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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留仙

作者:汀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贺执:“从属下第一天调查满庭芳开始,就发现他在店铺外鬼鬼祟祟地蹲着,不知是在盯着满庭芳,还是在盯着属下。”


    宣蘅盯着那小乞丐,眼眸幽深,指节轻叩几案。


    是了,从修政坊始,到四方楼、窦府、素心斋,再到满庭芳,每一处,都有这些小乞丐的身影。


    “说说吧。”宣蘅冷声道。


    那小乞丐挣脱掉控钤卫的压制,脏兮兮的脸蛋上不见半分慌张,反而露出几分兴趣,说道:“她说得果然没错,你们发现我了。”


    宣蘅蹙眉:“说清楚,什么意思。”


    小乞丐拍了拍手,将那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说自己如何在草席下被人吵醒、如何听见那两个家仆的对话、如何被一个突然现身的女人用钱财收买为她做事。


    “女人?”宣蘅略显意外。


    贺执道:“会不会是宁国公主?”


    然而宣蘅最先想到的,却是永安公主。他问:“你可见到她的容貌?”


    小乞丐摇头:“她带着帷帽,我只见过她三次,第一次是在修政坊,后来两次是在四方楼外和慈悲寺外。”


    慈悲寺。


    宣蘅眉眼一跳,唤人入厅,悄声吩咐过一道命令,那人急急去了。


    宣蘅问他:“为何第一次你不说?”


    小乞丐笑得诡异:“她说过了,在你们第二次抓住我时,我才能说。”


    宣蘅心中一凛,对方究竟是谁?能有如此信心?能将每一步都算得如此精确?


    -


    佛龛内的观音塑像精美绝伦。


    观音面相饱满,细眉微垂,眼睑半开,唇如莲蕊,单跏趺坐于莲台之上,一手持莲,一手做说法印。头戴高冠,身着彩帔长裙,裙摆飘飘扬扬,自莲台悬垂而下。


    辛留仙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叩拜。


    身后佛堂门半开,阶下艳艳花枝在风雨中摇曳,堂内烛火幽微,将辛留仙笼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


    “夫人!”


    仆妇惊慌失措地跑进佛堂,见夫人诚心礼佛,也顾不得许多规矩,扑通一下跪在辛留仙身边,慌张说道:“夫人,控钤司的人又来了!”


    辛留仙双眸轻闭,闻言只平淡道:“来便来了。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仆妇握住辛留仙的手,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哭腔:“控钤司的那位长官说……说是来抓您的……”


    辛留仙缓慢睁眼,抬头看着佛龛中的菩萨。


    菩萨啊菩萨,我日日供奉你,你却没有庇护我半分。辛留仙心中自嘲。


    她低声喃喃:“一切世间如化,业报所持故。”


    多年来,辛留仙第一次睁眼看着这尊观音像。


    既然不能庇护我,就让那孩子余生顺遂吧。辛留仙想,那孩子过得太苦了。


    仆妇抓着辛留仙的手:“夫人?”


    辛留仙道:“扶我起来吧。”


    仆妇连忙用衣袖抹干泪,将辛留仙从蒲团上扶起,她哑着嗓子问:“夫人,现下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说实话,辛留仙也不知道。真到了这一步,也只能认命。


    她轻轻拍了拍仆妇的手,带着几分安慰的意思,仆妇忐忑不安的心绪渐渐地平复下来。她陪着辛留仙走出佛堂,顺着长廊来到正厅。


    厅中乌泱泱沾满了人,一水儿的素净颜色。各人神色不一,有满怀担忧的、有等着看笑话的、还有冷漠旁观的,形形色色,皆都心怀鬼胎。


    正厅外,一列控钤卫肃然而立,卫定负手踱步,耐心等待辛氏的出现。


    “卫长官。”


    辛留仙从长廊行来,无视正厅内投过来的一道道目光。


    卫定先是往厅内瞥了一眼,众人纷纷避开他的视线,卫定这才看向辛留仙:“辛夫人。”


    辛留仙神色淡然,她说:“我知道你们来是为了什么,我跟你们走。”


    卫定没料到她会如此爽快,愣了一瞬,手一挥:“那就请吧。”


    话音方落,立时有两个身着青骊色圆领袍的女子上前,她们没有像抓捕犯人那样逮捕辛留仙,只是一左一右立在辛留仙的两侧。


    正厅内顿时传出一阵窃窃私语,窦怀的夫人谢氏双手拢在袖中瑟瑟发抖,她问自己的夫君:“这是怎么回事?控钤卫这是什么意思?阿嫂怎么了?”她成日里待在后宅中,全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窦怀将妻子揽入怀中,嘴上温声宽慰着,眸中却异光闪烁。


    兄长死了,阿嫂也被控钤司所抓,那如今整个窦家都是他的了……


    辛留仙若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人影幢幢中的窦怀,后者被这一眼看得一愣,那眼神平淡却敏锐,似看破他心中所想。


    “阿娘!”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郎君冲出来,身后紧跟着一个小女孩,兄妹二人来到辛留仙面前:“阿娘,这是怎么回事?控钤司为什么要带你走?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看见孩子,辛留仙平淡的神色裂开一丝缝隙,她望着自己的一双儿女,眸中流露出浓浓的不舍:“阿珽,元珠……”


    窦元珠紧紧攥着辛留仙的衣袖,双眸含泪:“阿娘,他们要带你去哪里?”


