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公主。”
宣蘅盯着眼前女郎,眸色深不见底。
前一刻还在他心中掀起涟漪的主人公,下一瞬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饶是宣蘅素来冷静自持,眼下也不禁心绪波动。
瑶镜安然坐下,帷帽女子敛裙跪坐其后。
斟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瑶镜轻呷一口,苦涩在唇间漫开,女郎微微蹙眉:“苦。”
宣蘅不动声色:“茶水已凉,公主若想吃茶,不若让博士重新奉上一盏。”
“罢了。”半晌后,瑶镜唇齿间感受到一丝极淡的甜意,她摆了摆手,“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吃茶的。”
窗外轻柔夜风吹进来,房中烛火摇曳。
宣蘅看着茶案对面的永安公主,看她莹然似玉的面皮上,细细的眉,盈盈的眼,眼尾微微上挑,似水墨画在收梢时的轻轻一笔。
那双眼睛迎着他的打量与观察,瑶镜抬了抬下巴,声音很淡:“明日就是窦巡坠楼案的最后期限。”
宣蘅眉心一动。
“司丞查了这么些日子,想必该查到的应该都查到了。”瑶镜道。
宣蘅眼神冷冽,静待其意。
瑶镜见他不为所动,先是轻叹一声,随即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只嘴角微动,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不过想必还有些事情,司丞不得其解。”
她坦白道:“窦巡坠楼的幕后真凶,是我。”
宣蘅放在膝上的手掌陡然抓紧衣袍,胸膛下,那颗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些,那是一种猎手嗅到猎物时的本能反应。
他要抓住她。
宣蘅闭眼,努力将心头升起的、属于猎手的本能欲望压了下去。
瑶镜说:“林药子给聂荣的药,是我给他的。”
她将茶几上的青瓷瓶推向宣蘅,示意他将瓷瓶打开:“这就是窦巡所中之毒,你要看看吗?”
宣蘅目光下移,看着那个熟悉的瓷瓶。
“为什么?”宣蘅没有打开瓷瓶。
为什么要杀窦巡?为什么要向他坦白?宣蘅心中疑惑,这是他第一次遇见自首的凶手。
“为什么?”
瑶镜重复宣蘅的发问,语气嘲讽:“修政坊的十七具女尸,宣司丞不会认为,被窦巡凌虐致死的女子,只有那十七人吧?”
宣蘅听着瑶镜口中不作掩饰的浓烈恨意,所以永安公主杀窦巡,是为了那些女子?
不,不对。即便永安公主知道窦巡的龌龊事,想要为那些无辜女子报仇,也完全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忽而想起方才宁国公主的暗示,窦巡曾担任永安公主和亲的副使……
“你说,在这十七个女子之前,还有多少人惨遭窦巡毒手?”
瑶镜声音幽怨。
宣蘅冷眼看着瑶镜:“这就是公主杀他的原因?”
瑶镜反问:“怎么?十几条人命,还不够吗?”
宣蘅点头:“当然够。”
死不足惜。
瑶镜语调平缓:“七年前我和亲涂於,窦巡担任副使。随行的不少宫人,年轻,娇俏,这对于窦巡来说,是多么好的下手机会。从皇都到涂於王庭,这一路上,死了不少人。有人因为路途遥远,有人因为水土不服,还有些年轻宫人,死得不明不白。”
宣蘅猛然抬头。
“窦巡最后下手的人,是我的贴身女官。”瑶镜声音冰冷,眉间笼着浓浓恨意,“她以为我不过一个和亲公主,这辈子再也没有回到皇都的机会,所以肆无忌惮,当着我的面,折辱我的女官。”
“可是他没想到,我回来了。”
瑶镜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在启程回皇都时,我就开始计划如何向窦巡报复。”
“我让人暗中联络辛留仙,将她丈夫窦巡干过的事全都告诉她——不过她与窦巡夫妻二十载,如此亲密,或许她早已有所察觉呢——我不过为她添了一把火,她就答应了。”
说动一个对自己的丈夫不满已久的女人是件非常容易的事。
“辛留仙找到聂荣帮自己,聂荣在人脉的暗示下,去了无央巷,找到林药子。”瑶镜轻笑一声,“当然了,聂荣那所谓的人脉,也是我的人,是我暗示他去找林药子拿药。”
瑶镜藏身幕后,掌控着每一步的走向,将窦巡一步步逼向死亡。
宣蘅听着瑶镜的所有计划,疑云笼罩心头,既然每一个环节都如此隐秘,就说明永安公主并不想让人查到幕后凶手是她,那现在为何要向他坦白?
