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厂公掌上宠》
1. 嫁宦官
闻鸳的新郎死了。
大婚当日,堂未拜完便接了军令,喜服在身,催马挂帅。
一日赴边关,一日棺椁还。
战场死的人多,连尸骨也没寻到。
龙骧小将顾凭阑新丧,闻太师府上哭的人却不是他的新娘闻鸳。
“老爷,我儿阿莺才十三岁,怎可令她委身宦官!这不是要了妾的命去!”
兰姨娘几乎哭瞎了眼睛,扯着早就喊哑的喉咙苦苦哀求。闻莺与亲娘一起跪在闻太师靴侧,悄悄抹着眼泪。
新皇登基,朝政混乱,宦官当道。西厂提督卫进权倾朝野,上个月命人捉拿赵将军一家三十六人,以莫须有之罪诛尽其九族。一时朝中人心惶惶,连一向忠言直谏的闻太师都偃旗息鼓,不敢妄动。
偏偏闻太师的退让,换来的是西厂的变本加厉。
卫进谗言惑上,竟哄得新帝下旨,要让太师府与西厂结姻亲。
京师皆知,闻太师有两个仙姿佚貌的女儿,长女闻鸳十七岁,出落得如月中聚雪,形夸骨佳,次女闻莺虽刚及笄不久,亦是韶颜稚齿,玉软花柔。
这般好的女子,任谁嫁与宦臣,皆是天大的委屈。
人心都是偏的。
闻太师舍不得闻鸳,便唯有舍出闻莺。
“老爷,您因大小姐是主母所出,对她百般疼爱,妾从不敢争。可阿莺也是您的女儿,为何我们阿莺的命就这般贱!”
兰姨娘声泪俱下,直听得院中筑巢的鸟雀肝肠寸断。闻太师却始终闭目不理,似乎想等她哭够了、哭累了,便接受现实,送闻莺出嫁。
闻夫人不语,只管拿帕子擦眼泪。同为人母,她又怎不动容。
可若不是旁人女儿,就是她的女儿了。
她肯哭,不肯劝。
“爹。”
座上的闻鸳突然发了话。
顾凭阑死讯传回后,这是她头一次出闺阁。因婚礼未成,不可穿孝,她便着了件淡色衣裳,发间簪一朵雪白珠花,以慰英灵。
她是太师府长女,平日养尊处优,与旁的大家闺秀一般,珠圆玉润,丰神绰约,瞧着很有福气。这三日伤心所致,人瘦了一大圈儿,单薄可怜得一碰就倒,实在教人心疼。
闻太师颔首示意她不必拘礼,坐着说话便是。她却坚持站起身,上前搀扶起兰姨娘与小妹闻莺,将二人一并拉到了身后。
“小妹年幼,如何成婚。女儿,愿嫁卫进。”
“阿鸳!不许胡闹!”
一向端庄持重的闻夫人吓得打翻了茶盏,抓着她厉声斥责。
她却按住母亲的手,一字一字,忍痛明志:
“顾郞已去,女儿嫁与不嫁,嫁入谁家,并没有什么两样。如此,能嫁卫进,也是好事。”
“但是,”她看向不知所措的兰姨娘,“我有个条件。”
婚期定于七月十五,中元节,深夜。卫府不办酒席,不许闻家人送嫁,一顶八抬大红花轿,将闻鸳接进冒鬼气的府邸。
而闻鸳留在太师府的最后一样东西,是闻太师案头的一个字:
缨。
她提的条件,是改掉小妹的名字,从此闻莺变闻缨。
莺是笼中鸟,缨是剑上花。
顾凭阑所赠那把宝剑,她送给了小妹。
来日没有长姐相护,若闻缨不幸踏入囚笼,不必害怕,用这把剑杀出一条路。
至于,她自己。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这天地间已没了她的惦记,处处是囚牢,亦处处是旷野。
她不怕,更不必逃。
甘愿做一枚太师府送到西厂提督身边的棋子,替父母兄妹、全家老小,赚个安稳人生。
盖头一片红,闻鸳看不见外面的一切,只有花轿不停的颠簸,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
过卫府高门时,她是知道的:自那刻起,初秋尚暖的天气骤然寒冷入骨,宛若她进的不是间宅邸,而是哪处森森然的乱葬岗。
隔着一层轿帘,偶有下人的论议入耳。
所言无非是她这个新娘子的身份来历。
说她命硬,堂没拜完便克死了新郎,如今顾凭阑尸骨未寒,竟又许了卫进。
替卫进不值,虽与太师府结亲,却娶了“半个寡妇”回来。
她听着,也不恼。
心底一声冷笑:
所谓西厂提督,不也是“半个男人”?
谁又瞧谁不起。
轿落后院,二三个丫头搀扶她进了间屋子,在软榻上落座。
这屋子不同于她的闺阁或太师府的书房,用瓜果鲜花的淡香来压住书墨味,反倒熏了极浓的香料,呛得她鼻子眼睛都不舒服。而熏香以外,还隐隐有股金器的肃杀之气。
不多时,卧房的门被推开,她从盖头下方的缝隙里,见到了一双绣鳞纹的鹿皮皂靴。每走一步,上头的金线辉映烛光,便仿佛血肉真生出鳞甲,有螭龙盘卧。
来人越近,迎面的风越冷。待闻鸳可窥他喜袍一角,那股挟雪袭风的凉意已近在咫尺。
闻鸳仍坐定不动,今日七月半,她甚至不好奇来的是人是鬼。
左右,她是半死的人了。
卫进想做什么,且都随他。
盖头掀开,叮铃铃金冠珠珰作响,她神色淡然抬眼,迎上一双泛寒光的玄色眼眸。
那实在不像一双人眼睛。
如狼,如鹰,猛兽一类,流转幽绿冷蓝的凶狠。
只在被她看见的刹那,收敛锋芒几分,流露些微活人气。
出府前,兰姨娘曾宽慰她,道是着人打听过,卫进虽是个宦官,模样却是万里挑一的俊美无俦。若生在好人家,未曾入宫,考个功名什么的,也当是名动京中的青年翘楚。
可惜,她是不经意瞥见了那双眼睛,本来无兴趣,旁的更是看也懒得看。垂下眼帘,按教习婆婆交代的,掀开盖头唤夫郞。
“郎君。”
顾凭阑身殒,她心绪不宁,一连数日茶饭不思,身上自然没力气。这会儿说话都费劲,二字喊得有气无力,听起来竟别有一番含羞带怯的娇赧。
片刻,那人却问:
“你唤我什么?”
唤郎君听不见,不知唤阉狗能听见否?
闻鸳气沉丹田,卯足了劲儿再喊:
“妾唤郎君,与郎君见礼。”
叫你阉狗,给你送葬!
须臾,那人探手向她,拇指抚过她的脸颊,力道极轻,刮得她发痒。她忍着不躲,甚至稍稍歪头,贴蹭在他手背。
见闻鸳不抗拒,这份试探逐渐大胆起来。
闻鸳记得教习婆婆讲的那些事。细节繁复,未能全然不忘。
但有一句记忆深刻。
太监不能人事,光看吃不着。
当时不觉得,眼下卫进抱着她,才越想越好笑。
“扑哧——”
她没能忍得住,在他面前笑出了声。
他果然停下动作,欺在她旁:
“笑什么?”
笑什么,笑你不能人事,光看吃不着。
闻鸳笑起来好看,小脸儿被烛影映得泛红,娇滴滴的,引人心魂激荡。她自己看不到,卫进却肯因此纵她笑下去。
等她倚在他胸口笑罢,信口胡诌个理由:
“郎君俊美,妾欢喜。”
闻鸳气尚未喘匀,呼吸之间,语声拖拖沓沓,勾得人心痒。
那人对她的托辞很满意,伏在她耳边轻语:
“我会好好疼你。”
红烛摇曳,喜帐落下。
闻鸳被推入软榻深处,目之所及再没了光。她索性合了眼,凭泪珠滑落,隐入发梢,悲从中来。
眼下她算什么呢?
侍人笑,为己哭……
夜凉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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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
那人没碰她。
太监不能人事,他只管抱她睡了半宿,一手揽她的身,一手暖她的手。
她睡不着,闭着眼睛假寐。
良久,听到外头有动静,是来了着急的公务,把人叫走了。
喜烛燃半,那股冲天的熏香仍不散。闻鸳呛得难受,索性披上衣裳,开门出去走走。
外头没有下人把守,荒凉萧瑟的,叫人害怕。今夜中元,鬼门大开,她有私心。
想撞鬼。
倘若世间真有鬼魂,顾凭阑或许会来看看她。她就可以问他那边冷不冷,身上的伤还疼不疼。
若要投胎,可否等等她。
今生无缘做夫妻,来世再与顾郞结连理。
后院很大,她在凛冽秋风里,漫无目的地走。
走到小池畔,终于走不动了,就在池边的石头上席地而坐。
十五月圆,池中好大一轮银盘。
从前他每次出征都说,等月亮圆了,就打胜仗了,月亮再圆一回,他就回来了。
如今呢?
顾郞,月亮圆几回,你才会回来呢……
香腮一滴泪,小池两重霜,秋霜月霜照人凉。
她俯身鞠起一捧水洗了把脸,洗去喜庆的胭脂,卫进的指纹。手上缠绕不知何物,勾在指甲上,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摘下来。
长长一团黑线,像是什么活物的毛。
是头发。
此时再借月光看水面,一具泡得发白的尸体浮起,于涟漪下汩汩攒动。
“来人呐,死人了!”
