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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作者:岭南北极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十三章被点名的人


    周一上午,解剖课。


    孟罗教授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照例扫了一圈。以前这个目光是扫所有人的,平等的、冷漠的、不带任何偏好的。但从这周开始,西奥多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大约半秒。


    半秒而已。但足够了。


    "今天讲上肢肌。"孟罗教授翻开讲义,"三角肌、冈上肌、冈下肌、小圆肌、肩胛下肌——这五块肌肉构成肩袖,是肩关节最重要的稳定结构。"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肩关节的示意图,线条很快,但结构清晰。


    "菲利普斯。"


    西奥多站起来。


    "上来帮我固定标本。"


    教室里轻微地动了一下。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西奥多。


    在爱丁堡医学院,"固定标本"不是一个随便安排的活。解剖课上用的尸体标本通常由助教提前准备好,学生只负责观察和画图。但偶尔——非常偶尔——教授会让某个学生上台协助,帮忙翻转肢体、牵拉开某一层筋膜、或者按住某个部位方便教授下刀。


    这种事不公开选拔,完全看教授心情。


    西奥多走上讲台。讲台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截上肢标本,从肩部到指尖,已经做了初步剥离,皮肤和浅筋膜去掉了,露出了下面红白相间的肌肉组织。


    "把肩关节外展,大概七十度。"孟罗教授说。


    西奥多戴上手套——这副手套是他自己买的,羊皮的,花了两先令——一手托住上臂,一手握住前臂远端,轻轻把肩关节外展到指定角度。动作很稳,标本没有晃。


    孟罗教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开始下刀。


    他在三角肌的前缘切了一刀,然后用钳子把肌肉翻起来,露出深面的冈上肌腱。


    "看这里——"孟罗教授用刀柄指着,"冈上肌腱从肩胛骨冈上窝出发,穿过肩峰下方,止于肱骨大结节。它是肩袖里最容易损伤的一条肌腱,因为它的位置最浅,被肩峰和喙肩韧带压着,肩关节外展的时候会跟它发生摩擦。"


    他一边说一边操作,西奥多配合着他的节奏,在他需要暴露某个角度的时候微调标本的位置,在他需要更大操作空间的时候把周围的软组织轻轻拨开。


    中间出了一个小插曲。孟罗教授在分离冈下肌和小圆肌之间的筋膜时,标本的肩关节因为重力作用往下坠了一点,暴露的角度偏了。


    西奥多没有等孟罗教授开口,直接把前臂往上托了大约半英寸,同时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住肩胛骨下角固定住。


    动作很小,但很及时。


    孟罗教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下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之后的操作速度放慢了一点——不是因为他手慢了,是因为他在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解释的内容比平时多了很多。


    "冈下肌的纤维从这里到这里——"他的刀柄沿着肌纤维的方向划过,"看到了吗?从内上斜向外下。注意和小圆肌的区别——"


    他比平时多讲了两块肌肉的内容。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二十五分钟。


    孟罗教授最后收刀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手很稳。"


    就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西奥多把手套摘下来,退回座位。经过詹姆斯身边的时候,詹姆斯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看到没有。


    后排的里德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


    周三下午,化学课结束后。


    西奥多正在收拾笔记本,布莱克教授从讲台那边走过来。


    "菲利普斯,留一下。"


    周围几个学生看了他一眼,各自散了。詹姆斯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给西奥多递了一个"我在外面等你"的眼神,也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布莱克教授从讲义下面抽出几张纸,放在西奥多面前。


    "这几份药剂配方,帮我重新抄写一遍。字要清楚,格式按我标注的来。"


    西奥多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三张配方单,每张上面写着三四种药物的名称、用量和配制方法,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还涂改过。


    "这是——"


    "我平时用的配方。"布莱克教授说,"给学生配实验药剂的时候用的。但原来的手稿太乱了,我想重新整理一份清楚的存档。"


    西奥多明白了。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抄写。但布莱克教授没有交给格里尔先生,也没有交给其他助教,而是交给了他。


    "什么时候要?"


    "不急,下周给我就行。"


    "好的。"


    布莱克教授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书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抄写的时候注意一下——第三张配方里的''酒精''用量,我怀疑写错了,你自己判断一下。"


    西奥多愣了一下。


    "让我判断?"


