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
1. 婚礼
匆忙的脚步声陡然逼近,蜷缩在破烂草席下好眠的乞索儿被惊得一哆嗦,茫然地睁开双眼。
此时晨鼓初动,残月尚悬。天色将明未明,混沌未分,仅在东方破晓处,铺开一线薄薄的蟹青色。
料峭春寒冻杀万物,未干的宿露化作凛冽寒意刺入肌肤,游走于四肢百骸间。
冷风灌进来,乞索儿抱紧双臂,同时伸出两根手指将草席拉过头顶,一为避寒,一为遮掩自己的身影。
透过缝隙,循声看去,只见两个穿着石青色衣袍的男人一前一后从街角后走出来,步履匆匆,似乎抬着什么东西。
离得近了,他听见两人之间的对话。
前头的瘦长脸男人抱怨道:“阿郎的性子愈发喜怒无常了,这是第三个了吧……老是做这些事,我也怕损阴德啊……”
后头男人面貌精瘦,眉间横贯一道疤痕,他催促道:“快些,别啰嗦——谁让你不会投胎,生来就是奴隶,比不得别人命好——走这边,那边人多,当心被撞见。”
前头的顺势拐进一条小巷,嘴里不断地哈出白雾:“这娘们儿可真够轻的,看着性子那么烈,死了却一点重量都没有。”
“死人要什么重量!”
“……”
又一阵晨鼓咚咚,从天街滚向四面八方,唤醒了沉睡一夜的皇都。
枝头有鸟雀啼啭,天色将明。
两人的身影转入巷角,消失不见。
草席下的乞索儿浑身僵硬,唇瓣微张。
死人?
而且听他们的意思,似乎还不止一个?
乞索儿不禁颤抖起来,忙用草席裹紧自己,却又觉得这样和那两个男人抬着的死人无异,于是手脚并用将草席蹬开,凛冽的晨风席卷全身,吹得乞索儿脑仁发疼。
“啪。”
一声轻响吸引了乞索儿的注意。他连忙转头四看,发现自己身旁的空地上,一贯铜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乞索儿一惊:“谁?”
无人应答。
乞索儿被冻得牙关咯咯作响,心中天人交战,犹豫这凭空出现的不明钱财,他该不该趁着没人发现收入囊中。有了这贯钱,他就不用每夜躲在这里,抱着这床根本不顶用的破烂草席避寒了。
一咬牙,乞索儿伸手去抓那贯铜钱。
“我的钱可不是白拿的。”
手指触碰到绳索时,忽而一道清凌凌的女声传来,乞索儿一个措手不及,整个探出去的上半身跌倒在地。
最先出现在他视线中的,是一摆鱼师青的衣袍,颜色鲜亮,花纹繁复精美。
他顺着望上去,看见一个戴着帷帽的高挑女郎站在几步之外,声音轻缓:“冻得快受不了吧?拿着吧,去买些厚实的衣物。”
悄无声息出现的女郎堪比女鬼,乞索儿猛地缩回去:“你……你想干什么?”
乞索儿听见女郎轻笑一声,她似乎在望着某个方向。
好奇心驱使之下,乞索儿探头跟着看过去,随即瞳孔骤然一缩——那个方向,赫然是先前那两个男人身影消失之处!
“我不干!”
乞索儿连连摇头。
那俩人明显是某个富贵家族的奴仆,他只是一个命比草贱的小乞丐,才不要趟这趟浑水。
再看眼前女郎,看她穿着及周身气质,便知也是出身不凡。
有些事可不能随意掺和,一个弄不好命就没了。
“是吗?”女郎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那你就在这里继续冻着吧。”
她抽出腰间长刀,挑起那贯铜钱,转身就走。
一步、两步、三步……
“等等!”
帷纱下,女郎唇边掀起一丝了然笑意。
“钱给我,我去。”
乞索儿站起来,即便双腿仍旧瑟瑟发抖,苍白瘦削的脸上却充斥着一股罕见的坚毅。
女郎转过身,将铜钱扔给他:“去吧,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乞索儿将铜钱揣入怀中,深深看了女郎一眼,转头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这时天色逐渐被那层蟹青色占据,朝阳隐约浮现在云层之后。
修政坊位于皇都之南,周边遍是荒地,不比城北热闹。
不知是哪家的水井辘轳“咿呀”一声,惊起枝头的一窝鸟雀,扑腾着翅膀飞向天际。在又一波晨鼓声中,有热闹人声隔着街巷传来,坊正慢悠悠地开了坊门,这时,整座皇都完全苏醒。
然而这处地方太过偏僻,依旧一片死寂。
有人从女郎身后走出来,低声唤道:“娘子。”
女郎并不看她,将长刀收回鞘中:“不急,且让他再逍遥几日。”
“我既答应帮你报仇,就绝不会言而无信。”
……
东宫,太子书房。
“陛下新设江淮漕运使一职,总管江淮漕运事务,意义重大。郑王、宁国公主、世家皆盯着这个位置,意图将自己的人推上去。殿下,我们不能再犹豫了。”
角落里,一尊三足莲花座青铜炉静默而立,炉中焚烧着名贵香料,吐纳无声。青烟袅袅沁出,初时是淡淡薄岚,渐渐的卷舒开合,氤氲成一片蓬莱云雾,杳霭流玉。
书房阔朗,窗明几净。两壁书架上,累累卷轴以绢帛包裹,束口处的竹片垂落空中,偶有轻风拂过,竹片相撞,哗啦作响。
正中一张紫檀大案前,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江淮漕运事关江南财政,虽名‘江淮漕运’,实则整片江南的税吏、仓储与市舶都关系其中,若此良机落入他人之手,于我们来说极为不利。”
谋士激动劝说道:“这不仅是百万钱粮命脉,更事关整个江南官场!殿下,臣已拟好人选名单,只要殿下首肯,臣即刻上疏请奏。”
太子李桢垂眸看着案上铺开的江南水系图,一袭皦玉色圆领袍衬得他极为清俊,领缘处的精致纹理中掺杂着细细金丝,明亮天光跃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暗影。
太子闻言一笑:“少詹事不知?今晨一早,陛下召见户部侍郎窦巡入宫。”
“什么?”少詹事先是一惊,脸色倏尔变得沉重,“窦氏亲近郑王,若真是他,只怕……”
“怕什么?”太子眉目温和,将那幅密如织网的水系图徐徐收起,“作为人臣,你还不了解今上的手段吗?即便真是窦巡担任此职,陛下也不会让郑王独大,届时我们再推两个人选担任副使,也不见会落得下风。”
到那时,东宫、郑王、世家,仍旧在一盘棋面上。
少詹事思索片刻,眸中划过一丝恍然,转而又为另一件事发愁:“那乐安公主的婚事……辛氏手中有禁军兵权,郑王的胞妹下嫁辛氏,两方结成姻亲,再加上辛氏与窦氏之间的姻亲关系,三方结成同盟,郑王手中的筹码可是越来越多了。”
面对少詹事的暗示与担忧,太子只道:“乐安也是我的妹妹,作为兄长,她能嫁得良人,我也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属下明白。”
少詹事心中不满,郑王作为乐安公主的同胞兄长,都能坦然利用亲妹妹的婚事为自己谋取利益,殿下不过异母兄长,何至于如此?
轻叹一声,少詹事摇头,殿下还是太过仁慈了。
少詹事退下之后,太子踱步行至窗前,抬眼眺望宫城的方向。
春日迟迟,日光经过扶苏枝叶的筛选,静静落在室内平滑整洁的地砖上,光影中浮尘如屑,被清新淡雅的熏香裹挟。
静谧中,忽听“啪”一声轻响,原是角落铜漏中,一支刻箭坠入承水壶。
-
正月二十三,孟春嘉日,良辰佳期,宜嫁娶。
黄昏时分,金乌西坠,天穹之上燃烧着通红霞云,将皇都城内横平竖直的街道映照得金灿灿的。
朱雀大道上,高大威武的金吾卫身披铠甲,手执长枪,迈着训练有素的统一步伐,如潮水一般漫过大街,厉声驱赶街道内逗留的行人。
金吾卫清道,公主出降。
骑兵联辔而行,马鞭甩过,破空声尖锐响起。
自宫城城门,到丰乐坊公主宅,每十步便有一名禁军伫立。
当天边最后一丝绮色散去,有马蹄声踏着融融夜色而来。
盛装打扮的乐安公主从宫中妆楼出发,在女官宫婢的簇拥下,登上厌翟车。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开始前行。
火炬煌煌,烧穿了沉沉夜色,恍若白昼,肃穆威猛的骑卫凛然开道,威仪煊赫。鼓吹班乐演奏欢快乐曲,幡旗猎猎,戟架威严。
仪仗中央是华贵的厌翟车,两侧随行宫婢手捧香炉妆奁等物,四周扈从持举华丽行障,青衣婢女高擎扇盖。
游龙似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开道的骑兵入了丰乐坊的坊门,宫门外的扈从才刚刚起步。
居住在丰乐坊的百姓们热情洋溢地围堵在十字街两侧,虽然因着是天家婚礼,他们不敢上前障车,可是这样喜庆的日子,合该与民同乐。
家令早已吩咐下去,公主宅中的下人沿街撒钱,印有“长命富贵”的金银钱币漫天飞洒,百姓们一哄而上,不住争抢,口中还不忘祝福新人百年好合。
亲迎队伍停在公主宅门前,行障之内,女官铺设好青毯,一路延伸至正院青庐外。驸马恭请公主下车,在礼官的引导下,行入府中。
新人入府,随行在后的一辆辆犊车停在公主宅外,其内皆是白日在宫中参加公主受册礼的命妇。
瑶镜扶着使女的手走下车,在府内仆妇的牵引下,先至内院脱下繁复的钿钗礼衣,换上便服,重新梳妆。待一切停当后,又随仆妇穿过缭墙重院,来到女眷们暂做歇息的小瀛阁。
此处阁楼临水,岸边遍植梨树,待到不日花开,又是一庭香雪,琼英满枝。
室内香暖帘轻,帷罗低垂。前来参宴的女眷们在此寒暄叙礼,彼此引见,年轻女郎们三两携手,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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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或立,盈盈笑语此起彼伏。
光影流转间,织就一张无形织网。
“永安公主到!”
侍者高声唱引。
如同沸底抽薪,屏风之后,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隔着屏风之上栩栩如生的仕女踏春图,瑶镜能看见众人齐齐转头看将过来。
她牵唇一笑,缓步绕过屏风,出现在众人面前。
看见她,年轻女郎们的眼中涌现止不住的好奇,妇人们则是神色各异。
侍女将两旁垂下的帷罗束起,烛光照在她身上,但见女郎穿淡琉璃的对襟衫,罩碧色半臂,下系一条花青罗裙,腰鸣瑜佩,金翠耀首,高鬟细眉,纤秾合度。
烛影流连于她那双玉刀裁成的眼眸,细长眼尾轻盈上挑,不笑时是冷漠的,凛冽的,然而此时烛火柔和,女郎眼中似有一团蜜在流淌,转眄如波,衬得女郎柔情无限。
原来她就是永安公主啊。小娘子们心中暗想,万里之外漠北草原的风霜没有将她吹倒,反将这块润玉打磨得愈发坚硬。
众人暗暗打量瑶镜的同时,瑶镜也在观察她们。
她的目光掠过尚还不能掩饰自己情绪的年轻女子,径直看向那些年长的妇人。
在这样的场合,长袖善舞的妇人聚在一起,必然会有一个迎合的中心人物。
瑶镜到来前,辛氏显然就是这样的人物。
她是个面容慈和的妇人,观之可亲,面对众人的隐隐恭维,神色也仍旧坦荡。同样,她也是最先上前同瑶镜搭话的。
“妾身见过公主。”辛氏快步行至瑶镜身前,闻到一股清苦似药的香气,她压住面上的所有情绪,垂首行礼。
瑶镜看着她,眸中划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伸手扶起辛氏:“窦夫人。”
户部侍郎窦巡的娘子,也是今夜新郎的姑姑。
见辛氏如此,其余妇人也都收敛心绪,见礼过后,簇拥着瑶镜攀谈。
“她就是永安公主啊。”
一位面若海棠的女郎偷偷望向人群之中的瑶镜,眸中闪烁着光芒。
身旁的友人也一错不错地盯着公主,口中喃喃:“是啊,她就是永安公主啊。”
永安公主息瑶镜,今上的外甥女,其母是已逝常山长公主。七年前,仅十六岁的瑶镜被册为公主,和亲漠北涂於部。然而抵达涂於不过三月,涂於大君病逝,按着漠北的风俗,公主改嫁其子。
两年前,涂於部下作乱,大君死于暗杀,王弟率领族人平乱,继任王位。待涂於重新统一后,新任涂於大君向大邺奉上国书,愿举族内附,并奉还邺朝珍宝。
于是阔别家乡六载的公主回到了皇都。
面对归来的和亲公主,朝臣意见不一。许是今上愧对瑶镜,正式下旨,册其为永安公主,食邑千户,并追封其父燕郡公为宜都王。
至此,再无人能看轻这位永安公主。
只是回到皇都近一年,永安公主深居简出,除却宫宴,平日里甚少露面,故而今日在乐安公主的婚宴上见到她,众人心中各有猜想。
“不知公主前来,倒是妾身有失远迎了。”
辛氏引着瑶镜来到内里,口中笑道。
众人默然跟随在瑶镜身后,听女郎声音和缓:“今日乃是乐安与三郎的婚礼,我在这里,要向窦夫人道一声喜了。”
辛氏眉眼舒展:“能娶到公主,是我那侄儿的荣幸。”
瑶镜:“我曾在宫宴上见过一次三郎,是个青年才俊,乐安能嫁此良人,陛下与贵妃也心生欢喜。”
辛氏:“公主谬赞,三郎能当得起公主一声青年才俊,也不枉他活这二十年。”
众人渐次坐下,婢女奉上茶盏,闲话间,瑶镜不动声色地一一扫过众位女眷,见她们笑谈中,皆隐隐以辛氏为首。
这般模样,恐怕不只是为着辛氏乃是新郎姑姑这么简单。
瑶镜眼睫微垂,将所有的试探与暗示都隔绝在外。
百无聊赖地将视线从身前一堆人身上调开,不远处的小娘子们青春鲜活,个个玉攒螺髻,鲜眉亮眼,好似枝头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惹人怜爱。
其中有个海棠少女时不时望过来,不期与瑶镜对上,霎时变得慌乱,急急将目光错开,面颊飞上两朵红晕。
瑶镜不甚在意,视线转向他处。
卢仙姿揉了揉面颊,在友人好奇的目光中,三言两语搪塞过去,又忍不住偷偷朝公主那边看去,见那人唇边噙着一丝笑,正听着身旁辛氏的俏皮话。
少女眨眼静静看着,终是确认对方已经不记得自己了,心中难掩失落。
这厢瑶镜耐着性子坐了片刻,室内鎏金烛架上的莲花灯烛延续白日的辉煌,火芒跳跃,拉扯着室内一切人事的影子。
就在瑶镜预备寻个借口出去透透气时,忽听门外的侍者又一声唱引。
“宁国公主到!”
瑶镜神色微滞,袖中的右手猛然握紧。
2. 坠楼
众人起身迎接宁国公主的到来,瑶镜衣袖不慎扫过桌面茶盏,温热的茶水洇湿了裙面。
屏风外先是一阵叮当悦耳的环佩铿锵声,紧接着,一个容光逼人的美貌女郎自室外款款而来。
公主步履从容,光彩照人,黄丹色的坦领衫,外罩一件竹绿织金卷草纹半臂,下束天水碧罗裙,乌压压的发髻间,鎏金步摇艳艳生光。
宁国公主一出现,室内烛火较之前仿佛更为明亮了。
这次辛氏倒没赶着上前,她恭谨地跟在瑶镜身后给宁国公主见礼。
“都起来吧。”李怀因一眼瞧见人群中的瑶镜,当下神色一愣,眸光紧紧锁住她,再开口时,话语中带着几分难辨的情绪,“没想到能在这里见着阿姐。”
最近一年,瑶镜总不愿在众人面前露面,怀因还以为白日里乐安的册封礼结束后,瑶镜便会回到自己的宅邸,哪知她竟真的来了,当真是稀奇。
瑶镜含笑说道:“总归今日是乐安的大好日子,我来这里,沾沾喜气也是极好的。”
怀因没接话,无言看着瑶镜。
她那双天然自带威严的凤眸中噙着旁人看不懂的复杂,容色却是一贯的冷淡,最终只道:“阿姐既然回来了,日后与我们这些姊妹还是多走动得好,几年未见,虽生分了许多,但到底旧时情谊还在,一块儿互相扶持,也有个照应。”
听对方提起旧时情谊,瑶镜心下一紧,拿不准怀因这话是客套还是真心,只得囫囵应下:“公主说的是。”
怀因见她这幅模样,胸脯微微起伏,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无名怒火,将目光撇开。
身后的辛氏敏锐地察觉到二位公主之间的微妙。
永安公主的生母,常山长公主李浓徽是今上一母同胞的幼妹。永安公主比宁国公主大三月,这对表姐妹自幼亲昵无比,比旁的兄弟姊妹都要好上三分。只是在永安公主和亲前,两人肉眼可见的疏远,当时众人只道是姐妹之间闹了矛盾,过些时日自然又挽着胳膊一起玩了。
可谁承想还没等到两人和好,先等来了永安公主和亲涂於的圣旨。
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再大的龃龉都随着时间而消散,可是目下瞧着这二人的模样,像是另有原委。
一片沉静间,瑶镜的使女适时上前开口,打破了这份微妙:“公主,该去更衣了。”
一时间,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使女身上,辛氏眸光微暗,垂下眼皮。
瑶镜闻言露出一个抱歉的神色:“真是不巧了,方才打翻了茶盏。”
怀因看了眼她裙子上的水迹:“去吧。”
瑶镜迈步离开,转过屏风时,又听怀因道:“夜色寒凉,阿姐身子弱,添些厚实的衣物,当心染了风寒。”
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关心,甚至怀因的语气也平淡无比,但不知怎的,瑶镜听了却是心下一松。
她跨过门槛,使女为她披上一件鱼师青的外袍。
夜风微凉,送来室内怀因与辛氏的对话。
“窦夫人,恭喜了……”
又是一番寒暄贺喜,热闹欢愉的气息很快流淌满室。
妆阁内,甜香馥郁,珠帘半卷。
瑶镜换上一袭柔蓝暗花纹高腰罗裙,使女为她系好内里的裙带,瑶镜盯着葵花镜中自己的倒影,忽而淡声道:“见到她,你比我想象得要平静许多。”
室内只有主仆二人,这话对谁所说,不言而喻。
使女贺楼玉光系好带子,拿过一件麹尘的半臂为瑶镜穿上,说道:“错的不是她,何须牵连他人。”
“是吗?”瑶镜眸中泛起点点兴致,好整以暇问道,“她是窦巡的娘子,夫妻一体,朝夕相处二十余载,真到了那个时候,你说她是信你,还是信她的夫君?”
瑶镜对镜拢好半臂,声音清淡:“方才你可一直跟在我身边,她却没有认出你。”
玉光自嘲:“或许她以为我早就死在了漠北吧。”
瑶镜微微一笑:“你知道的,我不会因为任何人心软。”
玉光沉默良久,声音低哑:“娘子放手去做便是。”
二人的目光在镜中交汇,此时恰有夜风拂过,帷罗飘飘扬扬,所有的算计与阴谋于无边夜色中疯狂生长。
圣上疼宠乐安公主,赐下的这处公主宅位于丰乐坊西北,整整占据了全坊四分之一的地界。府内凿山穿池,势若自然,亭台楼阁,盛加雕饰,曲径回环间,但见垂藤扫幽,玉泉飞漱,仙鹤漫步,凤凰高飞,当真恍若瑶池仙境。
算着时辰,新人的同牢合卺礼要开始了,瑶镜带着玉光往青庐所在的正院走去。
行过水廊,瑶镜不经意地一瞥,瞧见水岸边,有个穿荔枝色衣裳的小娘子,手提一盏绛纱灯,立于流光潋滟的水池边。
瑶镜先是一愣,随即唇边荡开一抹浅笑。
若非此地是公主宅邸,若非今夜是乐安公主的婚宴,她倒真以为是哪本志怪话本里的精怪了。
左右青庐那边有不少人,瑶镜想着自己去与不去都无妨,便转了心意,悄声行至那小娘子身后。
她道:“这是哪家的女郎?立在这里作甚?”
小娘子虽被吓到,却稳住了身子,没有跌入水中。她提灯转身,满脸警惕:“你是谁?”
瑶镜见她容貌姣好,浑身气质不凡,料想也是前来参宴的女眷,便道:“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不过去吗?”
小娘子提裙走过来:“我最烦参加这些宴会,看着热闹,实则都是心眼,看似一句话,实则藏了十句,没什么意思。”
瑶镜挑眉:“你在我面前说这些,就不怕我传出去?”
小娘子满不在乎:“有我兄长在,旁人也不敢将我如何。”
“哦?”瑶镜还真不知皇都里哪家女郎能有这般底气,问道,“你是谁家女郎?”
小娘子犹疑片刻,只道:“我叫宣萦,你唤我阿萦就好。”
宣萦?
瑶镜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恍然大悟,难怪这小娘子底气如此之足。
控钤司司丞的妹妹,即便是宗室贵女见了,也得礼让三分。
控钤司乃是直属圣人的机构,管控皇朝所有官员,上至宰相,下至小吏,凡是有官籍的,控钤司皆能依法处置。除此之外,控钤司司丞手中的那块令牌,是天子钦赐,见之如见天子。
有这样一个兄长,怪道这小娘子能如此恣意。
“你呢?你是哪家女郎?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宣萦好奇问道。
宴会上的女眷翻来覆去就那些人,见得多了自然也就知道谁是谁家夫人,谁是谁家女郎,眼前这个女子却是个极为眼生的。
瑶镜轻笑:“我回到皇都不久,也不常露面,你不认识我也实属正常。”
宣萦眨了眨眼,她不蠢,听她这样说,便知对方身份定不一般。
只是才回皇都,也不外出露面,还能来参加公主的婚宴……
宣萦杏眸骤然瞪大:“你是……”
永安公主四个字还未说出口,就被一道急切的女声打断:“二娘子!”
四处寻找多时终于寻着自家女郎的使女匆匆上前,气喘吁吁对着宣萦道:“二娘子!天使亲至,二娘子快些过去吧!”
公主成婚,圣人派遣使者登门,以示皇恩浩荡,在场所有人需肃容敛衫,恭敬叩拜。
瑶镜身有品级,只得重新换回钿钗礼衣,来到正院。
在场所有人皆拜伏在地,跪于前排的怀因余光瞥见瑶镜的身影,收了心思,转首伏地。
瑶镜姗姗来迟,不敢再怠慢,叩首聆听圣使宣示天恩。
“……尔夫妇宜同心敬慎,毋违君亲之训,驸马当尽忠王事,公主应虔奉舅姑,以成两姓之好。”
乐安公主翟衣华美,花冠生辉,驸马辛三郎绛红长袍,英挺肃穆,二人深深叩首:“臣妾恭闻圣训。”
宦者满面微笑:“奴婢在此,恭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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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驸马大婚。”
乐安公主明艳夺目:“多谢唐内侍。”
宦者:“如若公主不嫌,奴婢就斗胆讨一杯喜酒了。”
乐安公主:“这是自然,唐内侍请。”
于是食同牢、饮合卺,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①
瑶镜起身后,目光在人群中转过一圈,发现郑王与太子皆派了使者前来。只是前者满面春风喜气,倒显得后者的恭贺不是那么真诚了。
待婚宴结束,已是月上中天,宾客们纷纷离场,家令代替公主送客。
在家令的殷勤相送下,瑶镜跨过大门,回首道:“家令今日操劳,就送至此处吧。”
家令拱手:“恭送公主。”
瑶镜携玉光离去,步下石阶,行了不过三四步,又听身后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今日是我侄儿与公主大婚,府中里里外外的操持,有劳家令了。”
玉光脚步一顿。
家令听了连连推辞:“窦侍郎这话可是折煞某了,这都是某分内之事。”
户部侍郎窦巡醉醺醺地拍了拍家令的肩,后者受宠若惊,一旁的辛氏遣人将窦巡扶上马车,对着家令道:“郎君今夜吃醉了酒,还请家令见谅。”
家令笑回:“今儿是大喜的日子,窦侍郎兴之所及,有何见谅不见谅的,某也在此贺喜夫人了。”
辛氏也道:“家令同喜。”
夜风送来二人之间的交谈,瑶镜一把握住玉光的手,拖着她略显僵硬的身子上了马车。
后方的辛氏见到前面永安公主的身影,犹豫片刻,终究是没有上前,只深深叹息一声,眸中有悲伤流过。
车夫驾车离去,车厢内,玉光垂首,愣愣盯着帘子下方的流苏坠子,一言不发。
瑶镜并没有宽慰她,只道:“不出三五日,阎王便会收他的性命。”
玉光闻言,缓缓俯身贴伏在公主的膝上,她说:“娘子,我怕。”
瑶镜轻抚她的鬓发:“怕什么?他只是第一个,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所有人,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是夜无尘,银月高挂。
万籁俱寂间,偌大的帝国陷入沉睡,等待黎明的召唤。
因着在乐安公主婚宴上的露面,此后几日,请帖如雪花一般送入瑶镜的府邸中。她倒也没一股脑儿地全推了,在细细看过所有帖子之后,携礼上门,赴了一回将军夫人的生辰宴。
那位将军夫人曾是她母亲常山公主的心腹女官,幼年时对瑶镜也是多有爱护,瑶镜将她当作一位可亲可敬的长辈,自是不能推辞。
只是自生辰宴回来后,瑶镜称身子不适,重新过上了深居简出的日子。
正月二十八,诸事不宜,诸神退避。
东市花行那边照例送来几盆名贵的花卉,瑶镜很是喜欢,领着花奴在花房中细细照看,亲自浇培。
玉光便是在这个时候快步闯进来的。
她的表情痛快中带着恐惧,释然中参杂悲愤,她紧紧攥着瑶镜的手,喉中滚出几声闷哼,哑着嗓子道:“他死了……”
她浑身都在颤抖,眼角扑簌簌落下泪珠。
瑶镜神色未变,握住玉光的肩,柔声安抚:“别怕。”
玉光倚在瑶镜怀中,瑶镜偏头将花房中的人遣了出去,随后轻声道:“这都是他应得的,不要怕。”
玉光先是低声啜泣,直至最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七年了,若非心中仇恨支撑,她早就葬身于漠北的无边草原。
一旁木架上的长嘴浇壶“哐当”一声落在地面,清水滴洒在那几盆价值千金的花卉上。
细长的碧色花瓣薄如轻纱,日光照射其上,如琉璃一般纯净无暇,花瓣悬垂而下,微微蜷曲,清幽冷冽,宛如碧玉丝绦。
水滴浮于花瓣表面,好似圆润珍珠。
正月二十八,诸事不宜。
户部侍郎窦巡,于崇仁坊四方楼坠楼而亡。
3. 调查
宫城左银台门之南,控钤司。
牢狱深处不见天日,终年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对于被关押此处的犯人来说,恐惧无孔不入,于幽深处蔓延滋长,压迫得人难以呼吸。
牢房内,一灯如豆。
曾任度支郎中的褚荣如今已然沦为阶下囚,然而打眼看去,此人除却神色狼狈了些,倒还是那副云淡风轻、岿然不动的模样,全然不见半分担忧与惶惶之态。
在其对面,身着霁蓝圆领袍的控钤司司丞宣蘅坐在书案后,正凝神翻看着一本账册。
两人相对而坐,一个悠然自在,一个气定神闲,倒是与控钤司牢狱这个场景格格不入了。
“这是永熹二十一年,也就是三年前,你上报的沉船帐。”良久后,宣蘅开口,声音清朗,不急不慌,“帐目中,你报十月十四日,船只经过磬州饶县时,因风高浪急而沉船四艘,共计损耗粮食八百石。
褚荣轻阖眼眸,淡声应对:“正是。所有文书、手续、账册皆登记在案,司丞若有疑问,大可查阅。”
语气中的自信毫不掩饰。
宣蘅含笑点头,唇角勾起的弧度清淡温和,口中说出的话却令褚荣心头一颤:“可是在磬州转押文书中记载,永熹二十一年十月十四日,因风雨过大,船只并未出航。”
此话一出,如惊雷轰顶,褚荣容色遽变,猛然睁眼。
宣蘅道:“既未出航,又何来的风浪沉船?”