过来寻闻鸳的丫头一声惨叫,府上顿时灯火通明。
下人们涌上前来,搀扶闻鸳离开。她伸着脖子想看清浮尸的脸,却被一片暗色衣袍遮住了视线。
是卫进。
那股锥心的寒意,她感受过一次,便不会记错。
闻鸳伸手抓那袍角想扯开,对方竟一把捞她入怀,单手抱起她。另一只手抚她发顶,轻声哄她:
“有我,不怕。”
这夜她受了寒,天不亮就起了高热,恹恹卧病,打不起精神来。府上的人当她是受了惊吓,把卧房内的丹苏红布皆换作符纸经幡,熬煮汤药,让她一日三顿地喝。
她不知药里有什么,自然不敢喝,每每乘人不备倒了去。这场病便拖拖拉拉的,总也好不全。
所幸卫进没来找她的麻烦。
那夜院子里的浮尸是新提拔的张侍郎,平日里死心眼的读书人,迂是迂了些,文韬武略占个“忠”字,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眼下他死在卫府,卫进的嫌疑最大,被召入法司受审。
听闻法司的判官有雷霆手段,动辄严刑拷打,不怕不招。
闻鸳盼望他们狗咬狗。
纵然这回凶手不是卫进,但酷刑之下,难保不会供出先前做的恶。
冤不了他。
想到这里,闻鸳的病都好了大半。
她记起十五那日,府上疏于防范,任她独自去了后院的池塘,无人觉察。
又记起卫进来的那条小路,通往他处理公务的书房。
作恶多端,总会留下什么证据。
她身上突然有力气了,回光返照般下床出了门。
若能趁现在,寻到卫进的其他罪证,落井下石的话,或许真有机会扳倒这个只手遮天的西厂提督。
她缘着那条小路往深处走,竹林越密,脚步声越轻。
白日里的卫府终于不像坟,可花草树木仍透着死气,满地凄凉堆积,说不出的阴寒。她一着风,头又开始昏昏沉沉地疼,走二三步就要歇一阵,好不容易挨到了书房。
看得出来,主人家走得急,门未上锁,案头的书卷也没整理。
她扶着墙挪过去,捧起最上面一沓公文尚未来得及看,身后便传来一道幽冷低沉的男声:
“你在做什么。”
2. 归宁宴
闻鸳记得卫进身上的寒意,却不大有印象他的声音。
似乎那日他多是伏在她耳际的低语,和着气息与欲念,痴缠缱绻。
此时这道声音陌生得很。
不过,府上确没有第二个人敢这般质问她了。
“妾……忧心郎君。”
她急中生智,背对来人,用成婚那夜所得的金臂钏刺破了手指。
血珠滴落指尖,染红素衣白袖。
“欲写血书,为郎君陈情。”
她转过身,泫然拈着手指举起来,一点赤色衬得苍白病容愈发惨淡。这说法是假的,伤口却是真的,眸中泪光亦是真的。
手上没收力,扎得深了些。十指连心痛,既然要骗,便无需忍。
那人见她疼得发抖,紧锁的眉头虽不曾舒展,眼中霜雪却已消融大半。他一言不发解下披风,先包住她单薄的身子,揽她入怀,再捉住她的手轻轻呵气。
闻鸳裹着残留他体温的披风,偎在他胸膛,觉得此事大抵糊弄过去了,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
“疼吗?”
他突然问。
语声低缓,已不复方才厉色凛冽。
闻鸳摇摇头,又点点头,依着他的臂弯吭了一声:
“妾不怕疼,妾惟愿郎君无恙。”
他不再言语,用怀中一方洁净的帕子为她止了血,亲自抱她回房。
其时,闻鸳想了很多。
万一他问起,她为何独自一人跑出来,为何知道书房在哪里,又在书房里瞧见了什么,她皆有话可答。
可他没问。
只小心托着她一把病恹恹的骨头,生怕弄疼她似的,连抱都不敢用力。
回到卧房时,郎中盯着熬的药刚好得了。闻鸳被他轻放在软榻,头枕在他肩上,背靠他一条手臂。眼看丫头奉药给他,她需两手捧起来的青瓷碗,此时拿在他的大手里,竟小孩玩意儿似的,全没个大小了。
他舀起一勺,仔细吹冷后抿了一口。与其说是试试温度,倒更像做给闻鸳看,证这药里没毒。
第二勺,他亲手喂到闻鸳唇边。
不得不喝。
可她不想喝。
未必全然因为怕有毒,也带些忌讳——
她不大碰别人吃过喝过的东西,从小便如此,连顾凭阑也未曾破过例。
于是凝眉嗔望他,往他怀里贴了贴:
“苦得很。”
“那就不喝。”
出乎意料的,那人竟很好说话,把药放下了。
倒是一旁的丫头面露难色,小声劝说:
“督公,郎中说了,夫人不喝这药发不出汗,病就好不全。”
卫进不应声,丫头便了然,将药端走,换了两个汤媪回来,塞进被子里。
热气蒸腾,闻鸳冻得发僵的双腿终于能伸开,蜷缩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那人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变化,揽她的手臂撤出来,扶她的肩膀,让她安然躺好。
而后,竟宽衣解带,躺在了她身边。
闻鸳一阵心悸。
莫非,要在这会儿……?
那怕是真会要了她的命。
她是不怕死的。
可不该是这么个死法。
实在屈辱!
她强撑着往里挪,却被人轻易捉住,锁进怀里,挣脱不得。偏她拳头都握紧了,那人竟不越雷池半步,仅从背后抱着她,用身子暖着她,没了下文。
不知是吓的还是热的,转眼的功夫,她竟真发出了一身的汗。后背的衣裳湿漉漉贴着肌肤,说不上来的难受。她扭了一下,想换个姿势,那人却适时掀起她的衣角,把手伸进来。
宽厚手掌一片温热,覆在背上,隔开了她汗湿的衣衫。
她便没再动。
浑浑噩噩地,枕在他臂膀睡熟了。
闻鸳不记得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是被热醒的。
腿边的汤媪依然冒热气,大抵来人换过几次了。而她整个人更似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满头都是汗。
烧是退了,脑子清明了,能看清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自中元到今日,这是她的目光头一回肯在那人脸上停留片刻。
传闻非虚,这的确是副俊美的好皮相,剑眉攒着英气,薄唇带着冷峻。若非早知他是个宦官,乍见一面,该会当作哪家将门之后,是个文武双全的谢庭兰玉。
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再好的皮囊,做了那么多恶事,一样面目可憎。
她想得正出神,三声敲门牵回了思绪。门外人影绰绰,有声来报:
“西厂急务,请督公定夺。”
来公务了。
她想从人怀抱中挪走,却被他勾手带了回来,额角轻轻碰在他胸前。
“别动。”
他道。
一手抚她脑后,指节穿过青丝,摸了摸她的脑袋。
“身上有汗,不能见风。”
“可外头……”
“让他等。”
他说得不急不恼,不倨傲也不蛮横,口吻寻常如打了个哈欠。可闻鸳却从中听出了他一贯说一不二的做派。
进过法司的人还这般张狂,想必张侍郎之死,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无论人是不是西厂杀的,左右牵扯了他,总是查不下去的。
那日卫进抱她躺了许久,直至她落了汗,才替她掖好被角出门。在那之后,她的病的确好了,次日就能下床走动,吃些清粥小菜恢复体力,甚至趁难得的艳阳天洗了个澡。
可卫进一连数日没回来。
她不打听,便也没人告诉她。
约莫过了七日,晨起时,丫头为她挑了套色彩鲜活的衣裙。道是午饭后,卫进回府接她归宁。
闻鸳这方记起来,出嫁女子有三日回门的习俗。
成婚当晚出了命案,她又一直病着,这才一拖再拖。
她也是想念家人的。父母年岁大了,不能在跟前尽孝,总觉有愧。小妹不爱读书,从前皆是她在案前盯着,这一走,也不知兰姨娘是否对此事上心。
只是,她希望排场小一些,不要闹得人尽皆知。
以宦臣家眷的身份回门,总不算太光采。
她出阁时所带衣物首饰不多,眼下用的,多是卫进着人置办的。黄金居多,珍珠玛瑙有一些,她却不大喜欢戴,鬓边依然是那支素白钗花,今日也不例外。
新妇簪白花不合规矩礼仪。
执意簪,是因念着顾凭阑。
她不忘,他就还在。
用过午膳,卫进的马车已停在府外多时。
七月流火,初秋的天气已有了些凉意。闻鸳穿得厚,出门时未觉出冷,可到了马车跟前,卫进还是给她裹了件披风。像是件新得的,没有穿过的痕迹,与她身形相配,颜色也衬她。
“多谢郎君。”
阳光刺眼,她不愿抬头,看上去却像是得了礼物正害羞。耳畔,那人似乎笑了下,没应话,单手抱她上了马车。
时值午后,街上人不多,是以一路上很是安静。偶有微风吹起窗帘,她从缝隙向外看去,所见皆是京师盛景,与来时一般。
什么都没变。
却又什么都变了。
俄而,一阵呜咽哭声窸窸窣窣传来,马车也在此时停下。她被人圈在怀里,自是瞧不见细情,但听车外有下人报:
“督公,是张家人。”
张家?
张侍郎的张家?
若在街上哭,这是在发丧。
从发现尸首那夜算起,张侍郎死了十日有余,竟拖到今日才发丧?
卫进掀开窗帘点了点头,那下人称是而去。马车就此于这里停留须臾,等发丧的队伍从旁经过。
肝肠寸断的哭声越来越近,闻鸳搭在膝头的手攥紧了裙摆。她强作镇定问卫进:
“郎君,杀害张侍郎的凶手可找到了?”
卫进拍拍她的肩膀,冰凉气息撩动她耳边的发:
“酒后失足,没有凶手。”
胡扯。
卫府根本不曾摆酒。
张侍郎醉的哪门子酒,竟会失足掉进卫府后院的池塘淹死?
秋风萧瑟。
她在马车中,看见张家老夫人怀抱块匾额,失魂落魄从旁走过。
那块匾她认得,先帝赐的,御笔题字:丹心报国。
张侍郎的祖父一家曾追随太祖爷打天下,满门忠烈,仅留下一条血脉,乃是张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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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的父亲。其父入朝为官,与闻太师是同僚,为人中正,却遭贼人刺杀,英年早逝,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张老夫人明事理,教导儿子习字读书,考取功名,得先帝钦点状元,登科入仕,赐下这块匾。
可怜一门三代尽忠朝廷,竟皆不得善终。
哭声渐远,马车继续前行,她却称热,不肯再窝在人怀里了。
其实哪里热,靠在冷血的野兽身上,分明该冷。
而比起冷。
更觉得脏。
大小姐归宁的消息一早传回太师府,闻太师着人备下了闻鸳爱吃的点心与菜肴,一整日坐不下来,殷盼着见到女儿。
女儿何尝不盼见爹娘。
马车停定,闻鸳踏凳下来,一见父母,便有满腹诉不尽的思念。她欲上前牵母亲的手,母亲却朝她摇摇头。
闻太师与卫进同在官场,必定先分高低,再谈翁婿。二人见面,少不了朝堂规矩那一套。
西厂提督比太师官高二阶,权倾朝野,依礼法,闻太师需先向卫进行礼。
闻鸳垂下眼帘,纵她不愿看父亲居于文臣之首,竟要向宦官行礼,如今,也躲不过了。
然而卫进揽在她肩头的手却在此时移开,鞠作士人之礼,先于闻太师弯了腰:
“小婿见过岳父岳母,见过兰夫人。”
他今日回来得急,未换上便装,一袭织金飞鱼服配官帽,雁翎腰刀挎在侧,更有英武之态。这一礼,亦行得端方中正,俯首显恭顺却不阿谀,脊背仍硬括挺拔,颇具风骨。
闻太师携家眷还礼罢,将人让进府中。
有父亲与卫进叙话,闻鸳难得从他身边离开片刻。闻夫人与兰姨娘围将上来,一人一侧挽她手臂,嘘寒问暖。
所说无非是她近来又轻减了些,怕卫进待她不好。
为免长辈忧心,她自是回答一切都好,心里却想寻些卫进的错处。
想来想去,皆是张侍郎之死如何草草结案,张家一门忠烈何其悲壮,嫌疑最大的卫进竟毫发无伤出了法司。他于江山社稷,实为一大祸害。
可婚后待她,确无半点疏忽怠慢。
那又如何。
吃人的狼也懂善待发妻。
但畜生就是畜生。
“阿鸳。”
她正出神,手臂被母亲捏了一下。闻夫人望她鬓边那朵雪白钗花,蹙眉问:
“我儿,这白花,你平素常簪着?”