    布莱克教授没有回头。"你看了那么多书,总不至于连这个都判断不了。"


    门关上了。


    西奥多看着那三张配方单,沉默了几秒。


    第三张配方上写的是一种外用酊剂的配制方法,其中酒精用量标的是"四盎司"。但根据配方中其他成分的比例和浓度推算,四盎司的酒精会让最终酊剂的浓度过高——外用的话会刺激皮肤。


    应该是两盎司。


    布莱克教授不是不知道正确用量。他是故意的——他在测试西奥多能不能发现这个错误,敢不敢改。


    西奥多把配方单收好,放进书包里。


    ---


    周五上午,卡伦教授的理论课。


    这门课的正式名称叫"医学原理",内容涵盖了疾病的分类、发热的机制、炎症的基本概念等等。卡伦教授讲课的风格和孟罗教授截然不同——孟罗教授是冷硬的、精准的、不说废话的;卡伦教授是娓娓道来的,喜欢举临床案例,偶尔还会讲一两个轶事。


    "关于发热的分类,"卡伦教授说,"目前学界有几种不同的看法。有人按体温高低分,有人按发热的持续时间分,还有人按发热的热型分——间歇热、弛张热、稽留热。但我认为,这些分类方法都只抓住了表象,没有触及本质。"


    他转过身,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菲利普斯,你觉得呢?"


    西奥多站起来。


    他已经习惯了——从这周开始,卡伦教授每堂课至少会点他一次名。不是那种"确认你有没有在听"的点名,而是真的在问他的看法。


    "教授,我认为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怎么分类,而在于发热本身是不是一种''疾病''。"


    卡伦教授挑了一下眉。"继续。"


    "如果我们把发热看作一种症状而不是一种疾病,那分类的意义就变了。"西奥多说,"就像咳嗽——咳嗽不是病,肺炎会咳嗽,感冒也会咳嗽,吸入粉尘也会咳嗽。我们不会按咳嗽的声音来分类疾病,我们按病因来分类。发热应该也一样。"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坐在前排的一个高年级学生——西奥多后来知道他叫沃特森,三年级,是卡伦教授课上的常客——转过头来说:


    "但咳嗽和发热不一样。咳嗽的病因很明确——异物、感染、刺激。发热的病因到现在都没搞清楚,你按什么分?"


    沃特森的语气不算友善,带着一种高年级学生对低年级学生的优越感。


    西奥多看了他一眼。


    "病因不清楚,不代表不能按病因分类。"他说,"我们现在不知道发热的所有原因,但至少知道一部分——感染可以引起发热,组织损伤可以引起发热,中暑可以引起发热。那就可以先按已知的原因分,未知的原因留一个''待查''。总比按体温高低分有用——同一种病在不同人体温不一样,按体温分,同一种病会被分到不同的类别里去,这有什么意义?"


    沃特森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卡伦教授看了西奥多一眼,又看了沃特森一眼。"我就知道你能答上来。"他说,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坐下吧。"


    沃特森转回去的时候,耳根有点红。


    ---


    同一天下午,外科示教。


    外科示教和普通上课不一样,地点在医学院旁边的示教室里,一个长方形的小房间,中间是一张手术台,周围一圈阶梯式的座位。格雷戈里教授站在手术台旁边,正在演示如何处理一个前臂的切割伤。


    学生们坐在座位上,最近的离手术台大概有六英尺,最远的有十几英尺。示教室的光线不好,只有屋顶上几扇小天窗透进来的自然光,加上几盏油灯。坐在后排的学生其实看不太清楚。


    格雷戈里教授切开皮肤、分离皮下组织、暴露肌腱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朝座位方向看了一眼。


    "菲利普斯,过来,站近点看。"


    西奥多走下座位,站到手术台旁边。离格雷戈里教授不到两英尺。


    从这个距离看,一切都不一样了。肌腱的纹理、血管的走向、创面的出血点——清清楚楚。


    格雷戈里教授没有解释为什么叫他过来,只是继续操作,偶尔说一句"看这里"、"注意这个角度"。


    他在缝合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西奥多一眼。


    "看我的手——持针的角度,注意到了吗?"


    "不是垂直进针。有一个倾斜。"


    "多少度?"


    西奥多目测了一下。"大概十五度。"


    格雷戈里教授微微点头。"十五度到二十度之间。垂直进针缝合出来的线会翘,不平整。倾斜进针,线就服帖。这个不是教科书上写的,"他补了一句,"你自己看出来的就记住了,看不出来我讲也没用。"


    他说完继续缝,速度很快,最后打了一个反方向的结。


    "看到最后那个结了吗?"


    "看到了。反方向的。"


    "为什么?"


    西奥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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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了不到两秒。"防止滑脱。方结的最后一个结如果和前面同向,受力的时候可能松开。反方向就锁死了。"


    格雷戈里教授把剪刀放下,看了他一眼。"你以前碰过针线吗?"