    窦珽比妹妹年长几岁,心中隐约猜到了几分,却不愿意相信。


    辛留仙的目光长久地停在窦珽身上,自己的这个孩子,长得太像他的父亲了,只愿他长大后,不要学到他父亲的行事作风。


    她爱怜地抚摸着孩子的脸颊:“阿珽,你是兄长,以后要照顾好妹妹。”


    说罢,辛留仙看向女儿,伸手将女儿鬓边的发丝捋顺:“元珠,以后要听兄长的话。”


    窦元珠握住母亲的手:“阿娘,您要去哪儿?”母亲的话听着十分不对劲,窦元珠或许明白了,但她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最后眷念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女,辛留仙不再犹豫,转身对卫定道:“我们走吧,长官。”


    卫定很是佩服这个女人,如此干脆果断,竟无半分留恋。


    辛留仙踏出窦府大门,在卫定的安排下,登上了一辆外表绘有“钤”字的马车,身边那两位女子同样进了车厢,卫定自己坐在外面驾车。


    “阿娘!”


    兄妹二人追着跑出来,被控钤卫拦住,不令他们靠近马车。


    卫定思索片刻,伸手掀起车帘,看向辛留仙:“辛夫人?”


    辛留仙紧闭双眸,唇瓣微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半晌后,辛留仙道:“……走吧。”


    在兄妹二人绝望无助的目光中,马车缓缓驶离窦府。


    绝望痛心的不止窦氏兄妹,还有停在街巷角落后,马车内的贺楼玉光。


    玉光紧咬嘴唇,强忍着不出声音,眼眶通红,眸中有晶莹闪烁。


    “看到了吗?”


    一旁的瑶镜盯着她,说道:“她被控钤司的人带走了。”


    玉光双手捂脸,泪水从指缝间滑落:“都是因为我……若不是为了我,她何至于此……”


    窦巡固然该死,可是他的死,不该赔上旁人的性命。


    瑶镜将手搭在玉光肩上,轻声道:“她是心甘情愿的。”


    玉光闻言抬头,不可置信问道:“您说什么?”


    瑶镜的目光带着几分怜悯,她对玉光道:“辛留仙是自愿的,为了你。”


    仔细说来,事情的开端源于二十年前。


    辛留仙与贺楼玉光的母亲师惟春是表姐妹,只是师氏一族远在宿州,且家族逐渐落败,因而皇都之中,知道辛氏这门姻亲的人并不多。


    师惟春的少年时光是在皇都中度过的,与表姐辛留仙的关系十分亲密要好。待二人长到该说亲的年纪,按着两族长辈的盘算,师惟春当归于窦氏窦巡,辛留仙则归于贺楼氏。


    然而辛留仙知慕少艾,在一次春宴上对窦巡一见倾心。师惟春并不在乎自己嫁给谁,既然表姐喜欢窦巡,二人便求了两族长辈,将姐妹俩的婚事调换,最后师惟春嫁给贺楼氏,辛留仙嫁给窦巡。


    只是各自成婚不过一年,贺楼氏因牵涉官场大案,全族男丁流配三千里,女眷则没入掖庭为奴。那时师惟春有孕五月,三个月后难产生下一名女婴。


    那女婴,便是贺楼玉光。


    辛留仙得知贺楼氏与表妹的下场,痛心之下费尽心思,凭着自己的人脉,斡旋许久,终于保下了玉光,又通过与常山长公主的关系,在玉光长大后,将她弄到了常山公主府中。


    后来常山公主与驸马相继离世,夫妇二人唯一的女儿息瑶镜被册为公主,和亲漠北,玉光坚持跟随女郎去到虏庭。


    七年前,公主和亲的仪仗队伍中,窦巡担任副使。彼时辛留仙与窦巡之间的夫妻关系早已破裂,只维持着表面恩爱,辛留仙识破了丈夫的真面目,却一直隐忍不发。


    前往漠北的路途漫长而又沉闷,窦巡凭借自己的温良外貌,诱骗了公主陪嫁队伍中的几个女婢,这些人在后来都无一例外因为各种原因身亡。在即将到达涂於王庭时,窦巡最后下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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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公主的贴身女官,贺楼玉光。


    他想得很简单,本朝历代的和亲公主,皆都终老异乡,从没有哪位和亲公主能重新回到皇都,所以他无所顾忌,因为他笃定,即便息瑶镜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也不会对他怎样。


    可是窦巡没有想到,息瑶镜回来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息瑶镜会回来?


