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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婚礼

作者:汀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匆忙的脚步声陡然逼近,蜷缩在破烂草席下好眠的乞索儿被惊得一哆嗦,茫然地睁开双眼。


    此时晨鼓初动,残月尚悬。天色将明未明,混沌未分,仅在东方破晓处,铺开一线薄薄的蟹青色。


    料峭春寒冻杀万物,未干的宿露化作凛冽寒意刺入肌肤,游走于四肢百骸间。


    冷风灌进来,乞索儿抱紧双臂,同时伸出两根手指将草席拉过头顶,一为避寒,一为遮掩自己的身影。


    透过缝隙,循声看去,只见两个穿着石青色衣袍的男人一前一后从街角后走出来,步履匆匆,似乎抬着什么东西。


    离得近了,他听见两人之间的对话。


    前头的瘦长脸男人抱怨道:“阿郎的性子愈发喜怒无常了,这是第三个了吧……老是做这些事,我也怕损阴德啊……”


    后头男人面貌精瘦,眉间横贯一道疤痕,他催促道:“快些,别啰嗦——谁让你不会投胎,生来就是奴隶,比不得别人命好——走这边,那边人多,当心被撞见。”


    前头的顺势拐进一条小巷,嘴里不断地哈出白雾:“这娘们儿可真够轻的,看着性子那么烈,死了却一点重量都没有。”


    “死人要什么重量!”


    “……”


    又一阵晨鼓咚咚,从天街滚向四面八方,唤醒了沉睡一夜的皇都。


    枝头有鸟雀啼啭,天色将明。


    两人的身影转入巷角,消失不见。


    草席下的乞索儿浑身僵硬,唇瓣微张。


    死人?


    而且听他们的意思,似乎还不止一个?


    乞索儿不禁颤抖起来,忙用草席裹紧自己,却又觉得这样和那两个男人抬着的死人无异,于是手脚并用将草席蹬开,凛冽的晨风席卷全身,吹得乞索儿脑仁发疼。


    “啪。”


    一声轻响吸引了乞索儿的注意。他连忙转头四看,发现自己身旁的空地上,一贯铜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乞索儿一惊:“谁?”


    无人应答。


    乞索儿被冻得牙关咯咯作响,心中天人交战,犹豫这凭空出现的不明钱财,他该不该趁着没人发现收入囊中。有了这贯钱,他就不用每夜躲在这里,抱着这床根本不顶用的破烂草席避寒了。


    一咬牙,乞索儿伸手去抓那贯铜钱。


    “我的钱可不是白拿的。”


    手指触碰到绳索时,忽而一道清凌凌的女声传来,乞索儿一个措手不及,整个探出去的上半身跌倒在地。


    最先出现在他视线中的,是一摆鱼师青的衣袍,颜色鲜亮,花纹繁复精美。


    他顺着望上去,看见一个戴着帷帽的高挑女郎站在几步之外,声音轻缓:“冻得快受不了吧?拿着吧,去买些厚实的衣物。”


    悄无声息出现的女郎堪比女鬼,乞索儿猛地缩回去:“你……你想干什么?”


    乞索儿听见女郎轻笑一声,她似乎在望着某个方向。


    好奇心驱使之下,乞索儿探头跟着看过去,随即瞳孔骤然一缩——那个方向,赫然是先前那两个男人身影消失之处!


    “我不干!”


    乞索儿连连摇头。


    那俩人明显是某个富贵家族的奴仆,他只是一个命比草贱的小乞丐,才不要趟这趟浑水。


    再看眼前女郎,看她穿着及周身气质,便知也是出身不凡。


    有些事可不能随意掺和,一个弄不好命就没了。


    “是吗?”女郎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那你就在这里继续冻着吧。”


    她抽出腰间长刀,挑起那贯铜钱,转身就走。


    一步、两步、三步……


    “等等!”


