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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长明灯

作者:汀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四方楼内外被金吾卫包围得如铁桶一般,楼中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宣蘅一行手持令牌,顺利进入到楼中。


    中庭空地一片空净,闲杂人等早被清了出去,庭中石景玲珑,卵石铺就的地面上,一具尸体静静地俯卧着。


    窦巡侧脸趴着地面,身上穿着的靛青色锦袍散开,露出内里的半臂与里衣,头上的幞头滚落在几步之外,颅下一滩浓稠血迹,正缓慢地渗进卵石地面的缝隙。


    宣蘅看过一眼,面不改色,吩咐大理寺与刑部的仵作上前验尸。


    他退开几步,微微抬头,迎着日光,看向楼上的各扇窗棂。


    “窦侍郎是从三楼跌下来的。”


    忽有一道人声从旁响起。宣蘅循声看去,见来人身披铠甲,膀大腰圆,是金吾卫的将领辛纯。


    辛纯面色沉痛,声音嘶哑:“今日本是我带队巡逻,却不想就遇上了这等事。”


    宣蘅眼眸微动,他记得,窦巡的妻子辛氏,正是辛纯的族妹。


    “将军节哀。”宣蘅先是安慰了几句,随即切入正题,“将军可曾派人上楼查看?”


    辛纯摇头:“我知圣上定会派控钤司过来,是以只带人围了这四方楼,其余的一概未做。”


    话语微停,辛纯又道:“不过另有一事,窦侍郎身边本有两个仆人,素日里寸步不离,可今日窦侍郎身亡后,那两人就不见了踪影。我也派人在楼中搜过,并未见其踪迹。”


    宣蘅颔首,目光再次掠过地上那具早已凉透的尸体,转头吩咐崔、李两位官员各带人分开审问楼中众人,又另派了人去搜查两个家仆的下落,自己则领着一干控钤卫径直往楼上去。


    “宣司丞。”身后辛纯叫住宣蘅,长揖做礼,言辞恳切,“此案,就有劳司丞了。”


    宣蘅回身,虚虚扶起辛纯:“将军放心,某定当尽心竭力。”


    辛纯带着金吾卫撤离,周遭防卫皆由控钤司接手。宣蘅带人直上三楼,跟着一同上去的,还有被扣住的四方楼掌柜。


    掌柜是个年过四旬的妇人,长眉利眼,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只是这些年为着生计操持,眉目间是遮不住的精明与算计。


    她一路走一路哭着为自己开脱:“上官明鉴!上官明鉴!这不关我们的事啊,窦侍郎他是自己酒吃多了不慎坠楼,当真与我们无关啊!”


    来到窦巡吃酒坠楼的那间雅座,门半敞着,推门进去,只见房中地面一片狼藉,能砸的摆件几乎都被砸了,隔挡的屏风倒在地上,遍地碎片,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宣蘅淡扫一眼,小心避开满地的碎片来到窗边,伸手搭在窗槛上,但见窗下木栏已有松动,缝隙中还夹着一小片靛青色布料。


    将那截布料抽出来,宣蘅临窗下望,庭院中仵作正在验尸,而那尸体身上穿着的,正是靛青色的衣袍。


    宣蘅问掌柜:“窦巡独自一人在此饮酒?”


    掌柜连连摇头:“陪酒的是我们楼中的侍酒女,非衣。”


    控钤卫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四处搜查,略显拥挤,宣蘅将布料握在手中行出雅座,闲声问道:“窦巡是你这里的常客?”


    掌柜谄媚道:“是,窦侍郎常来我们四方楼,出手也阔绰,之前我们可都日日盼着他来呢。”


    只是盼着盼着,直接死在了他们楼中,这谁能料到?真是晦气。掌柜心中琢磨着等这事过了,得去永羲观拜一拜三清。


    宣蘅又问:“非衣在何处?只有她陪着窦侍郎吃酒?”


    掌柜飞速答道:“非衣那丫头被吓得魂都飞了一半,要不是我上来寻她,她还傻愣愣地缩在这屋里,真是可怜见的……非衣可是我楼里最伶俐聪慧的女郎了,偏偏让她遇上这种事……”


    掌柜的话音在宣蘅似笑非笑的眼神中逐渐低了下去,宣蘅问她:“掌柜娘子说了这么多,怎么绝口不提第二个问题?”