    面对控钤司的审问,辛留仙隐去了师惟春与贺楼玉光的存在,将一切归咎于自己对丈夫窦巡因爱生恨,且在得知窦巡凌虐女子的恶癖后,心中恨意陡升,遂对其下毒。


    她从袖中拿出玉壶砚滴,放在贺执面前。


    “他素爱习字,为了不被他察觉,于是我将毒下在这砚滴中。”辛留仙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毒溶于水,无色无味,他每日用掺了毒的水研墨,故而日复一日,毒入脏腑。起先只是暴躁易怒,众人只以为是公务烦心,渐渐的,他精神恍惚,夜夜梦魇,寻遍医师,却不知原因。”


    “最终在四方楼中,窦巡精神恍惚之下,坠楼而亡。”


    破绽百出的供词被呈到宣蘅面前,贺执道:“属下怀疑辛氏有所隐瞒,她说的恐怕并非全部真相。”


    她承认坦白得太过干脆,贺执怀疑辛氏说得并非真话。


    宣蘅扫了一眼供词:“可问明毒是从哪来的?”


    卫定:“据辛氏说,毒是满庭芳的掌柜聂荣给她的。每月初一十五,满庭芳给窦府送花,聂荣将毒藏在盆景土壤中。”


    宣蘅点了点头:“聂荣那边呢?他说了什么?”


    卫定面色变得古怪。


    原来辛留仙年少时救过聂荣一命,聂荣由此对辛氏心生爱慕,多年来痴心不改。然而两人身份有别,且彼时的辛氏对窦巡一往情深,因此为了避嫌,辛氏婚后一直避免与聂荣打交道。


    去岁十月,辛氏忽然派人找到聂荣,邀他一叙。时隔经年,聂荣再次见到被自己珍藏在心中的女子,听她向自己诉说这些年的委屈,隐约间,聂荣明白了她的意思。


    纵然知道对方是在利用自己,纵然知道一招不慎自己将会面临杀身之祸,可是聂荣还是舍不得看辛留仙哭。于是他答应帮她。


    至于那毒,是聂荣从西市无央巷的一家店铺中得到的。这毒来自域外,无色无味,一旦藏于骨血,就是医术再高明的医师,也难以诊断。


    “西市无央巷?”


    贺执点头:“您也知道,无央巷那块地儿又称三不管,在那里混迹的人,身份不明,来历不明,去处不明,就连在其间流通的东西,也多是世间诡物。”


    宣蘅点头,将面前几张写满口供的纸张收好:“现在就等着卫安回来了。”


    贺执一愣,问道:“司丞相信辛氏与聂荣的口供?”


    窦巡之死,所有人都以为是党派之争,就连陛下都觉得甚为蹊跷,严命控钤司查办,可是查到最后,却是妻子由爱生恨毒杀丈夫,这让众人心中的各种猜疑显得极为可笑。


    宣蘅道:“我们是否相信并不重要,圣上那里才是关键。”


    只要卫安能带回消息,那么窦巡之死的一切证据都完备,凶手、动机、药物,旁人再质疑,但在绝对的铁证面前,也无可奈何。


    “那个小乞丐呢?”宣蘅问。


    贺执:“还在牢中,司丞有何吩咐?”


    宣蘅轻描淡写道:“放了吧。”


    贺执诧异:“为什么?”


    宣蘅:“他没犯法,拘着他作甚?控钤司虽然名声不好,但办事还得照着章程来。”


    贺执只能应下,命人将那小乞丐放了。


    宣蘅走出厅堂,立在廊下,看庭中万丈雨帘悬挂。


    有控钤卫匆匆走来:“司丞,属下前去慈悲寺问过,宁国公主前去寺庙的那一日,永安公主也在寺中。”


    一声春雷滚动,雨势骤大,整座皇都一片泥泞。


    长寿坊,金台巷。


    龙蕖带人闯进小院,雨水冲刷着院中的一切草木,一旁坊正撑着伞,说道:“这就是十一娘的住处,听说她曾经是官吏之女,后家道中落,平日以抄书为生,不过最近没怎么在坊中见到她,许是在为哪家书铺抄书。”


    众人进到房中,龙蕖推门而入。室内布置简单,帷帐分隔内外间,外面一张书案,上面整齐摞着几卷书册。


    龙蕖伸手摸过书案,指腹上落下一层薄薄的灰尘。


    金台巷外,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女子在夜色的遮掩下,疾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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