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了。
闻鸳来到约定好的接应地点,已是筋疲力尽。她想解开肩上的麻绳,但血痂层层覆盖,早与衣料绳子凝在一起,每扯开一点,便是重新将伤口剖开,锥心刺骨地疼。
时不待人,她咬紧牙关用力撕扯,温热血水漫过指缝,两条浸透赤色的麻绳才终于落了地。
来不及好好包扎,她随便扯下块布止住血,抓几把干草掩盖血迹,便要将两具尸体从车上抱下来,藏入空桶。
掀开席子,她方真正与这两具尸骨见了面。
那是个极瘦的女子,看上去与柳夕年纪相仿,身形也差不多。闻鸳自信能抬得动,可两手合用,竟没能把她抱起来。
尸体僵硬如顽石,半点借不上力。她没有旁的办法,只好放倒木桶,半拖半拽把人塞进去,再推着桶立起来。
做完这一切,两条胳膊已控制不住地打软,可她不能停,又抱起小孩子放进去。
而后,仔细清扫四近痕迹,她也缩进了里面。
空间逼仄,寒意刺骨。
她团起身子,避免体温碰坏了另两具尸身,安静等待有人来把他们运回去。
一路上异常颠簸,她控制着自己不乱动,过城关时,更是屏住呼吸,生怕被守城的士兵看出端倪。就这样拘于一隅,好不容易挨到卫府。
她用布裹住尸体的头,连明月也未曾得见那二人的面貌,只管帮她运回柴房,锁好了门。
一夜未眠,闻鸳却觉不出倦。待众人散去,便用提前备下的冷水替那对母子擦洗身子,换好衣裳。
玉篦过青丝,脂粉覆美人。
闻鸳依照脑海中柳夕的模样,一笔一划,在那张素昧平生的脸上勾勒。她用的是不怕水的胭脂笔墨,在脸上画出另一副五官,将这二人易容成柳夕和小世子。
民间尝有易容术以假乱真的记载,太祖爷江边受困时,也曾以部下易容代之,金蝉脱壳。彼时部下跳江求死,叛军信以为真,打捞其尸骨邀功,半月之内无人察觉。
望着眼前那张出自于她之手、酷似柳夕的脸,闻鸳没有把握,一定骗得过北镇抚司的人。
但事到如今,她的确走投无路了。
“对不起。”
她轻声说,掌心拂过那女子紧闭的双眼。
即便朝廷真能如北镇抚司所言,厚葬他们母子,日后,亲人却是再也找不到他们的去处了。
这笔债,闻鸳自知,注定亏欠。
三日后,尸身微有腐朽,北镇抚司如约而至。就在卫府庭院中摆开阵仗验尸,兼提审闻鸳。
宋旗仍然客气,一边吩咐仵作检查尸骨,一边弯腰做笔录。
“敢问夫人,襄王妃和小世子因何身亡?”
“中毒。”
闻鸳不假思索。
“我送去了生毒的肉,他们不知情,吃过就死了。”
仵作点点头,宋旗方继续往下问:
“据我所知,襄王妃是夫人的知己好友,夫人为何要杀他们?”
闻鸳故作倨傲昂着头,一眼不看他:
“我夫杀了襄王,怕他们报复,斩草除根。”
宋旗闻言,笔尖稍顿:
“那夫人可知,戕害王妃世子,乃是诛九族的大罪,太师府也要牵连在内。”
闻鸳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侧目睨他:
“皇上护不住手足兄弟,亦护不住长嫂亲侄,莫非杀起两朝老臣来,便得心应手吗?”
宋旗手抖,浓墨洇透纸背,再写不下去了。
这话,他不敢记。
仵作验过尸后附耳几句,他索性收起纸笔,赔笑与闻鸳道:
“传皇上口谕,请夫人入宫面圣。”
闻鸳从未进过那间金殿。
彼时被传召入宫,问起私放刘尚书一事,她与卫进只能跪在殿外。隔着长长的玉阶,望不见高台上的人。
如今她只身入殿,反倒从容许多。一道屏风之隔,无法窥见天颜,唯有远远跪在那外头。
“臣妇参见皇上。”
“免礼。”
一道低缓慵懒的声音流出来,她直起身,借着渗漏入殿内的日光看到,镂花屏风后那件明黄色的龙袍。
龙纹起了皱褶,是那人伸手端茶。
“朕听闻你画技了得,山水花鸟栩栩如生,不知,画人如何。”
闻鸳心下一沉。
直言画技,大抵她寻来尸体顶替柳夕,已然败露。
她不急辩驳,强作镇定答曰:
“臣妇拙笔粗墨,入不得皇上的眼。”
“过谦了。”
那人笑笑,盖碗轻碰,叮当作响。
“朕以为,你画的美人,万里挑一。”
他搁下茶盏,左右伺候的侍女便合力将那面屏风缓缓拉开。
闻鸳终于得见,云端之上的九五之尊,原是这般模样。像先帝,像襄王,龙袍加身,不怒自威。
可说到底,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人。
与街上挑担的货郎,城关守卫的士兵,没什么两样。
从前她畏惧,怕不忠不孝,怕获罪受罚,怕祸殃家人。
眼下明知该怕,心中竟死水一般,激不起波澜。
比起怕,她更想知道,这件龙袍,究竟企图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那人走到她面前,她便抬起头,哪怕跪在地上,仍毫不避讳直视他的眼眸。
然而,那人不怒反笑,居然提袍坐在了她的对面,与她平地相顾。
“欺君之罪,朕不怪你。”
他看向闻鸳,眼中流露些许欣慰。
“朕要谢你,身为厂臣之妻,却能舍小情,取大义,替朕护下长嫂幼侄。”
那人说着,朝一个小太监点了点头。
片刻,殿门开,柳夕领着小世子站在殿外。
“阿鸳!”