    帷纱下,女郎唇边掀起一丝了然笑意。


    “钱给我,我去。”


    乞索儿站起来,即便双腿仍旧瑟瑟发抖,苍白瘦削的脸上却充斥着一股罕见的坚毅。


    女郎转过身,将铜钱扔给他:“去吧,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乞索儿将铜钱揣入怀中,深深看了女郎一眼,转头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这时天色逐渐被那层蟹青色占据,朝阳隐约浮现在云层之后。


    修政坊位于皇都之南,周边遍是荒地,不比城北热闹。


    不知是哪家的水井辘轳“咿呀”一声,惊起枝头的一窝鸟雀,扑腾着翅膀飞向天际。在又一波晨鼓声中,有热闹人声隔着街巷传来,坊正慢悠悠地开了坊门,这时,整座皇都完全苏醒。


    然而这处地方太过偏僻,依旧一片死寂。


    有人从女郎身后走出来,低声唤道:“娘子。”


    女郎并不看她,将长刀收回鞘中:“不急,且让他再逍遥几日。”


    “我既答应帮你报仇,就绝不会言而无信。”


    ……


    东宫,太子书房。


    “陛下新设江淮漕运使一职,总管江淮漕运事务,意义重大。郑王、宁国公主、世家皆盯着这个位置,意图将自己的人推上去。殿下,我们不能再犹豫了。”


    角落里,一尊三足莲花座青铜炉静默而立,炉中焚烧着名贵香料,吐纳无声。青烟袅袅沁出,初时是淡淡薄岚,渐渐的卷舒开合,氤氲成一片蓬莱云雾,杳霭流玉。


    书房阔朗,窗明几净。两壁书架上,累累卷轴以绢帛包裹,束口处的竹片垂落空中,偶有轻风拂过,竹片相撞,哗啦作响。


    正中一张紫檀大案前,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江淮漕运事关江南财政,虽名‘江淮漕运’,实则整片江南的税吏、仓储与市舶都关系其中,若此良机落入他人之手,于我们来说极为不利。”


    谋士激动劝说道:“这不仅是百万钱粮命脉,更事关整个江南官场!殿下,臣已拟好人选名单,只要殿下首肯,臣即刻上疏请奏。”


    太子李桢垂眸看着案上铺开的江南水系图,一袭皦玉色圆领袍衬得他极为清俊,领缘处的精致纹理中掺杂着细细金丝,明亮天光跃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暗影。


    太子闻言一笑:“少詹事不知?今晨一早,陛下召见户部侍郎窦巡入宫。”


    “什么?”少詹事先是一惊,脸色倏尔变得沉重,“窦氏亲近郑王,若真是他,只怕……”


    “怕什么?”太子眉目温和,将那幅密如织网的水系图徐徐收起,“作为人臣,你还不了解今上的手段吗?即便真是窦巡担任此职,陛下也不会让郑王独大,届时我们再推两个人选担任副使,也不见会落得下风。”


    到那时,东宫、郑王、世家,仍旧在一盘棋面上。


    少詹事思索片刻,眸中划过一丝恍然,转而又为另一件事发愁:“那乐安公主的婚事……辛氏手中有禁军兵权,郑王的胞妹下嫁辛氏,两方结成姻亲,再加上辛氏与窦氏之间的姻亲关系,三方结成同盟,郑王手中的筹码可是越来越多了。”


    面对少詹事的暗示与担忧,太子只道:“乐安也是我的妹妹,作为兄长,她能嫁得良人,我也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属下明白。”


    少詹事心中不满,郑王作为乐安公主的同胞兄长,都能坦然利用亲妹妹的婚事为自己谋取利益,殿下不过异母兄长,何至于如此?