瑶镜伸手拿过茶案上的瓷瓶,将它打开。
宣蘅双目沉沉地看着她的动作。
“这药是我从涂於带回来的,名叫镜花散,无色无味,毒入体内难以被察觉。中毒之人,会夜夜多梦,梦见那些被自己害死的人。”
这是瑶镜千挑万选,精心为窦巡准备的毒药。
“窦巡精神恍惚,时常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正月二十八那日,他在四方楼与宗偃见面,我提前安排了一个与青娘十分相像的女子,就在窦巡雅座正对面的楼中。窦巡发病时,看见了死去的青娘,惊恐之下,失足坠楼。”
宣蘅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看向瑶镜身后那位,从进入房间后一直沉默不言的帷帽女子。
瑶镜偏头,帷帽女子似是接受到公主的示意,抬手摘掉帷帽,露出一张婉娈动人的脸。
烛火照亮女子的五官容貌,宣蘅呼吸微滞,他在窦巡书房的那些卷轴中见过青娘的画像,眼前女子的眉眼唇鼻,与画中人恍若一人。
瑶镜很满意宣蘅面上的震惊之色,为他介绍:“这就是你们遍寻不得的十一娘。”
“你们很聪明,能察觉到十一娘的存在。”瑶镜语带赞赏,“不过好在我也够警惕,先你们一步将十一娘带了回来。”
虽然两者结果并无不同,都是让控钤司得知真相,可是瑶镜不希望自己处于被动的位置,她要主动掌控所有事情的走向。
瑶镜盯着宣蘅的眼睛:“现在,我将所有事情都摊开告诉你了。明天就是最后期限,宣司丞,你要如何做?”
面对幕后真凶的主动上门,控钤司是选择隐瞒,还是上达天听?
瑶镜相信这对于控钤司司丞来说,并不是一个困难的抉择。
沉思须臾,宣蘅道:“将十一娘交给我。”
瑶镜没有拒绝:“我可以将她交给控钤司,但是你要保证她性命无虞。”
宣蘅讽笑:“她没有杀人,自然没有性命之忧。”
瑶镜并不在意宣蘅话语中的那点不满,她对十一娘道:“你就跟着宣司丞吧,不用担心,面对审问,你只需将我让你做的一切都如实说出来就是。”
十一娘不见半点害怕:“是,贵主。”
一切都在瑶镜的预料之中,她将十一娘与镜花散留给宣蘅,起身离开。
在她即将走出房间时,听见身后宣蘅又一次问道:“为什么?”
既然苦心积虑谋划了这么多,为什么要告诉他?
瑶镜停步,她想了想,笑问:“司丞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宣蘅道:“自然是真话。”
瑶镜没有犹豫:“我在利用你。”
说罢,瑶镜出了房间,离开茶楼。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宣蘅垂眸,唇边掀起一丝嘲讽的浅笑。查了这么久的案子,到头来却是幕后之人主动坦白,何其讽刺。
膝头的衣料被宣蘅抓出一片褶皱,仰首饮尽茶水,宣蘅抓过瓷瓶,带着十一娘离去。
“宣司丞当真会将此案如实禀报御前吗?”