柳夕红着眼睛唤她,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拥住
“太好了!”
闻鸳不明所以,两手僵住不敢触碰。
做梦一样。
她奋不顾身送出城的柳夕,竟安然无恙出现在宫中。
柳夕擦去眼泪,牵起她的手娓娓道来:
“西厂派人追杀我们母子,幸得皇上出手相救。我实不敢想,此生还能再见你……”
闻鸳一时回不过神。
这些时日卫进在诏狱受刑,西厂群龙无首,如何追杀?
何况,就算卫进有心杀人,在她将柳夕带回卫府那夜即可动手,何必拖到他们母子逃出城外?
“闻氏,”那件龙袍笑看姐妹重逢,似也替她们高兴,“眼下你可明白,朕的用心了?”
闻鸳木然拂开柳夕的手:
“臣妇不懂。”
“是卫进!”柳夕恨道,“他记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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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追回官银,暗中刺杀,法司彻查此事也惨遭毒手,就连我们母子……他都要赶尽杀绝!”
闻鸳只觉荒谬。
“卫进在诏狱,”她一字一字皆作苦笑,“我亲眼所见,被打得遍体鳞伤……他若真有这般天大的本事,不想办法逃出来,却只顾追杀于你?”
“诏狱不过是他的缓兵之计,让大家以为西厂式微,更方便他行事。若非皇上,我与孩子,怕也随王爷去了。”
柳夕言之凿凿,说得心有余悸,半点不像说谎。
逼闻鸳不得不信。
可她难以说服自己,卫进为杀一对孤儿寡母,连他自己的性命也不顾吗?
“闻氏,朕知你与厂臣有夫妻情分,但此事他的确有错,望你,好自为之。”
见她不语,皇帝遂又发了话。
闻鸳虽心乱如麻,却还存有理智,当即反问:
“皇上既知他有错,何不降罪于他,降罪于西厂?若杀害襄王、血洗法司皆是卫进一人之过,依照律法,他理应人头落地!”
话音未落,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摔进大殿,尚未跪好便高呼:
“皇上,卫督主他……他带兵闯宫了!”
闻鸳紧绷的身体刹那泄了气。
甚至顾不上震惊诧异,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她万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殿外长阶下,兵甲密如沙。
为首之人正是卫进,一骑乌鬃烈马,遥遥与金殿相对。
闻鸳立于高台上望他,北风里,他朝她笑,招了招手。
“阿鸳,到这儿来。”
闻鸳不动,只是定定看着他,想不通,他何以真的出现在这里。
她明明已经说服自己,他不会为了几箱银子害人性命,或许是受制于人,或许是被栽赃陷害,才会进了诏狱那等地方,受尽苦难折磨。
可为何转眼间,他带兵逼宫,形同谋逆。
“卫进!”有太监怒斥,“你这狗贼,皇上待你不薄!”
卫进笑意不改,纵马拾阶而上,身后暗卫士兵亦随之步步逼近大殿。
“护驾,护驾!”
御前的太监失声惊呼。
马蹄突然停下,高台未过半,卫进下了马。
“皇上无需惊慌。”
他略歪头,唇角依稀在笑,眉眼则寒若霜雪。
“襄王薨得离奇,臣不过是拿襄王妃和小世子问话调查,替皇上分忧罢了。”
几名侍卫拔刀出鞘,皇帝也将柳夕与小世子护在身后:
“厂臣,朕已决意不计较你刺杀亲王一事,法司众官员遇害,朕亦可既往不咎。望你顾念君臣情义,放过他们母子。”
卫进勾起的唇角渐渐复原,他敛眸扼腕,众人搭弓引箭,皆瞄准了黄袍胸前的坐龙。
“阿鸳……”
柳夕扯扯闻鸳的衣袖,低声唤她,似有话要同她讲。但抬眼瞥见那件明黄色的龙袍,终究欲言又止,沉默摇摇头。
闻鸳不明白她的意思,却见她猛地推开皇帝,瘦弱的身躯挡在了最前面。
“卫进,你要杀的是我,不要伤及无辜!”
闻鸳想拦已太迟。
卫进自身后暗卫手中夺过弓箭,一点寒芒闪过,洞穿了柳夕的胸膛。
血色漫过长阶,那杆在疾风中支撑过她的劲竹,倒在了深冬的艳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