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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坠楼

作者:汀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众人起身迎接宁国公主的到来,瑶镜衣袖不慎扫过桌面茶盏,温热的茶水洇湿了裙面。


    屏风外先是一阵叮当悦耳的环佩铿锵声,紧接着,一个容光逼人的美貌女郎自室外款款而来。


    公主步履从容,光彩照人,黄丹色的坦领衫,外罩一件竹绿织金卷草纹半臂,下束天水碧罗裙,乌压压的发髻间,鎏金步摇艳艳生光。


    宁国公主一出现,室内烛火较之前仿佛更为明亮了。


    这次辛氏倒没赶着上前,她恭谨地跟在瑶镜身后给宁国公主见礼。


    “都起来吧。”李怀因一眼瞧见人群中的瑶镜,当下神色一愣,眸光紧紧锁住她,再开口时,话语中带着几分难辨的情绪,“没想到能在这里见着阿姐。”


    最近一年,瑶镜总不愿在众人面前露面,怀因还以为白日里乐安的册封礼结束后,瑶镜便会回到自己的宅邸,哪知她竟真的来了,当真是稀奇。


    瑶镜含笑说道:“总归今日是乐安的大好日子,我来这里,沾沾喜气也是极好的。”


    怀因没接话,无言看着瑶镜。


    她那双天然自带威严的凤眸中噙着旁人看不懂的复杂,容色却是一贯的冷淡,最终只道:“阿姐既然回来了,日后与我们这些姊妹还是多走动得好,几年未见,虽生分了许多,但到底旧时情谊还在,一块儿互相扶持,也有个照应。”


    听对方提起旧时情谊,瑶镜心下一紧,拿不准怀因这话是客套还是真心,只得囫囵应下:“公主说的是。”


    怀因见她这幅模样,胸脯微微起伏,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无名怒火,将目光撇开。


    身后的辛氏敏锐地察觉到二位公主之间的微妙。


    永安公主的生母,常山长公主李浓徽是今上一母同胞的幼妹。永安公主比宁国公主大三月,这对表姐妹自幼亲昵无比,比旁的兄弟姊妹都要好上三分。只是在永安公主和亲前,两人肉眼可见的疏远,当时众人只道是姐妹之间闹了矛盾,过些时日自然又挽着胳膊一起玩了。


    可谁承想还没等到两人和好,先等来了永安公主和亲涂於的圣旨。


    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再大的龃龉都随着时间而消散,可是目下瞧着这二人的模样,像是另有原委。


    一片沉静间,瑶镜的使女适时上前开口,打破了这份微妙:“公主,该去更衣了。”


    一时间,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使女身上,辛氏眸光微暗,垂下眼皮。


    瑶镜闻言露出一个抱歉的神色:“真是不巧了,方才打翻了茶盏。”


    怀因看了眼她裙子上的水迹:“去吧。”


    瑶镜迈步离开,转过屏风时,又听怀因道:“夜色寒凉,阿姐身子弱,添些厚实的衣物,当心染了风寒。”


    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关心,甚至怀因的语气也平淡无比,但不知怎的,瑶镜听了却是心下一松。


    她跨过门槛,使女为她披上一件鱼师青的外袍。


    夜风微凉,送来室内怀因与辛氏的对话。


    “窦夫人,恭喜了……”


    又是一番寒暄贺喜,热闹欢愉的气息很快流淌满室。


    妆阁内,甜香馥郁,珠帘半卷。


    瑶镜换上一袭柔蓝暗花纹高腰罗裙,使女为她系好内里的裙带,瑶镜盯着葵花镜中自己的倒影,忽而淡声道:“见到她,你比我想象得要平静许多。”


    室内只有主仆二人,这话对谁所说,不言而喻。


    使女贺楼玉光系好带子,拿过一件麹尘的半臂为瑶镜穿上,说道:“错的不是她,何须牵连他人。”


    “是吗?”瑶镜眸中泛起点点兴致,好整以暇问道,“她是窦巡的娘子,夫妻一体,朝夕相处二十余载,真到了那个时候,你说她是信你,还是信她的夫君?”