“是,”闻鸳扶鬓应下,“顾郞新丧,女儿不能为他守孝,唯有簪花为祭,了慰相思。”
“那卫进……”兰姨娘欲言又止,“他不曾说过什么?”
“该是没看见,”闻鸳淡然道,“他忙于公务,未必得空细瞧我。”
这是实话。
卫进婚后留在府上的时日不多,也就是她病着那两天。人躺在榻上,还簪什么花。等她能起身簪花,他便一连七日不回家,又如何发现她怀念顾郞的心思。
“多谨慎些,”闻夫人轻拍她手背叮嘱,“那卫进性情乖戾,我儿侍他身旁,要万分小心,切不可行差踏错,惹恼了他。”
“是,女儿记下了。”
长女回门,府上晚膳备的俱是她喜欢的菜色,连最难得的清蒸鲥鱼也摆了上来。
鲥鱼鲜美,苦其多刺。
每每厨房做这道菜,闻鸳总会多用一些,但从来只把背上无刺的两块肉吃了,便不再动。她一贯是闻太师的掌上明珠,又被闻夫人娇宠,挑鱼刺这等事,会做,不愿做。左右桌上佳肴诸多,单是吃无刺的鱼、无骨的肉,也管吃饱了。
今夜不例外。
闻夫人先挑出那两块无刺的肉夹到她碗里,便顾着给她布旁的菜。剩下整条鱼,卫进夹了两筷子,旁人分了些,所剩就不多了。
闻鸳两块鱼肉下肚,又吃了几口炙羊肉,回家后,她胃口好了不少。
卫进却没再夹过菜,一直摆弄碗里的鱼。
“这道甜汤你喜欢,多用些。”
闻夫人给闻鸳添了汤,门外在此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待来人于门外行礼,闻鸳方看清,乃是个西厂番子。
“启禀督公,张老夫人抱着先帝御赐的匾额……投湖了。”
3. 他求她
满堂哗然。
闻鸳被呛了一口,帕子掩面低咳二三声。
卫进冷脸放下筷子,那番子当即吓得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属下该死!”
“捞上来了吗。”
卫进淡然问。
“匾捞上来了,未见老夫人尸骨。水深湍急,怕是,凶多吉少。”
孤儿寡母死绝了。
这便是张家三代人效忠的朝廷。
闻鸳悲从中来,口中甜汤余味皆作苦,心如秋风一般冷。
而卫进,移开架在碗上的筷子,将那只碗端到她手边,随口打发:
“备白银百两送去张府,贺他们母子团圆。”
“是。”
番子应声而去,闻鸳垂眸看那碗里,竟满满当当盛着鱼肉。
再看卫进盘中,堆了一团细小的鱼刺。
这餐饭他一口没吃,竟全顾着给她择鱼刺。
闻鸳望着那碗挑好的鱼肉,一阵反胃。他越用心,越令她恶心,纵然是最爱吃的东西,经他碰过,便生出厌恶。
她不着痕迹将碗推远了些,任鱼肉放冷生胶,未曾多瞧上一眼。
饭后,闻鸳借口与父母话别,换得同闻太师单独相处片刻。她把那晚发现张侍郎尸身的前后一五一十说出来,卫府不办酒席,张侍郎绝非酒后失足,只盼来日能有法子继续调查此事,不让真凶逍遥法外。
灯下无影,一局残棋难解。
闻太师垂首避窗中月,负手长叹。
“六日前,法司着了场大火,张侍郎尸骨无存,张家因此拖了数日不能发丧,张老夫人日日抱着先帝赐的匾跪在法司门前哭。昨日卫进出的主意,尸首既然烧成了灰,不如抓把灰打发了张家,皇上不堪其扰,意思也是不愿继续查了,当真命人搓了团灰送去,了结此事。”
“法司乃朝廷重地,怎会着火?”
“听法司的秦大人说,是有人纵火。”
闻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何人如此猖狂?”
闻太师扼腕摇头:
“人跑了,不知身份。不过那厮中了法司的三叉箭,想来活不成了。”
法司护卫所配的三叉箭两翼带脊,极难拔出,箭刃存于体内,七日内便会感染恶化,生溃疡。即便忍痛剜开血肉,强取箭刃,稍有不慎仍会染上金疮痉,九死一生。
此人甘冒风险前往法司纵火,若非自信武功盖世,便是存了死志。
那便唯有两种人。
一者,凶手本人;二则,名门大户豢养的死士。
张侍郎之死,卫进嫌疑最大。这般推断,纵火者最可能是西厂的番子。
“爹,”烛火摇曳,映得闻鸳两眼泛红,“依您看来,凶手会是何人?”
闻太师沉默良久,终究哑道:
“若能保我儿不受牵连,为父认他是醉酒失足,淹死在卫府。”
闻鸳怔了好一会儿,直至丫头来催,恍然回过神。
清正如闻太师,为女儿不被连累,亦不得不对朝中错事视而不见。那旁的大臣,谁还敢出头呢?
原来,卫进请旨与太师府结亲,打的是这个主意。
夜深露重。
马车内置了暖炉,闻鸳坐定后,卫进又递了个手炉给她。饶是如此,依然不可暖她心底霜寒。她倚在人肩头,听他气息心跳,胸中郁结益甚。
她不知这世道是何时变成这副模样,也不知何时会好起来。
但卫进在一日,西厂掌权一日,天就不会亮。
而倘使,她没有父母手足的牵挂,用这条命来换,杀了这狗贼……
便不枉读了多年圣贤书,不算空活十几年。
时隔七日,卫进回府,卧房中便又燃了与中元夜相同的呛人熏香,兼有一股金器的肃杀。
说来也怪,闻鸳在这里住了近半个月,对房中陈设已十分熟悉,却从未见过除金银首饰外的任何兵刃。偏卫进一回来,那股子隐隐约约的铁锈味再度渗进来。
布施浓香,更像是在压这重味道。
她摸摸鼻子,强忍不适换了衣裳,坐在榻边等。卫进却还穿着那身飞鱼服,一手捏捏她脸颊。
“我尚有公务在身,陪你睡着就走。”
你现在走,我该能睡得安稳些。
“好。”
她乖乖躺下,枕着他伸过来的手掌,阖眼睡去。
灯烛熄,铁锈味重了些许。
那人拇指温柔划过她的额头,为她理好长发,复替她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出了门。
闻鸳自来没睡着,听脚步声走远,便睁开了眼睛。
月影入墙,泼在地上一轮白光。
一点赤色吸引了她的目光,她起身下床,以食指在地板上蘸了一下。
是血。
仅此一处,卫进走过的地方。
他在流血。
所以,铁锈味不是金器兵刃,而是血腥气。屋中熏香,是为了掩藏他的伤势。
她想起闻太师所言,六日前,纵火烧毁张侍郎尸骨之人中了三叉箭,侥幸脱逃。
恰好,卫进七日未归,回来时身上带伤,又怕人知晓,房中燃了香。
恰好,张侍郎死在他府上。
通了,全通了。
是卫进做贼心虚,不惜纵火毁尸灭迹,以防法司追查。
那杀害张侍郎的凶手,不是他还会是谁!
可若是他,为何不指派个手下去,非得亲自冒险?
除非,杀张侍郎,是卑劣如西厂都不能容忍的龌龊。
猖狂如卫进,杀害朝廷命官,抛尸自家后院,火烧法司,销毁证据……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她既知实情,若包庇隐瞒,良心不安。
次日一早,她就借口早膳用的点心新鲜,吩咐人给太师府送了一盒去。写好的字条夹在点心里,表面看不出端倪,一尝便知。
未出三日,小妹托人传信,邀她城南听雨轩品茶。
卫进自半夜离府后,尚未回来过一次,府上的人供她吃穿伺候,倒是不大过问她的私事。是以,她能出入自如,独自赴约。
闻缨定的是二楼包厢,临街喧嚣,却能盖过房内交谈声,以防隔墙有耳。
炉上浓茶烹,檐下轩窗开。
闻缨不绕圈子,开门见山,将这些时日朝中发生的事据实以告。
“爹收到长姐消息,一番运作,朝廷果然对卫进起了疑心。今日上朝,柳相和法司的秦大人在御前弹劾了他,要他验伤以证清白,却不料……”
她越说越恨,咬紧了牙根接着道:
“那阉狗目无王法,竟当众打了秦大人!”
闻鸳难以置信:
“朝堂之上动手,皇上竟不理吗?”
“岂会不理!”闻缨哀道,“可西厂势众,皇上也忌惮,只罚那阉狗鞭背二十,却不追究张侍郎与纵火之事了……”
至此,闻鸳的心彻底凉透了。
“只怕,未必是忌惮……”
她失神扶着茶案落座,心中生出个荒唐而通顺的念头:
“纵火之人逃脱时中箭,多半伤在背后。皇上赐他鞭背二十,新伤叠旧伤,正好没了证据。”
“长姐的意思是……”
“瞧不出来吗?皇上向着他。”
她抬手抹去腮边一行泪,只剩满心凄凉:
“祖孙皆忠骨,父子三栋梁。张家三代为这江山……枉死了。”
闻鸳回去时,卫进已教人送回了府上。夫郞受了罚,她身为新妇,理应去探望。可眼下她乱得很,实在没有心力应付旁人。
不如不见。
但那人似乎不愿放过她。
她一只脚才迈进门,便有丫头来回话,道是卫进请她去厢房。
平日都在卧房,今日不知怎么,竟换了厢房。
她猜不透那人心思,只得硬着头皮,先随丫头过去。
厢房也熏了香,用的乃是清热止痛的瑞脑,剂量奇大,香气比先前卧房中的更浓、更呛。
然而此处血腥气太冲,再多香料也掩不住。
除香炉外,房中还新隔了一面三折屏风。
屏风外摆的凳子供她坐,里头则是趴在榻上的卫进。白帐透光,能隐约窥见里头那人的身形,与他背上泅透衣裳的大片赤色,看不清神色。
丫头扶闻鸳坐定后,便退下,关好了门。
满载冷香的厢房中,仅他二人相对,闻鸳听见那人呼吸声不似寻常轻浅,粗重得令人心悸。
她在瑞脑香里稳住心神,嗔问:
“郎君唤妾来,却不肯见妾一面吗。”
一声夹着喘息的轻笑流出屏风,那人一手扶在腰际,痛得厉害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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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旋即缓过一口气,答她的话:
“皇上赐了罚,血肉模糊的,怕吓着你。”
大抵他想说的是赐罚一事,盼闻鸳问他伤势几何,关心他的身子。
可闻鸳才见了闻缨回来,思绪杂乱,未能察觉他话中的深意,自顾道:
“既不愿见妾,妾回就是了。”
她说着便要动身,那人忙伏在榻上喊了句:
“别走!”