    轻叹一声,少詹事摇头,殿下还是太过仁慈了。


    少詹事退下之后,太子踱步行至窗前,抬眼眺望宫城的方向。


    春日迟迟,日光经过扶苏枝叶的筛选,静静落在室内平滑整洁的地砖上,光影中浮尘如屑,被清新淡雅的熏香裹挟。


    静谧中,忽听“啪”一声轻响,原是角落铜漏中,一支刻箭坠入承水壶。


    -


    正月二十三,孟春嘉日,良辰佳期,宜嫁娶。


    黄昏时分,金乌西坠,天穹之上燃烧着通红霞云,将皇都城内横平竖直的街道映照得金灿灿的。


    朱雀大道上,高大威武的金吾卫身披铠甲,手执长枪,迈着训练有素的统一步伐,如潮水一般漫过大街,厉声驱赶街道内逗留的行人。


    金吾卫清道,公主出降。


    骑兵联辔而行,马鞭甩过,破空声尖锐响起。


    自宫城城门,到丰乐坊公主宅,每十步便有一名禁军伫立。


    当天边最后一丝绮色散去,有马蹄声踏着融融夜色而来。


    盛装打扮的乐安公主从宫中妆楼出发,在女官宫婢的簇拥下,登上厌翟车。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开始前行。


    火炬煌煌,烧穿了沉沉夜色,恍若白昼,肃穆威猛的骑卫凛然开道,威仪煊赫。鼓吹班乐演奏欢快乐曲,幡旗猎猎,戟架威严。


    仪仗中央是华贵的厌翟车,两侧随行宫婢手捧香炉妆奁等物,四周扈从持举华丽行障,青衣婢女高擎扇盖。


    游龙似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开道的骑兵入了丰乐坊的坊门,宫门外的扈从才刚刚起步。


    居住在丰乐坊的百姓们热情洋溢地围堵在十字街两侧,虽然因着是天家婚礼,他们不敢上前障车,可是这样喜庆的日子,合该与民同乐。


    家令早已吩咐下去,公主宅中的下人沿街撒钱,印有“长命富贵”的金银钱币漫天飞洒,百姓们一哄而上,不住争抢,口中还不忘祝福新人百年好合。


    亲迎队伍停在公主宅门前,行障之内,女官铺设好青毯,一路延伸至正院青庐外。驸马恭请公主下车,在礼官的引导下,行入府中。


    新人入府,随行在后的一辆辆犊车停在公主宅外,其内皆是白日在宫中参加公主受册礼的命妇。


    瑶镜扶着使女的手走下车,在府内仆妇的牵引下,先至内院脱下繁复的钿钗礼衣,换上便服,重新梳妆。待一切停当后,又随仆妇穿过缭墙重院,来到女眷们暂做歇息的小瀛阁。


    此处阁楼临水,岸边遍植梨树,待到不日花开,又是一庭香雪,琼英满枝。


    室内香暖帘轻,帷罗低垂。前来参宴的女眷们在此寒暄叙礼,彼此引见,年轻女郎们三两携手,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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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或立,盈盈笑语此起彼伏。


    光影流转间,织就一张无形织网。


    “永安公主到!”


    侍者高声唱引。


    如同沸底抽薪,屏风之后,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隔着屏风之上栩栩如生的仕女踏春图,瑶镜能看见众人齐齐转头看将过来。


    她牵唇一笑,缓步绕过屏风,出现在众人面前。


    看见她,年轻女郎们的眼中涌现止不住的好奇,妇人们则是神色各异。


    侍女将两旁垂下的帷罗束起,烛光照在她身上,但见女郎穿淡琉璃的对襟衫,罩碧色半臂,下系一条花青罗裙,腰鸣瑜佩,金翠耀首,高鬟细眉,纤秾合度。


    烛影流连于她那双玉刀裁成的眼眸,细长眼尾轻盈上挑,不笑时是冷漠的,凛冽的,然而此时烛火柔和,女郎眼中似有一团蜜在流淌,转眄如波,衬得女郎柔情无限。


    原来她就是永安公主啊。小娘子们心中暗想,万里之外漠北草原的风霜没有将她吹倒,反将这块润玉打磨得愈发坚硬。


    众人暗暗打量瑶镜的同时,瑶镜也在观察她们。


    她的目光掠过尚还不能掩饰自己情绪的年轻女子,径直看向那些年长的妇人。


    在这样的场合,长袖善舞的妇人聚在一起,必然会有一个迎合的中心人物。


    瑶镜到来前,辛氏显然就是这样的人物。


    她是个面容慈和的妇人,观之可亲,面对众人的隐隐恭维,神色也仍旧坦荡。同样,她也是最先上前同瑶镜搭话的。


    “妾身见过公主。”辛氏快步行至瑶镜身前,闻到一股清苦似药的香气,她压住面上的所有情绪,垂首行礼。


    瑶镜看着她,眸中划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伸手扶起辛氏:“窦夫人。”


