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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调查

作者:汀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宫城左银台门之南,控钤司。


    牢狱深处不见天日,终年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对于被关押此处的犯人来说,恐惧无孔不入,于幽深处蔓延滋长,压迫得人难以呼吸。


    牢房内,一灯如豆。


    曾任度支郎中的褚荣如今已然沦为阶下囚,然而打眼看去,此人除却神色狼狈了些,倒还是那副云淡风轻、岿然不动的模样,全然不见半分担忧与惶惶之态。


    在其对面,身着霁蓝圆领袍的控钤司司丞宣蘅坐在书案后,正凝神翻看着一本账册。


    两人相对而坐,一个悠然自在,一个气定神闲,倒是与控钤司牢狱这个场景格格不入了。


    “这是永熹二十一年,也就是三年前,你上报的沉船帐。”良久后,宣蘅开口,声音清朗,不急不慌,“帐目中,你报十月十四日,船只经过磬州饶县时,因风高浪急而沉船四艘,共计损耗粮食八百石。


    褚荣轻阖眼眸,淡声应对:“正是。所有文书、手续、账册皆登记在案,司丞若有疑问,大可查阅。”


    语气中的自信毫不掩饰。


    宣蘅含笑点头,唇角勾起的弧度清淡温和,口中说出的话却令褚荣心头一颤:“可是在磬州转押文书中记载,永熹二十一年十月十四日,因风雨过大,船只并未出航。”


    此话一出,如惊雷轰顶,褚荣容色遽变,猛然睁眼。


    宣蘅道:“既未出航,又何来的风浪沉船?”


    褚荣瞳孔骤缩,那张自被关入控钤司后就一直平淡无惧的面容终于有了裂缝,他半信半疑地开口:“你……”


    宣蘅合上账册,此刻郎君清俊的面容在褚荣眼中,犹如夜叉修罗:“还请褚侍郎为某一解此惑。”


    “不可能!”褚荣猛地收回视线,想要强迫自己冷静,却止不住地哆嗦,“绝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宣蘅问:“是指那份被你销毁的磬州转押文书不可能被我查到是吗?”


    褚荣倏然定住,鬓边有汗珠滚落。


    怎么会……他怎么会查到那份被毁掉的文书?


    要知道,褚荣在被押入控钤司后能表现得如此有恃无恐,就是因为他笃定,控钤司查不到这份文书。


    只要没有这份真正的文书,控钤司就不能给他定罪。


    为此他还暗中嘲讽,认为控钤司这个被所有官员视为洪水猛兽的地方,也不过如此。


    宣蘅轻讽:“褚侍郎以为这半月,是在控钤司做客吗?抱歉,某并非好客之人。”


    难怪。褚荣心想,难怪他们把自己关在这间牢房之后就再无下文,原来不是束手无策,而是去了磬州调查。


    褚荣惊疑不定,面上仍做最后的挣扎:“不会,你是在骗我……”


    绝不会有人查到那份文书。褚荣心存侥幸。


    宣蘅不欲与他多费口舌,从帐册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张:“磬州饶县的书吏蔺山,你当是与他勾结伪造文书,也是命他烧毁真正的文书吧?”


    “可惜你大意了,那位书吏在焚烧转押文书前,留了个心眼,暗中重新誊抄了一份。”


    宣蘅心情颇好地欣赏褚荣错愕的神色,又拿出几张写满口供的证据:“还有你贿赂的那些船户,他们的口供也都在此。”


    “褚侍郎,证据确凿,你当如何?”


    褚荣挺拔的脊背顷刻坍塌,自宣蘅拿出那张真正的文书并说出书吏的名字后,他的耳畔嗡鸣乍起,天旋地转间,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完了。这是褚荣心中唯一的念头。


    宣蘅将口供拍在案上,追问道:“那八百石粮食,去了何处?”


    “我……”


    “司丞!”


    审讯被突然闯进来的下属打断,宣蘅眉头微蹙,眸中掠过一丝不悦,看向来人:“何事?”


    卫安自然知道此时不宜打断审讯,只是事态紧急,他硬着头皮上前,在宣蘅耳边悄声道:“禀司丞,宫中来人了,是唐内侍。”


    宣蘅眉头蹙得更紧了。宫中来人,多是圣上要召见他,眼下来的是圣上身边的亲信唐内侍,可见非寻常之事。


    郎君唇角微抿,脸上从容之色尽退,似一把锋利的寒刃。


    思量间,宣蘅命人看好褚荣,绝不能让他出任何事,随即起身向牢房外行去。


    要入宫面圣,自然不能草草应对。宣蘅回到房中换上绯色官服,趁机问道:“出了何事?”