褚荣瞳孔骤缩,那张自被关入控钤司后就一直平淡无惧的面容终于有了裂缝,他半信半疑地开口:“你……”
宣蘅合上账册,此刻郎君清俊的面容在褚荣眼中,犹如夜叉修罗:“还请褚侍郎为某一解此惑。”
“不可能!”褚荣猛地收回视线,想要强迫自己冷静,却止不住地哆嗦,“绝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宣蘅问:“是指那份被你销毁的磬州转押文书不可能被我查到是吗?”
褚荣倏然定住,鬓边有汗珠滚落。
怎么会……他怎么会查到那份被毁掉的文书?
要知道,褚荣在被押入控钤司后能表现得如此有恃无恐,就是因为他笃定,控钤司查不到这份文书。
只要没有这份真正的文书,控钤司就不能给他定罪。
为此他还暗中嘲讽,认为控钤司这个被所有官员视为洪水猛兽的地方,也不过如此。
宣蘅轻讽:“褚侍郎以为这半月,是在控钤司做客吗?抱歉,某并非好客之人。”
难怪。褚荣心想,难怪他们把自己关在这间牢房之后就再无下文,原来不是束手无策,而是去了磬州调查。
褚荣惊疑不定,面上仍做最后的挣扎:“不会,你是在骗我……”
绝不会有人查到那份文书。褚荣心存侥幸。
宣蘅不欲与他多费口舌,从帐册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张:“磬州饶县的书吏蔺山,你当是与他勾结伪造文书,也是命他烧毁真正的文书吧?”
“可惜你大意了,那位书吏在焚烧转押文书前,留了个心眼,暗中重新誊抄了一份。”
宣蘅心情颇好地欣赏褚荣错愕的神色,又拿出几张写满口供的证据:“还有你贿赂的那些船户,他们的口供也都在此。”
“褚侍郎,证据确凿,你当如何?”
褚荣挺拔的脊背顷刻坍塌,自宣蘅拿出那张真正的文书并说出书吏的名字后,他的耳畔嗡鸣乍起,天旋地转间,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完了。这是褚荣心中唯一的念头。
宣蘅将口供拍在案上,追问道:“那八百石粮食,去了何处?”
“我……”
“司丞!”
审讯被突然闯进来的下属打断,宣蘅眉头微蹙,眸中掠过一丝不悦,看向来人:“何事?”
卫安自然知道此时不宜打断审讯,只是事态紧急,他硬着头皮上前,在宣蘅耳边悄声道:“禀司丞,宫中来人了,是唐内侍。”
宣蘅眉头蹙得更紧了。宫中来人,多是圣上要召见他,眼下来的是圣上身边的亲信唐内侍,可见非寻常之事。
郎君唇角微抿,脸上从容之色尽退,似一把锋利的寒刃。
思量间,宣蘅命人看好褚荣,绝不能让他出任何事,随即起身向牢房外行去。
要入宫面圣,自然不能草草应对。宣蘅回到房中换上绯色官服,趁机问道:“出了何事?”
卫安也不敢确定:“户部侍郎窦巡死了,或许便是为着此事,圣上才宣召司丞。”
“窦巡死了?”宣蘅拿着鱼袋的手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卫安:“属下也是才得了消息,正准备禀报给您,唐内侍就来了。”
宣蘅心中有了定夺,穿戴完毕后,即刻前往东厅。
唐内侍坐在官椅中,身旁小几上的茶盏滚烫,那是上好的茶叶,只是此刻的唐内侍无暇品茗。
听见廊下的脚步声,唐内侍霍然起身,不待宣蘅开口,径直道:“圣上急召,宣司丞随我来。”
唐内侍跟随陛下三十余年,早已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打磨得炉火纯青,若非他方才起身的动作急迫了些,宣蘅还真不能从他那张八方不动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宣蘅跟着唐内侍走出控钤司的大门,门外夹道中,停着一辆马车,二人登车,一路通行无碍,左银台门处值守的禁军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车架上的徽记,便挥手示意放行。
车内,宣蘅正襟危坐,眸光低垂。
户部侍郎窦巡死了。
最近朝中流言,皆传窦巡乃是陛下心中属意的江淮漕运使人选,若真是如此,只怕他的死没那么简单。
车驾停在閤门外,唐内侍带着宣蘅穿过閤门,登上丹墀,来到殿前。
四下宫人各司其职,悄然无声,融融春光倾泻而下,花木扶苏,芳景如屏。
遥遥望见廊下立了三道人影,宣蘅匆匆瞥过,分别是大理寺卿崔夷、刑部侍郎李叔成、侍御史邬庆之。
宣蘅神色凝重,除他之外,陛下还召见了这三人入宫,可见窦巡之死,有多么令今上震怒。
唐内侍对着四人道:“劳烦诸位稍候。”
四人忙道不敢,唐内侍微微躬身,转身踏入殿中。
门外四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对于大理寺与刑部来说,他们是极不愿同控钤司打交道的。
控钤司由今上设立,专司审理牵涉官员的要案。换言之,凡是控钤司经手的案子,少不了要在朝中各派势力之间游走,很是得罪人。
不过既是特设,便有特权。控钤司办案,素来无需顾忌对方身份,毕竟他们手中握有一块天子钦赐的令牌——此令一出,如天子亲至。
崔夷与李叔成互相交换了个眼色,皆是苦笑不已。
二人目光触及一旁静默而立,身着绯色官服的年轻郎君,心中又有些莫名的嫉妒之意。
不过弱冠之龄,竟已身穿绯红袍,腰系银鱼袋,官至正五品,这让他们这些在宦海中沉浮几十载才位列至此的人情何以堪?
宣蘅对他二人的目光视若无睹,日光落下,拂过他周身,好似浸润一块玉璧。
唐内侍快步走出,对着几人道:“大家召见,四位请入内。”
于是四人随着唐内侍步入大殿。
殿宇深广,鎏金九枝灯架错落其间,烛焰明亮。
地面铺着柔软华丽的毡毯,是去岁圣人万寿时天竺国进献。毡毯铺陈开来,花纹精致华美,莲池上,妙音鸟迦陵频伽引翅高歌,有童子怀抱琵琶、筚篥等乐器,似为圣人祝寿。
室内无声,唯听衣袍窣地。
众人行过内廊,进入书房。
这里是天下权力的中心,四人心弦皆是紧绷。
“陛下,宣司丞、崔卿、李侍郎、邬御史至。”唐内侍道。
御案后,圣人正在批阅奏折。
案上奏疏堆积如小山,那是整个帝国的呼吸与心跳——礼部呈上的今春进士名录、许州地动急报、河东道流寇作乱的详情、户部新政推行的条陈……四海之内,大小事宜,皆汇于此处,由圣人决断。
四人齐齐叩首:“臣等见过陛下。”
“起来吧。”
上位者侵淫权势久了,再平淡的语气都会令人心悸。
众人依言起身,抬头却见御案之侧另有一道身影。那人一袭丹朱色襕袍,头裹幞头,腰束金钩褵,身姿颀长,风采卓然,不是太子又是谁?
于是四人复给太子行礼,太子姿态温和:“众卿免礼。”
圣人手中朱批落下,抬眼瞧了四人一眼:“都知道了?”
四人应是。
圣人合上奏疏,随手搁至一旁:“今晨朝会散后,朕召窦侍郎入殿,商议江淮漕运相关事宜。窦卿言之有物,力陈漕运改革利弊,是个能做实事的,结果呢?出宫不过一个时辰,就在四方楼坠楼身亡!”
“死的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而是户部侍郎,是朕看好的江淮漕运使人选。”
话语平淡,却让室内所有人立即跪伏:“陛下息怒。”
崔夷与李叔成余光暗暗对视一眼,太子双眸微眯,阿父中意的人果真是窦巡……即便心中早有猜测,可是亲耳听到陛下说出,太子心中仍旧一阵愤怒与无奈。
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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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面容浮现些许怒色,目光一一扫过下方四人,最后转首落在太子身上。
躬身伏地的太子察觉到这道视线,心中不禁自嘲,圣人果然在怀疑他。
“宣卿。”
宣蘅:“臣在。”
圣人道:“窦巡乃朝廷肱骨之臣,如今坠楼身亡,不得不查。控钤司专司官员要案,此案便由控钤司首领,大理寺与刑部协助。十日之内,务必查清窦巡坠楼真相。”
宣蘅:“臣领旨。”
圣人目光掠向崔夷、李叔成:“大理寺与刑部人员皆由宣卿调遣,你二人不得违命,需鼎力协助宣卿查办此案。”
崔李:“臣遵旨。”
“邬卿。”
邬庆之声音洪亮:“臣在。”
“你身为侍御史,掌纠举百僚,推劾朝臣之职。近来朝中风气渐浮,当肃清朝中不正之风,纠察内外百司行止。”
邬庆之深深叩首:“臣遵旨。”
圣人微微颔首,略一挥手:“行了,都退下吧。”
众人应声退出,太子起身,思忖间,斟酌开口:“陛下,臣……”
“你也回去吧。”圣人信手拿过一本奏疏,笔蘸朱墨,截断太子的话,“东宫庶务繁多,你身为储君,当万事上心,不可顾此失彼。”
话语中的敲打之意不言而喻,太子神色恭谨:“臣明白。”
趋退至书房外,太子唇角紧绷,双眸沉静似一潭深水。
他知道帝王多疑,也明白圣人疑心窦巡之死,是他所为。
江淮漕运使是个肥差,不仅是他,郑王、宁国、世家无不暗中觊觎,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位置,陛下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的心思,却还一反常态,连日召见窦巡入宫,将其推至风口浪尖,究竟是为何意?
踏出紫宸殿,走在和煦日光下,太子忽而打了个冷颤。
-
如今国泰民安,街道上人流如织,叫卖声、杂耍声、叫好声,揉成一团涌进耳中,盛世华景扑面而来。
目之所及,是一片流动的色彩。身着石榴红、孔雀蓝、嫩鹅黄等各色罗裙的年轻女郎相携走过街巷,绾色、水绿、紫菂的披帛随着她们的步伐飘飘而过,高鼻深目的胡人头上裹着颇具异域风情的巾子,丹雘、茶色、元青的衣料上,纹理栩栩如生,身着缁衣的和尚,黄裙绛衫、头戴碧冠的女道,更多的,则是百姓的青布褐衣。
崇仁坊,十字街之东,下曲四方楼。
这里是整座崇仁坊最喧哗的地界,香甜的酒气在空气中发酵,令往来的行人不禁纷纷醉倒在此。
然而此时此刻,四方楼中却是一片哗然与惶恐。
围观的百姓被金吾卫与坊内武候拦在曲巷外,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说死了个人,于是个个昂着脖子垫着脚朝里看,一面张望一面猜测,语气斩钉截铁,说得有鼻子有眼。
万年县的县令带着司法参军托着脑袋颤巍巍地跑过来,一听死的是户部侍郎,恨不得立即以死谢罪。
有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被武候厉声驱赶,小乞丐飞快逃离,猫着身子从四方楼门前的人群中挤过,透过缝隙,瞧见楼中庭院空地上,有一摊鲜红的血迹。
他藏身在挨挨挤挤的人/流中,朝着北边坊门赶去。
有恶少骑着骏马飞驰而过,扬起一阵漫天黄沙,小乞丐捂着口鼻跑向一辆停在街角处的青布马车。
帘子掀开一道缝,一只纤细的手伸出来,扔了一贯铜钱给他。小乞丐捧着钱激动地转了两圈,保证自己之后的事会办得更好,随即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车厢内,瑶镜饶有兴致地看着外面的热闹景象,忽而轻挑细眉:“控钤司的人来了。”
身侧的玉光听见“控钤司”三个字,不禁担忧:“控钤司?他们会查出来吗?”
“谁知道呢?”瑶镜语气无畏,“听说那位宣司丞是圣人心腹,我倒想看看,他究竟有几分本事。”
宣蘅自长街打马而过,往来行人远远望见马背上的男人一身绯红官袍,识趣地避至道路两侧。崔夷、李叔成耷拉着眉眼紧随其后,三人目标明确,直奔崇仁坊。
“走吧,去慈悲寺。”
瑶镜放下帘子。
驾车的车夫应声扬鞭,马儿顺从地拐过街角。
这边瑶镜的车驾甫一消失在街巷后,那边即将踏入坊门的宣蘅忽地心有所感,他下意识挽住缰绳,迟疑间回首,除却熙攘人群,并无可疑之处。
郎君眉宇间压出浅浅痕迹,姗姗来迟的崔李二人见他容情严肃,连声问道:“宣司丞?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宣蘅收敛心绪,摇头否定:“去四方楼。”
4. 长明灯
四方楼内外被金吾卫包围得如铁桶一般,楼中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宣蘅一行手持令牌,顺利进入到楼中。
中庭空地一片空净,闲杂人等早被清了出去,庭中石景玲珑,卵石铺就的地面上,一具尸体静静地俯卧着。
窦巡侧脸趴着地面,身上穿着的靛青色锦袍散开,露出内里的半臂与里衣,头上的幞头滚落在几步之外,颅下一滩浓稠血迹,正缓慢地渗进卵石地面的缝隙。
宣蘅看过一眼,面不改色,吩咐大理寺与刑部的仵作上前验尸。
他退开几步,微微抬头,迎着日光,看向楼上的各扇窗棂。
“窦侍郎是从三楼跌下来的。”
忽有一道人声从旁响起。宣蘅循声看去,见来人身披铠甲,膀大腰圆,是金吾卫的将领辛纯。
辛纯面色沉痛,声音嘶哑:“今日本是我带队巡逻,却不想就遇上了这等事。”
宣蘅眼眸微动,他记得,窦巡的妻子辛氏,正是辛纯的族妹。
“将军节哀。”宣蘅先是安慰了几句,随即切入正题,“将军可曾派人上楼查看?”
辛纯摇头:“我知圣上定会派控钤司过来,是以只带人围了这四方楼,其余的一概未做。”
话语微停,辛纯又道:“不过另有一事,窦侍郎身边本有两个仆人,素日里寸步不离,可今日窦侍郎身亡后,那两人就不见了踪影。我也派人在楼中搜过,并未见其踪迹。”
宣蘅颔首,目光再次掠过地上那具早已凉透的尸体,转头吩咐崔、李两位官员各带人分开审问楼中众人,又另派了人去搜查两个家仆的下落,自己则领着一干控钤卫径直往楼上去。
“宣司丞。”身后辛纯叫住宣蘅,长揖做礼,言辞恳切,“此案,就有劳司丞了。”
宣蘅回身,虚虚扶起辛纯:“将军放心,某定当尽心竭力。”
辛纯带着金吾卫撤离,周遭防卫皆由控钤司接手。宣蘅带人直上三楼,跟着一同上去的,还有被扣住的四方楼掌柜。
掌柜是个年过四旬的妇人,长眉利眼,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只是这些年为着生计操持,眉目间是遮不住的精明与算计。
她一路走一路哭着为自己开脱:“上官明鉴!上官明鉴!这不关我们的事啊,窦侍郎他是自己酒吃多了不慎坠楼,当真与我们无关啊!”
来到窦巡吃酒坠楼的那间雅座,门半敞着,推门进去,只见房中地面一片狼藉,能砸的摆件几乎都被砸了,隔挡的屏风倒在地上,遍地碎片,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宣蘅淡扫一眼,小心避开满地的碎片来到窗边,伸手搭在窗槛上,但见窗下木栏已有松动,缝隙中还夹着一小片靛青色布料。
将那截布料抽出来,宣蘅临窗下望,庭院中仵作正在验尸,而那尸体身上穿着的,正是靛青色的衣袍。
宣蘅问掌柜:“窦巡独自一人在此饮酒?”
掌柜连连摇头:“陪酒的是我们楼中的侍酒女,非衣。”
控钤卫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四处搜查,略显拥挤,宣蘅将布料握在手中行出雅座,闲声问道:“窦巡是你这里的常客?”
掌柜谄媚道:“是,窦侍郎常来我们四方楼,出手也阔绰,之前我们可都日日盼着他来呢。”
只是盼着盼着,直接死在了他们楼中,这谁能料到?真是晦气。掌柜心中琢磨着等这事过了,得去永羲观拜一拜三清。
宣蘅又问:“非衣在何处?只有她陪着窦侍郎吃酒?”
掌柜飞速答道:“非衣那丫头被吓得魂都飞了一半,要不是我上来寻她,她还傻愣愣地缩在这屋里,真是可怜见的……非衣可是我楼里最伶俐聪慧的女郎了,偏偏让她遇上这种事……”
掌柜的话音在宣蘅似笑非笑的眼神中逐渐低了下去,宣蘅问她:“掌柜娘子说了这么多,怎么绝口不提第二个问题?”
掌柜一拍手:“窦侍郎最喜欢的便是非衣,所以每每他来了,只让非衣进去陪他。”
“是吗?”
“妾身对天起誓,绝无半句虚言。”掌柜做个了起誓的手势,“最近几个月窦侍郎许是遇着什么事了,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也只有非衣这朵解语花能让他宽心些许。”
掌柜的话音方落下,雅间门被推开,控钤卫托着一个木盘,盘中盛着一壶酒,并三个银酒杯。
控钤卫道:“司丞,这是从房中搜出来的。”
宣蘅看着那三个酒杯,略略挑眉,看向掌柜:“就他二人?”
掌柜的瞬间哑口,在宣蘅那平静却又极具压迫的目光中,面上的惶恐一览无余。
宣蘅脸上的笑意不及眼底:“看来掌柜是个铁骨铮铮的女中豪杰,既如此,便请掌柜随我们前去控钤司走一趟,那里备着上好的茶水,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他话还未说完,掌柜脸色变得煞白:“别别,我说,我说。”
宣蘅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掌柜的唇瓣张合,最终叹了口气:“不是我想瞒着上官,而是我一个做生意讨生活的,着实是不想掺和到这些事中。”
宣蘅问:“所以第三人是谁?”
掌柜道:“我也不知他是谁,只听窦侍郎唤他为宗舍人。”
宗舍人。
整个朝廷里有几个宗舍人?
不过一个中书舍人宗偃,太子的亲舅舅。
“不过那位宗舍人只在房中待了一刻钟就离开了。”掌柜生怕自己遗漏了什么,将想到的尽数说了出来。
宣蘅招手,立即有人将掌柜押下去,房中的一名控钤卫出来:“司丞,经属下初步勘验,案发现场符合坠亡之状,只是房中东西杂乱,许多痕迹被掩盖,暂时看不出别的。”
宣蘅点头:“把那名侍酒女带上来。”
片刻后,非衣被控钤卫押上楼来。女郎鬓发散乱,容色惨白,眼神空洞无神,白皙的脖颈间横亘着一道可怖的青紫淤痕,似被人用力掐过。
“不是我……不是我……”
非衣一进雅间,便挣扎着想要逃脱。
控钤卫强押着人走进房中,非衣见状挣扎得更为厉害,不住地说道:“不是我……是青娘……是青娘她来报仇了……”
青娘?报仇?
宣蘅敏锐地抓住这条线索:“青娘是谁?”
非衣恍若未闻,死死咬住唇瓣,疯狂地摇头想要逃离。
宣蘅盯着她看了良久,忽而走到窦巡生前坠楼的地方站住,他面对庭院,闭眼想象当时窦巡的状态,身子不自觉地踉跄晃动,做出一副醉酒的样子,似乎下一瞬就要坠落。
非衣瞬间僵住,“啊”一声尖叫之后,就在众人以为她要崩溃时,非衣抬手指着宣蘅的方向,神色惊恐无比。
与此同时,宣蘅睁眼,将手搭在木栏上,看向对面。
对面房间背着日光,窗棂半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宣蘅手指点了点栏杆,眼风扫过去,有控钤卫立即会意,转身下楼往对面去了。
从楼上下来,宣蘅坐在廊檐下,耐心地等待仵作验尸结束。
日光渐移,楼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大理寺与刑部带走审问,只隐约听见几声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啜泣与哭啼。宣蘅静坐未动,目光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几案,带着某种沉思的律动。
天边日色渐渐被黄昏的朦胧掩盖,一张又一张口供被呈上来,宣蘅仔细看过,没有一人提到“青娘”或是发音相近的名字。
宣蘅将口供收好。
青娘……那两个逃走的家仆一定知道些什么。
晚云渐收,终于,在城中第一声暮鼓敲响时,两位仵作验尸结束,结果送到了宣蘅手中。
点了灯,宣蘅垂眸看着手中的两张文书。
内脏破裂,颅底骨折,耳鼻口眼皆有出血,死亡时辰当是未时二刻,然尸体僵硬异常,尚不知何许原因。这是大理寺的仵作验尸所得。
刑部仵作同样认定死亡时间为未时左右,死状符合坠楼,只是死者指腹颜色有异,非寻常污垢,原因未明。
“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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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两位先生,不知这尸身上的异常,究竟作何解释?”宣蘅启唇问道。
两位仵作面面相觑,神色犹疑。
宣蘅将他二人的迟疑收入眼中:“嗯?”
大理寺仵作拱手作揖:“回上官,非是小人刻意隐瞒,而是……”
一旁的刑部仵作接过话头:“启禀司丞,这实在是小人们的妄自揣测,并无实证,故而未记录在案。”
宣蘅放下文书,对于二人的吞吐实是不耐,语气稍冷:“说。”
那二人一咬牙:“像是……中毒所致。”
-
晋昌坊,慈悲寺。
慈悲寺位于东北隅,前身是本朝神宗皇帝的一处私人宅邸,后舍宅立寺,供奉神宗圣容与神主。
寺庙凡十余院,共一千六百四十二间,复殿重廊,青琐绮疏,中院两侧钟楼、经台相对,七层佛塔耸立,去地百余尺,悬金铎、漆朱赤,乃是皇都最富盛名的菩提道场之一。
知客僧早已在广场等候,瑶镜进入庙门,一路来到广场前,知客僧迎上前,互相寒暄过后,知客带着瑶镜去了东廊护禅院。
“小僧已命人打理出一间禅房,贵主便安心在此住下。”知客僧双手合十,语气亲和。
瑶镜亦是合十:“劳烦知客。”
知客僧:“贵主吩咐的法事,皆已准备无虞,还请贵主宽心。”
瑶镜眉目间萦绕着淡淡的愁绪:“我自是信任知客。”
略略说过几句,知客僧告辞离去。
瑶镜在禅房中休整片刻,便带着玉光去了大雄宝殿,跪拜之后,出来已是暮色四合,素月升天。
“娘子今夜早些安置吧。”玉光劝道。
瑶镜不语,二人走过长廊,廊檐下净人点亮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亮,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她们身上。
“你还怕吗?”瑶镜忽然问。
玉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她们手上沾染了鲜血人命,却身处佛像之前。满身罪孽,也不知佛陀是否愿意渡她们。
可是那又怎样呢?玉光心想,她们已经做了,手上的血已经洗不干净了,那就一直走下去吧,毕竟这个世上,道路千千万万,唯独没有名为后悔的那条路。
于是她说:“我不怕。”语气逐渐坚定。
阴影笼罩着瑶镜的半张脸,玉光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见瑶镜说:“你先回去吧。”
玉光问:“这么晚了,娘子要做什么?”
瑶镜道:“我去往生殿,很快就回来。”
一听往生殿,玉光就知她要做什么,眸光几经变化,最后无言退下。
往生殿中供奉着一盏盏长明灯,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那是生人为亡者所供,祈求他们的魂灵能得到超度净化。
瑶镜供了一盏长明灯,有沙弥拿来木牌,让她写下供奉的亡者名讳。
瑶镜凝神许久,提笔在木牌上写下三个字。
奉扶越。
随后她手持一盏莲花灯,来到大殿后面的往生池。
据说将莲灯放入池中,亡者便会脱离苦难,往生极乐。
清夜无尘,玉盘高悬。
皎皎月华无垠,照亮女郎沉静的眉眼。
她敛裙俯身,将手中的莲灯轻轻放在水面,拨动流水将其带走,口中轻声诵念地藏经。
倏然夜风轻起,枝叶簌簌,乌云盖月,天地一片空旷。
瑶镜的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起身间,仓促瞥见莲池彼岸,一道身影盈盈而立。
抬眼看去,是一个妙龄娘子,修蛾慢脸,眉眼柔长,妙齿清净,颈项庄严,一点朱砂落眉间。石榴裙随风而动,真假虚幻间,那人含笑看着瑶镜。
见到她,瑶镜双眸悄然泛红,泪珠滚落。
“阿越……”
瑶镜低声喃喃。
不知何时风住云破,清辉月光重新洒遍大地。
那道幻影消散不见,万物俱籁,莲灯随水悠然漂向远方。
5. 白杨林
夜色浓稠,弦月挂天,夜幕上两三点星子闪烁。
皇都阒然无声,宫门、坊门、城门各都落锁,宵禁之下,一片安宁。
金城坊的某座宅子里,两个穿赭色衣袍的男人鬼鬼祟祟地躲在宅门后,将大门推开一道细缝,上下两个脑袋叠在一起,偷眼觑着外面街道。
“有人过来了……”
底下的瘦长脸男人嘘了一声:“莫不是金吾卫的人过来抓我们了?”
上头的男人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低声喝骂:“蠢货!那是夜里巡逻的坊丁!”
外面十字街上,几道精壮人影从另一头走过来,一手执火把,一手拿长刀,目光如鹰隼一般巡视左右,正是坊内巡夜的坊丁。
坊丁从宅门前经过,两人见状悄然合上门缝,全然不知那些坊丁并未离去,而是在宅院附近来回走动,只巡视他们这一处宅子。
瘦长脸男人说道:“阿郎死了,娘子和官府的人肯定在到处搜寻我们,这里待不了多久,最迟明天,他们就会找到我们……”
主人死了,随侍的家仆逃走,便是背主。更何况像他们这种,知晓主人许多秘密的家仆。
月光轻盈,照亮另一人脸上的疤痕:“我们帮阿郎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一旦被抓住,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娘子是个心善的人,她……”瘦长脸男人还想说些什么,被那人狠狠打断,“你想死吗?”
瘦长脸男人闻言一哆嗦:“我不想死。”
谁想死呢?就是再卑贱的奴隶,他们也想活着。
“那就别废话!”对方恶狠狠道,“等明儿天一亮,我们就离开这里,先往普宁坊义宁坊去,那儿胡人多,祆教徒也多,已经月尾了,他们会举行赛祆仪式,鱼龙混杂,不易被发现,等午后西市开了,我们就躲到西市去,藏在商队里,总能逃出去……”
“只要逃出皇都,我们就能活下来。”
男人语速越来越快,说到最后,仿佛真的已经逃出生天,一双浓眉大眼中满是兴奋。
瘦长脸男人面色犹豫,刀疤男知道他性子懦弱,冷笑一声:“你若不愿,大可在这里等着官府的人来抓你!你别忘了,阿郎可是户部侍郎,他死了,控钤司一定会出手的!”
话音方落,瘦长脸男人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心中挣扎许久,终是咬牙下定了决心。
“咚——咚——”
街上更夫敲梆走过,声音悠长:“二更时分,平安无事!灯火熄灭,谨防盗贼!”
控钤司,西厅。
宣蘅脱去官袍,摘下幞头,另穿了一身云水蓝的窄袖襕袍,坐在官椅中,翻看众人的口供。
卫安疾步走进来:“司丞,那两个家仆已经找到了,就在金城坊内,因着那处宅子是旁人赠给窦巡的,并不在其名下,故而花费了些时间。”
宣蘅头也不抬:“消息放出去了?”
卫安:“放出去了,就是不知是谁先按捺不住出手。”
宣蘅:“窦府那边什么情况?”
卫安道:“窦巡的娘子辛氏也在派人搜寻家仆的下落,还让人守在皇城外,堵了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哭着喊着让一定查清究竟是谁害死了窦巡。”
“她就那么笃定窦巡是被人害死的?”宣蘅语气玩味。
卫安:“只怕也没人相信窦巡是真的死于坠楼吧。”
“司丞!”
有控钤卫大步走进来,正是白日去雅座对面房间调查的人,同样也是宣蘅的心腹之一,卫定。
卫定道:“属下将那间房细细搜过,什么都没发现,也查过四方楼的账簿,那个时辰,在房中的是一个名叫十一娘的女人,她在窦巡来之前就已经来了,但她是何时离开的,没有人知道。”
四方楼每日迎来送往那么多人,一个普通的女子,实在是难以令人记忆深刻。
且皇都人口众多,想要找出一个名叫十一娘的女子,何其困难。
卫定又道:“不过属下也不算没有收获。”
一旁的卫安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有屁快放。卫定装作没看见兄弟的眼神,兀自道:“房中有一股香味,很淡,闻着像是药香。”
宣蘅问:“知道是什么香吗?”