    "没有。"


    "那你的眼睛倒是好使。"格雷戈里教授没再说什么,开始包扎伤口。


    ---


    那天晚上,詹姆斯来他住处复习。


    这件事从上周开始变成了固定节目——每周两到三次,詹姆斯吃完晚饭就过来,两个人坐在烛光下看书、整理笔记、互相提问。麦凯夫人已经习惯了,每次来还会多备一杯茶。


    詹姆斯的笔记还是那么乱,字写得像鸡爪刨的,但他的理解能力其实不差,只是表达跟不上脑子。西奥多有时候看他写了半天写不出来一句话,就替他梳理一遍逻辑,他用自己那种笨拙的方式重新说一遍,反而能把一些复杂的概念解释得很通俗。


    "你有没有发现,"詹姆斯翻着笔记本说,"这个月他们四个都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他们看你的眼神是''这个学生不错'',现在是''这是我的学生''。"詹姆斯想了想措辞,"不一样。前者是夸你,后者是……护着你。"


    西奥多看了他一眼。"你想太多了。"


    "我才没有。"詹姆斯认真地说,"你今天被叫上去固定标本的时候,里德想凑过去看,格里尔先生直接拦了他。以前格里尔先生可不管这些。"


    蜡烛烧了一半,茶凉了。詹姆斯从包里掏出一块面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


    "我家寄来的。白面的。我妈听说爱丁堡的面包难吃,专门从格拉斯哥寄了一袋面粉过来。"


    西奥多接过来。他没有告诉詹姆斯,自己早就不用系统商城以外的面粉了。但詹姆斯给的东西不一样——那不是一块面包,是一种心意。


    他咬了一口。"挺好吃的。"


    "那当然。"詹姆斯嚼着自己那半块,含糊不清地说,"我妈做的面粉,全格拉斯哥最好。"


    "你家是开面粉店的?"


    "才不是。"詹姆斯嗤了一声,"我爸是药剂师。但我妈那个人,什么都想亲力亲为,连面粉都要自己挑麦子,让磨坊单独磨。她说外面卖的面粉掺了淀粉,不纯。"


    "那你爸的药剂铺子怎么样?"


    詹姆斯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大。"他说,"在格拉斯哥的西区,就一间门面。我爸手艺不错,配药认真,但不会做生意。别人家的铺子靠卖专利药赚钱,他非要自己琢磨配方,琢磨出来了也不去注册,就说''能治病就行''。"


    他顿了一下。"所以我家的铺子一直不大。养家够,但攒不下钱。我出来上学,是我妈把陪嫁的首饰当了凑的学费。"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西奥多没有接话。他知道詹姆斯说这些不是在卖惨——他是真的把他当朋友了,才会说这些。


    "你爸的药方,你学过吗?"西奥多问。


    "学了一些。"詹姆斯的眼睛亮了一点,"不是正式学,就是小时候在铺子里帮忙,看着看着就会了。称量、研磨、煮膏、制丸——这些我都会。我爸说我手笨,但做药剂的手不笨。"


    "那你以后打算回格拉斯哥接你爸的铺子?"


    詹姆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手指无意识地撕着边缘的硬皮。


    "我爸希望我回去。"他说,"但我想在爱丁堡多待几年。这里的教学比格拉斯哥好,教授也厉害。如果能拿到学位,回去之后就算不接铺子,也能去医院当药剂师,比在铺子里强。"


    他抬起头。"你呢?你以后打算回英格兰?"


    西奥多想了一下。"大概会回伦敦。"


    "伦敦?"詹姆斯的表情有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的遗憾,"伦敦好啊。大医院多,机会多。不过那边竞争也大——你成绩这么好,应该没问题。"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到时候远了,联系不太方便。"


    西奥多没有接这句话。


    两个人在烛光下看了一会儿书。詹姆斯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外面的风大得吓人,西奥多把自己的围巾借给他——他有一条多余的,系统商城买的,八块钱。


    "明天还你。"詹姆斯裹着围巾,缩着脖子冲进了风里。


    西奥多关上门,回到书桌前,打开那三张配方单。


    第三张,酒精用量,四盎司。


    他拿起笔,把"四"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二"。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原配方酒精用量似有误,外用酊剂浓度过高会刺激皮肤。疑为笔误,改为两盎司。"


    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句:"但我不确定教授是否有特殊考虑,若如此,请恕冒昧。"


    这样既改了错,又留了台阶。


    他抄了一个多小时,抄完之后检查了一遍,把两张原稿和三份抄写件分别叠好,放进书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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