    卫安也不敢确定:“户部侍郎窦巡死了,或许便是为着此事,圣上才宣召司丞。”


    “窦巡死了?”宣蘅拿着鱼袋的手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卫安:“属下也是才得了消息,正准备禀报给您,唐内侍就来了。”


    宣蘅心中有了定夺,穿戴完毕后,即刻前往东厅。


    唐内侍坐在官椅中,身旁小几上的茶盏滚烫,那是上好的茶叶,只是此刻的唐内侍无暇品茗。


    听见廊下的脚步声,唐内侍霍然起身,不待宣蘅开口,径直道:“圣上急召,宣司丞随我来。”


    唐内侍跟随陛下三十余年,早已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打磨得炉火纯青,若非他方才起身的动作急迫了些,宣蘅还真不能从他那张八方不动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宣蘅跟着唐内侍走出控钤司的大门,门外夹道中,停着一辆马车,二人登车,一路通行无碍,左银台门处值守的禁军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车架上的徽记,便挥手示意放行。


    车内,宣蘅正襟危坐,眸光低垂。


    户部侍郎窦巡死了。


    最近朝中流言,皆传窦巡乃是陛下心中属意的江淮漕运使人选,若真是如此,只怕他的死没那么简单。


    车驾停在閤门外,唐内侍带着宣蘅穿过閤门,登上丹墀,来到殿前。


    四下宫人各司其职,悄然无声,融融春光倾泻而下,花木扶苏,芳景如屏。


    遥遥望见廊下立了三道人影,宣蘅匆匆瞥过,分别是大理寺卿崔夷、刑部侍郎李叔成、侍御史邬庆之。


    宣蘅神色凝重,除他之外,陛下还召见了这三人入宫,可见窦巡之死,有多么令今上震怒。


    唐内侍对着四人道:“劳烦诸位稍候。”


    四人忙道不敢,唐内侍微微躬身,转身踏入殿中。


    门外四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对于大理寺与刑部来说,他们是极不愿同控钤司打交道的。


    控钤司由今上设立,专司审理牵涉官员的要案。换言之,凡是控钤司经手的案子,少不了要在朝中各派势力之间游走,很是得罪人。


    不过既是特设,便有特权。控钤司办案,素来无需顾忌对方身份,毕竟他们手中握有一块天子钦赐的令牌——此令一出,如天子亲至。


    崔夷与李叔成互相交换了个眼色,皆是苦笑不已。


    二人目光触及一旁静默而立,身着绯色官服的年轻郎君,心中又有些莫名的嫉妒之意。


    不过弱冠之龄,竟已身穿绯红袍,腰系银鱼袋,官至正五品,这让他们这些在宦海中沉浮几十载才位列至此的人情何以堪?


    宣蘅对他二人的目光视若无睹,日光落下,拂过他周身,好似浸润一块玉璧。


    唐内侍快步走出,对着几人道:“大家召见,四位请入内。”


    于是四人随着唐内侍步入大殿。


    殿宇深广,鎏金九枝灯架错落其间,烛焰明亮。


    地面铺着柔软华丽的毡毯,是去岁圣人万寿时天竺国进献。毡毯铺陈开来,花纹精致华美,莲池上,妙音鸟迦陵频伽引翅高歌,有童子怀抱琵琶、筚篥等乐器,似为圣人祝寿。


    室内无声,唯听衣袍窣地。


    众人行过内廊,进入书房。


    这里是天下权力的中心,四人心弦皆是紧绷。


    “陛下,宣司丞、崔卿、李侍郎、邬御史至。”唐内侍道。


    御案后,圣人正在批阅奏折。


    案上奏疏堆积如小山,那是整个帝国的呼吸与心跳——礼部呈上的今春进士名录、许州地动急报、河东道流寇作乱的详情、户部新政推行的条陈……四海之内,大小事宜,皆汇于此处,由圣人决断。


    四人齐齐叩首:“臣等见过陛下。”


    “起来吧。”


    上位者侵淫权势久了,再平淡的语气都会令人心悸。


    众人依言起身,抬头却见御案之侧另有一道身影。那人一袭丹朱色襕袍,头裹幞头,腰束金钩褵,身姿颀长,风采卓然,不是太子又是谁?


    于是四人复给太子行礼,太子姿态温和:“众卿免礼。”


    圣人手中朱批落下,抬眼瞧了四人一眼:“都知道了?”


    四人应是。


    圣人合上奏疏,随手搁至一旁:“今晨朝会散后,朕召窦侍郎入殿,商议江淮漕运相关事宜。窦卿言之有物,力陈漕运改革利弊,是个能做实事的,结果呢?出宫不过一个时辰,就在四方楼坠楼身亡!”