卫定摇头:“不是寻常香料,但至于到底是什么,我也不太了解,所以不能确定。”
宣蘅想了想:“你带着龙蕖她们去一趟四方楼,龙蕖常年混迹坊间,或许能知道。”
卫定:“是。”
卫定离去后,宣蘅沉思片刻,随口问道:“宗偃现在如何?”
卫安:“宗偃自被押入牢狱后,一派从容,不见半分慌张。”
宣蘅闻言点头:“世家出身,自是有底气。”
先是褚荣,再是宗偃,等闲人进了控钤司,早已吓得瑟瑟发抖,偏他们镇定自若。
“会不会是太子下的手?”卫安猜测,但随即又否定自己的猜测。
宣蘅也摇头:“太子没有那么蠢。”
如此光明正大的会面,若真在此对其下手,这不是白白将把柄送入郑王手中吗?
清漏沉沉,宣蘅道:“这个时辰,该到场的应该都就位了。”
“那两个家仆是窦巡的亲随,暗中定是为他做了不少事,所以辛氏才急着找他们。”宣蘅说道,“去将人带过来。”
“是。”
卫安退下,亲自领人去捉拿那两个逃窜的家奴。
室内重归寂静,灯盏内烛火微茫,在墙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然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宣蘅翻出非衣的口供。
窦巡是非衣的常客,照非衣所说,今日窦巡来时,先是与那位宗舍人在雅座间交谈了不到一刻钟,待那位宗舍人离去后,才唤了她进去陪酒。
许是公务烦心,又吃了酒,窦巡性子极为暴躁,加上非衣今日也心情不快,言语间两人起了争执。本是不欢而散的局面,但不知怎的,窦巡突然暴起,面色狰狞地扑上前将她按在榻上,恶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就在非衣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窦巡又骤然松手,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似发狂一般,将房中所有东西都砸了。非衣捂着脖子缩在榻上,但见眼前一花,待她回过神来时,楼下尖叫不止,她踉跄地扑到窗边,发现窦巡已经死了。
最重要的是,她似乎在对面楼中,看见有个女人一闪而过。
宣蘅捏了捏眉骨,让自己保持清醒。
从非衣的这份口供来看,窦巡精神恍惚,倒还真像是中毒所致。
只是到底是什么毒,他们竟然从未见过?连大理寺与刑部的两位仵作也不敢确定?
将案上的口供分类收好,宣蘅起身出了厅堂,向后方的牢房走去。
控钤司内死过不少人,外面传言说,控钤司里面的青石地板因染了太多血,已经洗不干净了,地面透着隐隐的褐红之色。
值守的控钤卫打开牢狱大门,宣蘅信步走进,如在自家庭院散步。
牢中烛火昏暗,路过关押褚荣的牢房时,宣蘅特意留心看了一眼,见人还有气,便继续往里走。
宗偃被关押在最里间,比起其他牢房的污浊,这间牢房还算得上干净整洁。
宗偃席地而坐,背靠墙壁,神色悠然自在。
控钤卫推开牢房门,宣蘅走进去。
“将宗舍人请来,却怠慢了您,还望宗舍人见谅。”宣蘅开口说道。
宗偃宦海沉浮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手指搓着衣袍,抬眼瞧了宣蘅一眼:“是宣家大郎啊。”
宣蘅闻言行了个晚辈礼:“按理来说,晚辈该称您一声伯父。同在朝中共事,却因公务繁忙,多年来未曾登门拜访,还请伯父不要怪罪。”
宗偃浑浊的眼眸打量着眼前人,语气带着些许怀念:“时间真是快啊,一晃眼,当年那个满院子调皮的半大小子,如今已成了圣人的左膀右臂。你父亲若是泉下有知,必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宣蘅神情谦卑:“晚辈能有今日成就,离不开当年伯父的悉心教导。”
宗偃鼻尖哼出一声嘲讽:“行了,你我之间就别绕圈子了,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吧。”
宣蘅:“想必伯父应当明白,晚辈将您请来所为何事。”
宗偃漠不关心:“为着那个死了的窦巡?你能找到我,说明有人见到我与他在四方楼中会面,那你也该知道,我与他之间交谈不过一刻钟。”
宣蘅应是:“敢问伯父与窦侍郎见面,都谈了些什么?”
宗偃:“我知道你们为着我与东宫的关系,疑心是东宫谋害窦巡,是不是东宫所为我不敢保证,但今天我与窦巡见面,只为私事。”
宣蘅语气和缓:“晚辈自是相信伯父,只是窦巡之死,就连圣上都分外关注,下令十日之内,务必查出真相。晚辈也是为了伯父着想,否则旁人谈起,怕是有损伯父清誉。”
“什么清誉不清誉的,我老头子活了这么些年,早就不在意了。”宗偃到底还是开了口,“我约窦巡在四方楼见面,不过是为了他手中那幅张敬之的《幽兰赋》。”
张敬之,前朝著名的书法大家,《幽兰赋》是他生前的最后一篇作品。
宗偃不咸不淡道:“谁知道窦巡今日犯什么疯病,我不过提了一句,他就骂骂咧咧的,故而我吃了一被酒便走了。”
犯疯病?
宣蘅心中有了结论,当即俯身,亲手将宗偃扶起:“伯父请起,晚辈今日所做,皆是公务所需,并非有意冒犯,还请伯父莫要怪罪,待此事了,他日晚辈定当亲自上门,负荆请罪。”
他躬身扶着宗偃走出牢房,穿过漫长昏暗的甬道。
唤人备好车马,宣蘅对宗偃道:“为表歉意,晚辈这里有一幅张敬之的《东堂贴》,虽价值不及《幽兰赋》,却也是不可多得的孤品,明日晚辈便遣人送上门。”
宗偃终于正眼看向宣蘅:“你倒是会做事。”
送走宗偃,宣蘅长舒一口气。
夜寒天冷,月光下,郎君负手而立,一丝倦意悄然攀爬至宣蘅的眉梢眼角。
外面响起一阵匆匆脚步声,卫安来到廊下:“司丞,人抓回来了。”
烛火照亮卫安的面容,宣蘅看了他一眼:“发生了何事?”
卫安:“司丞料事如神,属下赶到金城坊时,果然郑王的人已经到了。”
因路遇金吾卫盘查耽搁了些时间,待卫安赶到时,那两个家仆已被郑王府的长史拿住了。
“长史说,窦巡是乐安公主驸马的姑父,自然就是公主的姑父,郑王身为公主的长兄,理当出面查明死因。至于那两个逃窜的家仆,待郑王审问过后,便会送至控钤司。”
宣蘅听罢,不禁嘲讽:“没想到郑王还是个热心肠。”
他又问:“你从郑王的手里将人抢了过来?”
虽然控钤司办案不问身份,但对方毕竟是皇子,还是一个能与太子打擂台的皇子。
卫安却说不是:“相持不下时,东宫的人也来了。”
“哦?”
宣蘅并没有很意外,他先是让卫安放出金城坊的消息,又故意拖延时间让卫安前去拿人,戏台子都搭好了,就等着各方人马粉墨登场。
卫安道:“属下一开始以为,东宫也是来抢人的。不想东宫使者对着郑王府的长史说,圣人既然已将此案交由控钤司,一切人证物证合该呈送控钤司才是。”
东宫使者拿出了代表皇太子的玺印,郑王府长史无奈,只能放人。
宣蘅眉骨微沉:“看来窦巡私底下帮着郑王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否则以郑王的性子,他不会为了两个家仆,动作如此急迫。
卫安揣摩司丞的心思:“司丞是想借此打击郑王一党?”
宣蘅冷笑:“我打击郑王党做什么?”
控钤司从不参与权力博弈,窦巡与郑王私底下的龌龊事再多,只要与本案无关,控钤司就不会插手。
“你过来,有件事交给你去做。”宣蘅走进厅堂,从案上拿起两张文书,“这是窦巡的验尸结果,仵作怀疑窦巡生前中毒,但尚不能确定是何种毒物。”
卫安低头看着文书上的记录:“属下明白了。”
收好文书,二人穿过长廊,来到外厅。
月色下,青石板泛着幽幽寒意,两名家仆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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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花大绑按在地上,抖如筛糠,整张脸被迫贴着地面。
步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他二人脑袋前。
来人没有说话,两个家仆却抖得更厉害了。
“抬起头来。”
男人声音冷漠。
有控钤卫立即抬起二人的下巴,强迫他们抬头。
宣蘅看着两人布满骇色的脸,问道:“告诉我,青娘是谁?”
话音落地,两人骤然睁大了眼睛。
-
“咚——咚——咚!”
“子夜三更,守夜巡防,三更半夜,小心盗贼——”
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空旷的街道,梆声沉闷,敲碎一地清寂。
修政坊的坊正裹着被子翻了个身,陷入香甜的梦乡。
室外倏尔传来一阵隐约的纷嚷声,沉睡的坊正皱了皱眉,试图将那扰人清梦的声音赶走,然而那嘈杂声越来越近,坊正猛地从梦中惊醒。
几乎同时,房门被人撞开,来人叫道:“坊正!快开坊门!控钤司来人了!”
尚还迷离着的坊正一听“控钤司”三个字,瞬间清醒,忙不迭地滚下床:“你说什么?”
来人一把将他拎起:“就在北门!说是有什么案子,忒凶了!”
坊正这下是彻底醒了,随手扯了件衣裳,连滚带爬地奔向北边坊门。
春夜寒凉,坊正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坊丁合力推开厚重的坊门,门外等候多时的控钤司人马驰入坊内,为首的郎君勒马停驻,对坊正微微颔首:“深夜叨扰,事出所急,还望坊正见谅。”
坊正抹了一把鬓边的细汗,躬身做礼:“上官客气。”
宣蘅:“敢问坊正,不知坊中可有种植白杨树的地方?”
坊正不敢怠慢,略略思索后说道:“东南角有一块荒地,僻静荒远,种满了白杨树。”
那就是了。
宣蘅回首对后面的人点了点头,马鞭一扬,朝着东南方向驰去。后面的人紧跟宣蘅,坊正急忙后退,在扬起的灰尘间,瞧见最后一匹马的马背上,有两个男人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上面。
犹疑半晌,坊正终是下了决心,小跑着跟上控钤司人马。
“这整片东南一隅都没什么住户,多是荒地,也无人耕种,故而坊中许多人家会把去世的亲人葬在此处。”
坊正气喘吁吁地说道。这样寒冷的春夜,坊正却是大汗淋漓。
眼前是一片荒芜崎岖的土地,萧肃的白杨树枝干笔直,树影婆娑,许是因为少了人气,月光投下的满地黑影中,尽显森森鬼气。
卫安将两个家仆从马上拖下来,押着他们跪在地上,瘦长脸男人伸出右手,颤抖着指了个方向。
宣蘅扬了扬下巴:“挖吧。”
周边的控钤卫立即动作,手持工具开始挖土。
坊正看得心惊胆战,却又没胆子上前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刻钟,或许半个时辰,坊正看见有个控钤卫停下手中动作,高声道:“这里有一具尸体,已经能看到骨骸了。”
紧接着又有人道:“这里也有!”
众人神色微变,两个家仆容色绝望。
不一会儿,林林总总发现十几具尸体。坊正吓得腿一软,连忙借着一旁的马匹稳住身子。
宣蘅走到两个家仆面前,声音冷冽:“你们两个胆子挺大。”
他二人只说青娘的尸身被葬在此处,却没说除却青娘外,还有十几具尸骨。
瘦长脸家仆连连磕头:“上官饶命!上官饶命!”
刀疤脸家仆一脸凶相:“我们不过奉命行事,人也不是我们杀的,你们能将我如何?”
宣蘅笑问:“那你们躲什么?”
刀疤脸家仆蓦然闭嘴,恨恨望着宣蘅。
宣蘅正欲说话,不妨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动静。
“谁?”宣蘅霍然偏头。
只见一道矮小身影蹿了出去,还不待宣蘅开口,一旁的坊正急忙追上前,将那人逮了回来。
乞索儿被坊正带到宣蘅面前,宣蘅看他一身破烂衣裳,眼神闪躲,问道:“你是知道些什么?”
面对控钤卫,乞索儿许是不知者无畏,他好奇地看着眼前的所有人,最后目光落在地上跪着的两个家仆身上。
他指着那两人说:“我见过他们。”
……
晓莺残月,星斗渐隐。
慈悲寺晨钟清越,破开蒙蒙雾霭。
护禅院的禅房内,檀香微冷。
瑶镜披衣而坐,对镜晨妆。
执笔描眉,春山淡淡,眼尾轻盈,似玉刀出鞘。
玉光跪坐其后,将墨如绸缎的发丝拢于掌中,为瑶镜绾发。
梳妆停当后,有小僧送来朝食。二人坐在廊下,食罢,瑶镜对玉光说:“慈悲寺的杏花最是出名,盛开之时,如雪堆花枝。如此美景,不可辜负,你自去赏玩吧。”
“娘子呢?”玉光问道。
瑶镜微微一笑:“去吧。”
玉光虽好奇,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瑶镜回到禅房内,从盒子里拿出一吊铜钱揣入袖中,戴好帷帽,朝着寺庙东北角的一处角门行去。
那处角门是平日里供杂役采买出入的,慈悲寺作为供奉圣容的大寺,规矩极严,除却每月固定的日子,这处角门少有人往来。
瑶镜到时,角门轻轻掩着,早已有人候在此处。她伸手推门,乞索儿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瑶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乞索儿连忙道:“我都按着你交待的做了,那人好凶!”
将袖中的那吊铜钱抛给他,瑶镜淡声道:“去吧,接下来的事也别忘了。”
乞索儿接过钱,也不犹豫,转身跑了。
瑶镜将门掩上,回身顺着原路返回。
庙宇内修竹丛生,花木扶苏,遍地种满高大树木,浅翠娇青间,绿侵衣袂。
取下帷帽,瑶镜从花庭中穿过,迎面遇见知客僧领着一行人步下石阶。
瑶镜抬头不经意地一瞥,神色微愣。
对面,宁国公主李怀因正一脸冷漠地盯着她。
6. 爱恨
日光穿破云层,金色光芒洒落,怀因面上的冷淡化作温情,她对知客僧道:“可巧遇见了阿姐,知客且自去忙吧,我与阿姐一道便是。”
知客僧对着两位公主行过一礼,悄然退下。
怀因身后的使女也极有眼色,见状立即吩咐侍从抬着公主的箱笼往西院禅房去,眨眼间,方才还略显嘈杂的庭院立时空寂下来,唯留瑶镜与怀因默然相望。
瑶镜垂眼,将所有情绪收拢。
怀因提裙走来,一步、两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怀因停步。
目光仔细扫过瑶镜的面庞,那双曾经宜喜宜嗔、含娇含笑的眼睛变得锋利冷漠,眸中昔日的柔软多情也早已被草原的凛冽风霜打杀。怀因试图从眼前人的眉梢眼角中找出一丝过去的痕迹,可是任她如何审视,总有不同。
虽面对面,可两人皆心知肚明,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是整整七年光阴。
怀因轻叹一声:“阿姐回京一年了,今日却是头一回,只有你我二人独处。”
前几次也不过在宫宴上见面,隔着满殿的歌舞,即便两人目光偶然对上,也会下意识错开。上回在乐安的婚宴上,倒是对面说过几句话,只是周围人多,且二人言语间尽是客套,谁知道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心?
怀因辨不清心中到底是欢喜多一些,还是怨恨多一些。
瑶镜回京那日,她站在城楼上,望着下方漫过朱雀大道的长长队伍,心底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欣喜。只是待那份喜悦退去,更多的,是对瑶镜的怨艾。
时至今日,二人终于见面,怀因百味杂陈间,称量不清心疼与埋怨,究竟孰轻孰重。
瑶镜心绪同样复杂。幼时相伴,怀因何曾唤过她阿姐?两人生辰相差不过三月,怀因私下总是亲昵地叫她的小字,如今见了,却是一声客气疏远的“阿姐”。
只是她面上却不显:“今日可真是巧了,没想到能在这里见着公主。”
很是疏离的语气,怀因一听,心中的那杆秤不免朝着埋怨那头沉下几分。
怀因提步穿过庭院:“我今日来此,是为故人追福。阿姐呢?”她微微侧眸,看着瑶镜。
瑶镜落后半步,说道:“为阿越请一场法事,愿她来世,身如琉璃,内外明澈。”
怀因听罢,不禁冷笑连连:“阿姐自是该给扶越做一场法事,也该在佛陀像前日日忏悔。”
话一脱口,她便觉后悔,余光瞥过瑶镜神色,见她仍旧淡淡,怀因唇瓣张张合合,终究什么也没说。
瑶镜何尝不知她说的是气话?她们二人之间隔着一个死去的人,怀因怨她恨她,她都理解。可是有时瑶镜也会委屈,为何怀因不肯信她呢?
时间长了,瑶镜心生恍惚,或许当年扶越就是被自己害死的吧。
二人一路无言,穿过回环往复的长廊。
古木参天,香火缭绕。
肃穆庙宇中,诵经声连绵成片,和尚在念,信徒也在念。
瑶镜始终落后怀因半步,随她来到接引殿外。
小小的接引殿内,廊檐相接,院中平铺着青石板,石阶前放着一池水缸,池水清澈,两尾红鱼在水中来回穿梭。
它们在这方小世界里,日复一日地聆听着信徒们的祷告。
瑶镜与怀因齐身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
“佛陀在上,信女瑶镜在此,愿友人奉氏扶越来生顺遂,离苦得乐,得大自在……”
瑶镜还记得那个寒冷的春日。
她含着最后一口气,躺在绿茵茵的湿濡草地上,下半身浸泡在冰凉刺骨的溪水中。青绿色的罗裙被水流冲击,裙摆浮在水面,遥遥望去,如一丛开得正艳的碧色踯躅花,绮丽又诡谲。
天色湛蓝如一块无暇的琉璃宝石,流云卷卷,飞鸟盘旋,清唳啼叫惊遏行云。
瑶镜浑身无力,头脑昏沉间,意识愈发模糊。
她昏迷之前中了迷药,什么也记不得,也不知是何人要害她。
死亡拉着瑶镜往下坠,水草缠着她的腿,将她奋力拽下去。瑶镜感知到自己体内的生机正在逐渐消散,她缓慢地沉入水中。
“阿祗?阿祗?”
倏然耳边有人急声唤她,拉扯着她的魂灵,从水里往上飘。
那人声音催着她的神识,瑶镜心底忽然迸发出一丝生的渴望。
她不想死。
她死死攥着那人的臂膀,不知是想借着她的胳膊从水里浮出来,还是想将她拉下水与自己同亡。
……
脸上的濡润感唤醒了瑶镜沉寂的意识,一片混沌中,她察觉到自己越来越轻,仿佛飘在半空中,如同一只飞鸟。
有什么东西在舔她的脸。
“嘤嘤。”
柔软的触感,瑶镜灵台之中忽而注入一股清明,身子由轻变重,遍体湿漉漉的。某一刻,她听见了潺潺流水声,听见了浅草破土声,听见了林间雀声。
“嘤嘤。”
睁开眼,天际依然澄蓝,白云变换各种形态,日光晴朗可爱。
青狐见她睁眼,转而咬着她肩部的衣料将她从水中拖出来。
如此瘦弱的一只狐狸,却能将一个女子拽出泥潭,重新给予她生的希望。
瑶镜双手撑着草地,瑟瑟发抖。
冷。好冷。
一个人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从水中到岸边,如何能不冷?
青狐见她醒来,围着她转了两圈,似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活了过来,随后蹿入草丛之中,消失不见。
到底发生了什么?瑶镜脑子一片空白。
她愣愣地看着青狐远去的方向,忽而心头一颤,终于意识到自己活了过来。
她撑着站起来,想离开这里,然而目光飘下,却是如雷轰顶。
不远处的草地上,躺着一个穿石榴裙的女子。
草芊芊,风迟迟,日闲闲。
艳艳石榴裙铺散在碧绿草地上,风吹过,宛如一滩流动的鲜血。
红得刺眼。
“……阿越?”
那白腻的面容上,眉间一点鲜红,刺痛了瑶镜方才活过来的心脏。
她踉跄着奔过去,横生的绿草绊住了她的步伐,瑶镜扑倒在尸体旁边。
女子洁白的颈间,刺进去一支鎏金雀钗——瑶镜伸出手,想要将它拔出来,又怕她会疼。
她颤着手去捂阿越颈间的伤口,冰凉的血液很快裹满她的手掌。
终于,瑶镜意识到那凶器是何等的眼熟。
她慌乱地摸向自己的鬓发,那里本该簪着一支金钗,眼下却空空如也。
和煦的轻风拂过人间,瑶镜却如坠冰窟。
阿越躺在她怀中,轻风吹起她的衣袖,瑶镜看见阿越的臂膀上,一圈发紫的淤痕盘旋其上。
……
寺庙最后一声钟声将瑶镜从记忆中带回。
她跪在莲台前,深深叩首。
怀因双眸阖闭,口中念念有词。
良久后,瑶镜敛裙起身,无言离开。
在她踏出接引殿时,怀因睁眼,眸色悲凄。
“阿……”
阿姐?或是阿祗?
怀因厘不清心中情绪,只下意识想要挽留瑶镜。
微不可察的呢喃声被轻柔的晨风吹散,待送进瑶镜耳中时,不过一声仓皇轻叹。
瑶镜回到护禅院中,玉光早已回来。
使女捧着一捧落花急急迎上前,满面担忧:“听说宁国公主也来了?”
瑶镜宽慰她:“遇上了,彼此见面说过几句话,不用担心。”
她拢过玉光掌心的杏花瓣:“去准备吧,今日将法事做了,我们便回去。”
这场法事,瑶镜很是重视。
道场内,法相庄严,经幡猎猎,幢盖高耸,香花陈列。
七七四十九位僧人端坐殿中,齐声诵经。
梵音从最初的低沉,继而渐起,念成了唱,最终似磅礴潮水,漫过了整座大殿,与钟磬之音浑然交织。
瑶镜手捧疏文走入殿中,将其投入熊熊火焰,随后行忏悔仪式,最后与众僧人齐念佛号,为亡者祈福。
殿内四方角落里,各一尊须弥山样式的香炉,清幽冷冽的柏子香于炉内静静燃烧,香气轻盈盈地漂浮在大殿中,直到瑶镜坐上回府的马车,鼻尖也依旧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柏木味。
车驾从就近的东边坊门出去,隔着一条宽阔街道,对面就是修政坊。
瑶镜掀开帘子,看行人来往不绝。
昨夜坊内发生的事,因着控钤司的把控,少有人知。不过这件事既叫控钤司知道了,想必定会直达天听,她再稍微引导一下……不,不必,控钤司的司丞不是蠢货,用不着她多此一举。
瑶镜放下帘子,斜斜靠着软枕,眉骨微压,唇角微抿。
玉光在小香炉内点起一丸清新淡雅的降仙香,细香袅袅,渐渐冲淡瑶镜鼻尖的柏子香气。她道:“娘子为奉家女郎做过法事,心中歉疚大可消减些,人一辈子总会遇见几个对不住的人,欠命的,欠钱的,欠情的,何苦让这些孽债困着自己不放呢?”
她说这话自是为了宽慰瑶镜,瑶镜缓缓摇头:“哪里就这么容易了。”
她抬手截住玉光后头的话,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去素心斋,重新抓一副安神的方子。”
窦巡只是个开头,后面她费神的日子还多着呢。
于是车夫改道往兴化坊去。
兴化坊内的素心斋大有来头,掌柜的祖上原是前朝太医署的太医令,因卷入一桩宫闱秘事被贬为庶人,为了生存在皇都城开了一间医馆。因着医术高明,渐渐的有了名气,至今朝今日,已是数一数二的医馆,族中女子时常奉召入宫为后妃诊脉。
马车慢悠悠地走着,瑶镜闭眸小憩,车厢内一时无言。
玉光将帘子掀开一道缝往外看,若是以前,她会惶恐,毕竟她家娘子谋划着一盘大棋,她害怕被人发现,故而总是小心翼翼。现在许是因为在菩提中走了一遭,玉光万事轻松,心中生出无限勇气。
“啊!”
——变故只在一瞬间。
一声高声尖叫在人群中陡然响起,如滚油中泼入冷水,轰然炸开一片沸腾,众人如鸟惊鱼散,四处逃窜。
原本秩序井然的街道瞬时乱作一团,沿街叫卖的商贩撂了担子,刚出炉的胡饼滚落一地,杂耍艺人顾不得自己的行当,马儿被惊得四处乱窜……
玉光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她不知前方发生了何事,但她看得清,那些人脸上的惊恐是做不得假的。
车夫急急挽住缰绳,瑶镜睁眼问道:“发生了何事?”
话音方落,地面猛地一震,紧接着,一声长长的,直冲云霄的虎啸声从前方传来,震得众人踉跄扑地,耳畔嗡鸣。
玉光愕然:“皇都中怎会有老虎?”
瑶镜稳住心神:“也不是没有先例。”
太宗神庆四年,有虎入京城寿真坊;神庆十七年,有鹿入太极宫美人廊;高宗太安元年,有狐出没含元殿大殿;宣宗景熙七年,有蛇藏于太庙。
玉光催促车夫立即调头,可是人潮拥挤,寸步难行。
“下车!”
车夫将车驱至墙角,瑶镜当机立断带着玉光跳车,与车夫携手奔逃。
“街使呢?金吾卫呢?”玉光厉声喝道。
瑶镜提裙疾奔,她厌恶这种感觉——身后满是哭嚷尖叫,虎啸一声接着一声,地面颤抖,让人心生绝望——她不想再经历这种绝望逃亡的事情了。
混乱中,有少年郎挽弓搭箭,大义凛然地瞄准凶猛的老虎,只可惜射艺不精,利箭非但未近老虎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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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差点伤了无辜百姓。
瑶镜心神一动,三两步上前夺过少年手中长弓,在后者诧异的眼神中纵身跃上一旁坊墙,站定后搭箭、瞄准、开弓,动作一气呵成。
“咻——”
破空声倏然响起,一击即中。
只是皮糙肉厚的猛兽并不受影响,反被激出更为骇人的凶性,咆哮声震天动地,屋顶瓦当簌簌掉落。
“女郎接箭!”
那少年将箭筒抛上来,瑶镜凌空接住,箭矢接连射向老虎,百发百中。
数十箭射中,老虎已然没了先前的威风,长啸声也弱了许多。
手中最后一支箭矢,瑶镜深呼吸,瞄准了老虎的眼睛。
微风吹过瑶镜的裙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手中的箭射了出去。
就在她手中箭矢离弦射出时,对面方向也破空射来一支箭,一前一后夹击,终于将凶猛的虎兽制服。
“金吾卫在此!”
金吾卫姗姗来迟,街使四散负责维持秩序,禁军将老虎围在中间,刀枪剑戟,严阵以待。
瑶镜见此松了口气,以金吾卫的本事,对付一只威风不再的老虎绰绰有余,于是她将弓箭还给守在墙根底下的少年,然后抬头隔着骚乱的人群,将目光投向最后一箭射来的方向。
只见对面坊内的一座高楼上,身着群青色宽袖圆领袍的郎君一手握弓,一手搭在栏杆上,正垂着眼,静静俯视此处的兵荒马乱。
他似乎察觉到瑶镜的目光,淡淡看过来,无情无绪。
瑶镜同样讨厌这种处境——她身处低位,被立在高处的人俯视。
她不喜欢。
隔得远,宣蘅看不清女郎容貌,但见她箭术了得,临危不惧,心中不免生出一丝赞赏。
将弓箭交还给武候,宣蘅带人离开。
昨夜从两个家仆口中得知青娘尸体所在,带人赶过去,却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整整十七具尸体,两名家仆起先还矢口否认,却不想他们的所作所为早已被坊中的乞儿撞见。
据乞索儿所说,他是在一个清晨缩在角落里避寒时撞见的。宣蘅叫他细细辨别两个家仆的长相,乞索儿十分确信就是他二人,说他俩抬着一个死人急匆匆地往白杨林那处去,一路上还尽挑着偏僻小巷走,口中还说着什么“已经是第三个”之类的。
两个家仆万万没想到竟有人看见了他们行事,在控钤司的严厉审讯下,终于吐露实情。
原来那窦巡看着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实则人面兽心,私下素有凌虐女子的恶癖。两名亲随奉命为窦巡搜寻出身贫苦、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将她们哄骗诱拐至修政坊的这处宅子,往往窦巡来了,没一两个时辰是不会尽兴的。
窦巡酷爱折磨这些女子,且手段残忍,最爱看她们跪地求饶,再一点点抹去她们生的希望。更令人瞠目的是,在这些女子死后,窦巡还会与尸体共度一夜,同榻而眠,翌日一早再由这两名家仆抬走,草草葬在白杨林了事。
宣蘅命人将青娘的生平彻查过后,发现此女与四方楼的非衣相识。本以为是为友人复仇,可是非衣被窦巡坠楼吓得精神失常,什么也不记得。
控钤司的主要任务是调查窦巡坠楼的真相,故而那十七具尸体,皆交由大理寺查办。
今日宣蘅带人前去窦府,不料路过此地时,正巧遇见猛虎入市,百姓恐慌,便借了武候的弓箭,登楼射虎。眼下既危机已解,他复又带人往窦府去。
只是在转身时,宣蘅莫名又回头看了一眼坊墙上的女郎,英姿飒爽,甚是夺目。
“司丞。”
步下楼梯,下属快步上前,低声道:“宁国公主今儿一早去了晋昌坊的慈悲寺。”
“晋昌坊?”宣蘅微微挑眉,“倒是巧了,与修政坊一街之隔。”
下属不禁怀疑:“会不会是宁国公主?”