    掌柜一拍手:“窦侍郎最喜欢的便是非衣,所以每每他来了,只让非衣进去陪他。”


    “是吗?”


    “妾身对天起誓,绝无半句虚言。”掌柜做个了起誓的手势,“最近几个月窦侍郎许是遇着什么事了,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也只有非衣这朵解语花能让他宽心些许。”


    掌柜的话音方落下,雅间门被推开,控钤卫托着一个木盘,盘中盛着一壶酒,并三个银酒杯。


    控钤卫道:“司丞,这是从房中搜出来的。”


    宣蘅看着那三个酒杯,略略挑眉,看向掌柜:“就他二人?”


    掌柜的瞬间哑口,在宣蘅那平静却又极具压迫的目光中,面上的惶恐一览无余。


    宣蘅脸上的笑意不及眼底:“看来掌柜是个铁骨铮铮的女中豪杰,既如此,便请掌柜随我们前去控钤司走一趟,那里备着上好的茶水,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他话还未说完,掌柜脸色变得煞白:“别别,我说,我说。”


    宣蘅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掌柜的唇瓣张合,最终叹了口气:“不是我想瞒着上官,而是我一个做生意讨生活的,着实是不想掺和到这些事中。”


    宣蘅问:“所以第三人是谁?”


    掌柜道:“我也不知他是谁,只听窦侍郎唤他为宗舍人。”


    宗舍人。


    整个朝廷里有几个宗舍人?


    不过一个中书舍人宗偃,太子的亲舅舅。


    “不过那位宗舍人只在房中待了一刻钟就离开了。”掌柜生怕自己遗漏了什么,将想到的尽数说了出来。


    宣蘅招手,立即有人将掌柜押下去,房中的一名控钤卫出来:“司丞,经属下初步勘验,案发现场符合坠亡之状,只是房中东西杂乱,许多痕迹被掩盖,暂时看不出别的。”


    宣蘅点头:“把那名侍酒女带上来。”


    片刻后,非衣被控钤卫押上楼来。女郎鬓发散乱,容色惨白,眼神空洞无神,白皙的脖颈间横亘着一道可怖的青紫淤痕,似被人用力掐过。


    “不是我……不是我……”


    非衣一进雅间,便挣扎着想要逃脱。


    控钤卫强押着人走进房中,非衣见状挣扎得更为厉害,不住地说道:“不是我……是青娘……是青娘她来报仇了……”


    青娘?报仇?


    宣蘅敏锐地抓住这条线索:“青娘是谁?”


    非衣恍若未闻,死死咬住唇瓣,疯狂地摇头想要逃离。


    宣蘅盯着她看了良久,忽而走到窦巡生前坠楼的地方站住,他面对庭院,闭眼想象当时窦巡的状态,身子不自觉地踉跄晃动,做出一副醉酒的样子,似乎下一瞬就要坠落。


    非衣瞬间僵住,“啊”一声尖叫之后,就在众人以为她要崩溃时,非衣抬手指着宣蘅的方向,神色惊恐无比。


    与此同时,宣蘅睁眼,将手搭在木栏上,看向对面。


    对面房间背着日光,窗棂半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宣蘅手指点了点栏杆,眼风扫过去,有控钤卫立即会意,转身下楼往对面去了。


    从楼上下来,宣蘅坐在廊檐下,耐心地等待仵作验尸结束。


    日光渐移,楼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大理寺与刑部带走审问,只隐约听见几声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啜泣与哭啼。宣蘅静坐未动,目光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几案,带着某种沉思的律动。


    天边日色渐渐被黄昏的朦胧掩盖,一张又一张口供被呈上来,宣蘅仔细看过,没有一人提到“青娘”或是发音相近的名字。


    宣蘅将口供收好。


    青娘……那两个逃走的家仆一定知道些什么。


    晚云渐收,终于,在城中第一声暮鼓敲响时,两位仵作验尸结束,结果送到了宣蘅手中。


    点了灯,宣蘅垂眸看着手中的两张文书。


    内脏破裂,颅底骨折,耳鼻口眼皆有出血,死亡时辰当是未时二刻,然尸体僵硬异常,尚不知何许原因。这是大理寺的仵作验尸所得。


    刑部仵作同样认定死亡时间为未时左右,死状符合坠楼,只是死者指腹颜色有异,非寻常污垢,原因未明。


    “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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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两位先生,不知这尸身上的异常,究竟作何解释?”宣蘅启唇问道。


    两位仵作面面相觑,神色犹疑。


    宣蘅将他二人的迟疑收入眼中:“嗯?”


