和那两张解剖课的放在一起,嘴角微微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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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爱丁堡,白天短得像眨了一下眼。
早上八点多天才亮,下午三点半太阳就沉下去了,四点一过街上的路灯就得点起来。风从北边的福斯湾灌进来,裹着潮气,不是干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街上行人的脚步比十一月又快了一成,说话嘴里冒着白雾,呼出来的气在围巾上结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西奥多裹着大衣走在路上,大衣里面是羽绒马甲,马甲里面是棉衬衣,三层叠在一起,暖和得像裹了一床被子。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一把铜便士——上周的零散收入,还没来得及回收。
他现在走路的时候会刻意放慢半拍。不能比别人暖和太多,不能比别人从容太多。偶尔要缩一下脖子,偶尔要搓一下手,偶尔要让眉毛上挂一点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