宣蘅翻身上马,语气淡漠:“先去窦府。”
一路行至开化坊西园,那里是窦府的地界。
窦氏一族自本朝高祖皇帝打天下时就一直跟随左右,百年来已是累出高官的钟鸣鼎食之家,乌头门彰显其非凡地位,府门外陈列的戟槊与行马更是圣宠优渥的象征。
路过西边偏门时,看见两个仆妇正厉色驱赶着几个流浪儿,宣蘅瞥过一眼,驱马来到正门外,由门房通传后,宣蘅一行人入内。
府内楼阁高下,玉栏朱楯,草木清华,一步一景,只是满目缟素陈挂,将府中的景致披上一层哀色,令人见之落泪。
窦巡的夫人辛氏因悲伤过度,卧床不起,故而接待宣蘅等人的,是窦巡的弟弟窦怀。
窦怀与窦巡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容貌颇有几分相似,窦怀客气地引着宣蘅往兄长的书室去。
走在长廊下,迎面见着四个身着素服的仆役抬着两盆碧色的花卉。
窦怀见了,随声说道:“动作快些,府中新丧,如何能出现这等颜色。”
说罢,又对宣蘅道:“长嫂悲伤过度,因而府中事务都是内子操持,她粗笨些,比不得长嫂能干,难免有纰漏,让宣司丞见笑了。”
宣蘅打量过那两盆盆景,问道:“这两盆花原先是在何处?”
有人回道:“都是从阿郎书室里挪出来的。”
他口中的阿郎自然便是窦巡。
窦巡书室里的盆景?
宣蘅闻言,目光微凝,复又细细打量过那两盆花。
碧色的细长花瓣飘逸灵动,颜色通透,仿佛添了一层薄薄的青碧釉色,花瓣微垂,花蕊蜷曲成鹅黄色,温润清透。
花香幽淡,没有任何异常。
窦巡伸手拨了拨花瓣,接着将手指插入土壤中,片刻后,宣蘅眉头微锁,拿出帕子擦着手上的泥土。
窦怀见状,连忙问道:“宣司丞可是察觉到有何异样?”
7. 垂丝兰
宣蘅笑言:“不过瞧着这几盆花新奇,宣某粗人一个,不曾见过,故而好奇了些。”
窦怀识趣地没有多问,说道:“兄长他不耐莳弄花草,书房中的那些盆景都是阿嫂为他打理的。兄长与阿嫂结缡二十载,举案齐眉,感情甚笃,谁承想兄长竟去得这般突然……”
眼看着说到伤心处就要落泪了,宣蘅适时开口:“咱们自往窦侍郎书室去。”
窦怀自知失态,挥手让仆役退下,带着宣蘅转过廊角,穿庭过院。
宣蘅抬步间,眼风瞥过身后下属,那名控钤卫心领神会,落在人群后,随着那几个仆役而去。
宣蘅一面走一面问:“不知窦侍郎近来身子可好?”
窦怀也没想隐瞒,诚实道:“兄长最近精神不济,夜夜失眠,便是睡着了,也多是梦魇缠身。请了不少医师过府看诊,最终还是靠着素心斋的一个方子,勉强能安神入睡。”
“窦侍郎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
窦怀回忆:“有两三个月了。”
说话间,已然到了窦巡的书室。书室坐南朝北,光景正好,竹帘隔开内外,庭前绿竹猗猗,风摇玉枝。
书架上垒着经史子集,案上水盂、砚台、笔架、镇纸皆都齐全,四壁墙上挂着文人墨宝,矮几上置着小型香炉,任旁人如何看,这都是一个文人雅士的书房。
窗外种着一株苍翠桐花树,斑驳树影透过半开的窗子投在室内地板上。
他目光慢转,瞧见窗几上一盆病瘦的红梅,孤零零地躲在窗边,被人遗忘。
宣蘅走过去:“怎么这儿还落了一盆红梅?”
窦怀闻声跟进来:“想是下人们疏忽了。”回首叫来外面廊下候着的下人,轻斥道:“还不快撤下去!”
瞧着那盆病蔫蔫的红梅被搬走,宣蘅唇边掀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意思,急急忙忙将那两盆碧色的花儿给搬了,却偏偏漏了一盆红梅。
“司丞。”
有控钤卫掀了帘子探头:“发现了一些东西,还请司丞过目。”
宣蘅踱步入内,原来控钤卫在内室的一个大的紫檀箱笼里,发现了好些卷轴。挑开绦带一一展开,竟是不同女郎的画像,个个年轻娇俏,姝色明丽。
最新的那卷画像,女子杏眼桃腮,娉婷袅娜,下方落名为青娘。
“共十七卷。”控钤卫点清后说道。
宣蘅轻叹:“给大理寺送过去吧。”
十七具尸体,十七卷画轴。
控钤卫手脚麻利,将所有画卷收整好,快马往皇城去了。
卫定低声询问:“昨日大理寺来人审问时,也派人搜寻过这书房,那些画卷藏得不深,他们如何发现不了?”
宣蘅嗤笑:“崔夷那个老狐狸,此案牵涉甚广,他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即便是发现了这些画卷,也只会当作没瞧见,留给我们处理。”
卫定对崔夷的行事很是有些看法:“自控钤司设立后,大理寺与刑部所有牵涉官员的案子尽数移交至控钤司,他们自此远离了朝中各派纷争,无事一身轻,如今乍然协助查办窦巡一案,心中指不定如何哆嗦呢。”
宣蘅不置可否:“还搜出些了什么?”
卫定摇头:“这书房倒真是空净。”
宣蘅道:“窦巡最近在服用汤药,去将那药方拿过来。”
卫定应是。
将所有人轰了出去,宣蘅独自一人置身书房,一寸一寸地将室内看过。
他坐在窦巡的书案前,闭眸思索。
圣人疑心窦巡坠楼身亡的真相,故而命三司齐审,无论如何,控钤司都得给个说法呈上去。
案发现场经过勘验,符合高楼坠亡,四方楼的人审了又审,俱都无作案嫌疑,皇城户部那边,刑部的人就近查过,也并无异处。
昨夜捉拿那两个家仆时,东宫使者隐隐有示好之意,宁国公主高高挂起,世家则作壁上观,即便郑王按捺不住出手抢人,也是为着两个家仆替他们做过不少见不得人的事,何况窦巡是坚定的郑王党,郑王没有理由对他下手。
中毒?
宣蘅宣蘅长指扣几,心中罕见地生出一丝烦躁,就连经验丰富的仵作也验不出是何毒药,这般行事手法,不像是皇都中人会用的。
还有那个十一娘……她究竟是何人?窦巡坠楼是否和她有关系?
窗外枝叶簌簌,有风过堂,吹散案上一沓纸张。
宣蘅随手拿过白玉镇纸压住纸张,垂眸瞥见纸面上几行早已干涸的墨迹。
“小堂绮帐三千户,大道青楼十二重。
宝盖雕鞍金络马,兰窗绣柱玉盘龙。”
窦巡出身扶风窦氏,自幼跟随书法大家习书,除却小篆、楷书,飞白、悬针、金错等也是信手拈来,在书法一道上,也是受人追捧的。
纸上这首骆宾王的《帝京篇》由楷书写成,从容舒展,端正平和,只是最末的“玉盘龙”三个字缺了,倒叫人惋惜。
宣蘅扫过案上的文房四宝,名贵的紫毫笔、半块松烟墨、凌乱的砑花纸、干涸的青州砚,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巧精致的玉壶砚滴。
宣蘅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砚滴上,心中疑窦渐生。
不对劲。
宣蘅伸手将砚滴拿在手中,质地坚硬,触手生凉,是由天然玉石制成。
但是太新了。
宣蘅想,就像是刚买回来的一样。
然而再看一旁的文房用具,都是用过的,为何单单这砚滴是个全新的?
将砚滴收入袖中,宣蘅走出书房,扫视一圈廊下的奴仆,问道:“自昨日至今,都有哪些人进过书房?”
下人们细细回想,名字一个一个地往外蹦,除却昨儿大理寺的官员,挂缟素的、搬花的、娘子派来整理遗物的,林林总总,也有数十人。
若有人想趁此机会偷偷做些手脚,简直易如反掌。
卫定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司丞,药方拿到了,是素心斋的医师开的方子。”
宣蘅声音温和,带着笑意:“素心斋?那就过去一趟,看看这位窦侍郎最近,到底是怎么个毛病。”
控钤司一行人从书房院子离开,前脚刚走,后脚小门外后的一个使女提着裙裾,快步往上房去了。
“娘子,控钤司的人走了。”
使女打帘进入内间,本该“卧病在床”的辛氏面色红润,此刻正跪在佛龛前,虔诚跪拜。
听见使女前来回话,辛氏起身:“这就走了?他们可搜出了什么?”
使女道:“阿郎箱笼里的画卷被送去了皇城大理寺,其余的,因离得远,奴婢未曾看清。”
辛氏面上情绪不变:“是吗?”
辛氏面色淡淡,看不出到底是何情绪,她在榻上坐下,目光流转,落在手边的小案上。
那案上,正摆着一个玉壶形状的砚滴。
-
兴化坊,素心斋。
素心斋在皇都中名气颇大,比之宫中尚药局,也不遑多让。只是因着祖上遗训,后人不得入宫侍奉,不过这倒惠泽了城中百姓。有素心斋的圣手在,任它什么疑难杂症,总归也能和阎王斗上一斗。
宣蘅到素心斋时,正值每月一次的义诊,医馆门口排着一条长龙,不见头尾。
几个乞丐模样的小孩儿从人堆里跑出来,表情雀跃,宣蘅看着他们跑远的身影,脑海中有某个念头闪过,却未能及时抓住。
街面很是热闹,宣蘅放眼看去,见医馆门口不远处,停着一辆青布马车,里面的人正弯腰下车。
玉光领了瑶镜的吩咐去拿药,不妨一抬眼,就见到了不远处的宣蘅。隔了一道帘,玉光轻声道:“娘子,控钤司的那位司丞也到这里了。”
车厢内,瑶镜正支颐小憩,闻言不禁坐直身子:“他动作倒是快。”
玉光又朝那边看了几眼,瑶镜没等到她回话,立时明白了她的担忧,笑道:“你怕什么?都是过去看病拿药的,难道他还能抓了你去?”
于是玉光的心定了下来,提步往医馆走去。
瑶镜掀开帘子朝外看,见那道群青色身影也进了医馆,目不转睛地盯了半晌,正欲将帘子放下,不想有人伸手拦住。
“许久不见了,阿祗。”
素心斋内。
“窦侍郎?”
医馆主事一脸戒备地盯着宣蘅,语气发冲:“你们是何人?打听病人隐患作甚?我素心斋有规定,病人隐私,无可奉告。”
卫定也是个急性子,正欲发作,宣蘅抬手拦住他,从怀中拿出一块令牌搁在案上:“我等是控钤司的人,奉令调查户部侍郎窦巡坠楼一案。”
那令牌巴掌大小,通身漆黑,面上刻有一个龙飞凤舞的“钤”字,并不如何华丽,可其背后代表的权力,却是无人能想象。
素心斋时常为皇都中的贵人们看诊,自然也明白“控钤司”三个字的含金量。主事犹疑片刻,终是松了口:“你们随我来。”
进了后头的房间,主事命人将档案找出来,交给宣蘅:“窦侍郎确实找过我为他诊病,最近几月的记录档案皆在这里,还请上官过目。”
宣蘅翻过几页,口中问道:“你是何时开始为窦巡看诊的?”
主事:“去岁冬月中旬左右,我记得那日下了好大一场雪,可冷了。”
“算来确实有三个月了。”宣蘅又问,“窦侍郎究竟是什么毛病?”
主事手指搓着衣袍,小心翼翼:“说来惭愧,某自诩医术无双,世间百病没有我不能医的,可是窦侍郎这病,实在奇怪。”
“如何奇怪?”
“寻常人失眠多梦,脉象多呈弦脉,虚浮无实,但窦侍郎的脉象,沉取似洪,浮取却涩,又兼有滑脉之象,这等脉象,朝夕之间难以形成,必是日积月累才能够,只是某行医多年,也是头一次遇见。”
宣蘅若有所思:“依你之见,到底根源何在?”
主事一拱手:“依某猜测,许是中毒之脉象。”
玉光拿了药从医馆出来,一眼就看见车驾旁站着个穿蜜合色锦袍的年轻郎君。走近两步,看清那人的面容,玉光心中怒火喷涌,跑过去将那人一把推开。
“你还有脸到娘子跟前来!”玉光狠狠啐了那人一口,“呸!忘恩负义的东西!”
闻人岐被玉光这么指头逮脸地一顿骂,俊朗的面庞划过一丝气急败坏,却还强作笑脸:“贺楼使女这是何意?”
玉光抢手将帘子唰一声放下,生怕瑶镜被他几句甜言蜜语哄得心软,转头盯着闻人岐,阴阳怪气道:“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国子丞吗?攀上了薛家女郎的高枝,想必现在是春风得意了吧?听说前些日子闻人郎君喜得麟儿,我家贵主因着身子不适,未能前去见礼,还请闻人郎君千万别放在心上。”
“你……”闻人岐面色涨得通红,“我同阿祗说话,你一个使女插什么嘴。”
玉光冷笑:“闻人郎君不过是与公主幼时相识,在一起玩过几日,如今各都成家立业,那一点情谊想是早就风吹散了。何况我家娘子是圣人下旨册封的永安公主,闻人郎君饱读诗书,也该明白礼仪贵贱,见到我家娘子,也合该称一声‘公主’才是。”
“至于幼时的那些称呼,如今都不合适了,闻人郎君是个明白人,也该知道分寸。”
坐在车内的瑶镜听见玉光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唇边不禁露出一丝笑意。这小娘子,平素看着不言不语,一旦真遇着事了,也是个爽口利舌的。
“咦?那不是薛家的郎子闻人岐吗?”
卫定跟在宣蘅身后出了医馆,眼尖地望见不远处的闻人岐,话语中不免添了几分幸灾乐祸:“前些日子薛家女郎生产,坊中风言风语,说是那孩子的父亲另有其人。”
宣蘅乜他一眼:“慎言。”
卫定咳了两声,急忙调成一脸正色:“属下明白。”
那边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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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岐已被玉光的一番话气得急赤白脸,心中平复了好片刻,索性扭头对着车帘子道:“公主,你我既是儿时的情谊,又何必躲着不见我呢?”
瑶镜听过,眸中含着浓浓嘲讽,语气却是一贯的轻柔:“国子丞说笑,我哪里是躲着不见你,不过身子不利,待来日我康健了,必定携礼登门拜访。”
“玉光,我们走吧。”
玉光拎着药,无声瞪了闻人岐一眼,提着裙子登车。
车夫扬鞭驾马,有风衔起石绿的流苏帘子,宣蘅撩眼看过去,望见一张疏淡柔和的侧脸。
是她?
宣蘅认出车驾的主人,一个时辰前,在那闹市中,坊墙上的女郎英姿飒爽,搭箭射虎,实在是好生威风。
又见闻人岐在车驾后追了几步,吃了满嘴的黄沙。
卫定躲在宣蘅后边,瞧着闻人岐那副吃瘪的模样,到底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这闻人岐平时瞧着清高自傲,文人做派,原也是个不老实的。”
宣蘅回身淡看他一眼,将砚滴交给他:“去查吧,出自哪家店铺,又有那些人买过。”
一说到正事,卫定立即正经起来:“是。”
余霞成绮,天际烧着一片令人心惊的彤云。
挨挨挤挤的花叶在重门投下斑驳暗影,风吹过,光影破碎,左右摇荡,花影缤纷。
宣蘅回到自己位于太平坊的宅子,门房值守的下人上前将马儿牵走,宣蘅问道:“二娘回来了没?”
门房道:“还没呢。”
宣蘅入了内院,回到房中另换了身家常衣裳,掀帘去了书房。
书房与卧室相连,中间以帷帐、屏风相隔,南面正对着草木葱茏的庭院,以高低错落的竹帘隔开外界纷扰,秋冬雨雪之时,则安置屏风遮风挡雪。
房中未点灯,宣蘅倚着凭几,看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消散,最终被夜色吞噬。
“郎君,贺评事来了。”
门外随侍道。
宣蘅点亮烛火,淡声道:“进。”
不多时,便听书房门“吱呀”一声,一道高大身影行入房中,正是白日里在窦府时,领会到宣蘅的意思,随着那几个抬花仆役去的控钤卫。
“都打听到了什么?”宣蘅添了杯茶,推到贺执面前。
贺执在宣蘅对面坐下:“按着司丞的意思,属下跟在那四个奴仆之后,听见他们说……”
“这么漂亮的花儿,真是可惜了。”其中一人惋惜道,“上次花行的人过来送花时,我悄悄问过,就这么一盆垂丝兰,竟要五万钱。”
“可不是。”另一人附和,“咱们做一整年的工,都没五万钱。”
“不过说来也怪,”先头那人继续道,“据说这垂丝兰异常娇贵,需用特定土壤培育,可是每次花行的人将花送过来,夫人都会让人把土挖了重新填土……”
“行了别说了!”同伴急忙打断他的话,低声道,“咱们都是做奴婢的,主人如何吩咐,我们如何做就是了,别多嚼舌根。”
贺执道:“属下听着不对劲,便暗中打听了一番。原来窦府的垂丝兰皆是从东市一家名为满庭芳的花铺购入的,据说辛氏与满庭芳的掌柜不对付,以前从不买他家的花,至于为何突然转了性子,他们也都不知。”
“辛氏?”
宣蘅颇有些诧异。
“那几个仆役离开后,属下折回去查看过那两盆垂丝兰,果然土壤有异。”贺执说着,从怀中掏出两个用方巾包着的东西,放在案上。
宣蘅揭开帕子,是两撮土壤。
将灯盏移近,宣蘅凝神细看,发现其中一撮土壤隐隐呈现紫色,伸手触碰,较寻常泥土更湿更软,另一撮土壤则是正常的,随处可见的泥土。
贺执指着软泥土道:“听那些仆役说,垂丝兰需用这种特定的土壤培育栽种,只是每每花行的人将垂丝兰送至窦府,辛氏都会重新让人填些土壤进去,填的都是寻常泥土。”
为何要重新填土?花行送至窦府的盆景,必然不会有任何瑕疵,除非……
宣蘅反应迅速:“盆景中藏了东西?”
贺执又说:“于是属下赶着去了一趟满庭芳,向店里的伙计打听,说这垂丝兰是洛阳花农培育的新品,很受皇都贵人的喜欢,他们每月初一十五会按时将垂丝兰送至窦府。”
宣蘅眉宇微沉:“初一、十五……”
他记得素心斋的档案上记载,主事每月初五、二十前去窦府为窦巡诊脉。
“窦府是从何时开始从满庭芳购买垂丝兰的?”宣蘅问。
贺执:“三个月前,那时垂丝兰刚从洛阳传入皇都,据说窦府是最先订购的。”
三个月前垂丝兰传入皇都。
三个月前窦巡身体开始出现问题。
贺执问道:“司丞怀疑那花中藏了毒?”
想起书房中那个全新的砚滴,宣蘅道:“你说花店每月按时将垂丝兰送至窦府,这像什么?”
贺执拧眉沉思,忽而福至心灵:“传信?”
宣蘅脑中的线索渐渐串起来:“尸身异常,脉象罕见,仵作与素心斋主事皆怀疑窦巡生前中毒,且他们三人都不能确定是何种毒药,可知此毒极为罕见。又说窦巡体内脉象非一日而成,若真是长期被下毒,也定是周身亲近之人方有机会。”
“只是辛氏不过一介后宅妇人,如何能弄到这等毒药?”
贺执立即道:“他们用这垂丝兰传信,花行每送一次垂丝兰到窦府,就代表辛氏对窦巡下一回毒。”
控钤司查办过许多大案,像这种传信手法,也并非第一次见,故而贺执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如此一推断,似乎很是合理。
只是查案查案,终究还得讲究证据。
宣蘅并不着急,只道:“待卫定将那砚滴查清了,一切也就水落石出了。”
“郎君。”
门外从礼道:“二娘子回来了。”
8. 登门
宣蘅披着夜色往前面厅堂去,远远的,还未走近,就听见妹妹宣萦轻快的声音。
“快去准备,今晚就吃炙兔和炙鹿。”宣萦将今日出城猎到的猎物交给下人,吩咐道,“记得用梨木炭,叮嘱厨下用姜汁把腥味去尽了,鹿要整只烤,兔肉要切薄,记得将葱蒜切碎了裹在上面。”
女郎声音如叶底黄鹂,宣蘅隐身在廊柱后,听阿萦语气中满是雀跃,面上不禁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
下人领了吩咐,笑着往厨下去。
宣蘅拦住其中一人:“二娘脾胃不好,备些软和的玉尖面与汤饼,别让她贪吃。”
那人笑着应是,又道:“郎君快过去吧,二娘子一回来就问您呢。”
宣蘅踏入厅堂,宣萦正囫囵饮尽一杯茶水,余光瞥见兄长的身影,当下如一只蝴蝶般扑了上来:“阿兄!”
宣萦围着兄长转了一圈,话语中的炫耀之意都快溢出来了:“今日出城狩猎,我足足猎到了四只兔子,两只獐子,以及一整头马鹿呢!”
女郎挽着兄长的胳膊:“今儿在一群娘子中,我可是拔得头筹的!”
“是吗?”宣蘅捋了捋妹妹鬓边的乱发,调侃道,“咱们阿萦当真是了不得了。”
话虽如此,但宣蘅还是很为妹妹骄傲。父母去得早,兄妹二人自幼相依为命,阿萦的一身骑射功夫,都是宣蘅亲自教导。妹妹骑的第一匹马,拉的第一把弓,也都是宣蘅亲自为她挑选的。
只是自从他被圣人送入控钤司,陪伴妹妹的日子便少了许多,待他完全掌握控钤司的权柄,再回首一看,阿萦早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因着今日出城狩猎,宣萦穿了一身雪青色的翻领胡袍,青丝绾作单髻,眉目清丽,远远看着,活脱脱似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
宣蘅道:“今日定是出了不少汗,快去换身衣裳,今夜在含风堂用饭。”
宣萦还惦记着她的烤肉:“阿兄行行好,将那壶御赐的玉溪春拿出来吧,听说是剑南的特产,我还没尝过呢。”
宣蘅忍俊不禁,点了点妹妹的额头:“听你的,去吧。”
含风堂是府中景致最盛之处,不过因着宣府人口简单,唯有兄妹二人,再加上宣蘅身份特殊,平日府上少有客人往来,故而这用来设宴待客的地方,便成了兄妹用饭之处。
月弯弯,星点点。
小炉烟细,画帘低垂。
宣蘅端坐于案前斟酒,清冽酒香在空气中浮动,窗外一枝杏花似被这香气引诱,悄悄探入窗中,花瓣轻颤,恍若美人微醺。
自家府邸,周围都是亲近之人,宣蘅心里那根始终紧绷着的弦,终于得以放松,面上的笑意也真切许多,不似在外那般,虽时常笑着,却总蒙着一层纱,教人琢磨不清。
宣蘅命人将厨下搬入院中,按着宣萦的性子,保不准她会心血来潮,撸了袖子亲自上阵烤肉。
“阿兄真是贴心。”
宣萦的声音自室外传入。
女郎身着玉色上襦,下系一条梧枝罗裙,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进来后坐到宣蘅身旁,将那盒子推向后者。
“这是什么?”宣蘅问。
宣萦卖了个关子:“你打开瞧瞧就知道了。”
宣蘅狐疑地瞧着妹妹,在后者的无声催促中,将盒子打开。
入目一条丁香色罗帕,上面绣着一双浮水鸳鸯。
一见此物,宣蘅心中立即有了猜测,迟迟不肯将那帕子揭开,只抬眼淡淡地盯着妹妹。
宣萦也满脸无奈,摊手道:“今日出城游玩,正巧碰上了表妹阿音,她苦苦相求,我实在是不忍心。”
宣蘅将盒子重新盖好,说出来的话很是无情:“既已退亲,就不该再耽误她,彻底断了阿音的念想,才是为她好。”
兄妹口中的表妹阿音,是舅舅家的女儿庄照音。幼时宣蘅曾与表妹订下婚约,进入控钤司后,两家私底下将这桩婚约废止,只是阿音自幼爱慕表兄,直到如今仍旧痴心不改。
宣萦自然明白兄长的意思:“其实我也觉得你与阿音并不相配。自外祖父去后,舅舅一家在官场上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兄长你又身处控钤司这个虎狼窝中,其中凶险自不消说。阿音性子软,身子骨也弱,她若嫁进来,成日为你忧心,哪里受的住?”
宣蘅将盒子放至一旁:“明日派人还回去吧。”
宣萦心中又是可惜,又是庆幸,她说:“想让阿音放弃,兄长不若快些成家,待那时阿音总该明白了。”
这话听得宣蘅摇头不止:“什么成家不成家的,莫要混说。”
宣萦却是很不服气,兄长容貌俊朗,洁身自好,家世也清白,怎么就没有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他呢?
都怪皇帝!宣萦心中悄悄埋怨,若非圣人让兄长进入控钤司,皇都中的那些好人家怎会对兄长避之不及?
下人捧进来一盘鲜香的兔肉,那肉切得极薄,撒上香料后穿上竹签炙烤,香味勾起腹中馋虫,宣萦双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挽起袖子上手。
宣蘅不欲再谈此事,岔开话题逗弄妹妹:“阿萦确实长大了,狩猎这般厉害,想来今岁春狩时,能赢得皇后殿下的头彩。”
宣萦是个极为自信的女郎,然而今日听罢这话却是连连摆手,面色发愁:“以前呢我也是这样想,但是今天我却见到一个箭术比我厉害许多的人。”
“嗯?是谁?”宣蘅难得见妹妹苦恼,不禁心生好奇。
宣萦脸上充斥着淡淡的崇拜,她说:“白日路过永宁坊时,恰巧碰上猛虎入市,人群慌乱不堪,永安公主临危不惧,于坊墙上搭箭射虎,百发百中,当真是好威风!”
“永安公主?”宣蘅错愕,回忆起坊墙上那个镇定自若的女郎,没想到她竟然就是永安公主。
宣蘅先是下意识关心妹妹:“你也在那里?可有受伤?”
宣萦摇头:“我离得远远的,并未受伤。”
宣蘅这才放下心来,又问:“你说那位女郎是永安公主?”
点了点头,宣萦道:“上回在乐安公主的婚礼上,我同她对面说过几句话,认得她。”说完才反应过来兄长的不对劲,于是好奇道:“怎么,阿兄你认得公主?”
宣蘅似笑非笑地乜了眼妹妹:“你光瞧着公主,就没瞧见你兄长我也在楼上搭箭射虎吗?”
宣萦讪讪:“这也怪不得我,那个时候,我眼中只有公主,哪里还顾得上旁人。”
这话听着奇怪,宣蘅摇了摇头,口中感叹:“原来是永安公主,难怪……”
难怪她的射艺如此精湛,原是从漠北归来的永安公主。
“阿兄。”宣萦扯了扯兄长的衣袖,小心翼翼道,“我想上门拜访永安公主,可以吗?”