闻鸳听话坐了回去,他就屏气向外挪了些,像是想与她更近。
只是这一动,牵扯了他背后的伤,他连喘气都在发抖。
闻鸳听得不舒服,两手攥紧了衣角。
“急什么……”
那人又笑了。
“我想,与你说说话。”
“郎君说,妾听着。”
闻鸳如是道。
偏她愿听,他竟不愿说了。
单让她听他喘气。
半晌,那人才问:
“会做点心吗?”
闻鸳是会的。
民间有种说法,小娃娃病了,家里就买糖买点心,吃了便不痛了。
顾凭阑是武将,自幼舞刀弄棍,难免有些小伤小痛。
为此,她学了一手好厨艺,顾凭阑受伤或抱病,就变着花样给他做点心。
但那是顾凭阑。
旁人不配。
“妾愚钝,”她回了卫进,“不会。”
“不会……也无妨。”
那人喃喃自语,似没了气力,抻着腰背的手蓦然落下,垂在了榻边。
“你……便没有话想同我说吗?”
闻鸳冷眼看屏风上绰绰虚影,对答如流:
“妾嘴笨,怕叨扰郎君养伤。”
“好。”
那人像是终于累了,笑笑作罢。
“对了。”
他转头朝屏风外,闻鸳能觉察到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鬓边。
“簪白花不吉利,待我伤愈再簪……好不好?”
他在求她。
闻鸳心底五味杂陈。
权倾朝野的西厂提督,目无王法的奸臣宦官,求她,摘下祭奠顾凭阑的白花。
原来他看得见这钗花。
闻鸳说不上涌上心头的是什么滋味,只管照做。
那支珠花拿在她手里,屏风后又是一声极轻的笑,让她知道,他喜欢她这么做。
可厢房里的香实在太呛。
她用帕子掩着,闷咳几声,强憋住一口气,等卫进下一步差遣。
“香太重了吗?”
那人问。
“不是。”
闻鸳想走,索性撒了谎。
“妾胆小,怕血腥气。”
以防,他着人将香炉取走,却将她留下来。
屏风那头默了片刻,很快,声音沙哑与她说:
“回吧。”
“妾告退。”
闻鸳起身开了门,凛冽秋风一下灌进来,撞得她胸口生寒。厢房骤然冷下来,那人粗重的呼吸顿了顿,不知是冻得还是疼得,猛地喘了几声。
使她记起来,半月前她病着,身上汗未落,他是连开门也不肯的。
况且,药苦便不喝,怕血腥气便准她走,他似乎太顺她了。
闻鸳垂眸再看掌心那支钗花,原是要出了门就戴上,想想还是算了。
就等他伤愈再簪,少不了什么的。
卫进回府,照规矩是夫妻一起用晚膳。他有伤在身不便行动,也该是妻子侍疾在侧,亲自送餐食过去。偏到傍晚时分,闻鸳梳妆好,于房中等了多时还不见有人来叫她。
却等来,丫头如常把晚膳送来她房里。
今日厨房做了一桌子浓油赤酱的菜,最清淡的一道竟是油炸烧骨。这些菜色大多是发物,她吃得,受了刑的卫进如何吃得?
她唤来平日里伺候近的丫头,一问才知,卫进午后便回了西厂。
这一桌子菜是他吩咐的。
道是归宁那日,听见闻夫人说她瘦了,特意问太师府的厨房要单子,让卫府的厨子精心学。
单子是一个时辰前送来的,菜是依着她的口味做的。
“明月。”
她择了个机灵丫头,拿上二两银子。
“去城北徐家铺子,挑几样甜味的点心,送去西厂。”
4. 中秋夜
“是。”
明月收好银子马上动身,闻鸳对着摆满桌子的菜肴,却有些食不知味。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忽然生出给那人送点心的念头。
竟然对一个残害忠良、死有余辜的阉狗,生出了恻隐吗?
那张侍郎母子魂归九泉之时,又有谁问过他们苦不苦,饿不饿。
她究竟在做什么……
入秋后天黑得早,她将睡下了。明月那丫头风尘仆仆回来,怕寒气过给她,便不进卧房,隔着一道门回话:
“夫人送去的点心,督公用了些。督公让奴转告夫人,有夫人的心意,他定能早日痊愈。”
“知道了。”
闻鸳心不在焉应下,裹着冰凉月光翻了个身。她竭力平复翻涌的心绪,可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全是顾凭阑那双望向她的眼睛。
她想唤顾郞。
可躺在这张床上,枕衾之间,仿佛依稀浸满另一人的体温。
她好怨。
怨自己为什么那般轻易摘下了白花钗,为什么多事,偏要往西厂送点心。
为什么明知张侍郎母子死不瞑目,还要让那阉狗好过。
“罢了。”
她张手攥紧被角。
他毕竟是个病人。
今天这样的事,往后再不会有了。
这一夜她睡得不安稳。明明不曾做梦,却时常惊醒。醒来时,心里念着顾凭阑,又不知因何事想起了旁人。
直至天蒙蒙亮,听外头的下人议论,如今已是八月初十。
时间过得这样快,转眼又将是一年中秋。
上一个中秋夜,顾凭阑带她登过京中最高的摘星楼,看过与月争辉的盛大烟花。她做了最喜欢的白糖馅月饼,顾凭阑一面说她胖了,一面把掰得大的那块给她。
彼时她十六岁,已经可以成婚的年纪。
顾凭阑让她再等等,等他用军功换了勋赏,风风光光娶她。
不会太久,最多一年。
他没食言。
转过年,三月初五,他打了胜仗回来,得新帝赏识,封龙骧将军,是这朝中最年少有为的武将。他如约来太师府提亲,下的聘礼从街头摆到巷尾,全摞起来,有两层楼那么高。
赠剑为盟,定下婚期,七月初七,乞巧节。
闻鸳以为,今后再不必数着月圆等他回来了。
可她的顾郞,终究没看见下一个月圆。
泪痕漫过腮边,被她亲手擦去,免教过会儿来伺候梳妆的丫头看去。
人在屋檐下,原是连哭也不得自由的。
中秋前,卫进一直住在西厂,着人传了话,中秋夜再回来团圆。闻鸳瞧得出来,府上的人不愿同她讲政事,连西厂也鲜少说起。
这大抵是卫进的意思。
将她吃穿不愁地豢养着,如鸟儿一般,别叫飞走了,亦不让饿死了。
好在不大约束她的交往,她想知道何事,便邀闻缨出门走走。
是日小雨霏霏,卫府马车送她到城外的望江亭,备下暖炉热茶,远远等在江边。闻鸳收了伞,与闻缨对坐,问过父母安好后,就打听起了朝中的动向。
这回闻缨神色舒缓,所言俱是好消息:
“自卫进受了罚,西厂安分不少。也是那阉狗身子不大好的缘故,这段时日没有朝臣遇害,皇上也不查办官员,想必,各家能过个安稳团圆的中秋。”
“如此最好。”
闻鸳尝了一口茶,福鼎白玫,是先前她在太师府喝惯了的。
她从未提起,卫府却连茶都备的是她喜欢的。
搁下茶杯,她一时晃神,脱口而出:
“他的伤还没好吗?”
闻缨知道问的是谁,扬眉笑道:
“爹说,昨儿上朝见他脸色差得很,站不住跪不住的,往御前递个折子都吃力。”
她越说越解气,端起茶来一饮而尽,又道:
“皇上仁慈,遣御医去瞧过,他背上的伤口全烂了。依我看,这是张侍郎在天有灵,叫他遭的报应。”
报应。
这二字太刺耳,扎得闻鸳蹙了眉。
她握茶杯的手发软,试了几次拿不起来,指尖与杯壁反复打滑。心里更是乱得很,不似闻缨那般畅快,反倒涩涩地割着疼。
“长姐?长姐?”
见她不做反应,闻缨连唤了好几声,好笑问她:
“如何你日日与那阉狗相对,竟不知他近况?”
“哦,不曾。”
闻鸳回过神,干脆放下那杯子。
“他受罚后回来待了不久,当天晚上便回了西厂。下次回来,就是中秋了。”
“中秋?”闻缨诧异,“那不就是今日?”
闻鸳一阵恍惚。
不知不觉,日子过得真快,居然已是中秋。
今夜,卫进会回来。
骤雨初歇。
闻鸳乘马车回府,在门外见着了许多木箱。下人来报说卫进在等她,她便没顾上问,先去了花园。
仲秋草木凋零,园中得腾出一片地方,高搭戏台,摆开了阵仗。
卫进见她来,也不起身,伸手示意她过去。
“郎君。”
她识相搭上那只手,却被他手指的温度冰了个寒颤。
太冷了。
像在这里吹了很久的风。
因着闻缨的话,她着意细细端详那人一番。
脸色确是差的,疲态藏不住,额角直冒冷汗。不过精神尚好,哪怕凑近了,也闻不到那股血腥气,反而有淡淡的皂角香。
显然是沐浴后换了衣裳才回来。
不是说太医瞧过,伤口溃烂,怎么还能碰水?
她的手被那人紧握在掌心,拇指缓慢摩挲着她手背,语声亦多温哑。
“点你爱看的。”
他说完,丫头呈来戏单,上头俱是热闹合宜的好戏。
闻鸳意不在此,随便指了一个,乃是《荆钗记》的最后一出,团圆。
台上人吹拉弹唱,她虽在观戏,余光却一直瞥向旁边的卫进。
那人不知她的窥探,自以为悄然朝随从使了个眼色。须臾,便有一只锦盒递到他手边。
他不动声色从盒子里拿了点东西含在嘴里,挥手示意撤下去。
借戏台的灯笼,闻鸳看清,盒中是参片。
卫进取了足有四五片之量。
所以无怪他精神好。
全是凭参片吊着一口气。
锣鼓点紧凑,宛如闻鸳胸中心跳,敲敲打打惹人恼。她坐直了些,把手自他掌中抽回。
“郎君公务繁忙,其实不必赶回来陪妾。”
她在试探,他撑这口气回来,究竟为了什么。
她不信,堂堂西厂提督,这般折腾他自己,竟只为过个中秋节。
那人笑了下,把两人中间茶案上的那碟月饼向她推去。
“中秋月圆,家家团圆……”
他仰头寻向那轮被乌云遮了大半的满月,又将目光,如月影轻柔披在她身上。
唇角笑意未改,仿若玩笑般轻声问她:
“我只有你一个家人,不回来,去哪儿呢。”
咚。
一锤重鼓落定,戏唱完了。闻鸳一字未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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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想都没想马上夸赞:
“唱得好。”
“赏。”
卫进紧接着赏赐,生怕她察觉不到,这一切俱是在讨她的欢心。
她说好就好。
闻鸳觉得自己被逼进了死角。
他在毫不遮掩地,要她的回应,讨她的在意。
可他越是顺她、取悦她、看重她,越是逼她、强迫她、折磨她。
“怎么了?”