马车内,息绥问道。
瑶镜整理着自己的衣袖,闻言淡笑:“他当然会。”
控钤司就是为了圣上而存在,宣蘅绝不会违背圣人的旨意。既然圣人下令调查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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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坠楼的案子,别说她一个公主,就算查到最后发现动手的东宫太子,宣蘅也会毫不隐瞒地上报给皇帝。
息绥仍旧想不通瑶镜的用意:“公主,您为何要突然改变主意?”
谋害朝廷官员,那可是重罪!
瑶镜眸光流转,看向息绥:“不是你说的吗?”
息绥一愣:“什么?”
瑶镜道:“愧疚是最令人心软的情绪。”
马车咿呀远去,十字大街两侧的喧闹熙攘声顺着夜风送入车厢内,瑶镜敏锐地抓住其中一阵断断续续的对话。
“……礼部即将放榜,这次我必能如愿上榜……”
“听说你考前得了仙人指点?希望仙人能保佑你,不然连着三年落第……”
“你放心吧,今年我一定高中……”
对话渐渐远去,瑶镜掀开帘子,在来往的人群中,看见三两个白袍学子踏入一家客舍。
客舍外,一面青色幌子在夜色中猎猎招展,上面一个隐约的“索”字随风而动。
夜凉如洗,月亮灰扑扑的,似白玉蒙尘。
星子疏淡,瓦冷霜华。
宣蘅从控钤司回到府中时,夜已沉沉,转过花廊,宣蘅发现妹妹宣萦的院子依旧灯火明亮,隔着花木,能听见那边传来的隐约人声。
好奇地走过去,宣蘅站在院子门口,见不少使女进进出出,每个人的手中都托着一个紫檀漆盘,上面放着大大小小的锦盒。
看到宣萦的贴身使女也托着东西走出来,宣蘅上前,见托盘上放着一个檀木盒子,问道:“阿萦这是在做什么?”
折丹:“二娘在挑选给永安公主的回礼。”
这几日,宣萦为了挑选给永安公主的回礼急得团团转。她将府中库房里的半数藏物都翻了出来——绫罗绸缎、玉佩珍宝、古籍字画等,可任她如何挑选,总觉得差点什么,没有能令她满意的。
宣蘅猝不及防听见永安公主四个字,心中压下去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阿萦也是她的利用对象吗?宣蘅眸中闪过一丝阴戾。
“阿兄?”
宣萦看见门口站着的兄长,起身出去将他拖进来:“阿兄你来得正好,帮我想想给公主的回礼。”
房中几案上摆满了托盘,满目琳琅,华丽无比。
看着妹妹满面欢喜,宣蘅犹豫半晌,委婉道:“阿萦,知人不易,人不易知。你与永安公主相交寥寥,有些事,还得留几分心思才是。”
宣萦眨了眨眼,她握住兄长的手:“我明白的,阿兄。”
宣萦在这个世上最信任的人就是兄长宣蘅,她相信兄长不会害自己,所以在听出他委婉话语中的深意后,立即明白了兄长或许不愿自己与永安公主深交。
宣萦并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说道:“阿兄,不是你说的吗?礼尚往来,方是相交之道。公主既赠与我良弓,我自然得回礼。”
只是她还没想好到底送什么。
宣蘅不会自作主张地替妹妹做决定:“公主送你的那把弓想来是她的心爱之物,你的回礼自然不能寻常,且礼数要周全,心意不能太过。她是公主,你要敬着她,但是不能让旁人以为你谄媚于她。”
宣萦眨了眨眼:“我懂了,阿兄。”
拍了拍妹妹的脑袋,宣蘅道:“早些安置吧。”
回到自己院子,宣蘅洗漱过后,披着衣衫坐在书案前。
“现在,我将所有事情都摊开告诉你了。
明天就是最后期限,宣司丞,你要如何做?”
永安公主的话在耳边回荡,宣蘅现在想起公主的语气及神情,莫名感受到挑衅的意味。
他会怎么做?
铺开黄麻纸,宣蘅提笔研墨,开始书写奏疏。
利用他吗?
宣蘅心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究竟谁才是那个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