因着兄长身份特殊,宣萦在皇都中甚少有合得来的友人。今日永安公主的风采令她心生佩服,再加上上次婚宴两人搭过几句话,宣萦难得起了交好之意。
毕竟那是永安公主,皇都中谁不好奇这位公主呢?
宣蘅并不想让妹妹过多接触皇室中人,但见阿萦满脸祈求,心下一软,只道:“永安公主甚少露面,你若想上门拜访,先派人递了帖子去,看公主那边的意思。”
宣萦瞬间笑了:“明日一早我就送帖子过去。”
下人们依次将炙好的鹿肉端进来,配上豆豉、五色酱、紫苏酱的佐料,宣萦大快朵颐,好不痛快。
宣蘅尝了几口,见妹妹吃得满头冒汗,终于狠心拦住了她:“好了,你脾胃弱,吃多了夜里不舒服,我让厨下备了鸭花汤饼,吃些吧。”
宣萦知道兄长是为自己好,恋恋不舍地将最后一口鹿肉塞入嘴中,将剩下没吃完的烤肉分给院中下人,又乖乖吃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饼,顺着长廊来回消了消食,这才回房安置了。
夜幕之上疏星淡月,银河垂地。
亲仁坊,永安公主宅。
夜深人静,偌大的公主宅邸一片寂静,除却主院还亮着灯,其余院落皆已灭灯安置。
瑶镜盘腿坐在屏风床上,对着八曲花鸟纹铜镜梳发。
床边小几上的错金银飞鹤小炉中点着宁神香,淡淡的香气吸入鼻中,安抚着瑶镜的心绪。
玉光捧着一碗乌黑的汤药走进来:“娘子,药熬好了。”
瑶镜从镜中看她一眼:“搁着吧。”
玉光将汤药放在案上,安静侍立一侧。瑶镜梳完发,抬眼见她一副静听吩咐的模样,笑道:“你去歇着吧,这两日跟着我来回跑,只怕也是累了。”
“那娘子记得喝药。”玉光提醒。
瑶镜点头:“去吧。”
于是玉光退出房间,自去歇着了。
瑶镜仍旧坐在床上,看着那碗渐渐凉却的汤药,就在她伸手准备端碗喝药时,只听房门“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走进来。
“娘子。”
来人是一位年长的妇人,穿着半袖襦裙,头发梳成单髻,枝黄巾子将所有鬓发一丝不苟地包裹在内,目光沉静而锐利,疾步走进内里。
她说:“娘子,满庭芳那边传来消息,控钤司的人已经查到他们那边了。”一面说,一面四处张望,似在提防什么。
瑶镜笑道:“你不必担心,玉光已经叫我支回去了。”
息绥这才放下心来,瑶镜又问:“他们查到了什么?”
息绥说:“控钤司的人去店内打探垂丝兰的消息。”
“垂丝兰?”瑶镜若有所思,将那碗汤药握在手中,“看来辛氏是逃不过他们的怀疑了。”
息绥担忧道:“会不会牵连到娘子?”
瑶镜含笑反问:“同我有什么关系呢?”
说罢,瑶镜将汤药一饮而尽。息绥递上手帕,压着声问:“玉光怎么办?她若是知道了,只怕会……”
瑶镜沉默片刻:“我原也没打算瞒着她。”
“罢了。”瑶镜接了帕子,轻叹一声,“此事事了,若她心有芥蒂,将她送离皇都吧。”
息绥皱眉:“玉光知道您许多事,将她送走,若是有人发觉的话,怕是对您的计划不利。”
瑶镜没有说话,息绥以为她心软,劝道:“奴婢知道您觉得自己愧对玉光,既然愧疚,大可在别的地方补偿她,可是事关您的计划,娘子万万不可心软。”
息绥的话令瑶镜心下微动,愧疚?息绥以为她是因为愧疚,才如此对待玉光吗?
瑶镜脑海中某个念头一闪而过,她道:“夜深了,你也回去吧。”
息绥无奈,悄声退出房间。
瑶镜盯着镜中自己的面容,愣愣看了好一会,忽而唇角掀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愧疚?”
夜里下过一场雨,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翌日一早推窗望去,只见天色青黛一片,殷殷落红扑了一地,经雨水浸润后,仿佛散了一地的胭脂。
瑶镜妆罢,用过朝食,倚在窗边抬头望向碧空。
一只健美雄鹰盘旋于苍穹之上,唳声尖锐,惊遏行云。
瑶镜仰首看了良久,取出一只骨哨放在唇边,短促高昂的一声哨响,自在翱翔的雄鹰猛然收拢双翅,俯冲而下。
雄鹰乖巧立于窗槛上,瑶镜伸手抚摸着它,满是怜爱。
息绥站在身后,好奇地望着那只鹰。
息绥是原来息府中的奴婢,当年瑶镜奉旨和亲时,她横下心决意陪同女郎一起北上,却不想被瑶镜拒绝。她留在皇都内,留在息府中,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去,却没想到有一天,女郎回来了。
这只鹰是跟随瑶镜一同从漠北回来的。
她发现,每每瑶镜看着这只鹰,总是心怀惆怅,她的眼眸中,总会带着旁人觉察不到的淡淡的留恋。
息绥也曾私下问过玉光,问她瑶镜在漠北的那六年,究竟过得怎样。可是每一次,玉光都避而不谈。渐渐的,息绥也就不再过问了。
在瑶镜的逗弄下,雄鹰莫名的乖顺,似有人性一般,贴着瑶镜的掌心。
玉光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张帖子:“娘子,宣府二娘子递了帖子来,想要登门拜访。”
“谁?”瑶镜以为自己听错了。
玉光重复:“宣府二娘,娘子在乐安公主的婚宴上见过她”
瑶镜一笑,倒真是天从人愿了,她正想着该如何出手呢,机会就送上门了。
玉光打量着瑶镜脸色,以为瑶镜不愿,便道:“娘子不想见的话,奴婢这就去回绝他们。”
“不。”瑶镜唤住玉光,“难得我回来后,有人愿意登我的门。收下吧,再给宣家女郎也回个帖子。”
玉光:“是。”
宣萦是在午后登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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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是宣萦长到这么大,头一回主动上门拜访他人,加之对方是公主之尊,故而宣萦很是重视,出门前特意梳妆打扮过一番。
犊车在公主宅门前停下,宣萦躬身下车,立时有人迎上前来。
息绥早早地便在府门前等候,此刻见到宣萦的身影,上前含笑见礼:“女郎安好,我家娘子得知女郎要来,特意遣我在此恭候。”
宣萦一听便知眼前人是公主的心腹,客气道:“有劳了。”
息绥引着宣萦入府:“女郎随我来。”
绕过影壁,穿过二门,顺着游廊前往正堂。
厅堂明亮宽阔,瑶镜端坐堂上,远远便瞧见息绥等人的身影出现在廊下。
瑶镜揭开镂空的香炉顶盖,点燃其中熏香,不多时,有隐隐的清苦香味溢出。
“公主,宣家女郎来了。”
瑶镜抬眼看去,少女年约十七八岁,玉色莹然,妍比花娇,云髻丛丛缀金钗,花光映玉影入怀,真是好个标志的小娘子。
宣萦跟在息绥身后步入正堂,恭敬地行过一礼:“臣女宣萦见过永安公主。”
瑶镜唇边挑起一丝柔和的笑意,上前扶起宣萦:“女郎不必多礼。”
公主姿态亲和,叫宣萦心中顿时松了口气:“臣女不请自来,唐突登门,还望公主见谅。”
瑶镜嗔道:“怎会,你能登我的门,我高兴还来不急呢。”
二女分宾主归座,宣萦问:“听闻公主身子不适,近来可还好?”
瑶镜能听出少女语气中的真切关心,她挑眉轻笑:“我也不怕你说出去,我啊,并不愿意去那些宴会,所以才对外称病,推了那些帖子。”
听得瑶镜这般熟悉的话,宣萦不禁想起自己在乐安公主婚礼上,对瑶镜说的那番话。再抬眼去看公主,见她容色促狭,不禁笑道:“看来是我运气好,得了公主的青眼,今日才能踏进公主府中。”
这样俏皮的一句话,将二人之间的那点尴尬冲淡。
说话间,有侍女列队鱼贯而入,捧来备好的瓜果茶食,小心翼翼地摆至食几上,再在息绥的示意下,悄然退出。
宣萦道:“不瞒公主,今日贸然上门,是因昨日路过永宁坊时,见猛兽入市,人群慌乱,公主却能临危不惧,且射艺精湛,百发百中,当真是巾帼英雄。我素来自诩整个皇都中,没有哪位女郎的射艺能比过我,原不想是坐井观天了。”
瑶镜倒是没想到她是为着这个才登府的,面上闪过一瞬诧异,慢声道:“我在漠北待了好些年,骑射功夫自然是有的。再者,虎入闹市,惊扰百姓,我既有这个实力,能救自己,何苦等他人来救我呢?”
这话说得十分有理,宣萦听罢不住点头,可又觉得公主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或许是为着在漠北的那些年吧,独身一人和亲虏庭,嫁了父亲又嫁儿子,公主是宗室贵女,自幼学习诗书礼仪,心中的委屈苦楚,想必旁人难以理解。
宣萦不欲公主想起伤心事,笑着开口:“公主说得极是。昨夜回府同家兄说起这事,我阿兄还怪我眼中只瞧见公主,没瞧见他也在楼上。”
“是吗?”瑶镜挑眉。
她想起,昨日最后一箭时,对面高楼中,有一位年轻郎君同样射来一箭。
原来他就是控钤司司丞宣蘅。
“原来昨日最后出手相助之人是令兄。”于是话头顺理成章地转到了宣蘅身上,瑶镜道,“说起来,令兄当真是少年有为,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深得圣人信重,实在是令人钦佩。”
外人面前,宣萦一般不怎么提起兄长,只含糊道:“君事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圣上既信任阿兄,阿兄自然也忠心奉君,肝脑涂地。”
“这话说得极是。”瑶镜含笑点头,话锋一转,“只是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虽简在帝心,内里的艰辛与凶险却是旁人难以体会的。听闻最近户部侍郎窦巡一案交由控钤司查办,想来令兄近日是难得片刻清闲了。”
宣萦听了这席话,眸中划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平日里旁人同她攀谈,绕来绕去总离不开她的兄长,话语中或艳羡或嫉妒,总是必有所图。公主如今虽也提到阿兄,却难得的,能体会兄长的艰辛与如履薄冰。
只是……宣萦心下思量,公主话语中,似乎含着其他的意思。
还没待宣萦琢磨出其中意味,瑶镜又换了其他的话题,两人交谈中,因着有瑶镜刻意引导,倒是极为合得来。
瑶镜干脆细细问了宣萦的生辰年月,抚掌笑道:“你比我小足足七岁,我喜欢你的性子,日后你唤我一声姐姐就是。”
宣萦连忙行礼:“这如何使得?”
瑶镜道:“你有顾虑我理解,既如此,你我二人私下之间,便不必多礼。”
宣萦也喜欢公主的性子,不多推辞,顺着叫了一声瑶姐姐,瑶镜眸中笑意浮动:“你来我府上,也让这空旷的宅邸热闹了。”
又在厅内坐了片刻,瑶镜起身携着宣萦,往后方库房去:“我这儿有一把良弓,是从漠北带回来的,那弓极好,我曾用它射杀过鹰雁兔虎,今日就将它赠与你。”
与公主贴得近了,宣萦鼻尖轻嗅,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
清苦冷冽,似草木药香。
宣萦受宠若惊:“臣女怎能夺公主所爱。”
瑶镜拍了拍宣萦的手:“合适的东西自该配合适的人,如今你比我更适合这把弓。”
瑶镜命人将那弓箭拿出来。
柘木做成的弓身,其上纹理细密,金丝银镂蜿蜒而成的狩猎纹栩栩如生,犀角雕琢的弓稍弯如新月,弓弦以柘蚕丝做成,轻轻挑动,其声清越悦耳。
宣萦显然十分喜爱这把弓,爱不释手地握在手中。下人捧来箭箙,瑶镜道:“你且试上一试,亲自感受这把弓到底如何。”
瑶镜平素就在此练箭,箭靶就在院中,宣萦跃跃欲试,娶了一支箭,拉开弓弦,瞄准远处的箭靶,宣萦深呼吸,在身后瑶镜的注视下,心中默念一声“去”,同时手上一松——
利箭破空射出,眨眼间,稳稳当当地射中靶心。
果然不是俗物。宣萦暗声赞叹。
瑶镜拊掌,夸道:“阿萦好身手。”
瑶镜立在一旁笑望着她,息绥悄声上前,压低声音说道:“公主,宣蘅来了。”
9. 乞丐
日落西山,暮色苍然。
赪霞的余晖遍洒天地,温柔地笼罩着朱门玉户屋脊上的鸱吻。
公主宅前一片清净,来往行人脚步匆匆,踏着暮鼓归家。
宣蘅骑马等在府门外的行马前,一袭绯红官袍,身姿挺拔,疏朗眉目间带着一丝疲倦。
今日下值时,小奴说二娘子还在永安公主府中,宣蘅临时起意,顺路来到亲仁坊接妹妹宣萦回府。
控钤司内大部分人手都派了出去,分头调查两桩事:一是追查宣蘅从窦巡书房带出的砚滴,二是探查满庭芳老板与辛氏之间的关系。
东西两市文房笔墨行当内的铺子加起来有上百家,想要调查一个小小砚滴的来历及去向,不亚于大海捞针,更别说探查两个看起来毫不搭边的人之间的陈年往事。
按着控钤司的办事效率,至少也得花费三四天的时间。
还有大理寺那边送过去的十七具尸体,圣人得知后怒不可遏,下令严查,大理寺近来忙得焦头烂额,就连刑部也被调过去一同查办那十七具女尸。
思绪漫飞之时,公主府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瑶镜亲自将宣萦送至门口,神色颇为不舍,她道:“你平日若是得空了,便常来我府上坐坐。”
宣萦自然满口答应:“只要公主不嫌我烦,我定时时登门叨扰。”
外面宣蘅听见动静,翻身下马,走到门前。
瑶镜先宣萦一步看见宣蘅的身影,她笑道:“你兄长前来接你回府,我就不多留你了。”
宣萦转首一瞧,果然见到阿兄立在石阶下,当下雀跃不已,辞过瑶镜后,带着身后的两名使女离去。
那两位使女,一个手捧长弓,一个手托漆盘,盘中放着两个鎏金海棠纹银盒。
“阿兄!”
宣萦上前捉住宣蘅的衣袖,欢喜道:“你怎么来了?”
宣蘅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两名使女手中的物件上,他不动声色地扶着妹妹上了犊车:“下值时听说你还未回府,便顺路过来接你。”
宣萦登车,帘子落下,宣蘅回身看向仍旧静立在门前的永安公主。
最后一丝昏黄余晖落在女郎瘦削的肩上,光影勾勒出她的身形,细长的影子落在石阶上,蜿蜒扭曲。
二人隔阶对望,宣蘅拱手做礼,瑶镜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踏入门槛。
厚重的大门缓慢合上,宣蘅看着那尾美人蕉的裙摆消失在朱漆大门后,他命自己的随侍牵了马,自己则掀帘登车。
车轮咿呀间行出亲仁坊,咚咚暮鼓从朱雀大街尽头传来。
车厢内,宣蘅瞧妹妹满面欣喜,问道:“今日登门见面觉得如何?同永安公主可合得来?”
宣萦重重点头:“公主待人亲和,是极好相处的,还嘱咐我若是得空,要常常前来。”
听阿萦如此说,宣蘅放下心来,问了妹妹一些琐事,这才装作不经意说道:“你使女手中的弓箭和银盒,是公主所赠?”
宣萦说是:“公主听说我是因为昨日之事上门拜访,又知我好骑射,所以送给我一把弓箭,至于那两个银盒,是公主送我的两盒香料。”
当时她不过是随口夸赞瑶镜身上的香气独特,没想到后者当即命人拿了两盒香料赠予她。
宣蘅道:“既然是公主相送,阿萦自当回礼,礼尚往来,方是相交之道。”
宣萦重重点头:“我明白的,阿兄。”
因为宣蘅身份太过特殊,兄妹二人的人情往来不知被多少人暗中盯着,一举一动都不能落人口实。不过好在宣萦被兄长保护得很好,与各方势力均无牵扯,永安公主也少在人前露面,倒不会被那些人盯着。
但不知为何,宣蘅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他说不出具体为何,那感觉,更像是一种直觉。
薄暮冥冥,马车停在府门前,宣萦率先跳下车,身后宣蘅口中的叮嘱还未出口,就听见妹妹惊讶的声音。
“龙姐姐,你怎么来了?”
宣府大门前,站着一个身着青骊色圆领袍的高挑女子,疏眉淡眼,薄唇素脸,寡淡的神色间尽显锋芒,让她整个人显得极为矛盾。
宣萦上前:“龙姐姐,这么晚了,你是来找阿兄的吗?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不进去?”
龙蕖点头,露出一个笑来:“我也才到,门房说司丞还没回府,正准备进去,你们就回来了。”
夜风轻拂,送来一阵淡淡的清苦香气。
龙蕖眉毛微动,稍微凑近了些,闻到宣萦身上的香味,心中不禁疑惑,面上却无任何异样。
“司丞。”
龙蕖目光投向宣萦身后的男人。
宣萦知道他二人定是有公事交谈,识趣地先一步跨入府门,带着使女回到自己的院子。
宣蘅也进入府中,龙蕖大步跟上,宣蘅问道:“这么晚过来,是查到了什么?”
龙蕖不语,直到进入书房,她才道:“阿萦身上怎会有归元香的味道?”她记得,宣萦从来不用任何香料。
宣蘅微愣:“归元香?”
龙蕖点头,神色肃重:“司丞不是让我去查四方楼那间房中残留的香气吗?属下这些日子对比东西市集香料行当内的所有香料,终于确定了香味来源,今日前来,就是为了告知司丞。”
“没想到,竟然在阿萦身上闻见了这香的味道。”
宣蘅脸色阴沉:“没有闻错?”
龙蕖摇头:“归元香清苦似药,据说有调理身体,宁神安眠之效,不过味苦,不似其他香料清甜馥郁,故而这香并不十分流行。”
阿萦说那香是永安公主送她的……
又听龙蕖道:“虽说这香并不流行,但是各家香铺也都有售卖,想凭借此香找到那个十一娘,不太容易。”
皇都人口百万,十一娘藏匿其间,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宣蘅:“归元香价格如何?”
龙蕖:“略贵,因为其中有不少珍贵药材,尤其有一味药材名为‘仙人木’,乃是兰池州的特产,所以此香价格不凡。”
宣蘅挑眉:“四方楼的雅座也不是平常人能进的,还能用得起这归元香……”宣蘅话尽于此,目光看向龙蕖。
这样一来,范围便缩小了许多。龙蕖起身:“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龙蕖离去,宣蘅身形未动,深深吐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归元香。
永安公主。
宣蘅目光深沉,盯着书房外的无尽黑暗。
-
房中有清苦药香四溢,于空中浮动。
瑶镜坐在西边櫊窗下,与人对弈。
窗外夜色融融,廊下挂着灯笼,柔和的灯光落进来,就着桌案上的烛火,模糊了女郎的昳丽五官。
瑶镜对面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婢女,头梳双螺髻,圆脸圆眼,看着甚是讨人喜欢。只是眼下小婢女眉眼紧锁,手里握着一枚白玉棋子,迟迟未落。
斜倚凭几,瑶镜含笑看着阿善,并不催促。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房中烛火跳跃。瑶镜低头,露出一段莹白的脖颈,好似暖玉雕就而成。
息绥走进室内,在瑶镜身边站定,轻声问道:“公主将那两盒归元香送给宣家女郎,就不怕他兄长察觉吗?”
阿善终于思定,郑重其事地落下一子。
瑶镜紧接着落下一枚黑子,漫不经心道:“就怕他察觉不到。”
息绥不解:“公主步步为营,为何这时突然出手?”前期的所有动作,瑶镜都隐身于幕后,为何眼下做出这等近乎于自爆的举动?
瑶镜道:“我自有安排,你不必担心。”
息绥神色犹疑,不过出于对瑶镜的信任,只能按下心中的疑惑与不解。
案边烛火吞噬着时光,终于,阿善在苦苦支撑了数个回合后,棋盘上的白子已被黑子尽数包围,再无退路。
“我输了,公主。”阿善气馁地将手中的棋子放回盒中。
瑶镜问她:“为何会输?”
阿善道:“是我太过大意,未能为自己留有退路。”
她学棋不满一年,面对公主手中黑子的四面包围,只能勉力抵抗,哪里还有心思为自己寻找退路。
哗啦一声轻响,瑶镜将黑子扔回盒中:“回去吧,明日再过来。”
阿善应是,正欲将棋盘清理干净,却被瑶镜伸手挡住:“留着吧。”
“是。”阿善快步退出。
息绥也紧跟着离开房间。
窗外月华清绝,瑶镜支颐看着眼前棋局,在经过一阵漫长的沉寂后,心中轻叹一声,说道:“过来吧。”
只听几声窸窣声响,来人绕过正中一座紫檀落地大屏,来到瑶镜身前。
她不发一语,敛裙跪下:“娘子。”
瑶镜长眉淡扫,看向跪在地上的玉光:“都知道了?”
玉光双手叠至额前,深深拜伏:“奴婢恳求娘子,能放过辛氏。”
她万万没想到,在娘子的计划中,杀掉窦巡的,会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瑶镜定定看了她良久:“玉光,我同你说过,我不会因为任何人放弃我的计划。”
玉光说:“奴婢知道娘子心中筹谋,奴婢不求别的,只求娘子能留辛氏一条性命。”
只要人还活着,玉光就心满意足。
瑶镜只道:“辛氏能不能活,是由皇朝律法裁夺,我能如何干预?”
玉光闻言,埋首无声啜泣。
真是心软的女郎。瑶镜面色冷漠,心中如是想道。
“起来吧。”
瑶镜不再看她,目光落回棋盘,淡声说:“同我下一局棋。”
玉光心中忽地涌出一线希望,她知道,这是公主给她的一次机会。
从地上起身,玉光走到瑶镜对面,坐在先前阿善的位置。
她将棋盘上的棋子尽数收归盒中,瑶镜仍旧执黑子,玉光接替阿善,手中握着白子。
窗外庭院中有一株繁茂的垂丝海棠,袅袅花枝映在窗棂上,随风而动,枝叶簌簌。
烛焰渐渐暗沉,瑶镜用银签剔了剔灯芯,使其重新焕发出亮眼的火芒。
棋盘上,黑白两子互相撕咬,势均力敌。
玉光鬓边冒出细汗,她屏气凝神,迟迟不能落子。
她的棋,皆是公主所教,她的每一招防守,瑶镜似乎都能提前预料。
房中滴漏声声,催得春夜沉沉。
玉光终于下定一枚白子。“啪”的一声轻响,不是攻,不是守,她将白子落在边角处,竟是一手毫无作用的单官。
玉光眼睫轻颤,牙齿紧紧咬住唇瓣,最终颓然认输:“我输了。”
瑶镜并不意外,玉光是她亲自教出来的对手,她熟知后者的所有棋路。
比起瑶镜的云淡风轻,玉光却是面色煞白。瑶镜熟悉她的棋路,她自然也极为熟悉瑶镜的棋路,本以为自己拼尽全力也能有所胜算,却没想到是一败涂地。
“你输了。”瑶镜声音平淡,并无胜利的喜悦。
玉光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之地,只能失魂落魄地离开房间。
瑶镜心无波澜,就像她先前所说,没有任何人能让她动摇,且她要做的事,一步都不能走错,行错一步,后果便是万劫不复。
探手拿过一枚白子,瑶镜垂眸看着棋局。
“还是太心急了。”瑶镜喃喃自语。
白子落定,棋局局势陡然一变,先前已然山重水复疑无路的白子,眼下分明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春二月。
天穹沉甸甸的,惨白的云层被扯作一团一团的白絮,滚动间,似乎正酝酿着什么。
宣蘅前脚刚踏进控钤司大门,后脚天上的雨就迫不及待地落了下来。又急又快,雨水顺着廊檐落下,砸在地上,不过片刻,中庭内的两个大青缸就满了大半。
控钤卫大多在外奔波查案,司内唯留些书吏、主簿整理卷宗,誊抄文书。
西厅内,堂下有几个官吏正在抄写前几日刑部与大理寺送来的口供,宣蘅立在窗前,看窗外细密的雨丝落在芭蕉叶上,将肥大的叶子洗得新绿。
“司丞,太子殿下来了。”
宣蘅眉眼微抬,带领众人迎接太子殿下。
还未走出厅堂,便瞧见一道青白玉的人影跨过门槛,走在廊下。
衣袍上的织金凤衔绶带纹样若隐若现,庭中风寒雨沥,檐下的竹帘起起伏伏,太子步履不急不缓,每一步似乎都丈量得刚刚好,雨声和着太子腰间佩戴的玉带銙,铮然动听。
风斜斜,带起太子幞头后垂下的两根帛带,雨丝绵密,悄然浸湿了他的袖袍。
宣蘅躬身行礼:“殿下亲临,臣等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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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卿免礼。”太子虚虚扶过宣蘅,姿态温和,“是孤临时起意,未曾提前知会,卿何罪之有。”
宣蘅遣散身后众人,又另吩咐下人奉茶,引着太子来到东厅内。
太子道:“今晨一早,孤前去含凉殿给圣人请安,见圣人为着窦巡一案甚是烦心,孤既为人臣,也为人子,自是想为君父分忧,故而才来控钤司。”
太子坐在官椅中,气如沉渊,身影落在背后那面绘有獬豸图案的屏风上,两相映衬,更显太子储君风范。
他道:“孤见宣卿神色疲倦,可见是连日辛苦。只是窦巡一案牵连甚广,朝野瞩目,圣人将此案交由控钤司,足见对你的信重。”
宣蘅心中明知太子前来为何,口中只道:“殿下关怀,臣感激不尽。圣人信任,臣也定当竭尽全力,将此案查清。”
太子闻言似笑非笑,端起案上的茶盏:“宣卿查了这么些日子,不知可查出了什么?你我皆知,窦巡坠楼疑点重重,各方的眼睛如今都盯着控钤司,查案难免束手束脚,宣卿若有难处,尽可告诉孤,东宫必定配合。”
这话摆明了是在询问查案进度,可是在宣蘅听来,话语中隐隐还有另一层意思:太子在向他表明,此事与东宫无关。
宣蘅便道:“臣近日来,着重查了窦侍郎过往几月的行踪往来及人事接触,相关文书皆都记录在案,且仵作验尸也表明窦侍郎之死确有蹊跷,臣已派人去查了。”
这话说完,太子眼风淡淡乜过来,宣蘅姿态恭谨,却是不卑不亢。
“宣卿的能力,孤自是放心。”太子低头闻了闻茶香,“听闻前几日,孤的舅父因与窦巡死前在四方楼见过一面,便被请入了这控钤司。”
听着又像是来问罪的,宣蘅拱手:“回禀殿下,诚如殿下所言,窦巡一案牵涉甚广,圣人心系,为查清真相,臣自是将所有相关之人都一一查过,宗舍人也不例外。不过臣已查明,宗舍人与窦侍郎会面只为私事,与窦侍郎坠楼无关,还请殿下放心。”
太子随手将茶盏一放,语气平淡:“宣卿能查明宗舍人的清白自是极好,否则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瞧孤的笑话。”
毕竟窦巡死的时机太敏感了,正值江淮漕运使用人之际,很难不令旁人多想。窦巡亲近郑王,他死了,矛头最先指向的便是太子。
宣蘅是个聪明人,知道太子今日前来是为了案子的进度,暗戳戳向他打听到底谁的嫌疑最大。不过控钤司只听圣人的命令,案情也只会报给圣人,就算是储君亲临,宣蘅回答得也滴水不漏。
其实太子未尝对这件案子全然不知。
关于窦巡死因的调查虽是控钤司全权接手,但从修政坊中发现的那十七具尸体却是满城皆知。大理寺与刑部中不会没有太子的人,但这些龌龊事都是窦巡生前干的,皇帝虽然愤怒,可是人已经没了,现在众人最要紧的,是窦巡的死因,以及后面江淮漕运使的人选。
太子起身:“江淮漕运事关民生,此案一日不结,漕运使之位便空悬一日,长久下去,只怕会动摇国本。宣卿,此案就有劳你了。”
宣蘅:“殿下为国为民,臣深以为然。还请殿下放心,臣必不辜负圣人与殿下对臣的信任。”
太子似是很满意宣蘅的态度,眼中浮起一丝赞赏,迈步离去。宣蘅跟在身后,一路将太子送出控钤司。
送走太子,回到西厅,先前被派出去调查砚滴来历的卫定早已等候多时。
宣蘅见卫定衣袍微湿,给他倒了杯热茶:“说吧。”
卫定:“禀司丞,属下按着您的吩咐,拿着那个砚滴查遍东西两市内的所有相关店铺,最后查明,此砚滴出自东市内一家名为四宝斋的铺子。”
从怀中拿出玉壶砚滴,卫定道:“属下让四宝斋的掌柜查验过,他十分确定这东西就是出自他家,并称凡是他家之物,表面皆留有独特记号。”
宣蘅闻言,拿过卫定手中的砚滴,饶有兴趣地查看那所谓的标记,又听卫定道:“属下查过四宝斋的账簿,发现在窦巡死亡的前两天,唯有一人购买过这种砚滴。根据掌柜回忆,以及账簿上的记载,属下顺藤摸瓜,查到购买砚滴的人,是一个叫陈州的男人。”
宣蘅抬眼,卫定道:“那陈州不过是个普通牙人,但他的妻子,是辛氏身边的仆妇。”
“果真是她。”宣蘅并不意外。
将砚滴搁在案上,宣蘅心中却并没有放松之意。
辛氏不过寻常后宅妇人,她给窦巡下的毒是从何而来?这毒连两位经验丰富的仵作及素心斋的医师都不能确认,究竟是何种猛烈的毒?