见她不语,那人又执起她的手。
光影明灭,闻鸳看不清他的眸,只觉他的眼神沉沉地笼罩着她。
“是方才,”她敛去仓促,换上一副怯生生的口吻,“郎君的手有些凉,吓着妾了。”
那人顿了顿,很快放开她。
“怪我。”
他笑中有愧,双手交握搓了搓,又捧到唇边呵气,急于把手捂暖了,再来碰她。
闻鸳不敢看他了。
她算不得什么慈悲之辈,却实在不愿如此难为一个病人。
哪怕这个人罪大恶极,至少,不算对她不起。
“郎君。”
她别过头。
“妾累了。”
那人停了动作,双手微微发着抖垂下。
“吃过月饼再回吧。”
他缓过一口气,似料定了、更怕极了闻鸳会拒绝,又补上一句:
“冰糖馅,你爱吃的。”
悬于闻鸳心头的针,终于彻底扎了进去。
与顾凭阑分食她亲手做的冰糖月饼仿佛还是昨天。
卫府的月饼,她怎咽得下。
“不了。”
她起身道。
“妾不饿。”
“那……回吧。”
“是。”
她转身往庭院深处去,不曾回头,卫进也没跟上来。
花园戏散了,人散了,几盏大红灯笼照青砖,晕开一片旖旎。
茶案上的月饼孤零零缺了个角,有人孤零零地尝过。
卧房未掌灯。
闻鸳说要睡了,屏退了伺候的丫头。她托腮坐在窗前,任寒风侵袭,月光冷冰冰地淋进来。
俄而,一道耀目的光升空,在层层乌云间,炸开朵绚丽烟花。从来寂静的府上短暂骚动起来,丫头小厮们围着等,一行人又抬木箱往后院去。
不一会儿,烟花在天际连成片,映得苍穹如白昼,化作漫洒全城的流星。
闻鸳怔怔望着漫天星雨,身子僵朽如木,唯有两行泪划过脸颊,湿了衣袖。
府外堆的木箱,原来全是烟花。
大的小的,各式花样的,放到她一定看得见的地方点燃。
把京师的天都照得变了色。
可一年前,她见过世上最好的烟花。
从此谁来都逊色。
“顾郞。”
她喃喃念。
“月亮,不会圆了……”
卫进走了,回西厂。
在烟花燃尽后。
两日后,午饭时,明月奉了个匣子给闻鸳。她没多问,当即打开了。
里头是副折子。
中秋后天气转凉,提议给三军将士新制棉衣,多拨军饷。又为先前金门关一战牺牲的将士请了追加抚恤,一人一户三十两银子,免税三年。
再有,请旨追谥金门主将顾凭阑,忠勇侯。
有朱笔御批,是皇上恩准了。
“督主让奴尽快送回来,说夫人看了一定高兴。”
明月为她布菜,转告她卫进的话。
她也缘着行行文字看到了最后。
这折子,卫进写的。
5. 顾侯祠
当日,卫进回来用晚膳。
卫府备的菜因此清淡了些,不过,还是留了一道闻鸳喜欢的炙蛤蜊。
卫进提早遣人将那折子送给她,回来后却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两人对坐,有丫头从旁伺候着,一餐饭吃得很沉默。
顾凭阑封侯本是个高兴事。
闻鸳却依然没什么胃口,挑几样顺口的夹在碗里慢慢尝,不至于先于卫进放下筷子就是。她用了小半碗饭,已觉出饱,便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小口地喝。
“嘶……”
卫进手中的碗滑了一下,人也倒吸一口冷气。他抬手揉了揉右肩,右臂似不大使得上力气,试了几次,没能重新抬起来。
伤在背后,是会牵动肩膀的。
何况闻缨说他伤口溃烂,若严重,单是坐在那里也会痛。
闻鸳搁了茶杯,拿起他的筷子,夹几样菜放在碗里,再换勺子,与饭一并舀起来,吹凉了,喂到人唇边。
那人不急吃,眸中波光流转,痴缠如秋水,向她轻推涟漪。
闻鸳被看得低下头,他才仿佛笑了一声,吃下这一口。
闻鸳又挑了桌上那道卤鸽子,夹一块腿肉,仔细用筷子剔去骨头,分作好入口的小块,再蘸上鲜香卤汤。卫进带笑看她做完这一切,等着一块鸽肉送到面前,张口含住。
他品得认真,目光却始终未从闻鸳身上移开。
闻鸳从他滚烫眼神里读出来,与其说品的是菜,更像是人。
他喜欢她这样做。
一碗饭见底,闻鸳放下碗筷,轻声问:
“郎君可要再用些?”
她话音未落,门外竟急匆匆来了个面熟的番子。
那日归宁,在太师府通报张老夫人投湖噩耗的便是他,常跟在卫进前后,该是个得力的。
这家伙跑得满头是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督公,皇上急召!”
这般十万火急来传话,想来御前有要事。
闻鸳起身要去替卫进取披风,送他出门,却被他牵住手腕,拉进怀里。
他今日换了便装,身上染有淡苦的药草香气,温温柔柔萦绕在鼻尖。闻鸳顾忌他的伤势,凭他圈在怀里,搭在他肩头的手都不敢用力。
“再用些。”
他贴于她耳畔道。
“你亲手喂的好吃。”
“可是皇上……”
闻鸳想催他尽快面圣,莫误了宫里的差事,卫进竟一吻啄在她唇间,挡了她的话回去。
她陡然缩起身子,呼吸一瞬凌乱。
那人却不管,执意与她气息交织,守着她的唇呢喃:
“不让我吃饱吗。”
“……好。”
她示意丫头添一碗饭,靠在人臂弯,重新夹好菜。
过了这一会儿,菜已然不烫了。闻鸳喂得快,但卫进仍不慌不忙,甚至捉住她的手,要她慢一些。
跪着的番子急在心里,壮起胆子,又催了一句:
“督公,皇上有要事召见,耽误不得啊。”
闻鸳动作顿了顿,卫进便主动咬住她手里的筷子,对番子的话置若罔闻。
他是铁了心要吃完这顿饭。
如是,闻鸳也不急了。
安安稳稳将余下的饭菜喂他吃了,擦过手后,为他奉来披风。
两根系带在白玉葱指间打成结,卫进颔首望她面庞,不知何时,双手已覆上她腰际。盈盈一握杨柳腰,被他掌心托着往前带。
闻鸳就这般轻靠他胸膛。
他的影裹着她,居高临下,语声却极柔缓,生怕喉间多用一分力,便会撞疼她通红的耳尖。
“乏了就歇息,不必等我。”
“是。”
闻鸳目送人离开,丫头撤去满桌残羹冷炙,偌大一间卧房空得有回声。她的心仿若也被开了个洞,凛冽秋风灌进来,愣生生地疼。
中元至中秋,不过一月光景。
起先她哪怕病着,也甘愿冒险去书房寻那阉狗的罪证。如今,竟因他伤重,肯喂他吃饭。
是她变了。
入夜后,丫头们熄了灯烛在外面伺候。
闻鸳独自倚在窗下的美人榻望月,不知何时睡熟了。一觉醒来,卫进已侯在府外等她。
着人来传话,请她不必着急,照常梳妆,用过早膳再来。
庭前桂花开了,金秋的天气已渐有凉意。
她走到院子里,方知今日是个阴天,潮乎乎的,湿冷直往骨头缝里钻。便紧赶几步出门,想躲到马车里暖暖身子。
可一步踏出府外,竟迎面见着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那人竟在车外等她。
这么冷的天。
“郎君。”
她低唤。
那人转过头,目光无声无息落在她身上,透着血丝的双眸泛起笑意。
却没应声。
过了片刻,才似终于想起来要做什么,伸手扶她,喉咙沙哑:
“天冷,快上车。”
成婚月余,她从未见过他这般不堪的疲态。仿佛,先前总是能藏住的,不肯被她瞧出来。
如今不成。
他单是站在那儿,都像要被一阵风吹倒了。
闻鸳不知他经历了什么,亦无心问,乖乖就着他的手上了车,安静靠在一边,听车辙滚滚。
车厢内放了暖炉,温融氤氲,熏得人昏沉。所幸一路颠簸,不至于生出困意。
闻鸳想问此去何处,抬眼却见那人居然倚坐着睡得正熟。
这么颠也睡得着,该是累极了。
故而,方才在车下等,是想借吹冷风,清醒见她。当下大抵寒气仍未散尽,缩在角落里微微蜷着身子。
何必呢。
闻鸳分不清涌上心间何种滋味,别过头看窗外尘埃飞扬。不多时,抬手压住窗帘,掩去几处细小缝隙。
寒风再渗不进来,暖意烘燥,心乱如麻。
马车一路向西走了很远,闻鸳胳膊举得酸了,才缓慢停下来。外头来报,道是已在山门外,车马上不去,须得下车徒步。
闻鸳隔帘摆手,示意稍待。倒是卫进被这动静吵醒,指节压了压眉心,精神比清晨见时好上不少。
“走吧。”
他牵起闻鸳的手,仔细扶她步下马凳,踩到坚实的大地也不放开。
山间晨雾未散,青石板路湿滑泥泞,卫进便攥她更紧。算不上疼,却给足了支撑的力量,让她哪怕踏空,也不至摔了跤。
走到这儿,闻鸳猜得出来,此行所往,乃是半山腰的西山寺。
只是,她无法可信,身上背了数百条人命的酷吏,也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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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斋念佛吗?如若信佛,信因果,怎么不怕报应。
又或是,亏心事做得太多,生怕现世报,以为佛前敬三炷香,即可换仕途顺遂,心安理得。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偷偷窥看身边之人。
假若神佛有知,理应求报应不爽,替天下除了这祸害。
可若神佛有知,会否顾念,他替三军将士谋来的恩典,留他一条生路?
风太硬了,吹得她眼中发涩,只好垂眸避开他的侧脸。
忽略彼时动心闪念,原是希望他活,更多一些。
三百五十三级台阶,卫进牵她走完。登上平台那一刻,婆娑树影尽在身后,头顶如天光乍破,照出一片开阔。
庙门紧闭,近在眼前。
他们来得不巧,今日不迎香客。
“看来,是佛不愿见我。”
卫进自嘲,转而很快有个新的想法,笑问她:
“来都来了,随我在山间走走可好?”
闻鸳点头,任他重新执起手,向林深处行去。
山路崎岖,多怪石嵚崟。
闻鸳以为自己三两步一滑,定会走得艰难。但每逢艰险处,卫进挽她的手就轻揽她腰际,与其说是扶,实则分明抱她过去。
如是走了一段路,眼见那人脸色越来越差,额间冷汗湿了发梢,闻鸳想提出来歇息片刻。
然而在她开口以前,卫进竟在最平坦的一截小径上些微踉跄。她眼疾手快拉住了,那人却还是闷哼一声,就着路边的青石坐下来。
“郎君?”