    瑶镜对镜拢好半臂,声音清淡:“方才你可一直跟在我身边,她却没有认出你。”


    玉光自嘲:“或许她以为我早就死在了漠北吧。”


    瑶镜微微一笑:“你知道的,我不会因为任何人心软。”


    玉光沉默良久,声音低哑:“娘子放手去做便是。”


    二人的目光在镜中交汇,此时恰有夜风拂过,帷罗飘飘扬扬,所有的算计与阴谋于无边夜色中疯狂生长。


    圣上疼宠乐安公主,赐下的这处公主宅位于丰乐坊西北,整整占据了全坊四分之一的地界。府内凿山穿池,势若自然,亭台楼阁,盛加雕饰,曲径回环间,但见垂藤扫幽,玉泉飞漱,仙鹤漫步,凤凰高飞,当真恍若瑶池仙境。


    算着时辰,新人的同牢合卺礼要开始了,瑶镜带着玉光往青庐所在的正院走去。


    行过水廊,瑶镜不经意地一瞥,瞧见水岸边,有个穿荔枝色衣裳的小娘子,手提一盏绛纱灯,立于流光潋滟的水池边。


    瑶镜先是一愣,随即唇边荡开一抹浅笑。


    若非此地是公主宅邸,若非今夜是乐安公主的婚宴,她倒真以为是哪本志怪话本里的精怪了。


    左右青庐那边有不少人,瑶镜想着自己去与不去都无妨,便转了心意,悄声行至那小娘子身后。


    她道:“这是哪家的女郎?立在这里作甚?”


    小娘子虽被吓到,却稳住了身子,没有跌入水中。她提灯转身,满脸警惕:“你是谁?”


    瑶镜见她容貌姣好,浑身气质不凡,料想也是前来参宴的女眷,便道:“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不过去吗?”


    小娘子提裙走过来:“我最烦参加这些宴会,看着热闹,实则都是心眼,看似一句话,实则藏了十句,没什么意思。”


    瑶镜挑眉:“你在我面前说这些,就不怕我传出去?”


    小娘子满不在乎:“有我兄长在,旁人也不敢将我如何。”


    “哦?”瑶镜还真不知皇都里哪家女郎能有这般底气,问道,“你是谁家女郎?”


    小娘子犹疑片刻,只道:“我叫宣萦,你唤我阿萦就好。”


    宣萦?


    瑶镜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恍然大悟,难怪这小娘子底气如此之足。


    控钤司司丞的妹妹,即便是宗室贵女见了,也得礼让三分。


    控钤司乃是直属圣人的机构,管控皇朝所有官员,上至宰相,下至小吏,凡是有官籍的,控钤司皆能依法处置。除此之外,控钤司司丞手中的那块令牌,是天子钦赐,见之如见天子。


    有这样一个兄长,怪道这小娘子能如此恣意。


    “你呢?你是哪家女郎?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宣萦好奇问道。


    宴会上的女眷翻来覆去就那些人,见得多了自然也就知道谁是谁家夫人,谁是谁家女郎,眼前这个女子却是个极为眼生的。


    瑶镜轻笑:“我回到皇都不久,也不常露面,你不认识我也实属正常。”


    宣萦眨了眨眼,她不蠢,听她这样说,便知对方身份定不一般。


    只是才回皇都,也不外出露面,还能来参加公主的婚宴……


    宣萦杏眸骤然瞪大:“你是……”


    永安公主四个字还未说出口,就被一道急切的女声打断:“二娘子!”


    四处寻找多时终于寻着自家女郎的使女匆匆上前,气喘吁吁对着宣萦道:“二娘子!天使亲至,二娘子快些过去吧!”


    公主成婚,圣人派遣使者登门,以示皇恩浩荡,在场所有人需肃容敛衫,恭敬叩拜。


    瑶镜身有品级,只得重新换回钿钗礼衣,来到正院。


    在场所有人皆拜伏在地,跪于前排的怀因余光瞥见瑶镜的身影,收了心思,转首伏地。


    瑶镜姗姗来迟,不敢再怠慢,叩首聆听圣使宣示天恩。


    “……尔夫妇宜同心敬慎,毋违君亲之训,驸马当尽忠王事,公主应虔奉舅姑,以成两姓之好。”


    乐安公主翟衣华美,花冠生辉,驸马辛三郎绛红长袍,英挺肃穆,二人深深叩首:“臣妾恭闻圣训。”