宣蘅手一挥,声音寡淡:“将辛氏带过来吧。”
卫定:“是。”
仰头饮尽杯中茶水,卫定不做停留,转身带人往窦府去了。
在门口与贺执擦肩而过,卫定对着后者抛了个轻佻的眉眼,贺执抬手给了他一掌,卫安吃痛不已,在身后一干控钤卫的忍笑声中,臊眉耷眼地走了。
贺执踏入西厅,直入主题:“回禀司丞,属下有新发现。”
“属下近日来一直在跟踪调查满庭芳的掌柜聂荣,并扮作洛阳来的商人向满庭芳内的伙计探听消息,据他所说,在每月十四、三十这两日,聂荣都会在申时外出,但上个月三十日,聂荣并未外出。”
每月十四、三十外出……
满庭芳每月给窦府送花的日期是初一、十五。
会是巧合吗?
宣蘅:“上个月三十日没有外出,窦巡是二十八日坠楼身亡……聂荣此举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贺执:“去岁十月。”
窦巡是冬月中旬开始出现问题,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毒在体内堆积。
也就是说,辛氏手中的毒,是聂荣给她的,而那两盆每个月准时送往窦府的垂丝兰,实则是传递毒药的载体。
“将那聂荣也请来吧。”宣蘅微微一笑,“将你的人叫回来,聂荣与辛氏之间的往事,就让他们自己来说。”
贺执应是,却并未立即动身,而是略有迟疑:“司丞,属下还有一事。”
“说。”
贺执转头对厅外道:“带进来。”
宣蘅顺着看过去,只见一名控钤卫压着一个浑身湿透,刚到前者腰身的落魄小乞丐走进来。
宣蘅看着那小乞丐的脸,讶异道:“是你?”
10. 留仙
贺执:“从属下第一天调查满庭芳开始,就发现他在店铺外鬼鬼祟祟地蹲着,不知是在盯着满庭芳,还是在盯着属下。”
宣蘅盯着那小乞丐,眼眸幽深,指节轻叩几案。
是了,从修政坊始,到四方楼、窦府、素心斋,再到满庭芳,每一处,都有这些小乞丐的身影。
“说说吧。”宣蘅冷声道。
那小乞丐挣脱掉控钤卫的压制,脏兮兮的脸蛋上不见半分慌张,反而露出几分兴趣,说道:“她说得果然没错,你们发现我了。”
宣蘅蹙眉:“说清楚,什么意思。”
小乞丐拍了拍手,将那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说自己如何在草席下被人吵醒、如何听见那两个家仆的对话、如何被一个突然现身的女人用钱财收买为她做事。
“女人?”宣蘅略显意外。
贺执道:“会不会是宁国公主?”
然而宣蘅最先想到的,却是永安公主。他问:“你可见到她的容貌?”
小乞丐摇头:“她带着帷帽,我只见过她三次,第一次是在修政坊,后来两次是在四方楼外和慈悲寺外。”
慈悲寺。
宣蘅眉眼一跳,唤人入厅,悄声吩咐过一道命令,那人急急去了。
宣蘅问他:“为何第一次你不说?”
小乞丐笑得诡异:“她说过了,在你们第二次抓住我时,我才能说。”
宣蘅心中一凛,对方究竟是谁?能有如此信心?能将每一步都算得如此精确?
-
佛龛内的观音塑像精美绝伦。
观音面相饱满,细眉微垂,眼睑半开,唇如莲蕊,单跏趺坐于莲台之上,一手持莲,一手做说法印。头戴高冠,身着彩帔长裙,裙摆飘飘扬扬,自莲台悬垂而下。
辛留仙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叩拜。
身后佛堂门半开,阶下艳艳花枝在风雨中摇曳,堂内烛火幽微,将辛留仙笼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
“夫人!”
仆妇惊慌失措地跑进佛堂,见夫人诚心礼佛,也顾不得许多规矩,扑通一下跪在辛留仙身边,慌张说道:“夫人,控钤司的人又来了!”
辛留仙双眸轻闭,闻言只平淡道:“来便来了。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仆妇握住辛留仙的手,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哭腔:“控钤司的那位长官说……说是来抓您的……”
辛留仙缓慢睁眼,抬头看着佛龛中的菩萨。
菩萨啊菩萨,我日日供奉你,你却没有庇护我半分。辛留仙心中自嘲。
她低声喃喃:“一切世间如化,业报所持故。”
多年来,辛留仙第一次睁眼看着这尊观音像。
既然不能庇护我,就让那孩子余生顺遂吧。辛留仙想,那孩子过得太苦了。
仆妇抓着辛留仙的手:“夫人?”
辛留仙道:“扶我起来吧。”
仆妇连忙用衣袖抹干泪,将辛留仙从蒲团上扶起,她哑着嗓子问:“夫人,现下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说实话,辛留仙也不知道。真到了这一步,也只能认命。
她轻轻拍了拍仆妇的手,带着几分安慰的意思,仆妇忐忑不安的心绪渐渐地平复下来。她陪着辛留仙走出佛堂,顺着长廊来到正厅。
厅中乌泱泱沾满了人,一水儿的素净颜色。各人神色不一,有满怀担忧的、有等着看笑话的、还有冷漠旁观的,形形色色,皆都心怀鬼胎。
正厅外,一列控钤卫肃然而立,卫定负手踱步,耐心等待辛氏的出现。
“卫长官。”
辛留仙从长廊行来,无视正厅内投过来的一道道目光。
卫定先是往厅内瞥了一眼,众人纷纷避开他的视线,卫定这才看向辛留仙:“辛夫人。”
辛留仙神色淡然,她说:“我知道你们来是为了什么,我跟你们走。”
卫定没料到她会如此爽快,愣了一瞬,手一挥:“那就请吧。”
话音方落,立时有两个身着青骊色圆领袍的女子上前,她们没有像抓捕犯人那样逮捕辛留仙,只是一左一右立在辛留仙的两侧。
正厅内顿时传出一阵窃窃私语,窦怀的夫人谢氏双手拢在袖中瑟瑟发抖,她问自己的夫君:“这是怎么回事?控钤卫这是什么意思?阿嫂怎么了?”她成日里待在后宅中,全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窦怀将妻子揽入怀中,嘴上温声宽慰着,眸中却异光闪烁。
兄长死了,阿嫂也被控钤司所抓,那如今整个窦家都是他的了……
辛留仙若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人影幢幢中的窦怀,后者被这一眼看得一愣,那眼神平淡却敏锐,似看破他心中所想。
“阿娘!”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郎君冲出来,身后紧跟着一个小女孩,兄妹二人来到辛留仙面前:“阿娘,这是怎么回事?控钤司为什么要带你走?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看见孩子,辛留仙平淡的神色裂开一丝缝隙,她望着自己的一双儿女,眸中流露出浓浓的不舍:“阿珽,元珠……”
窦元珠紧紧攥着辛留仙的衣袖,双眸含泪:“阿娘,他们要带你去哪里?”
窦珽比妹妹年长几岁,心中隐约猜到了几分,却不愿意相信。
辛留仙的目光长久地停在窦珽身上,自己的这个孩子,长得太像他的父亲了,只愿他长大后,不要学到他父亲的行事作风。
她爱怜地抚摸着孩子的脸颊:“阿珽,你是兄长,以后要照顾好妹妹。”
说罢,辛留仙看向女儿,伸手将女儿鬓边的发丝捋顺:“元珠,以后要听兄长的话。”
窦元珠握住母亲的手:“阿娘,您要去哪儿?”母亲的话听着十分不对劲,窦元珠或许明白了,但她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最后眷念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女,辛留仙不再犹豫,转身对卫定道:“我们走吧,长官。”
卫定很是佩服这个女人,如此干脆果断,竟无半分留恋。
辛留仙踏出窦府大门,在卫定的安排下,登上了一辆外表绘有“钤”字的马车,身边那两位女子同样进了车厢,卫定自己坐在外面驾车。
“阿娘!”
兄妹二人追着跑出来,被控钤卫拦住,不令他们靠近马车。
卫定思索片刻,伸手掀起车帘,看向辛留仙:“辛夫人?”
辛留仙紧闭双眸,唇瓣微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半晌后,辛留仙道:“……走吧。”
在兄妹二人绝望无助的目光中,马车缓缓驶离窦府。
绝望痛心的不止窦氏兄妹,还有停在街巷角落后,马车内的贺楼玉光。
玉光紧咬嘴唇,强忍着不出声音,眼眶通红,眸中有晶莹闪烁。
“看到了吗?”
一旁的瑶镜盯着她,说道:“她被控钤司的人带走了。”
玉光双手捂脸,泪水从指缝间滑落:“都是因为我……若不是为了我,她何至于此……”
窦巡固然该死,可是他的死,不该赔上旁人的性命。
瑶镜将手搭在玉光肩上,轻声道:“她是心甘情愿的。”
玉光闻言抬头,不可置信问道:“您说什么?”
瑶镜的目光带着几分怜悯,她对玉光道:“辛留仙是自愿的,为了你。”
仔细说来,事情的开端源于二十年前。
辛留仙与贺楼玉光的母亲师惟春是表姐妹,只是师氏一族远在宿州,且家族逐渐落败,因而皇都之中,知道辛氏这门姻亲的人并不多。
师惟春的少年时光是在皇都中度过的,与表姐辛留仙的关系十分亲密要好。待二人长到该说亲的年纪,按着两族长辈的盘算,师惟春当归于窦氏窦巡,辛留仙则归于贺楼氏。
然而辛留仙知慕少艾,在一次春宴上对窦巡一见倾心。师惟春并不在乎自己嫁给谁,既然表姐喜欢窦巡,二人便求了两族长辈,将姐妹俩的婚事调换,最后师惟春嫁给贺楼氏,辛留仙嫁给窦巡。
只是各自成婚不过一年,贺楼氏因牵涉官场大案,全族男丁流配三千里,女眷则没入掖庭为奴。那时师惟春有孕五月,三个月后难产生下一名女婴。
那女婴,便是贺楼玉光。
辛留仙得知贺楼氏与表妹的下场,痛心之下费尽心思,凭着自己的人脉,斡旋许久,终于保下了玉光,又通过与常山长公主的关系,在玉光长大后,将她弄到了常山公主府中。
后来常山公主与驸马相继离世,夫妇二人唯一的女儿息瑶镜被册为公主,和亲漠北,玉光坚持跟随女郎去到虏庭。
七年前,公主和亲的仪仗队伍中,窦巡担任副使。彼时辛留仙与窦巡之间的夫妻关系早已破裂,只维持着表面恩爱,辛留仙识破了丈夫的真面目,却一直隐忍不发。
前往漠北的路途漫长而又沉闷,窦巡凭借自己的温良外貌,诱骗了公主陪嫁队伍中的几个女婢,这些人在后来都无一例外因为各种原因身亡。在即将到达涂於王庭时,窦巡最后下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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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公主的贴身女官,贺楼玉光。
他想得很简单,本朝历代的和亲公主,皆都终老异乡,从没有哪位和亲公主能重新回到皇都,所以他无所顾忌,因为他笃定,即便息瑶镜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也不会对他怎样。
可是窦巡没有想到,息瑶镜回来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息瑶镜会回来?
面对控钤司的审问,辛留仙隐去了师惟春与贺楼玉光的存在,将一切归咎于自己对丈夫窦巡因爱生恨,且在得知窦巡凌虐女子的恶癖后,心中恨意陡升,遂对其下毒。
她从袖中拿出玉壶砚滴,放在贺执面前。
“他素爱习字,为了不被他察觉,于是我将毒下在这砚滴中。”辛留仙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毒溶于水,无色无味,他每日用掺了毒的水研墨,故而日复一日,毒入脏腑。起先只是暴躁易怒,众人只以为是公务烦心,渐渐的,他精神恍惚,夜夜梦魇,寻遍医师,却不知原因。”
“最终在四方楼中,窦巡精神恍惚之下,坠楼而亡。”
破绽百出的供词被呈到宣蘅面前,贺执道:“属下怀疑辛氏有所隐瞒,她说的恐怕并非全部真相。”
她承认坦白得太过干脆,贺执怀疑辛氏说得并非真话。
宣蘅扫了一眼供词:“可问明毒是从哪来的?”
卫定:“据辛氏说,毒是满庭芳的掌柜聂荣给她的。每月初一十五,满庭芳给窦府送花,聂荣将毒藏在盆景土壤中。”
宣蘅点了点头:“聂荣那边呢?他说了什么?”
卫定面色变得古怪。
原来辛留仙年少时救过聂荣一命,聂荣由此对辛氏心生爱慕,多年来痴心不改。然而两人身份有别,且彼时的辛氏对窦巡一往情深,因此为了避嫌,辛氏婚后一直避免与聂荣打交道。
去岁十月,辛氏忽然派人找到聂荣,邀他一叙。时隔经年,聂荣再次见到被自己珍藏在心中的女子,听她向自己诉说这些年的委屈,隐约间,聂荣明白了她的意思。
纵然知道对方是在利用自己,纵然知道一招不慎自己将会面临杀身之祸,可是聂荣还是舍不得看辛留仙哭。于是他答应帮她。
至于那毒,是聂荣从西市无央巷的一家店铺中得到的。这毒来自域外,无色无味,一旦藏于骨血,就是医术再高明的医师,也难以诊断。
“西市无央巷?”
贺执点头:“您也知道,无央巷那块地儿又称三不管,在那里混迹的人,身份不明,来历不明,去处不明,就连在其间流通的东西,也多是世间诡物。”
宣蘅点头,将面前几张写满口供的纸张收好:“现在就等着卫安回来了。”
贺执一愣,问道:“司丞相信辛氏与聂荣的口供?”
窦巡之死,所有人都以为是党派之争,就连陛下都觉得甚为蹊跷,严命控钤司查办,可是查到最后,却是妻子由爱生恨毒杀丈夫,这让众人心中的各种猜疑显得极为可笑。
宣蘅道:“我们是否相信并不重要,圣上那里才是关键。”
只要卫安能带回消息,那么窦巡之死的一切证据都完备,凶手、动机、药物,旁人再质疑,但在绝对的铁证面前,也无可奈何。
“那个小乞丐呢?”宣蘅问。
贺执:“还在牢中,司丞有何吩咐?”
宣蘅轻描淡写道:“放了吧。”
贺执诧异:“为什么?”
宣蘅:“他没犯法,拘着他作甚?控钤司虽然名声不好,但办事还得照着章程来。”
贺执只能应下,命人将那小乞丐放了。
宣蘅走出厅堂,立在廊下,看庭中万丈雨帘悬挂。
有控钤卫匆匆走来:“司丞,属下前去慈悲寺问过,宁国公主前去寺庙的那一日,永安公主也在寺中。”
一声春雷滚动,雨势骤大,整座皇都一片泥泞。
长寿坊,金台巷。
龙蕖带人闯进小院,雨水冲刷着院中的一切草木,一旁坊正撑着伞,说道:“这就是十一娘的住处,听说她曾经是官吏之女,后家道中落,平日以抄书为生,不过最近没怎么在坊中见到她,许是在为哪家书铺抄书。”
众人进到房中,龙蕖推门而入。室内布置简单,帷帐分隔内外间,外面一张书案,上面整齐摞着几卷书册。
龙蕖伸手摸过书案,指腹上落下一层薄薄的灰尘。
金台巷外,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女子在夜色的遮掩下,疾步离去。
11. 刺客
夜雨淅沥,掩盖了城中的一切动静。
西市内,各家店铺皆都闭门落锁,白日里的一切嘈杂喧哗都被这无尽的雨水冲刷殆尽。
西南隅的无央巷,是整座西市最神秘的存在。与其他地方沸反盈天的热闹场面不同,这里的一切交易都在无声中进行,卖家不需吆喝招揽客人,买家也不问真假来路,一切都在心照不宣间完成。
无央巷的角落,一间狭小铺子里亮着昏暗的烛火,这点微弱光芒在雨夜中摇曳不定,却也格外显眼。
店主人是个从不以真面目示众,且不知具体年龄的男人,他从来将自己裹在一袭宽大的黑色衣袍中,连手指都吝啬于显露在外,唯留一双浑浊的眼睛无波无澜地看着尘世。
这么晚了,他还留在店中做什么?
雨帘细密,藏身在杂物后的卫安一错不错地盯着对面店铺。
他奉司丞之命,暗中追查市面上流通的各种可能与窦巡之死有关的毒物。这样的毒物,他们以往从未见过,经验老道的仵作与医师也不能确定,那定然非寻常之物,因而卫安最先盯上无央巷。
经过多日的蛰伏与暗中打听,控钤卫乔装打扮,辗转奔波,一条条线索收拢汇合,卫安终于锁定了最可疑之人,便是眼前这家店铺的主人,旁人都唤他林药子。
就在今夜,卫安准备率人收网。
在这家名不见经传的铺子外,埋伏了数十位控钤卫,只待卫安一声令下,他们便会迅速收缩包围圈,让那林药子无路可逃。
卫安敛声屏气,右手按在腰间长刀上,耐心等待最佳逮捕时机。
夜雨绵绵,忽而一阵冷风吹过,似将细密雨帘切开一霎,店中微弱的烛火颤颤巍巍,最后的火芒被夜风扑灭,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卫安凝神,听见店中有轻微的衣袍窸窣声,像是林药子起身之际,宽大的衣摆扫过桌椅发出的动静。
手一挥,四周隐秘埋伏的控钤卫齐步悄声上前。
“哐当——”
一声重响从店铺中传出,隔着一段距离,众人也听得分明。
卫安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还不待他做出反应,便见雨幕中,一道清瘦的黑影破窗而出,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穿透雨帘,钻入卫安的鼻腔。
黑影没有急着离开,他立在雨中,回头看了一眼店铺,继而转首,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那堆杂物上。
显然,他察觉到有人存在。
不做停留,黑影纵身掠上屋顶,眨眼间,身影消失不见。
卫安毫不犹豫现身跟上,追着那道黑影而去。其余控钤卫冲进店内,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点亮火折子,众人低头一看,赫然发现地上躺着一具尚还温热的尸体——正是他们多日来的盯梢目标,林药子。
那黑影身手极好,即便卫安身手也不弱,在控钤司内难逢敌手,然而他倾尽全力追赶,依旧被那人甩在身后。
眼见那人轻盈地越过西市北面坊墙,几个起落间,又稳稳落在布政坊的墙头上,卫安不甘就此罢休,只见他手腕猛地一抖,一枚暗器破开雨幕,直直射向那道身影。
那人不妨暗手,正欲跳下高墙,忽而喉间滚过一声闷哼,右边肩颈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身影一个踉跄,那人直愣愣地从墙头栽下。
卫安越过坊墙,落到那人身边,手中长刀出鞘,见那人倒在地上,身下的雨水已被染成殷红之色。
料想这人攻击力去了大半,卫安心弦略略一松,正欲伸手去擒他,不妨后者猛然间滚至一旁,从地上敏捷跃起!卫安神色骤变,防备间,见一道银光闪过,那人手握一把短刀向他刺来。
二人来回交手,你来我往间不分伯仲。卫安心中激起一片惊涛骇浪,他飞出去的那枚暗器带毒,没想到这人带伤中毒,招式依旧凌厉,不见半分颓势!
卫安心中发狠,借着错身之际,探手扣住那人被暗器所伤的右肩。
指节用力,那人剧痛之下,口中溢出鲜血,左臂却以一种十分诡异的角度向后一折,卫安躲闪不及,肩胛处被短刀划伤。
从卫安手下逃脱,那人拖着伤势颇重的右臂,凝聚全身功力于掌间,狠狠轰向卫安!近乎鱼死网破的一招对轰,那人在卫安反应过来之前,朝着东南方向逃去。
不过一刹,卫安便知大势已去,他咬牙跃上高处,看着黑影逃离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宁国公主的宅邸。
“咔嚓——”
那边院墙有轻微声响传来,公主宅邸中巡夜的护卫猛然停步,原本平淡无波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戒备。
布政坊夜间常有野猫出没,在平时或许是猫儿踩过瓦当发出的声响,可是今夜风急雨大,野猫机敏,怎会随意出没?
或许是直觉,或许是理智,护卫小心翼翼地朝那边走去。
这处地方实在偏僻,稀稀疏疏地种着几株梨树,眼下已经发了翠绿的新叶,花骨朵儿也长出来了,只是今夜风雨摧残,也不知明日还能有多少花苞留着。
护卫站在梨树下,目光扫视四周。
倏然余光瞥见一抹黑影,护卫霍然转头,厉声喝道:“谁?”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从高处摔了下来。
重云阁内,帘卷玉钩,绣罗窣地。
宁国公主卸去白日的妆束,素面朝天,青丝披散,静坐在案前。那双向来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凤眸此时满是平和,公主执笔挥毫,借着习字打发漫漫长夜。
使女曲兰走进来,轻声道:“公主,近日我们的人发现,国子丞闻人岐常在下值后出入升平坊的一家柜坊。”
怀因闻言抬头:“嗯?”
曲兰:“我们的人去查过,那家柜坊是一名胡商开的暗坊,位置隐蔽,每日开设赌局。”
怀因停笔:“闻人岐在赌博?”
国朝律法严禁赌博,朝廷虽三令五申,但赌博之风依旧盛行。皇都城内有不少赌坊,要么开设在地下黑市,要么身后有权贵庇护,屡禁不止。
曲兰:“闻人岐沉迷赌博已有半年时间了。”
“难怪……”怀因若有所思,“近几次见面,总觉得闻人岐有些萎靡不振。”想来是手艺不精,输多赢少。
“告诉杜经,他知道该怎么做。”怀因道。
曲兰:“是。”
杜经是御史台监察御史,投靠宁国公主麾下后,一直唯公主马首是瞻。公主素来厌恶闻人岐,每每后者犯了什么事,公主总是授意她的人上疏弹劾。尽管闻人岐的妻族位高权重,总能保下他,可公主对于给闻人岐找麻烦一事乐此不疲,搞得闻人岐每每见了公主,就如老鼠见了猫一般。
曲兰坐在怀因身旁,公主每写完一张字,曲兰就将其收至一旁小案,用镇纸压住,待其风干。
主仆二人沉默无言,雨夜静谧,室内灯火明亮。
“笃笃。”
有人敲门。曲兰起身走过去,片刻后,她返回内室,神色怪异:“公主,方才府中护卫巡夜时,发现了一名闯进来的……刺客。”
怀因手上动作一顿,墨滴落在雪白的纸张上,氤氲成墨团。
“刺客?”
最近因着窦巡一案,皇都中人人自危,生怕被控钤司盯上,与窦巡之死牵扯上关系。如此敏感的节骨眼上,怎会有刺客闯入她的宅邸?
怀因搁笔:“去看看。”
曲兰应是,从衣架上拿过一件紫菀的披袍为怀因披上,二人出了门,顺着长廊来到护卫所在的后廊。
“公主。”
见到怀因出现,护卫上前行礼:“此人是属下在后院巡夜时发现的,他身负重伤,从墙头摔了下来。”
怀因拢了拢披袍,闻言挑眉:“受了伤的刺客?”
曲兰提着灯笼,照亮地上那人的脸。
蒙面的黑布早已被护卫扯下,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面上贴着几缕杂乱的湿发,灯火笼罩下,那人容色惨白,呼吸微弱。
怀因居高临下:“来杀我的?”
此话一出,廊下众人连忙呈护卫状,将怀因围在中心。
地上的刺客在之前的逃窜中已将全身气力用尽,最后对上卫安的那一掌更是令他体内经脉近乎断绝,这些往日在他眼中如蝼蚁般的护卫,现在却能轻而易举取他性命。
可是他还不能死。
他躺在地上,艰难开口:“……不是。”
怀因:“那就是来栽赃陷害我的。”
刺客仍旧摇头。
怀因难得起了好奇,笑道:“难不成是一只迷了路的雀儿,胡乱闯进了我的府邸?”
刺客沉默不言。
一旁护卫道:“公主,此人伤势极为严重,体内经脉有半数受损,身上外伤似被暗器所伤,且暗器带毒,十分凶险。”
若是不及时医治的话,这个人就废了。
怀因垂眼看着地上的男人,神色淡漠,似有所思。
雨势渐缓,如针如丝,廊下系着的护花铃被雨水洗过,檐铃碎玉,廊外风摇翠竹,竹露清响。
“公主。”
另有心腹使女匆匆走来,附在怀因耳畔悄声说了些什么,怀因听罢,长眸微凛:“当真?”
使女点头:“千真万确。”
怀因目光重新落到刺客身上,怀疑探究地看着他。
公主府外围有暗哨日夜轮岗,就在刚才,眼前这位刺客闯入府中时,府外忽然来了一群控钤卫。
如今控钤司全力查办窦巡的案子,一举一动必然与窦巡案相关,怎么恰巧前脚她的府中有外人闯入,后脚控钤卫就急急忙忙地带人围府?
此人究竟是谁?能被控钤司如此重视?他与窦巡之死有何关系?今夜闯入宁国公主府,是有意还是无心?
后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公主示令。
就在此时,又有人疾步来到后廊,对怀因轻声道:“公主,外面控钤司的人都撤走了。”
怀因拧眉,湿润的夜风拂过她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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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了扬下巴,怀因道:“将他挪到西院,让府上的医师瞧一瞧,还能不能救。”
护卫领命,于是众人有条不紊地将地上的男人抬走,曲兰陪着怀因离开后廊。
一切恢复如常,雨停风住,夜色寂静,花香浮动,月光朦胧。府中各处增加了巡夜人手,一处一处地巡逻府中各个角落,确保不放过任何地方,避免再发生类似的情况。
夜空上,一轮朦胧玉盘游走在乌云中。
在刺客摔下来的那道墙上,一把铮亮的短刀静静躺在墙头上,在沉沉深夜中,刀面水珠映着月光,有幽光闪动。
天边倏然有了动静。
起先是极小的一个黑点,疾速飞翔而来,几个眨眼间,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快,渐渐的,有了朦胧轮廓,能看清有力的翅膀。
是一只矫健的苍鹰。
苍鹰俯冲而下,直直冲向墙头上的短刀。
如蜻蜓点水,苍鹰在墙头停留仅短短一瞬,便再次舒展翅膀,高飞而去。
乌云散去,月光轻盈。
墙头之上,短刀消失不见,一派空寂。
怀因回到寝殿,脱去外袍,复坐回书案后,将之前被墨点污染的纸张丢弃,重新提笔写字。
一笔一划落得平稳,曲兰仍旧跪坐一旁,她感受不到公主的任何情绪起伏,就像方才她们只是出去站在檐下听雨,雨停了,她们就回来了。
可是曲兰知道,公主心中一定有了谋划。她知道公主不是大善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目的,例如今夜那只迷路的黑雀。
-
男人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素白的床帐,有日影落在其上,投出各种斑驳落影。
他没死。男人心想。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右边肩颈处便传来隐隐疼痛,像是虫蚁在啃食他的血肉,也在提醒他,他没死。
是她救了他?男人回忆自己昏过去前记忆中的最后一幕,是一个女人。
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声音,男人咬牙撑着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被换了,现在穿在他身上的,是一身不太合身的里衣。
衣衫松松垮垮地拢在身上,胸膛肌肤大剌剌地露在外面,衣襟之下,隐约可见一片淡青色的图案,若隐若现。
“醒了?”