闻鸳唤他。
卫进终于肯松开她的手,阖眼藏起眸中痛色,再来哄她:
“无妨,扭了一下。”
习武之人,偏在最好走的路扭伤,闻鸳觉得不该。可瞧他体力不支,多半不是装的。
遂又道:
“妾去叫人来。”
“歇歇就好,”卫进苍白脸上依然撑着带笑,朝前方浓密树荫里的屋檐瞥一眼,“你替我去那处人家讨些水喝。”
他言罢,像怕这寻常的话对闻鸳都算说重了,又补上一句:
“愿去吗?”
“嗯。”
闻鸳应下,并不耽搁,动身去寻那屋子的主人。
她印象里,山中猎户不会砌那般斗拱飞檐的房子,而西山寺畔,亦没有旁的庙宇。
不知那是什么地方,她心里到底有些打鼓,一步步走得小心谨慎。
及至来到屋前,方明了,这乃是一间祠堂。
祠是新的,草腥气盖不住漆味,门楣之上的一块匾也是新的,不经风吹雨打,尚未蒙尘。
她走近,看清了匾上的字:
顾侯祠。
“顾……”
她蓦然怔住。
朝中顾姓封侯,唯有顾凭阑一脉。可顾凭阑的父母皆在江南老家,京师顾府仅有个不及冠的弟弟,断然办不成这等大事。
何况,顾凭阑前日才得封侯,谁又有后望眼,早早动工修祠?
闻鸳断定自己想多了,或许是某个顾姓阔绰人家在山中建宗庙,巧合罢了。
偏视线落下,得见两侧祠联相对。她难以置信探出手,指尖颤抖着滑过描金的大字,喃喃念诵:
“忠心赤胆龙骧将,勇冠三军少年郎……”
忠勇侯。
6. 她来选
既无后望眼,那早知顾凭阑追谥忠勇侯之人,唯有为他请封之人。
卫进。
闻鸳清楚,不会有旁人了。
偏在西山寺闭门谢客之日上山,在平坦的路上扭伤,要她只身问山间人家讨杯水……
不过是,允她能独自踏入这座顾侯祠,让这些时日她无以安放的思念,有处可去。
他故意的。
闻鸳心里太乱,连个线头也抻不出。只好一并全压下,提裙迈过那道新漆的门槛。
庭内有山泉水,泠泠淙淙自竹筒间汇入小池,几条巴掌大的锦鲤嬉戏浮萍间。池畔山石错落,其上苔藓碧鲜,却在接触青砖时戛然而止。
地上是干净的,映出一弯她浅浅的影子。
风吹影动,回忆经年。
顾凭阑的牌位就在堂上,案头瓜果俱全,摆好了线香,甚至有两盏烛火可供燃香。
闻鸳在水边净了手,取三支香,于灵前俯首祭拜。
可奉香入炉,满腹的话说不出来。
明明山间空灵,又有流水相伴,没有人会听见。
是她不敢。
如今她不是顾凭阑的未亡人。
是西厂提督卫进的妻子。
连这祠堂,也是卫进在讨她的欢心。
再与顾郞说什么呢。
黄泉两隔,他再听不见了。
闻鸳走时,吹熄了堂上的烛,将台上的供果拿出门外,放到路边,供野兽觅食。紧掩门扉,仿若从未有人来过。
卫进仍在那处等她,望着她在的方向。树影遮小径,没遮住他的目光,隔那么远就落于她身上。
闻鸳这方记起,她原是去替他讨水喝的。
祠堂院中泉水一直淌,竟还是忘了。
她已站在人身前,正打算让他多坐一会儿,自己回去取些水来,那人却先执起她的手。
“已经不渴了。”
他站起身,轻轻把她带进怀里。
像庆幸某种失而复得。
如是片刻,才道:
“山间风大,回吧。”
下山的路,依然是卫进护着她,比上山走起来更轻快些,那人亦半点不见扭伤迹象。
及至扶她上马车,才与她辞别,道是西厂尚有公务,让她先回去。归程恰路过太师府,没有过家门不入的道理。
下得车来,却迎面撞见闻缨急匆匆出门。
“长姐,”闻缨一把抓住她,“我正要去寻你!”
平日常是她找闻缨,现下小妹寻她,定是出了大事。
她不敢耽搁,立刻示意闻缨说下去。
“刘尚书的女儿病重,想来就在今日了。爹娘已去请京师最好的郎中,你能否与那阉狗说两句好话,请他放了刘尚书!哪怕,让他们父女见最后一面也好。”
求卫进,放了刘尚书?
闻鸳听不懂,却知事出紧急,拉闻缨上车往西厂赶。借路上的功夫,闻缨与她道出原委:
“卫进请封忠勇侯犯了众怒,昨夜里百官长跪奉天门外,请求皇上收回成命,谁料那阉狗竟得召回来,将诸位大人全抓进了西厂。”
原来昨晚皇上急召他,为的是这个。
闻鸳愈发不解:
“卫进给我看了他写的折子,追谥忠勇侯,犒赏三军,俱是好事。”
闻缨冷笑:
“他这等卑鄙小人,岂会真心替将士们讨赏。这追谥的圣旨后头紧跟了一道,忠勇侯生前麾下的几路精兵,全归了西厂。”
“西厂?”闻鸳无法可想,“宦官近侍,怎可有兵权?”
简直荒唐。
“长姐,”闻缨语声皆是恳切,“眼下的局势,全在你了。”
闻鸳心里打鼓。
卫进固然待她好,可事关朝中政事,她的面子值几钱,她没有章法。
二人说话间,马车已泊在西厂门外的桂花树下。
闻鸳等不及放好马凳,一步迈下去,倒把西厂的守卫吓了一跳。二三个皆来扶她,她一并不理。
朝臣被关在西厂的厂狱,她不认得路,是根据地上的血迹寻去的。
深深浅浅,新的陈的,洇透了石板。
她推开大门,所见不是诸多护卫,而是卫进一人。
像早料到她会来,摊开掌心,露出把钥匙。
“来救人?”
他问。
秋风萧瑟的缘故,语气似也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冷。
闻鸳不作声,伸手去拿钥匙,却被他反扣住手腕。
不疼,更不许她脱逃。
另一手揽在她腰后,掌心温热覆在背上,驱散了厂狱中的阴寒。闻鸳无心其他,手肘抵住他胸膛,意在让他适可而止,沉声道:
“刘尚书的女儿病重,请郎君准他们父女见最后一面,黄泉无憾。”
她说得急,神色肃穆,偏那人竟听笑了。
只是未必多么欢喜,闻鸳更觉得,这声轻笑掺着涩意。
“好。”
那人道。
“南边第三间。”
他答应了。
闻鸳愣怔须臾,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卫进亲手将钥匙交给她,方如梦初醒。
“多谢!”
她来不及想通他何以如此爽快,便匆匆去寻刘尚书。
人命关天,总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大小姐病重,尚书府提前一个月备下寿材冲喜。闻鸳带刘尚书赶回时,已有下人朝门楣之上挂白绫,人却是还活着的。
女儿强撑住最后一口气等父亲回来,待刘尚书在榻前唤她的乳名才肯阖眼。
府上哭作一片,闻鸳就在此时悄悄离开。
私放罪臣,抗旨不遵,总要有一个人担下刑罚。
她不忍父母为此受难,又的确赖不到卫进头上,不如一己揽下,换家人平安。
可走出不远,竟与来宣旨的太监撞个正着。
那太监先同她道喜,再邀她上马车入宫领赏。
她不知个中内情,一道被带到宫中,见着殿前的卫进。
北风凛冽,他被剥取服制,穿一身单薄里衣跪于殿外。明知闻鸳来,也不得回头看,只管跪得端正。
闻鸳循规矩跪在卫进身旁,朝大殿叩拜:
“臣妇参见皇上。”
“闻太师的女儿,果然忠心。”
长阶太高,她看不清殿内的九五之尊,仅有声音传过来。
话虽是好话,当下听来,更像在敲打她。
闻鸳稳住心神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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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臣妇是皇上的子民,自当对皇上忠心。”
“可惜,你懂的道理,朕的厂臣不懂。”皇帝言及此处顿了顿,语带试探说下去:
“厂臣说,他听闻刘尚书的女儿病重,打算抗旨放人,让他们父女见一面。是你极力劝阻,让他敬畏君上,不要妄动恻隐。闻氏,可有此事?”
话音落定,闻鸳良久不知所言。
她万想不到,卫进竟会把这一切皆揽在他自己身上。
见她不答,皇帝又问:
“莫非,是厂臣欺君?”
“臣不敢!”卫进忙替她应下,“内子胆小,惧见龙颜,还请皇上宽宥。”
“既是实情,朕怎会怪她。不过,朕尚有一事,想听听闻氏你的意见。”
闻鸳不敢再怠慢,即刻回话:
“臣妇不敢。”
皇帝略挥衣袖,漫不经心道:
“这刘尚书走了,其他大臣还关在西厂的大狱里。朕总不能有偏有向,落个不公不正的恶名。闻氏,依你之见,朕是该把这刘尚书抓回来,抑或是,将那些大臣也放了?”
闻鸳思忖须臾,恭敬道:
“若能小惩大诫,释放众位大人,来日他们必定感念皇上仁德,为社稷尽心尽力。”
“好!”皇帝一笑,“然则,朕下旨抓人,又下旨放人,出尔反尔,易沦为天下笑柄。这件事,又当如何?”
“这……”
闻鸳犯难,卫进便再接过了她的话:
“昨夜是臣自作主张,率西厂缉拿诸位大人,并非皇上旨意。今日皇上释放朝臣,仁心仁德,天地可鉴。”
“这倒是个法子,不过——”皇帝又将矛头指向闻鸳,“若放了他们,坐实西厂矫诏抓人,厂臣免不了一场重刑。若不放,你夫妻二人平安归去,朕既往不咎。是饶恕他们,还是饶恕你夫,闻氏,朕命你来选。”
闻鸳转头看向卫进,破天荒地,这一次,对方连余光也未曾寻向她。似是不愿左右她的抉择,又或许,从不指望她会选他。
将黄昏了。
暮霭伴夕阳低垂,沉甸甸盖住四方的皇城,叫人喘不过气。
闻鸳跪得双腿发麻,浑然未觉。仅余一丝锥心的痛,扎在她不小心碰触到卫进衣袖的指尖。
“回皇上,”她终开口,“自古先国后家,先君后臣,先有君上圣誉,再有夫郞安危……臣妇,请皇上释放众位大人。”
“依你。”
皇帝仿佛也累了,随口打了个哈欠。
“委屈厂臣,杖责二十。”
两侧太监围上,欲把卫进架上刑凳。他跪在原处未动,再向高处一拜:
“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讲。”
“内子怕血腥气,可否请她……先行出宫。”
闻鸳浑浑噩噩,不记得自己如何回了卫府。备下的晚膳未用,丫头来劝,她也置若罔闻。
入夜时分,屋外忽然热闹起来。有下人打水拿药请郎中,乱糟糟的传入耳中。
闻鸳推开窗,想问有什么帮上的,她能分担一些。然而丫头们乍见她就躲,问情形皆不说,全长了同一条舌头,告诉她督公无恙,请她歇息。
那一地触目惊心的赤色,亦赶在她看第二眼前,被水泼去了。
7. 桂花糕
天亮了。
内院的嘈杂刚刚平息,闻鸳隔窗远远看人来人往,靠近不得。
是卫进下的令。
让她在房中安寝,不必理会外面许多事。
兼有太师府传信来,道是被缉入西厂的官员俱已释放,纷纷来太师府道谢,称赞闻鸳大义。
她凭窗坐了整整一夜,听到这儿,方觉出秋霜凄寒,冻彻骨髓。
皇帝赏她,群臣感念她,可给她钥匙放人的是卫进,担下罪责刑罚的亦是他。
她的大义,须以他的血来成全。
“夫人,”来送早膳的丫头唤她,“多少用一些吧,身子要紧。”
她没胃口,回过头只问:
“督公如何?”