    大理寺仵作拱手作揖:“回上官,非是小人刻意隐瞒,而是……”


    一旁的刑部仵作接过话头:“启禀司丞,这实在是小人们的妄自揣测,并无实证,故而未记录在案。”


    宣蘅放下文书,对于二人的吞吐实是不耐,语气稍冷:“说。”


    那二人一咬牙:“像是……中毒所致。”


    -


    晋昌坊,慈悲寺。


    慈悲寺位于东北隅,前身是本朝神宗皇帝的一处私人宅邸,后舍宅立寺,供奉神宗圣容与神主。


    寺庙凡十余院,共一千六百四十二间,复殿重廊,青琐绮疏,中院两侧钟楼、经台相对,七层佛塔耸立,去地百余尺,悬金铎、漆朱赤,乃是皇都最富盛名的菩提道场之一。


    知客僧早已在广场等候,瑶镜进入庙门,一路来到广场前,知客僧迎上前,互相寒暄过后,知客带着瑶镜去了东廊护禅院。


    “小僧已命人打理出一间禅房,贵主便安心在此住下。”知客僧双手合十,语气亲和。


    瑶镜亦是合十:“劳烦知客。”


    知客僧:“贵主吩咐的法事,皆已准备无虞,还请贵主宽心。”


    瑶镜眉目间萦绕着淡淡的愁绪:“我自是信任知客。”


    略略说过几句,知客僧告辞离去。


    瑶镜在禅房中休整片刻,便带着玉光去了大雄宝殿,跪拜之后,出来已是暮色四合,素月升天。


    “娘子今夜早些安置吧。”玉光劝道。


    瑶镜不语,二人走过长廊,廊檐下净人点亮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亮,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她们身上。


    “你还怕吗?”瑶镜忽然问。


    玉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她们手上沾染了鲜血人命,却身处佛像之前。满身罪孽,也不知佛陀是否愿意渡她们。


    可是那又怎样呢?玉光心想,她们已经做了,手上的血已经洗不干净了,那就一直走下去吧,毕竟这个世上,道路千千万万,唯独没有名为后悔的那条路。


    于是她说:“我不怕。”语气逐渐坚定。


    阴影笼罩着瑶镜的半张脸,玉光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见瑶镜说:“你先回去吧。”


    玉光问:“这么晚了,娘子要做什么?”


    瑶镜道:“我去往生殿,很快就回来。”


    一听往生殿,玉光就知她要做什么,眸光几经变化,最后无言退下。


    往生殿中供奉着一盏盏长明灯,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那是生人为亡者所供,祈求他们的魂灵能得到超度净化。


    瑶镜供了一盏长明灯,有沙弥拿来木牌,让她写下供奉的亡者名讳。


    瑶镜凝神许久,提笔在木牌上写下三个字。


    奉扶越。


    随后她手持一盏莲花灯,来到大殿后面的往生池。


    据说将莲灯放入池中,亡者便会脱离苦难,往生极乐。


    清夜无尘,玉盘高悬。


    皎皎月华无垠,照亮女郎沉静的眉眼。


    她敛裙俯身,将手中的莲灯轻轻放在水面,拨动流水将其带走,口中轻声诵念地藏经。


    倏然夜风轻起,枝叶簌簌,乌云盖月,天地一片空旷。


    瑶镜的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起身间,仓促瞥见莲池彼岸,一道身影盈盈而立。


    抬眼看去,是一个妙龄娘子,修蛾慢脸,眉眼柔长,妙齿清净,颈项庄严,一点朱砂落眉间。石榴裙随风而动,真假虚幻间,那人含笑看着瑶镜。


    见到她,瑶镜双眸悄然泛红,泪珠滚落。


    “阿越……”


    瑶镜低声喃喃。


    不知何时风住云破,清辉月光重新洒遍大地。


    那道幻影消散不见,万物俱籁,莲灯随水悠然漂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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