忽有一道女声响起,男人下意识掩住胸膛,同时运功防备,然而下一瞬,体内猛然窜出一阵剧痛,男人抬起来的手骤然下垂,浑身冷汗淋漓。
“不想成为废人,就老实待着。”女声继续道。
男人粗喘了几口气,伸手将身上的衣服整理好,掩住胸膛,循着声音方向看过去。
怀因安然坐在对面小榻上,正垂眸饮茶。
果然是她救了自己。男人心中感激,却也不免好奇,她竟然真的会救自己。
挣扎着掀开被子,男人强忍着浑身不适,下床对怀因行礼道谢:“女郎救命之恩,某感激不尽。”
怀因闻言放下茶盏,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她道:“你昨夜杀人了。”
语气肯定,并不是在询问。
皇都里每天都有人死亡,或死于生计所迫,或死于权力倾轧。控钤司行事,是绝对的隐秘,故而即便怀因派人出去打探,也难以有结果。
但她能肯定,男人昨晚杀了人,且杀的是控钤司的目标。
男人迟疑片刻,坦然道:“是,我杀了人。”
怀因问:“杀的谁?”
男人:“西市无央巷的一个商人,叫林药子。”
怀因沉吟,确定自己对此人没有印象。她道:“为什么要杀他?”
男人眸中闪过一丝悲痛:“五年前,他为了一株药材,杀人越货,害死了我的弟弟。”
怀因看着他,似在辨别他说的是否是真话。
男人避开对方的视线。女郎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他的全身,就像在打量一个物件,眸中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任何温度。
“为什么挑在昨天杀他?”怀因想,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昨夜也是控钤司准备动手的时机。
男人沉默片刻:“昨天是我弟弟的忌日。”
怀因颔首:“兄弟情深。”
“坐着吧。”怀因道,“府上的医师为你诊过脉,体内有余毒淤积,且经脉受损,难以恢复,为了将你的命救回来,我府中的上好药材可尽数都用在你身上了。”
男人闻言,深深行礼:“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从此愿为女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是吗?”
怀因并不在意这些虚无缥缈的承诺,不咸不淡道:“你胸前似乎有个刺青图案。”
男人身子一僵。
怀因看着他:“我见过这个刺青。”
男人胸前有一片青色的图案,很是怪异,寥寥几笔勾勒而成,看着像是一个狼头。
男人不言,似要隐藏什么。
怀因不紧不慢道:“你是涂於人。”
12. 公主
“你是涂於人。”
公主语气笃定。
她坐在那里,目光看过来,似一潭幽深静水,没有半点波澜。
男人没有说话,怀因也不逼他。
室内静默无声,日光无声流转,落在地面的影子一点点转动,室外日上花梢,莺啼燕舞,春意盎然。
男人不愿意回答,怀因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盘奚。”男人道。
怀因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盘奚……”
她好奇这个名字下,这个人的过往。
男人心间一烫,他在犹豫。其实自己的身份并非不能见光,毕竟涂於早在两年前便与大邺按甲休兵,缔结盟约。可是男人不能信任她,即便她救了自己,即便为了这份恩情,他能为她献上自己的生命。
怀因其实也并不需要他承认,在见到男人胸前的那片刺青时,她就确定了他的身份。
按照涂於风俗,在部落男子成年时,总会在胸膛处刺上刺青,按照身份,刺青图案各有不同。
若是怀因没记错的话,狼头刺青,在涂於内部,一般是贵族所有。
“噗——”
盘奚喉间涌起一股腥甜,来不及压制,男人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体内剧痛难以平息。
怀因平淡地看着盘奚吐血,她说:“你就在此安心住下吧,别死了,我留着你有用。”
说罢,怀因起身离开。
盘奚抬眼,见女郎身影消失,抬手面无表情地抹去唇边血迹,坐在床上,安静调息。
曲兰等在门外,怀因出来后,二人离开此处,回到重云阁。
曲兰还是没忍住好奇,问道:“公主为什么要救他?还要将他留在府中?”
为什么?
因为怀因不相信任何巧合。在她心中,所有的巧合,都是有人刻意为之。
偏偏盘奚杀了控钤司的目标,偏偏盘奚在无意间闯入了她的府邸,又偏偏,此人身上有涂於人的刺青……
涂於。
怀因脑中忽然浮现一个名字。
-
卫定将膏药一股脑地全抹在卫安伤口处,也不顾兄弟疼得冷汗淋漓,□□,只好奇问道:“人死了?凶手逃了?那线索岂不是断了?”
卫安忍无可忍,伸手打掉卫定没轻没重的爪子,没好气道:“你以为我是你,什么事都办不成。”
撇了撇嘴,卫安反驳:“至少我没让目标在我面前被人杀了。”
卫安言简意赅:“滚。”
于是卫定听话地麻溜滚出去了。
卫安艰难地给自己上药包扎,想起昨晚死掉的林药子和逃脱的凶手,心中懊悔不已。
就差一点,如果自己当时没有犹豫,尽快动手,林药子就不会死。
卫安心中情绪波动,手上劲道一个没注意,刚包扎好的纱布上,晕开点点血迹。
“伤得严重吗?”
厅外有人迈进来,是宣蘅。
听见宣蘅的声音,卫安连忙将衣服穿好,起身道:“司丞。”
“此次任务是属下失职,还请司丞责罚。”
卫安一掀衣袍,就地跪下。
宣蘅看他因着伤势牵引而露出的隐忍神色,问道:“凶手逃走了?”
卫安:“属下虽全力追踪,但身手不及那人,让凶手逃脱。不过属下发现那人最后消失的方向,是布政坊宁国公主的府邸所在处。”
“宁国公主……”宣蘅蹙眉,怎么是她?
宣蘅掠去心中所思,扶起卫安:“受了伤就别动不动下跪,起来吧。”
在官椅上坐下,宣蘅关心地看着卫安肩胛处的伤,说道:“任务失败,自然得罚。眼下你受了伤,多有不便,待伤好之后,自去领罚吧。”
听到这话,卫安暗中松了口气。
宣蘅示意卫安坐下:“说说吧,这些日子都查到了什么。”
林药子虽然死了,但卫安调查了这么些日子,必定不会一无所获。
卫安在心中将林药子相关线索从头梳理过,这才缓缓道来。
当时在接到命令后,卫安最先盯上的就是西市的无央巷,毕竟这里是闻名皇都的奇诡之物交易地。
卫安带着控钤卫扮作买家分散在无央巷各处,他随便进了一家铺子,口称需要一种药物,无色无味,不易被人察觉,还能令人梦魇缠身,让人毫无异常的死去。
店主人当时埋头清理手上的物件,闻言头也不抬,只说他走错了地方。
卫安不解,那店主人慢悠悠地将柜上的所有东西都清理干净,才说:“想要毒,得去林药子那里。”
林药子。
卫安得到线索,找到林药子的店铺,进去向店家提了同样的要求。
卫安还记得那间铺子,狭隘昏暗,东西凌乱地摆放在各处,毫无章法。主人藏在宽大的深色衣袍里,躺在躺椅上,闭眼小憩。
他似乎睡着了,没有察觉到有客人到来。
卫安当然知道林药子不是真的在睡觉,无央巷里的怪人不知几何,大都性子怪癖邪谬,卫安不介意等上一等。
他装作好奇地翻看着店内的东西,以期能找到什么线索。
终于,在卫安不知将店内的东西看了几遍时,躺椅上的店家终于开口。
声音喑哑难听,他说:“你来晚了。”
卫安听出了林药子的言下之意:“店家这是何意?”
袍子里的人置若罔闻,卫安又追问了两次,知道对方不会再开口,为了不被怀疑,卫安只好愤愤离开。
尽管从头至尾林药子只说了一句话,但卫安确定,他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此后几日,店铺外多了几位买家,他们从早到晚徘徊在附近,偶尔在周围的摊子上买些东西,离开后不久又再次返回。控钤卫就这样盯梢林药子,看有哪些人进出他的店铺,看林药子的出入去处。
卫安直觉,林药子知道自己在被人盯梢,可他似乎并不在意。
就这么几日过去,控钤卫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就在昨晚的雨夜,卫安准备收网,想将林药子带回去。所有的一切,让林药子自己来说。
可是就晚了一步,有人当着控钤卫的面,杀了林药子。
“……你来晚了。”
宣蘅重复着这句话,指节无意识地搓着衣袖。
卫安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瓶:“昨晚林药子死后,属下带人从他店中搜出来的。”
凶手逃脱后,卫安返回无央巷,控钤卫将林药子的尸首搬走,剩下的人则在狭小的店面内仔细搜查。
凭着控钤卫的手段,他们很快便发现了暗格,里面只有一个青色瓷瓶,瓶中什么东西都没有。
卫安道:“属下怀疑,这里面或许就是那所谓的毒。”
瓷瓶触手生凉,宣蘅将其打开,瓶中空无一物。
其实此案到现在,似乎一切都已明了。
窦巡坠楼而亡,是因为妻子辛留仙多年来因爱生恨,与外人合谋的一场毒杀。
满庭芳的掌柜聂荣提供毒药,将其藏在盆景垂丝兰的土壤中,于每月初一十五送至窦府,将毒药送到辛留仙手中。辛留仙将毒下在窦巡书房的砚滴中,掺了毒的水用来研墨,毒素渐渐侵入体内,长久以此,窦巡心神渐失,夜不能寐。
终于在正月二十八,窦巡出宫后前往四方楼,吃醉了酒,毒发以致精神恍惚,坠楼而亡。
至于那毒是聂荣从何购得的,似乎与窦巡死亡的关系不大。
就此结案吗?宣蘅想,林药子已经死了,杀人凶手逃之夭夭,他们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永安公主与此事究竟有无干系?十一娘的存在与窦巡坠楼是否有关?
“林药子的尸体在何处?”宣蘅问。
卫安:“在殓房中。”
宣蘅道:“送去大理寺吧。”
卫安:“是。”
卫安离去后,宣蘅坐在官椅中,摩挲着那个青瓷瓶,双眸微垂。
他想了很久,久到窗栊上的日影推进一寸,廊外众人的脚步声来了又去,他们知道司丞在里面,所以经过时,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良久后,宣蘅拿着瓷瓶起身,去了后方牢房。
牢狱总是昏暗的,被关在里面的人,难以感知外界辰光的流逝。
他来到关押聂荣的牢房。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盘腿坐在杂草堆上,不知是否是因为早已看清了自己的结局,聂荣脸上没有丝毫对死亡的畏惧,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平静地接受一切的到来。
宣蘅在聂荣对面坐下,将手中的瓷瓶放在地上。
“是这瓶毒药吗?”宣蘅问。
聂荣睁眼,适应着牢房的昏暗和无时无刻在空中浮动的血腥味。他看着地面上的瓷瓶,眼睫微颤:“你怎么会有它?”
宣蘅道:“西市无央巷,林药子的店铺里找到的。”
聂荣重复着宣蘅口中的人名:“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他只是每月按着规定的日子时辰去店铺里拿药。每次前去时,店主人总是躺在躺椅上,裹着那身宽大的衣袍,见到他来,沉默地伸手一指柜台。
柜台上,放着一个青色瓷瓶。
聂荣对着店主微微点头,将那瓷瓶收入怀中,再留下一块金饼在瓷瓶的位置,随即转身离开。
没有言语,一切都在心照不宣间。
“你是如何找到林药子,从他那里拿到药的?”宣蘅看着聂荣的脸,慢声问道。
聂荣笑了笑:“我是个商人,在皇都经营多年,自是有人脉。我不过是暗示自己需要这种东西,他们就让我去西市的无央巷,说在那里,我会寻到自己想要的。”
大名鼎鼎的无央巷,聂荣当然有所耳闻。
“去到无央巷,辗转打听找到林药子的店铺,向他提出我的要求,他当时对我说——
“暂时没有,半个月后再来吧。
“于是半个月后我再次去了那家店,一进去,我就看见柜台上放着一个青色瓷瓶,店家说,那就是我要的东西,让我每月十四、三十两日的申时去拿药。”
宣蘅:“为什么要你每月分开去拿药?”
聂荣摇头,说他也不知:“我也问过,为什么不能将药全给我,但他没有回答我。从此以后,即便我每次取他店里拿药,他也从不和我说话。”
直到正月二十八,窦巡坠楼而亡。
“你与辛氏多年不见,为何你愿意帮她?”
聂荣:“年少时,她救过我的命,我对她心生爱慕,但是她出身高贵,我不过一介商人,与她之间是云泥之隔。然而当时年少轻狂,我向她坦白自己的心意,最终却与她闹得很不愉快,当时她放言说,与我此生不复相见。”
宣蘅抬眼:“所以为了那份年少情谊,你愿意帮辛氏杀人?”
“年少的情谊是美好的。”聂荣说,“我至今没有成家,就是因为心里藏着人。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想过她会再来见我,我知道她是在利用我,可是只要能帮到她,我没有任何犹豫。”
他的眼中有着某种光亮,藏着炽热的情感。
宣蘅看他良久,最后问道:“值得吗?”
“甘之如饴。”
……
人证、物证、动机、供词,一应俱全,似乎这就是真相。
贺执不解:“就这么简单?”
这似乎是控钤司查办过的所有案子中,最令人意外的。
宣蘅沉默片刻,最终道:“整理卷宗吧。”
整理卷宗意味着此案了结。司丞发话,下面的人开始整理此案的所有文书证据,从去岁辛氏与聂荣时隔多年的第一次见面始,到今岁正月二十八窦巡玉四方楼坠亡,所有的物证口供,一一梳理。
暮烟凝碧,残霞夕照。
下值途中,宣蘅骑着高头骏马,斜晖碎成千万片光影,笼罩皇都,落在宣蘅身上。
郎君心事重重,眉头锁着一片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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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司丞。”
有人拦住宣蘅的去路。
宣蘅勒马,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身着茜色衣裙的使女站在街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曲兰道:“我家公主欲邀宣司丞吃一杯茶,不知司丞肯否赏脸?”
公主相邀,宣蘅岂有推辞之理?当下不做犹豫,宣蘅翻身下马,行至曲兰身前:“某之荣幸。”
曲兰满意一笑:“司丞随我来。”
崇仁坊是皇都内甚为热闹的一块地界,坊中客舍逆旅林立,酒肆茶楼的幌子令人眼花缭乱。
路上行人归心似箭,在他们之中,有不少身穿白袍,风流恣意的年轻人。
已经二月了,宣蘅看着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忽而意识到,礼部马上就要放榜了。
曲兰引着宣蘅进入一家茶楼,茶楼内部环境清幽,一扇扇屏风隔开茶座,清香浮动。径直上了二楼,曲兰来到最里面的一间雅座前,推门侧身,对宣蘅道:“宣司丞,请。”
在宣蘅踏入雅间的同一时刻,茶楼外,一辆低调的青布马车缓缓而至,身着青衣的女郎行下车,其后跟着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二人步入楼中。
身后门被关上,宣蘅神色不变,绕过门口的屏风,眼前豁然开阔。
櫊窗半开,竹帘半卷,窗外是热闹匆忙的街道,人声隔着距离传入此间,汇成一片嗡嗡闹语。
梨花木的茶座后,坐着一个艳丽女郎。高髻长眉,仪容俨雅,正挽袖烹茶。
宣蘅上前:“见过公主。”
怀因手一挥:“司丞请坐。”
清茶入白盏,怀因将茶汤推向宣蘅,说道:“这是茶楼的招牌,小山茶。茶汤入口虽苦,可捱过那阵苦,便是回味无穷的甘甜,当你沉溺其中时,再入口,却是如白水般平淡无味。”
宣蘅接过茶盏,入口果然苦涩无比,他暗自压了压舌。
怀因看他微蹙眉头,笑道:“虽不如酒水香甜,但清茶不会让人失去理智,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宣蘅听出其下深意:“公主所言极是。若非今日公主相邀,某也无福享用这小山茶。”
怀因道:“司丞深得圣上信任,首领控钤司,查办官员要案,自然不比我这个无事闲人清闲。”
怀因偏头看向窗外,暮色渐深,街道逐渐冷清,隔着一条宽阔大街,对面就是皇城,各衙司依旧灯火通明。
宣蘅看着公主,想起卫安说,昨夜杀害林药子的凶手最后消失的方向是宁国公主的府邸。
就在宣蘅索性挑明,试探怀因时,忽听怀因道:“方才远远瞧见司丞面色不佳,可是近日来查案辛劳,身心疲倦?”
宣蘅面上作出几分疲劳之色:“不瞒公主,昨日我控钤司的一个重要人证,被他人所杀,凶手逃窜,至今不知下落。”
怀因眯了眯眼,笑意微收。
那个男人果然劫杀了控钤司的目标,是故意的吗?他一路逃亡,当真是无意逃入自己府中的?
此时此刻面对宣蘅,怀因不欲多想,她道:“控钤司手眼通天,不过一个凶手,凭借控钤司的能力,将皇都翻个底朝天,何人寻不到?”
宣蘅苦笑:“若是那人有心藏匿,若是有人诚心包庇,想要寻人,怕是没那么简单。”
怀因沉吟片刻:“听闻陛下限令十日之内查清真相,眼瞧着期限将至,若是控钤司未能结案,我倒可以帮忙上疏,请求陛下宽限几日。”
宣蘅摇头:“多谢公主厚爱,不过控钤司也并非浪得虚名。”
怀因也不执着,这本就是她随口所说,接下来的这段话,才是她今日与宣蘅相见的目的。
“宣司丞果然不凡,难怪得陛下信任。”只见怀因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惆怅,“可叹窦巡此人,出身世族,年少以斋郎入仕,一路青云直上,七年前,更是作为永安公主和亲队伍的副使,护送永安和亲涂於,回来后便深得陛下宠信,稳坐高位,只是可惜了。”
怀因说得轻描淡写,只是这话落在宣蘅心头,却是掀起一阵惊天骇浪。
涂於。
永安公主。
又是永安公主。宣蘅回忆起乞索儿口中的那个女郎、妹妹的那两盒归元香、还有同样巧合的慈悲寺……
永安公主。唇间无声碾过这个名号,宣蘅回忆着那个仅有两面之缘的女郎,那个从漠北草原归来的和亲公主。
宁国公主不是喜欢请人喝茶的热心肠,她今日特意等在他的下值途中,自然是为了向他暗示什么。
可是宁国公主为何要暗示涂於与永安公主?前些日子,宁国公主恍若一个透明人,与窦巡案半分牵连都没有,偏偏昨夜杀害林药子的凶手逃走,偏偏凶手最终消失的方向是她的宅邸,偏偏今日她拦住自己……
怀因见宣蘅陷入沉思,等候片刻,公主丢开手中茶盏:“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司丞也早些归家吧。”
目的既已达到,怀因也不多做停留,也不欲再与宣蘅做戏,起身离开茶楼。
夜色如泼墨般袭来,吞噬天边最后一丝亮色。街道上的行人稀疏可见,都踩着最后的鼓声赶回家中。
宁国公主的车驾咿呀远去。
面前茶盏中的茶汤早已凉透,宣蘅思绪纷杂,他已然下令结案,是否要撤回这道命令,重新调查?
“吱呀”一声,外面房门被人推开,有人走进来。
宣蘅抬头,以为是茶楼的伙计,然而映入宣蘅眼帘的,是一个头戴帷帽的女郎。
心底陡然升起防备之心,宣蘅冷声问道:“女郎是谁?”
那人不答,微微侧过身,只见又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走进来。
她走到宣蘅对面,在之前宁国公主处坐下。
看着青衣女郎的面容,宣蘅眼眸骤缩,心中骇然。
瑶镜挥开案上的茶盏,从衣袖中拿出一个青色瓷瓶放在上面,在宣蘅讶异的神色中,微微一笑。
“宣司丞,久仰大名。”
13. 坦白
“永安公主。”
宣蘅盯着眼前女郎,眸色深不见底。
前一刻还在他心中掀起涟漪的主人公,下一瞬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饶是宣蘅素来冷静自持,眼下也不禁心绪波动。
瑶镜安然坐下,帷帽女子敛裙跪坐其后。
斟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瑶镜轻呷一口,苦涩在唇间漫开,女郎微微蹙眉:“苦。”
宣蘅不动声色:“茶水已凉,公主若想吃茶,不若让博士重新奉上一盏。”
“罢了。”半晌后,瑶镜唇齿间感受到一丝极淡的甜意,她摆了摆手,“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吃茶的。”
窗外轻柔夜风吹进来,房中烛火摇曳。
宣蘅看着茶案对面的永安公主,看她莹然似玉的面皮上,细细的眉,盈盈的眼,眼尾微微上挑,似水墨画在收梢时的轻轻一笔。
那双眼睛迎着他的打量与观察,瑶镜抬了抬下巴,声音很淡:“明日就是窦巡坠楼案的最后期限。”
宣蘅眉心一动。
“司丞查了这么些日子,想必该查到的应该都查到了。”瑶镜道。
宣蘅眼神冷冽,静待其意。
瑶镜见他不为所动,先是轻叹一声,随即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只嘴角微动,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不过想必还有些事情,司丞不得其解。”
她坦白道:“窦巡坠楼的幕后真凶,是我。”
宣蘅放在膝上的手掌陡然抓紧衣袍,胸膛下,那颗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些,那是一种猎手嗅到猎物时的本能反应。
他要抓住她。
宣蘅闭眼,努力将心头升起的、属于猎手的本能欲望压了下去。
瑶镜说:“林药子给聂荣的药,是我给他的。”
她将茶几上的青瓷瓶推向宣蘅,示意他将瓷瓶打开:“这就是窦巡所中之毒,你要看看吗?”
宣蘅目光下移,看着那个熟悉的瓷瓶。
“为什么?”宣蘅没有打开瓷瓶。
为什么要杀窦巡?为什么要向他坦白?宣蘅心中疑惑,这是他第一次遇见自首的凶手。
“为什么?”
瑶镜重复宣蘅的发问,语气嘲讽:“修政坊的十七具女尸,宣司丞不会认为,被窦巡凌虐致死的女子,只有那十七人吧?”
宣蘅听着瑶镜口中不作掩饰的浓烈恨意,所以永安公主杀窦巡,是为了那些女子?
不,不对。即便永安公主知道窦巡的龌龊事,想要为那些无辜女子报仇,也完全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忽而想起方才宁国公主的暗示,窦巡曾担任永安公主和亲的副使……
“你说,在这十七个女子之前,还有多少人惨遭窦巡毒手?”
瑶镜声音幽怨。
宣蘅冷眼看着瑶镜:“这就是公主杀他的原因?”
瑶镜反问:“怎么?十几条人命,还不够吗?”
宣蘅点头:“当然够。”
死不足惜。
瑶镜语调平缓:“七年前我和亲涂於,窦巡担任副使。随行的不少宫人,年轻,娇俏,这对于窦巡来说,是多么好的下手机会。从皇都到涂於王庭,这一路上,死了不少人。有人因为路途遥远,有人因为水土不服,还有些年轻宫人,死得不明不白。”
宣蘅猛然抬头。
“窦巡最后下手的人,是我的贴身女官。”瑶镜声音冰冷,眉间笼着浓浓恨意,“她以为我不过一个和亲公主,这辈子再也没有回到皇都的机会,所以肆无忌惮,当着我的面,折辱我的女官。”
“可是他没想到,我回来了。”
瑶镜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在启程回皇都时,我就开始计划如何向窦巡报复。”
“我让人暗中联络辛留仙,将她丈夫窦巡干过的事全都告诉她——不过她与窦巡夫妻二十载,如此亲密,或许她早已有所察觉呢——我不过为她添了一把火,她就答应了。”
说动一个对自己的丈夫不满已久的女人是件非常容易的事。
“辛留仙找到聂荣帮自己,聂荣在人脉的暗示下,去了无央巷,找到林药子。”瑶镜轻笑一声,“当然了,聂荣那所谓的人脉,也是我的人,是我暗示他去找林药子拿药。”
瑶镜藏身幕后,掌控着每一步的走向,将窦巡一步步逼向死亡。
宣蘅听着瑶镜的所有计划,疑云笼罩心头,既然每一个环节都如此隐秘,就说明永安公主并不想让人查到幕后凶手是她,那现在为何要向他坦白?
瑶镜伸手拿过茶案上的瓷瓶,将它打开。
宣蘅双目沉沉地看着她的动作。
“这药是我从涂於带回来的,名叫镜花散,无色无味,毒入体内难以被察觉。中毒之人,会夜夜多梦,梦见那些被自己害死的人。”
这是瑶镜千挑万选,精心为窦巡准备的毒药。
“窦巡精神恍惚,时常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正月二十八那日,他在四方楼与宗偃见面,我提前安排了一个与青娘十分相像的女子,就在窦巡雅座正对面的楼中。窦巡发病时,看见了死去的青娘,惊恐之下,失足坠楼。”
宣蘅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看向瑶镜身后那位,从进入房间后一直沉默不言的帷帽女子。
瑶镜偏头,帷帽女子似是接受到公主的示意,抬手摘掉帷帽,露出一张婉娈动人的脸。
烛火照亮女子的五官容貌,宣蘅呼吸微滞,他在窦巡书房的那些卷轴中见过青娘的画像,眼前女子的眉眼唇鼻,与画中人恍若一人。
瑶镜很满意宣蘅面上的震惊之色,为他介绍:“这就是你们遍寻不得的十一娘。”
“你们很聪明,能察觉到十一娘的存在。”瑶镜语带赞赏,“不过好在我也够警惕,先你们一步将十一娘带了回来。”
虽然两者结果并无不同,都是让控钤司得知真相,可是瑶镜不希望自己处于被动的位置,她要主动掌控所有事情的走向。
瑶镜盯着宣蘅的眼睛:“现在,我将所有事情都摊开告诉你了。明天就是最后期限,宣司丞,你要如何做?”
面对幕后真凶的主动上门,控钤司是选择隐瞒,还是上达天听?
瑶镜相信这对于控钤司司丞来说,并不是一个困难的抉择。
沉思须臾,宣蘅道:“将十一娘交给我。”
瑶镜没有拒绝:“我可以将她交给控钤司,但是你要保证她性命无虞。”
宣蘅讽笑:“她没有杀人,自然没有性命之忧。”
瑶镜并不在意宣蘅话语中的那点不满,她对十一娘道:“你就跟着宣司丞吧,不用担心,面对审问,你只需将我让你做的一切都如实说出来就是。”
十一娘不见半点害怕:“是,贵主。”
一切都在瑶镜的预料之中,她将十一娘与镜花散留给宣蘅,起身离开。
在她即将走出房间时,听见身后宣蘅又一次问道:“为什么?”
既然苦心积虑谋划了这么多,为什么要告诉他?
瑶镜停步,她想了想,笑问:“司丞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宣蘅道:“自然是真话。”
瑶镜没有犹豫:“我在利用你。”
说罢,瑶镜出了房间,离开茶楼。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宣蘅垂眸,唇边掀起一丝嘲讽的浅笑。查了这么久的案子,到头来却是幕后之人主动坦白,何其讽刺。
膝头的衣料被宣蘅抓出一片褶皱,仰首饮尽茶水,宣蘅抓过瓷瓶,带着十一娘离去。
“宣司丞当真会将此案如实禀报御前吗?”
马车内,息绥问道。
瑶镜整理着自己的衣袖,闻言淡笑:“他当然会。”
控钤司就是为了圣上而存在,宣蘅绝不会违背圣人的旨意。既然圣人下令调查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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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坠楼的案子,别说她一个公主,就算查到最后发现动手的东宫太子,宣蘅也会毫不隐瞒地上报给皇帝。
息绥仍旧想不通瑶镜的用意:“公主,您为何要突然改变主意?”
谋害朝廷官员,那可是重罪!
瑶镜眸光流转,看向息绥:“不是你说的吗?”
息绥一愣:“什么?”