“夫人放心,督公一切都好,过几日就来看夫人。”
还是那套说辞,闻鸳已会背了。
左右,府上皆是卫进的人,她听不到实话。
罢了。
她坐到桌前,端起清粥吃了一口。
与往常不同,今日似乎太甜了些。
她尝过便蹙眉,丫头忙伺候添了筷子酱菜:
“督公说,夫人昨日受了惊吓,吃些甜的能安神。”
闻鸳记起,卫进上次在朝堂受了罚回来,请她去往书房叙话,问过她可会做点心。
轩窗未关,风来时,有桂香浮动。
正是食桂花的好时节。
趁晨雾未散,她着人搬好凳子,踩在上头,摘下枝头最新鲜的几朵。露水浸润的莹白花瓣如纷飞细雪,不多时落了满筐。
她拿到厨房一片片清洗干净,指尖仔细取掉花梗,避免伤及嫩蕊娇花。待盐水浸泡沥干后,与冰糖同煮成浆。
如是忙活一上午,才得了一小碗。闻鸳不贪,用这些做一盘桂花糕足矣。
她备下米粉熟油,抬手拿糖罐时才想起来,自己并不知卫进的口味。
平素他在府上用膳不多,每每回来俱是陪她,桌上菜肴皆依照她的偏好烹煮。几日前用的那餐晚膳,亦是她夹什么,那人便吃什么。
转眼深秋,她竟还是只知他是个佞臣。
病中不宜碰油腻,闻鸳做得清淡,保留了桂花淡苦的涩味。
她端去书房,下人瞧见她手中的点心,倒未劝她回去。眼看丫头进进出出,熏香点好,换下的染血棉布送走,一切打点妥当,才为她开了门。
先前冰凉的瑞脑香换作极重的苏合香,闻鸳一步踏入便呛得喉咙发干。房内的血腥气却因此被全然遮蔽住,不曾流露分毫。
依旧一扇屏风隔开她与卫进,人影绰绰,见不到面。檐角新挂了风铃,连他微弱的气息也一并掩去。
“郎君。”
她轻唤。
“妾亲手做了点心。”
里面的人支撑着想坐起来,可身旁无人帮扶,试了几次均不成行。背上的衣裳因此透出几点殷红,是动作牵扯到伤口,又渗了血。
闻鸳放下托盘,想绕去扶他,却听他急促而喑哑喊:
“不必过来。”
她停下脚步,站在屏风前,眼看他的影子竭尽全力,仅翻了个身,侧躺至榻边。
只为靠她近些。
他该是很想见她。闻鸳猜,是她曾说畏惧血腥气,才会这般小心,生怕吓着她。
她低头定了定心神:
“妾不怕,妾想见郎君。”
秋风动,檐下风铃叮当响,没盖去他一声轻笑。片刻,那人允她进来。
闻鸳想过,他旧伤未愈,再度受刑,情形不会太好。但真步入屏风,见他病容憔悴,仍不免倒吸一口凉气,心口悸痛如刀绞。
似乎印象里,他一贯岿然如山,能把苦痛悉数藏好。
总不至于如眼下,痛到呼吸也艰难,眉峰无法舒展,苍白得连唇瓣都不见血色。
闻鸳被刺得眼眶发酸,忘了要说的话。是卫进咳了几声,目光落在她手中那碟桂花糕,使她回过神。
“今早摘的新鲜桂花。”
她蹲下来,取了模样最好的一块拈在指间,喂到人嘴边。
“郎君尝尝。”
卫进没力气,却执意拉她手腕,让她在榻上落座,不必蹲得辛苦。而后偏头咬上一小口,嚼了许久才咽下。
“好吃吗?”
闻鸳挤出笑颜问。
那人颔首,稍挪动一些,将头轻枕在她搭于榻边的手上。
所答却是:
“不痛了。”
带刺的酸涩再度涌上心头,刹那,闻鸳的肩膀止不住发抖。温热泪水漫过腮边,被那人抬手拭去。
“哭什么。”
他温声哄,指腹抚过她眼角几许疲惫痕迹。
“昨夜没睡好?”
闻鸳不知如何解释昨晚的心乱如麻。
她明明不算做错,在群臣与卫进一人之间,选择了公理。可多铜皮铁骨的中正清明、道义礼法,她终究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卫进因她受罚,教她怎么心安理得。
所以更恨自己,越发对贼奸动了恻隐。
卫进不逼问,安静等着她。见她实不愿说,便执起她的手,拇指于她掌心轻柔摩挲。
“明月照沟渠,非明月之过。”
他缓缓说着,字字淌进她心底。
“是沟渠之幸,是我之幸。”
闻鸳宛若被击中,什么话也说不出。凭他忍着疼起身凑近,得寸进尺般,从背后将她拥住。
冰凉呼吸撩拨耳际,那人低声呢喃,攥碎了她的心:
“是不是等我好了,你便又不会做点心了?”
原来他还记得,先前托辞不会来骗他。也清楚,若非他担下罪责伤重至此,她还要继续骗下去。
闻鸳不敢放任自己泣不成声,所有情绪皆哽在喉间,艰难启齿:
“郎君喜欢,妾总是会的。”
“你说的,”他唇瓣抵在她鬓边,故意逗她般,语声掺了笑,“我信了。”
秋末的雨落在京师,自闻鸳踏出书房就开始下,把大地残存的最后一丝暑热涤荡干净。
丫头备好了伞,她一出门,皆迎上去。几撑油纸伞挡在头顶,隔绝了晦暗天光。她摇摇头,轻推伞柄示意不必跟来,随后独自走进瓢泼水帘。
奢望凄风苦雨能唤回一丝清醒,不至在卫进望向她的那双眼眸里,越陷越深。
她漫无目的地走,兜兜转转,又来到小池畔。
七月十五,大婚当夜,一身喜服,泪染红妆。如今素衣湿透,失魂落魄。
雨脚太乱,水面之上她的倒影模糊,分不清是哭是笑。
确该如此。
她本就已经,面目全非。
傍天黑,骤雨初歇。夕阳埋葬于天际未散的乌云,湮灭晚霞最后一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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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
秋风愈凉,衣服湿溻溻地裹了满身,闻鸳单是枯坐,仿佛觉不出冷。
直至明月初升,映出满池皎洁。她方肯动一动,伸出僵硬的手臂,探向那一轮无瑕的月影。
而即将碰触之时,又怯懦缩回,埋头入臂弯,不愿再看。
曾几何时,她也自恃忠良之后,有士人风骨,敢比肩明月。
现下呢。
她不配了。
次日,卫进在她睡醒前回了西厂,留话给她,无需来相见。
他是知她不想见,所以不见。
闻鸳松一口气。
看不到他的狼狈,也算命运,不逼她那么紧。
她得空在雨□□院闲坐,如在太师府时一样拿出纸笔,随手画些花草。
卫府阴寒,草木凋敝比外面更早。昨儿还琳琅满枝的桂花,一场大雨后,只剩满地残败。所幸她不是伤春悲秋之人,对残花也能作一幅画。
明月带着几个丫头围过来,吵吵闹闹地夸她:
“夫人画得真好,督公一定喜欢。”
她没打算把这画送卫进,便送了明月:
“是你称好,自然送你。”
明月得了便宜,丫头们一个二个起哄。其中有人不经意说起卫进一向喜书画,尤其珍重闻鸳房内那幅寒梅傲雪图。
闻鸳日日于此起居,却没什么印象。
明月替卫进说话,也从旁附和:
“那幅寒梅傲雪,从前旁人见也不得见的。夫人入府那日,督公亲手挂在房中,可见娶了夫人有多欢喜。”
闻鸳无奈笑笑。
一幅画而已,论什么欢不欢喜。
午后回房,她特意朝悬于墙上那幅画多看了几眼。确是一幅很工整的寒梅傲雪图,但运笔留白皆是初学者的风格,算不得佳作。
这样的画,三两银子买来附庸风雅都觉亏。丫头口中卫进多宝贝它,许是哄她开心的胡话。
闻鸳就着这幅画用午膳,不知怎地,越看越有几分眼熟。尤其那一枝寒梅掩着的门扉,似乎,太像太师府的大门了。
连门上朱漆疏缺的位置都相同。
她放下碗筷,走近端详。视线随画中雪落,移到落款处。
靖成十四年冬,闻鸳。
三年前,她的画。
她一时站不稳,踉跄撞上桌角。腰间剧痛袭来,方知不是梦。
既是大婚那日挂上,必定是给她看的,偏她从未留意。府上丫头不识字,卫进不说,便无人告诉她这幅画的来历。
三年前的冬天,她回想。
是腊月初八,太师府舍粥,闻太师带她和闻缨一起去。闻夫人一味娇惯女儿,怕盛粥这等小事累坏了她,命人在门前摆下书案笔墨。旁人来往忙碌,她只管专心作画。
彼时正逢门前腊梅盛开,京中雪飘如絮,遂有这幅寒梅傲雪图。
可她分明……
分明,风吹落她的发簪,她弯腰去捡,不料,已有一人拾起递与她。她早忘了那人模样,权当来此多是领粥的穷苦人家。为表替她捡回簪子的谢意,将刚画好的寒梅图塞给对方,信誓旦旦说:
“我的画虽不好,但你与旁人说是闻太师女儿所作,必有人肯出高价买!等卖了画,你也能吃饱穿暖了。”
那这画,因何在卫进手里?
是他无意买下,还是……
8. 贺生辰
闻鸳不敢继续猜下去。
届时她不过与闻缨一般大的年纪,不懂世上人心叵测,权当随手赠了个乞儿。只想穷苦人得了这幅画,兴许能过上好日子。
岂知来日,乞儿竟会成了权倾朝野的西厂提督。
她踮起脚尖想将画摘下,却发现装裱的一角处,有比落款更小的一枚印。
斑驳墨痕中,隐约可辨一个“云”字。
是京中拨云斋,贩售书画古玩的老商号,不少达官显贵是此地常客。
那么这画,当是买的?