    宦者满面微笑:“奴婢在此,恭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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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驸马大婚。”


    乐安公主明艳夺目:“多谢唐内侍。”


    宦者:“如若公主不嫌,奴婢就斗胆讨一杯喜酒了。”


    乐安公主:“这是自然,唐内侍请。”


    于是食同牢、饮合卺,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①


    瑶镜起身后,目光在人群中转过一圈,发现郑王与太子皆派了使者前来。只是前者满面春风喜气,倒显得后者的恭贺不是那么真诚了。


    待婚宴结束,已是月上中天,宾客们纷纷离场,家令代替公主送客。


    在家令的殷勤相送下,瑶镜跨过大门,回首道:“家令今日操劳,就送至此处吧。”


    家令拱手:“恭送公主。”


    瑶镜携玉光离去,步下石阶,行了不过三四步,又听身后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今日是我侄儿与公主大婚,府中里里外外的操持,有劳家令了。”


    玉光脚步一顿。


    家令听了连连推辞:“窦侍郎这话可是折煞某了,这都是某分内之事。”


    户部侍郎窦巡醉醺醺地拍了拍家令的肩,后者受宠若惊,一旁的辛氏遣人将窦巡扶上马车,对着家令道:“郎君今夜吃醉了酒,还请家令见谅。”


    家令笑回:“今儿是大喜的日子,窦侍郎兴之所及,有何见谅不见谅的,某也在此贺喜夫人了。”


    辛氏也道:“家令同喜。”


    夜风送来二人之间的交谈,瑶镜一把握住玉光的手,拖着她略显僵硬的身子上了马车。


    后方的辛氏见到前面永安公主的身影,犹豫片刻,终究是没有上前,只深深叹息一声,眸中有悲伤流过。


    车夫驾车离去,车厢内,玉光垂首,愣愣盯着帘子下方的流苏坠子,一言不发。


    瑶镜并没有宽慰她,只道:“不出三五日,阎王便会收他的性命。”


    玉光闻言,缓缓俯身贴伏在公主的膝上,她说:“娘子,我怕。”


    瑶镜轻抚她的鬓发:“怕什么?他只是第一个,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所有人,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是夜无尘,银月高挂。


    万籁俱寂间,偌大的帝国陷入沉睡,等待黎明的召唤。


    因着在乐安公主婚宴上的露面,此后几日,请帖如雪花一般送入瑶镜的府邸中。她倒也没一股脑儿地全推了,在细细看过所有帖子之后,携礼上门,赴了一回将军夫人的生辰宴。


    那位将军夫人曾是她母亲常山公主的心腹女官,幼年时对瑶镜也是多有爱护,瑶镜将她当作一位可亲可敬的长辈,自是不能推辞。


    只是自生辰宴回来后,瑶镜称身子不适,重新过上了深居简出的日子。


    正月二十八,诸事不宜,诸神退避。


    东市花行那边照例送来几盆名贵的花卉,瑶镜很是喜欢,领着花奴在花房中细细照看,亲自浇培。


    玉光便是在这个时候快步闯进来的。


    她的表情痛快中带着恐惧,释然中参杂悲愤,她紧紧攥着瑶镜的手,喉中滚出几声闷哼,哑着嗓子道:“他死了……”


    她浑身都在颤抖,眼角扑簌簌落下泪珠。


    瑶镜神色未变,握住玉光的肩,柔声安抚:“别怕。”


    玉光倚在瑶镜怀中,瑶镜偏头将花房中的人遣了出去,随后轻声道:“这都是他应得的,不要怕。”


    玉光先是低声啜泣,直至最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七年了,若非心中仇恨支撑,她早就葬身于漠北的无边草原。


    一旁木架上的长嘴浇壶“哐当”一声落在地面,清水滴洒在那几盆价值千金的花卉上。


    细长的碧色花瓣薄如轻纱,日光照射其上,如琉璃一般纯净无暇,花瓣悬垂而下,微微蜷曲,清幽冷冽,宛如碧玉丝绦。


    水滴浮于花瓣表面,好似圆润珍珠。


    正月二十八,诸事不宜。


    户部侍郎窦巡,于崇仁坊四方楼坠楼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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