瑶镜道:“愧疚是最令人心软的情绪。”
马车咿呀远去,十字大街两侧的喧闹熙攘声顺着夜风送入车厢内,瑶镜敏锐地抓住其中一阵断断续续的对话。
“……礼部即将放榜,这次我必能如愿上榜……”
“听说你考前得了仙人指点?希望仙人能保佑你,不然连着三年落第……”
“你放心吧,今年我一定高中……”
对话渐渐远去,瑶镜掀开帘子,在来往的人群中,看见三两个白袍学子踏入一家客舍。
客舍外,一面青色幌子在夜色中猎猎招展,上面一个隐约的“索”字随风而动。
夜凉如洗,月亮灰扑扑的,似白玉蒙尘。
星子疏淡,瓦冷霜华。
宣蘅从控钤司回到府中时,夜已沉沉,转过花廊,宣蘅发现妹妹宣萦的院子依旧灯火明亮,隔着花木,能听见那边传来的隐约人声。
好奇地走过去,宣蘅站在院子门口,见不少使女进进出出,每个人的手中都托着一个紫檀漆盘,上面放着大大小小的锦盒。
看到宣萦的贴身使女也托着东西走出来,宣蘅上前,见托盘上放着一个檀木盒子,问道:“阿萦这是在做什么?”
折丹:“二娘在挑选给永安公主的回礼。”
这几日,宣萦为了挑选给永安公主的回礼急得团团转。她将府中库房里的半数藏物都翻了出来——绫罗绸缎、玉佩珍宝、古籍字画等,可任她如何挑选,总觉得差点什么,没有能令她满意的。
宣蘅猝不及防听见永安公主四个字,心中压下去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阿萦也是她的利用对象吗?宣蘅眸中闪过一丝阴戾。
“阿兄?”
宣萦看见门口站着的兄长,起身出去将他拖进来:“阿兄你来得正好,帮我想想给公主的回礼。”
房中几案上摆满了托盘,满目琳琅,华丽无比。
看着妹妹满面欢喜,宣蘅犹豫半晌,委婉道:“阿萦,知人不易,人不易知。你与永安公主相交寥寥,有些事,还得留几分心思才是。”
宣萦眨了眨眼,她握住兄长的手:“我明白的,阿兄。”
宣萦在这个世上最信任的人就是兄长宣蘅,她相信兄长不会害自己,所以在听出他委婉话语中的深意后,立即明白了兄长或许不愿自己与永安公主深交。
宣萦并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说道:“阿兄,不是你说的吗?礼尚往来,方是相交之道。公主既赠与我良弓,我自然得回礼。”
只是她还没想好到底送什么。
宣蘅不会自作主张地替妹妹做决定:“公主送你的那把弓想来是她的心爱之物,你的回礼自然不能寻常,且礼数要周全,心意不能太过。她是公主,你要敬着她,但是不能让旁人以为你谄媚于她。”
宣萦眨了眨眼:“我懂了,阿兄。”
拍了拍妹妹的脑袋,宣蘅道:“早些安置吧。”
回到自己院子,宣蘅洗漱过后,披着衣衫坐在书案前。
“现在,我将所有事情都摊开告诉你了。
明天就是最后期限,宣司丞,你要如何做?”
永安公主的话在耳边回荡,宣蘅现在想起公主的语气及神情,莫名感受到挑衅的意味。
他会怎么做?
铺开黄麻纸,宣蘅提笔研墨,开始书写奏疏。
利用他吗?
宣蘅心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究竟谁才是那个猎物?
14. 面圣
天穹压得低低的,葭灰的云絮被风扯得东一块西一块,云走若飞,自过处段段生阴,似在酝酿着什么。
宫城,含凉殿。
大殿威严,所有宫人垂首静立,屏气凝神,宛若没有生命的华丽泥佣。鎏金卧龟莲花纹香炉吞吐着清凉冷冽的龙脑香,风从窗外灌进来,重重帷幔漫天飞舞,好似某种隐秘的预兆。
宣蘅躬身立在御案前,等待圣人的示令。
自他呈上奏疏已过去小半个时辰,宣蘅眉眼低垂,目光凝于身前的一方地砖。他看不见圣颜,无从得知那张面容上是喜是怒,仅能从那浅淡的呼吸变化,猜测圣人的情绪。
御案上奏章堆叠如小山,其间有一个青色瓷瓶。
圣人一身玄色衣裳,容色威严淡漠,眉眼深刻,劲瘦有力的大掌翻阅奏疏,眸光长久地停留在“永安公主”四个字上。
手指摩挲着纸上墨迹,圣人目光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在回忆往事。
良久后,圣人放下奏疏,对宣蘅道:“起来吧。”
“谢陛下。”
宣蘅起身的瞬间,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腰间传来一阵酸涩,但御前失仪是重罪,宣蘅面色不改,官袍下的脊背依旧挺拔似青松。
“不愧是控钤司。”圣人道,“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话语平静,令下首的臣子不明其意。宣蘅眼皮轻跳:“臣惶恐。”
圣人长指轻叩案面,每一下都敲在宣蘅的心上。
他将窦巡中毒、坠楼的始末全都写进了奏疏,圣人已然知晓幕后推动一切的主谋是永安公主息瑶镜,那么接下来,圣人会如何做?
圣人沉吟片刻,伸手点了点案上的奏疏,一旁侍立的唐内侍会意,命两个宫人从外间抬进来一个烧得正旺的铜盆。圣人将奏疏扔进去,室内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不多时,盆中多了一堆灰烬。
那本为永安公主定罪的奏疏转眼间就被火苗吞噬。
宣蘅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明白了圣人的意思。
圣人也相信控钤司的司丞是聪明人,他一挥手,说道:“你回去吧。”
宣蘅屈身应是,趋退至殿外,转身离开含凉殿。
宣蘅离宫的消息被快马加鞭送到各方府邸。
东宫,太子书房。
“可知窦巡坠楼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为?圣人又作何反应?”
太子立在窗前,看窗外狂风大作,风声呼啸不止。
身后心腹官员道:“回殿下,宣司丞入殿后,陛下身边所有近身伺候的宫人都被遣了出来,不过在宣司丞离开前,圣人曾命人抬了个铜盆进去,瞧着像是烧毁了什么东西。”
能烧毁什么?自然是宣蘅带进去的奏疏。
圣人还未发作,东宫也只能静待。
心腹官员犹疑片刻,又道:“在宣司丞离去后,唐内侍带人离宫,去了亲仁坊永安公主府。”
“永安?”
太子回忆许久,才在脑海中拼凑起这个表妹的容貌。
阿父为何忽然要召见永安?这与窦巡之死又有何关系?
布政坊,宁国公主府。
怀因走在廊下,手里握着一枝开得正艳的海棠。廊檐下的竹帘被风吹得高低起伏,曲兰走在怀因身后,将宫中的消息说与公主。
怀因听罢,眼眉微微一挑:“还真与她有关。”
看来那夜闯入她府中的那只雀儿,也不是只单纯的雀儿。
怀因脚下一转,向着盘奚的房间走去。
男人体内伤势太过,成日不是在昏睡就是在调息,少有清醒的时候。
怀因进入房间后,朝着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男人盘坐在床上,面色黯淡,气息微弱。
海棠花枝被插入几案上的细颈白瓷花瓶,公主在榻上坐下,十分有耐心地等待男人醒来。
常乐坊,郑王府。
深深的回廊中,地面铺着柔软华丽的红线毯,身披紫色长袍的郑王李简懒散地靠着软枕,回廊外,隔着潺潺曲水,搭了一方戏台,戏台之上,两具傀儡子正经人操纵,上演着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戏。
那两具傀儡惟妙惟肖,眼耳口鼻无一不精。其中穿朱色衣袍的傀儡手持书卷坐高台,享受着另一具穿紫色衣袍傀儡的跪地拜见。朱衣傀儡兀自得意,不想最后被紫衣傀儡一击毙命,朱衣傀儡死后,紫衣傀儡换上朱衣傀儡的服饰,代替朱衣傀儡坐于高台,看堂下众人臣服于他。
郑王饶有兴趣地观赏着这场戏,他以手之颐,浓眉斜飞入鬓,长眸微挑,眸光凌厉。
“大王可满意此戏?”
有人步入回廊,含笑问道。
来人长身玉立,穿一身茶色圆领袍,风神秀异,庄然其容。
正是郑王府的司马奉琢。
郑王抚掌,满意点头:“甚好!”
傀儡戏还在演着,失势的朱衣傀儡被人拖走,其面容清俊,仔细一看,与当今东宫极为相似!
郑王摩挲着下巴,见那朱衣傀儡的下场,说道:“宫里消息如何了?窦巡之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到最后,郑王眼中闪过阴沉之色。窦巡是他最为得力的下属,眼瞧着江淮漕运使之位即将到手,窦巡却死了!这让郑王如何甘心。
更令郑王恼怒的是,修政坊的那十七具女尸被控钤司发现,呈报给了圣人。要知道,窦巡在修政坊寻欢作乐的那处宅子,是郑王的私宅!
奉琢立在郑王身侧,同样望着戏台上的傀儡,眼尾上斜,含着不明情绪:“我想,对于此案的真相,大王恐怕会十分意外。”
“哦?”郑王看向奉琢,“不是太子和宁国?”
奉琢摇头:“据某得到的消息,在宣蘅离宫后,唐内侍出宫往永安公主府去了。”
说到永安公主,奉琢语气森冷,眸中有着浓烈恨意。
听着奉琢对息瑶镜的恨意,郑王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二人之间的恩怨。郑王起身拍了拍奉琢的肩:“人都回来了,还怕没有报仇的时候吗?”
“不过窦巡的死,怎么会和她有关系?”
郑王百思不得其解,朝回廊外行去。
回廊清幽开阔,奉琢并未随着郑王离开,而是俯身抽出壶中的箭矢,看着廊外依旧上演着的傀儡戏。
“息瑶镜!”
奉琢手握利箭,将心中的磅礴恨意汇于手中箭支,投掷而出。
“咻——”
破空声陡然响起,紫衣傀儡中箭倒下。
-
“要下雨了。”
瑶镜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伸手感受到凉风从掌间掠过。
息绥为瑶镜系好外袍的衣带,唐内侍就候在廊檐下,息绥知道他是圣人身边最亲密的内侍,手上的动作不免小心翼翼了几分。
瑶镜伸手握住息绥冰凉的手,笑着安慰她:“不用担心。”
息绥手脚发软,勉力支撑自己不要露怯,低声道:“毕竟是朝廷要员,就这么死了,圣人必定不会轻易放过……”说到最后,息绥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湿透了贴身的衣衫。
“娘子!”
玉光从廊檐那头疾步而来,她先看了一眼廊外的唐内侍,下意识放轻了声调,抓着瑶镜的手,面色茫然:“圣人为什么要召见娘子入宫?”
自辛留仙被控钤司带走后,瑶镜有意将玉光困在府中,不让她接触外事,故而玉光也就对瑶镜主动出手暴露一事毫不知情。
在玉光的心中,瑶镜所作的一切都是在暗中推行,怎么忽然间就被圣人知道了?
瑶镜对着玉光淡淡一笑,声音温柔:“我不会有事的,安心在府中等我回来。”
说罢,瑶镜撇下两人,步下台阶,对着唐内侍微微点头,二人离府登车,朝着北面的宫城驶去。
息绥与玉光追出府外,只见马车轧过长街,留下令人心惊的咕噜声。
“这下该怎么办……”玉光握着息绥的衣袖,六神无主问道。
息绥眼眶泛红,盯着长街的方向看了良久,命人关闭府门,自己转身向后院去。玉光不明所以,怔愣之际,迈步跟上,发现息绥进了祠堂。
祠堂内供奉的仅有常山公主与宜都王两人的神主,息绥不知道瑶镜到底有什么把握,但是天子之怒,不是常人能忍受。
“公主,驸马,愿您二人在天之灵,保佑娘子此行顺利……”
-
上一次跪在御前面见圣上,还是一年前,那时她刚从涂於回到皇都。只不过那次是在含元殿,圣人坐在上位,冕旒衣冠,睥睨天下,她对着天子郑重叩拜,身后是文武百官,肃穆威严的大殿中,瑶镜能感觉到无数道似有若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而现在,那些各含深意的目光消失不见,内殿的门窗关得严实,就连唐内侍都退了出去。室内又暖又闷,瑶镜眸光垂落地面,静候帝王的命令。
“抬起头来。”圣人道。
瑶镜思绪一瞬恍惚,仿佛回到了草原上。
她缓慢抬头,直视龙颜。
视线中的帝王身着一身玄色圆领袍,气沉如水,眉目凌厉,鬓边虽有隐隐白发,可是任谁也不敢将他看作是一个寻常的中年男人。
帝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瑶镜,目光平淡,没有任何情绪,却令瑶镜不寒而栗。
这就是权势赋予的威严。瑶镜藏在衣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圣人看着跪在下首请罪的孩子,心中虽有怒,但这怒火仅仅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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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圣人自己也惊讶他对这孩子的宽容。
或者说,是愧疚。
“永安。”
圣人唤她,语气如常:“窦侍郎之死,与你有关?”
瑶镜眼睫微颤:“是。”
“为什么?”圣人问。
瑶镜:“陛下不是都知道了吗?”
圣人看着瑶镜,心中翻涌的情绪让他有些分不清跪在他面前的,到底是妹妹李浓徽,还是外甥息瑶镜。
“谋杀朝廷要员,你可知是何下场?”
圣人语气依旧平淡,但瑶镜知道,帝王发怒了。
瑶镜微抬下巴,泫然欲泣,但神色倔强,脊背挺直——她知道自己的容貌与母亲十分相像,自然也知道面对母亲的兄长,她该做出怎么样的表情。
圣人果然心软了。
他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瑶镜。权力倾轧之下坐上帝位的男人怎会不知她是故意的,可是这样拙劣的手段,却让圣人心中的怒火悄然退散,愧疚之情如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恍惚二十年前,妹妹跪在他面前,也是如此泪眼朦胧又倔强无比。
当年他对不起浓徽,令其抱憾终生,如今又愧对浓徽唯一的女儿……圣人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心中的复杂情绪。
炉中轻烟细细,狂风拍打着窗棂,有沙沙声,似乎下雨了。
良久之后,圣人轻声道:“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
瑶镜眉心一跳,面对这个男人,她从来只将他当作帝王对待,不敢将他认作是有血缘的舅舅。
圣人没有错过瑶镜面上的一瞬,他并不在乎臣子心中的算盘,只要他们能被自己掌握,那就翻不出什么风浪来,是以圣人用眷念的目光描摹着瑶镜的五官:“眼睛、眉骨、鼻子……哪一处都很像,但哪一处都不像。”
二十年过去,许是圣人刻意遗忘,他已经不太能记得清妹妹的准确容貌,但是在瑶镜的身上,圣人总能看见妹妹的影子。
可惜,他将浓徽唯一的女儿送去蛮虏之地和亲,也不知浓徽是否会恨他……
“起来吧。”圣人的语气忽然柔软,还带着一丝难以令人察觉的疲倦。
不过死了个窦巡而已,圣人想,死了就死了吧,反正迟早也是要死的。
只是他没想到动手的人会是永安。
瑶镜微愣:“陛下……”
就这么轻易绕过她了?瑶镜怔在原地,她设想过许多种情况,冷言训斥、禁足幽禁,甚至是削去封邑,可她从未想过,圣人会如此轻拿轻放。
圣人看着她:“外面在下雨,让宫人撑伞送你出宫吧。”
不知是否是错觉,瑶镜从圣人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罕见的回护之意。
圣人斜倚凭几,双眸阖闭,眉眼间流露出疲惫之色。
“去吧。”圣人道。
瑶镜收起眸中泪水,郑重叩首行过一礼,随即起身离开大殿。
唐内侍候在殿外,见到瑶镜出来,连忙将早已备好的伞送上去,又命几个宦者宫婢送永安公主出宫。
长廊两旁花气清婉,枝叶婆娑,玉兰、梨花开了一簇又一簇,花香被雨水洗涤,清香弥漫。
瑶镜一面走,一面伸手摸着自己的脸。
仅仅一张脸,就能令圣人如此心软愧疚吗?
外面风雨如晦,殿中明亮温暖,仙鹤衔枝灯烛静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陛下。”
唐内侍步入内殿,怀中抱着一卷卷轴,趋步来到御前,将卷轴呈给圣人:“陛下,这便是窦侍郎私藏的前朝书法大家张敬之的作品《幽兰赋》。”
圣人信手拿过卷轴,随意挑开系带,缓缓展开。
前朝张敬之以楷书闻名,此赋是他生前担任尚书丞相时,得到皇帝赏赐的两盆价值千金的金镶玉,当即作《幽兰赋》一篇,叩谢帝王赐兰之恩。
“……幽谷潜香,素心映月;清枝坠露,贞叶抱霜……”
字迹稳健沉着,自然天成。
圣人草草看过通篇,淡声道:“不愧是楷书大家。”
帝王对举世闻名的书法作品并不感兴趣,他将卷轴丢给唐内侍:“宗偃不是心心念念都想要吗?给他吧。”
唐内侍将卷轴收好:“是,陛下。”
有宫女上前奉茶,圣人拿过茶盏,轻呷一口,说道:“殿中太闷了。”
宫女应是,连忙来到窗边,将直棂窗推开,风雨拥进殿内,宫女悄声退下。
茶是小山茶,入口苦涩,直入心扉。
“永安……”
圣人低声念过瑶镜的封号,将茶盏轻放在案上。
太子、郑王与宁国之间平衡得太久,是时候打破这个局面了。
15. 结束
朝野关注的窦巡坠楼案终于有了结果,据控钤司多日来的奔走调查,窦巡确实是因吃醉了酒不慎从高楼坠亡。
一时间,朝堂之上哗然四起。
臣工们私下窃窃,却无人敢出声质疑,只因圣人坐在上首,控钤司既然敢在大朝会上禀报此案结果,那便意味着已事先呈报御前,而圣人也认可了这个结果。
圣人将下方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有惊讶的,有窃喜的,有不明所以的。
太子拢手静立,神色淡然。
总归和他没什么关系,既然真相已经水落石出,那么陛下也不会再疑心是他所为,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重石,总算可以放下了。
然而太子很快又意识到了另一件事,窦巡没了,江淮漕运使的位置再一次成为众人争夺的焦点,与此同时户部侍郎也成了空缺,这可是个钱袋子,各方想必不会轻易放弃。
新一轮的博弈,已悄然开始。
郑王努力让自己维持着平日里的云淡风轻,太子状似不经意地瞥了眼若无其事的郑王,神色嘲讽,郑王面色一僵,眸中腾的怒火翻涌。
宣蘅不理会朝臣的沸腾,手持笏板,继续道:“此外,窦巡生前,曾指使亲随暗中诱拐年轻女子至修政坊私宅,任其玩乐至死,抛尸至修政坊东南白杨林。”
此话一出,殿中的喧哗瞬间消失。
郑王咬牙切齿,刺向宣蘅的眼风又恶又狠。
宣蘅:“据臣调查,白杨林中共有女尸十七具。”
宣蘅眸光低垂,声音平稳:“此案后续,由大理寺与刑部共同查办,具体情状,可由李侍郎与崔卿禀报。”
话音落下,班列中的李叔成与崔夷二人眉眼狠狠一跳,心道终究是躲不过。
上位的圣人也看过来。
崔李二人出列,笏板举过头顶,朗声道:“启禀陛下,关于修政坊的十七具女尸,臣等已在窦巡两名家仆供认下,一一查明其身份……”
李叔成将十七具女尸的身份挑明,她们中有孤女,有贫女,还有已做人妇的女子。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偌大的殿宇中,只有李叔成平稳而清晰的声音回荡。那些被掩埋在白杨林中的事实与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众人心神一震,他们万万没想到,死去的窦巡,生前竟做了如此多的龌龊事。
有些与窦巡走得近的官员,听到十七具女尸案背后的故事,不禁觉得羞愧难当,谁能知道,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的窦巡,私底下竟是如此禽兽!
“……且窦巡在修政坊寻欢作乐的宅子,经查证,”李叔成声音微顿,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乃是郑王名下的私宅。”
话音落下,大殿再一次喧哗起来,众人惊呼之下,目光下意识看向郑王所在的地方。
太子无声冷笑。
圣人也看向郑王。
顶着众人打量的目光,郑王走出班列,躬身道:“启禀陛下,臣在修政坊确实有一处私宅,不过这宅子在两年前就租出去了,租赁之事,由臣府上的管家杨虎打理。至于宅子租给了谁,又作何之用,臣一无所知,望陛下明察!”
太子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过他没有亲自出面。有监察御史出列,向李叔成发问:“敢问李侍郎,可查到宅子的租赁契书?”
李叔成从袖中拿出一张契书:“这是自然,据臣调查,这处宅邸的承租人名为杨徐,是郑王府管家杨虎的侄子。”
掷地有声的证据。
郑王声称将修政坊的宅子租了出去,承租人却是王府管家的侄子,郑王的心腹官员窦巡又常在此寻欢作乐。
殿中的人都不是蠢货,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太子微微侧身,给先前的监察御史一个眼神,御史会意,义愤填膺道:“陛下,郑王纵容下属,私囚民女,凌虐致死,国法难容!”
郑王撩袍下跪,以首触地:“臣对此事确不知情!但臣识人不明,用人不察,致使刁钻小人钻了空子,臣未能及早察觉,以至恶事频发,臣有罪,请陛下降罪!”
说罢,郑王重重叩首。这个时候,郑王只能认罪。
窦巡乃是郑王亲信,对于他的恶癖,郑王早就有所耳闻,但是郑王并不放在心上,只要不被人发现,死多少个人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御座之上的人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听着下方臣子的认罪与悔恨。
太子笑了笑,说道:“不过修政坊的一处宅子罢了,郑王名下产业颇多,或许他当真对此不知情。”
太子这番话看似在为郑王说情,实则是在暗指郑王铺张奢靡。若是圣人多心,或许会认为郑王与民争利,欺压百姓,再进一步,产业过多,或有私养门客之疑。
郑王如何听不出来太子话语中的不怀好意,他一咬牙,说道:“是臣贪享荣华,穷奢极欲,以至府中奴仆借势胡为,酿成大错!臣有罪,臣愿散去名下所有产业,充作善坊,收养城中鳏寡孤独,以赎臣之罪过!”
此话一出,太子冷冷讽笑一声。
漂亮话谁不会说?郑王既愿意散去名下产业,他也不介意再推他一把:“郑王所言乃是大善之举,臣钦佩不已。”
“既如此,臣斗胆,恳请陛下准郑王所请,将其名下诸产公示,改作善坊,以济百姓。如此,既可彰显郑王悔过之心,亦可成全郑王一番善念,岂非两全其美?”太子语气真诚。
太子!郑王心中怒火冲天,牙关恨得咯咯作响,却不得不附和太子:“太子所言甚是。”
郑王都这般说了,朝臣沉默片刻,纷纷道:“太子所言甚是。”
一开始附和的多为太子一派的官员,郑王一派见此事已无转圜之地,无奈之下,也只得随波逐流。
圣人看了良久,终于开口道:“准了。”
一锤定音。
殿中众人纷纷跪下:“陛下圣明。”
郑王额头抵着地板,冰冷的眼风射向太子,若非此人横插一脚!这个仇,他李简记下了!
愤怒之中,郑王又不禁感到一丝庆幸,这些产业没了就没了,凭他的地位身份,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过浮云,唾手可得。若是那十七具女尸与他牵扯上关系,后果才是不堪设想……
“郑王。”圣人淡声唤他。
郑王心中一激灵:“臣在。”
圣人:“你既然用人不察,就老实待在府中反省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郑王脸色一白,圣人是要禁他的足?且听话中之意,什么时候禁足结束,还得看圣人的意思。
纵然心有不甘,郑王也只能谢恩:“臣领旨。”
宣蘅站在班列之中,冷眼看过这一切,心中忽而觉得讽刺。
窦巡之死,引得圣人震怒、百官惶惶、三司倾力追查,到头来,不过是一个女子的报复罢了。
想起圣人袒护那位永安公主,宣蘅眉眼间浸出一丝疑惑。
究竟是永安公主在试探圣人?还是圣人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地将窦巡的死算到永安公主头上,才会如此维护她?
内侍高呼退朝,宣蘅混在众臣之中,躬身下跪,山呼万岁。
追究下去有何意义?圣心独断,金口已开,窦巡之死,已有结果。
朝会散后,窦巡之死的调查结果传遍大街小巷。百姓们在最开始听闻四方楼死了个官员时,无不唏嘘感叹,他们不懂帝都中的暗流涌动,仅仅只是惋惜一条生命的逝去。眼下再听闻官员生前做的那些堪称畜生的事,心里那点早已淡去的惋惜瞬间化作愤怒,一时间,民怨沸腾,谩骂不止。
百姓的怒火冲着死去的窦巡,甚至波及到窦氏族人,以至于窦怀不得不让族人近些日子都老实待在府中,无事不要外出。
“哦?窦氏真的全族龟缩在府中?”
祠堂中,瑶镜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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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火插在香案上,深深拜过父母的神主后,毫不介意地当着先父先慈的木主提起旁的事。
息绥迟疑一霎,轻声道:“当真,护卫前去探过,说窦府如今封闭门户,无人进出。”
瑶镜点了点头,起身离开祠堂。
春寂寂,庭中花木密密蒙蒙,交枝相映。
前几日的风雨已然过去,晴朗的日光透过檐下的竹帘落进廊中,落在瑶镜缥碧的留仙裙上。
长廊深处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玉光提裙匆匆而来:“娘子!”
瑶镜停步,等待来到她面前的玉光,眸中带着隐隐笑意。
既然圣人金口玉言,将窦巡之死归于醉酒坠楼,那自然也就不存在下毒之人。
公主立在廊中,看着又一次奔她而来的贺楼玉光。
玉光眼眶通红,长睫湿润:“娘子,辛氏她……”
瑶镜拢住她的手:“她没事。”
控钤司将聂荣与辛留仙放了,圣人说他二人无罪,谁还敢质疑?
玉光抹着泪,声音嘶哑:“她会回窦府吗?”
瑶镜道:“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从始至终,都是辛留仙自己的选择。
二十年辛留仙前对窦巡一见钟情,从而主动与表妹师惟春换亲;后来贺楼氏被灭,她选择拼命保全尚还在母亲腹中的外甥女,斡旋其间,后将玉光托付给旧友常山公主;玉光随着永安公主和亲涂於的那六年,辛留仙日夜祷告,祈求菩萨保佑玉光平安顺遂。
在听见永安公主回朝的那一刻,辛留仙激动难耐,将身边所有使女遣出房间,自己独身坐在内室,无声痛哭,泪水洇湿了整条手帕。
玉光至今都以为是瑶镜派人暗中接触辛留仙,事实恰恰相反,是辛留仙主动求见瑶镜,询问玉光是否安好。她只是想从公主口中得知外甥女的下落,却从没打算见她。
她害怕玉光会恨她。
瑶镜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辛留仙,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瑶镜想,辛留仙是最好的棋子,她是窦巡的枕边人,朝夕相处,下手的机会很多。
辛留仙看似柔弱,实则性子刚烈。面对背叛自己的丈夫,若非因为一双儿女,她不会如此忍受他。
瑶镜不过试探了辛留仙几句,就发现后者对丈夫的隐隐不满。瑶镜很好地掌握了这一点,她循序渐进,一点点向辛留仙透露窦巡私底下做的那些事,又不动声色地提醒辛留仙她还有两个孩子,顺理成章的,她看见辛留仙眼中的仇恨越来越浓。
又一次见面,在窦巡去往修政坊的时候,瑶镜向辛留仙讲述往事,她说,当年和亲途中,她身边有不少年轻宫人死得不明不白。
辛氏何其聪明,瑶镜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么一句,二人之间唯一的联系便是玉光。辛留仙脸色瞬间煞白,浑身发抖,那一刻,她心中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除掉窦巡,为了自己的孩子,为了玉光。这是辛留仙心中唯一的念头。
然而辛留仙神色坚定,瑶镜却犹豫了。
她问他:“一招不慎,便是杀身之祸,你不后悔吗?”
辛留仙沉默良久:“不后悔。”
这是辛留仙自己做出的选择,所以在后来的日子里,辛氏从不提自己与永安公主相识,在乐安公主的婚宴上,她惊讶于瑶镜会带着玉光出席,又不得不装作不认识玉光,与永安公主之间也是极尽客套,没有人察觉她二人之间的异常。
直到窦巡死亡。
瑶镜不欲将这些告诉玉光,她捧着后者的脸:“别怕,窦巡死了,辛留仙自由了,你的仇也报了。”
“不用再害怕了,玉光。”
瑶镜将她揽入怀中。
玉光埋进公主怀中,紧咬牙关,即使泪水长淌,也依然不肯发出声音。
窦巡死了。窦巡死了。
玉光放声痛哭。
草原上的风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