    户部侍郎窦巡的娘子,也是今夜新郎的姑姑。


    见辛氏如此,其余妇人也都收敛心绪,见礼过后,簇拥着瑶镜攀谈。


    “她就是永安公主啊。”


    一位面若海棠的女郎偷偷望向人群之中的瑶镜,眸中闪烁着光芒。


    身旁的友人也一错不错地盯着公主,口中喃喃:“是啊,她就是永安公主啊。”


    永安公主息瑶镜,今上的外甥女,其母是已逝常山长公主。七年前,仅十六岁的瑶镜被册为公主,和亲漠北涂於部。然而抵达涂於不过三月,涂於大君病逝,按着漠北的风俗,公主改嫁其子。


    两年前,涂於部下作乱,大君死于暗杀,王弟率领族人平乱,继任王位。待涂於重新统一后,新任涂於大君向大邺奉上国书,愿举族内附,并奉还邺朝珍宝。


    于是阔别家乡六载的公主回到了皇都。


    面对归来的和亲公主,朝臣意见不一。许是今上愧对瑶镜,正式下旨,册其为永安公主,食邑千户,并追封其父燕郡公为宜都王。


    至此,再无人能看轻这位永安公主。


    只是回到皇都近一年,永安公主深居简出,除却宫宴,平日里甚少露面,故而今日在乐安公主的婚宴上见到她,众人心中各有猜想。


    “不知公主前来,倒是妾身有失远迎了。”


    辛氏引着瑶镜来到内里,口中笑道。


    众人默然跟随在瑶镜身后,听女郎声音和缓:“今日乃是乐安与三郎的婚礼,我在这里,要向窦夫人道一声喜了。”


    辛氏眉眼舒展:“能娶到公主,是我那侄儿的荣幸。”


    瑶镜:“我曾在宫宴上见过一次三郎,是个青年才俊,乐安能嫁此良人,陛下与贵妃也心生欢喜。”


    辛氏:“公主谬赞,三郎能当得起公主一声青年才俊,也不枉他活这二十年。”


    众人渐次坐下,婢女奉上茶盏,闲话间,瑶镜不动声色地一一扫过众位女眷,见她们笑谈中,皆隐隐以辛氏为首。


    这般模样,恐怕不只是为着辛氏乃是新郎姑姑这么简单。


    瑶镜眼睫微垂,将所有的试探与暗示都隔绝在外。


    百无聊赖地将视线从身前一堆人身上调开,不远处的小娘子们青春鲜活,个个玉攒螺髻,鲜眉亮眼,好似枝头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惹人怜爱。


    其中有个海棠少女时不时望过来,不期与瑶镜对上,霎时变得慌乱,急急将目光错开,面颊飞上两朵红晕。


    瑶镜不甚在意,视线转向他处。


    卢仙姿揉了揉面颊,在友人好奇的目光中,三言两语搪塞过去,又忍不住偷偷朝公主那边看去,见那人唇边噙着一丝笑,正听着身旁辛氏的俏皮话。


    少女眨眼静静看着,终是确认对方已经不记得自己了,心中难掩失落。


    这厢瑶镜耐着性子坐了片刻,室内鎏金烛架上的莲花灯烛延续白日的辉煌,火芒跳跃,拉扯着室内一切人事的影子。


    就在瑶镜预备寻个借口出去透透气时,忽听门外的侍者又一声唱引。


    “宁国公主到!”


    瑶镜神色微滞,袖中的右手猛然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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