    “死的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而是户部侍郎,是朕看好的江淮漕运使人选。”


    话语平淡,却让室内所有人立即跪伏:“陛下息怒。”


    崔夷与李叔成余光暗暗对视一眼,太子双眸微眯,阿父中意的人果真是窦巡……即便心中早有猜测,可是亲耳听到陛下说出,太子心中仍旧一阵愤怒与无奈。


    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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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面容浮现些许怒色,目光一一扫过下方四人,最后转首落在太子身上。


    躬身伏地的太子察觉到这道视线,心中不禁自嘲,圣人果然在怀疑他。


    “宣卿。”


    宣蘅:“臣在。”


    圣人道:“窦巡乃朝廷肱骨之臣,如今坠楼身亡,不得不查。控钤司专司官员要案,此案便由控钤司首领,大理寺与刑部协助。十日之内,务必查清窦巡坠楼真相。”


    宣蘅:“臣领旨。”


    圣人目光掠向崔夷、李叔成:“大理寺与刑部人员皆由宣卿调遣,你二人不得违命,需鼎力协助宣卿查办此案。”


    崔李:“臣遵旨。”


    “邬卿。”


    邬庆之声音洪亮:“臣在。”


    “你身为侍御史,掌纠举百僚,推劾朝臣之职。近来朝中风气渐浮,当肃清朝中不正之风,纠察内外百司行止。”


    邬庆之深深叩首:“臣遵旨。”


    圣人微微颔首,略一挥手:“行了,都退下吧。”


    众人应声退出,太子起身,思忖间,斟酌开口:“陛下,臣……”


    “你也回去吧。”圣人信手拿过一本奏疏,笔蘸朱墨,截断太子的话,“东宫庶务繁多,你身为储君,当万事上心,不可顾此失彼。”


    话语中的敲打之意不言而喻,太子神色恭谨:“臣明白。”


    趋退至书房外,太子唇角紧绷,双眸沉静似一潭深水。


    他知道帝王多疑,也明白圣人疑心窦巡之死,是他所为。


    江淮漕运使是个肥差,不仅是他,郑王、宁国、世家无不暗中觊觎,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位置,陛下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的心思,却还一反常态,连日召见窦巡入宫,将其推至风口浪尖,究竟是为何意?


    踏出紫宸殿,走在和煦日光下,太子忽而打了个冷颤。


    -


    如今国泰民安,街道上人流如织,叫卖声、杂耍声、叫好声,揉成一团涌进耳中,盛世华景扑面而来。


    目之所及,是一片流动的色彩。身着石榴红、孔雀蓝、嫩鹅黄等各色罗裙的年轻女郎相携走过街巷,绾色、水绿、紫菂的披帛随着她们的步伐飘飘而过,高鼻深目的胡人头上裹着颇具异域风情的巾子,丹雘、茶色、元青的衣料上,纹理栩栩如生,身着缁衣的和尚,黄裙绛衫、头戴碧冠的女道,更多的,则是百姓的青布褐衣。


    崇仁坊,十字街之东,下曲四方楼。


    这里是整座崇仁坊最喧哗的地界,香甜的酒气在空气中发酵,令往来的行人不禁纷纷醉倒在此。


    然而此时此刻,四方楼中却是一片哗然与惶恐。


    围观的百姓被金吾卫与坊内武候拦在曲巷外,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说死了个人,于是个个昂着脖子垫着脚朝里看,一面张望一面猜测,语气斩钉截铁,说得有鼻子有眼。


    万年县的县令带着司法参军托着脑袋颤巍巍地跑过来,一听死的是户部侍郎,恨不得立即以死谢罪。


    有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被武候厉声驱赶,小乞丐飞快逃离,猫着身子从四方楼门前的人群中挤过,透过缝隙,瞧见楼中庭院空地上,有一摊鲜红的血迹。


    他藏身在挨挨挤挤的人/流中,朝着北边坊门赶去。


    有恶少骑着骏马飞驰而过,扬起一阵漫天黄沙,小乞丐捂着口鼻跑向一辆停在街角处的青布马车。


    帘子掀开一道缝,一只纤细的手伸出来,扔了一贯铜钱给他。小乞丐捧着钱激动地转了两圈,保证自己之后的事会办得更好,随即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车厢内,瑶镜饶有兴致地看着外面的热闹景象,忽而轻挑细眉:“控钤司的人来了。”


    身侧的玉光听见“控钤司”三个字,不禁担忧:“控钤司?他们会查出来吗?”


    “谁知道呢?”瑶镜语气无畏,“听说那位宣司丞是圣人心腹,我倒想看看,他究竟有几分本事。”


    宣蘅自长街打马而过,往来行人远远望见马背上的男人一身绯红官袍,识趣地避至道路两侧。崔夷、李叔成耷拉着眉眼紧随其后,三人目标明确,直奔崇仁坊。


    “走吧,去慈悲寺。”


    瑶镜放下帘子。


    驾车的车夫应声扬鞭,马儿顺从地拐过街角。


    这边瑶镜的车驾甫一消失在街巷后,那边即将踏入坊门的宣蘅忽地心有所感,他下意识挽住缰绳,迟疑间回首,除却熙攘人群,并无可疑之处。


    郎君眉宇间压出浅浅痕迹,姗姗来迟的崔李二人见他容情严肃,连声问道:“宣司丞?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宣蘅收敛心绪,摇头否定:“去四方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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