不论真相几何,想到这里,闻鸳悬着的心总算稍安稳些。左右今日无事,亲自去一趟也无妨。
午后,集市散去,来往百姓不多,独卫府一辆马车慢悠悠地穿街走巷。闻鸳穿着新得的毛披风,并不怕冷。沿途拨开窗帘,再看京中盛景,尽与往昔大不相同。
天寒的缘故,家家户户紧掩门户,显得萧索凋敝,少了烟火气。
犹记得从前秋末冬初不似这般,京中总是比别处热闹。
眼下不知是怎么了,静得只剩呜咽北风。
又转过一条街,拨云斋的招牌已近在眼前。
丫头扶她下了车,前去扣门。不多时,便有个很憨厚的汉子前来迎她。那汉子自称陈达,是这书画肆的掌柜,店虽是过午打样,但因着闻鸳的身份,能为她短暂开门,供她挑选几幅钟意的带走。
闻鸳不欲为难生意人,开门见山,亮出从府上带出来的那幅寒梅傲雪图。
“陈掌柜,可还有印象这幅画?”
陈达将画铺展于案台,仔细端详一番,很笃定点了点头:
“此画是三年前卖出去的。”
闻鸳微讶:
“以拨云斋的名号,店中书画每月少说售出百幅。三年前的事,陈掌柜还记得这般清楚?”
陈达边从匣子里翻票据,边说起当年的情形:
“不瞒夫人说,小的店前往来无白丁,来卖字画的是读书人,来买风雅的是显赫人。三年前,想来是腊八前后,竟有个乞丐来卖画。正是夫人手中这幅寒梅图。”
前后对上了,闻鸳愈发不急,耐心看刘达寻找票据,听他接着说下去。
“那乞丐大喊这画是太师府大小姐所赠,要卖作一顿饱饭。店里客人们都笑他人穷志短,逗狗儿似的,拿几块点心酥糖换他的画。”
闻鸳听着刺耳,从旁辩道:
“能取万两金,只求一餐饭,是为不贪。君子之举,并非志短。”
“买画的客人也这般说。小的记着,是个西厂的番子,风尘仆仆的,像是刚办了事回来。身上所剩几两银子,全拿来买了画。”
刘达说着,自一沓发黄的票据下翻出一张,喃喃读出上头的字:
“就是这张了。靖成十四年腊月初八,买画的名叫,卫……小的该死!”
险些说出卫进的名讳,刘达吓得跪在地上直磕头。
闻鸳抬手示意他起来,继而只字不提卫进,只问:
“那乞丐后来如何了?”
刘达缩着脖子不敢抬头看,战战兢兢答曰:
“拿了银子就走了,不知去处。”
能换银子就好。
寒冬腊月得吃饱穿暖,不算她白费笔墨。
既知画作所赠之人不是卫进,与他也不曾有过交集,遑论缘分。闻鸳心里的石头渐落了地。
回去一路也觉风景尚好,落英随风而舞,别有一番醉人秋意。
唯有一处想不通。
肯在权贵面前为个乞儿说话、倾囊接济苦命人的卫进,怎么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那场大雨后,卫进约有一个月音信全无。府上的下人不提,闻鸳不提,便仿佛这个人从不曾出现过。
十五月圆那日,闻鸳独自坐在院中赏月。她不叫茶、不叫点心,静静坐着,丫头们也得清闲,三三两两凑着说话。
月满人俱在,倒比中秋更像团圆。
闻鸳忽而明白,那夜卫进何以提起,自己是他唯一的家人。
或许,只想有个人念着他。
“明月,”她忽然问,“我来以前,这府上是什么样子?”
明月认真回忆片刻,道:
“督公不常回来,与现下一样。”
闻鸳坐累了,托腮懒倚阑干,心不在焉:
“你们盼他回来吗?”
明月眼珠一转,反来问她:
“夫人盼督公回来吗?”
不盼,自然不盼。
闻鸳不能说出口,敷衍笑笑了事。
明月见她淡然处之,信誓旦旦又道:
“不过三日后,督公一定回来。”
“他与你说了?”闻鸳打起几分精神,“所为何事?”
明月一脸讳莫如深,凭她如何探听都不透漏分毫。
随他。
闻鸳想。
只要不是祸殃朝臣、为乱社稷的事,卫进去何处、做何事,原与她无关。
三日后,一切如常。
闻鸳莫名起了个大早,用过早膳,在池畔喂饱了鱼,打发时间到将用午膳,没等到卫进回来。
这个时候仍未传消息,定是明月诓她的。
想到这儿,她被自己气笑了。
随口的玩笑话,她居然当真。
她一股脑把鱼食全倒下去,池中鲤儿竞相涌来,几条被挤得跃出水面,叫水花溅湿了她的裙角。
然而等不及把裙子擦干净,丫头已为她备好披风,道是卫进安排好马车,请她出门。
她知大抵是西厂,便没问去何处,匆匆出了府。
平日一个时辰走完的路,今儿一炷香就到了。闻鸳下得车来,方知不是去西厂,而是回太师府。
兰姨娘携闻缨迎将出来,见面便同她称贺道喜。
闻鸳不知所措,被她们拉到府中,才想起来问:
“今日……有何喜事?”
兰姨娘与闻缨相顾一眼,倒比她更诧异。
闻缨好笑道:
“长姐,你连自己生辰也忘了吗?”
闻鸳一阵恍惚。
十月十九,她的生辰。
明月先前说卫进三日后回来,便是今日,为贺她生辰而来。
她确是忘得干净。
卫府的丫头却居然记得,卫进也记得,却居然送她回了母家。
“阿鸳,”兰姨娘执起她的手,“这是你出嫁后的第一个生辰,卫进许你回来是天大的好事。咱们一家人团圆,为你做生日。”
年年太师府上闻鸳的生辰比贺除夕更热闹。
各式贺礼摆上满满一院子,宴席菜色比回门那日更精美。晚膳后,兰姨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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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煮了长寿面,汤头鲜美,引闻鸳贪嘴,比平日多吃了小半碗。
临走前,闻夫人将提前备好的食盒交到她手里,叹道:
“还须委屈我儿,将这碗长寿面送去西厂。若那卫进问起,就说是你的主意。”
闻鸳清楚,此举不为讨好,无非是娘亲希望她在卫进身边的日子好过一些。
“娘放心,”她轻拍闻夫人的手安慰,“女儿明白。”
何况她在卫府,其实从未受过委屈。
抵达西厂时,皇帝遣来的太医正在给卫进诊脉,她暂侯于暖阁。一墙之隔,纵无心偷听,那边的动静亦轻飘飘传过来。
闻鸳听得真切,太医说他近来少咳嗽,伤势已无大碍。
偏等她进门之时,那人猛地咳了几声,扶着案头喘粗气。知她来,又忙抬手抚胸口,抿着唇蹙眉忍痛。
闻鸳没忍住笑出了声。
为免笑得太明目张胆,只好别过头不看他。
“笑,笑什么。”
那人心虚似的抬眼睨她,呼吸声重了几分。
“总不见你,这伤一直不好。”
闻鸳敛去笑意,提着食盒走近。
“郎君不见妾,妾来见郎君了。”
她端出长寿面放在人面前,卫进却不理,仍眼巴巴盯着她瞧。片刻,她会意,取出筷子架在碗上。
如是,他还不肯吃。
闻鸳了然。
端起碗来,挑起一些吹凉,喂到他嘴边。
他眼中含笑,仍不张嘴,抬手接了过去。
闻鸳当他是要自己吃,却不料那人随即搁下碗,单手圈她入怀中。
桌上红烛翻倒,湮灭了火苗,房中陡然只剩几缕参差月影落窗棂。
冷月疏桐,树影婆娑。
月下,闻鸳见他眸如朗星,点点映她的影。
“郎君。”
她低唤,双手搭在人肩头。
想推,推不动。
那人颔首凑近,冰凉气息撩乱她额际的发丝,唇瓣轻轻扫过她额角。
“我想你了。”
语声痴缠萦绕于耳畔,比闻鸳听过的任何一次都来得热烈张皇。
言罢,托在她腰后的手又加几分力,将她的身子锁在臂弯。
他的影子铺天盖地笼罩下来,闻鸳躲不开,只好垂下头,双手揪起他衣裳,小声道:
“西厂……人多眼杂。”
“无妨。”
那人说着,自她额间吻到腮边,终究覆于她唇上。
不过浅尝辄止,并不迫她更多。
而后,一寸一寸与她剥离,让出一片皎白月光,映红她的耳尖。
“又不做旁的事,”那人轻笑,“吃面而已。”
那碗面重新被推回闻鸳手边,光影旖旎,她看得不算清晰。
抬手去摸索碗筷,却先碰触到他的指尖,被他捉住柔荑,放到那双筷子上。
再凭他俯首欺近,唇瓣几欲碰到她的手背。闻鸳猛地缩了下,随便夹些什么,容他品尝。
“今日是你生辰。”
他温声念。
“愿我妻长命百岁,康乐无虞。”
闻鸳心跳若琴乱,强作镇定道谢:
“多谢郎君。”
话音未落,窗外骤如天光乍破,烟花成片,夜幕恍作白昼。
9. 敢追吗
又是烟花。
故技重施,不算惊喜,却也是用了心的。
“郎君有心了。”
闻鸳放下筷子,转头看向窗外夜空。
不同于中秋那日的缤纷绚烂,今日烟花多银白如雪,碎落似星屑,更明亮动人。卫进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带她出了门。
至于院中,方知这烟花并非仅有一处。
自西厂,往城南,每条街巷皆在燃放,噼啪声不绝于耳。顷刻间,所有繁华同时消去,浓夜恢复沉寂。她本以为就此结束,而距离最近的一条巷子上空蓦然盛放火树一片,绯光逐月,红绡蔽空。
一处落罢,稍远处便升起,城内大小通衢交相辉映,似将他们引去远方。
“走。”
卫进牵她跑出前院,脚下流影生辉,是追烟花而去。
闻鸳衣裙不便,无法跑快,那烟花便仿若有意等她,从不教她扑空。跑了不远,她初觉累时,路边恰有宝骏两匹系于梨树下。
烟火落尽,卫进为她牵来马匹,握她的手轻抚马背。
“问过岳父大人,你是会御马的。”
言笑之间,他眼中光华百转,似已看见她策马飞驰的飒爽英姿。
君子六艺,闻鸳俱略懂一些。不过人言可畏,她不愿招惹麻烦,才愈发恪守许多规矩教条。
算来,不碰骑御已两年余。她抚摸着马儿的鬃毛,既期待,又隐有惧意。
“不怕。”
卫进引她握紧缰绳,从后托她跨上马背。
“有我。”
闻鸳仿照从前催动缰绳,马儿似知她心意般,先是慢走几步,等她坐稳熟悉了,才渐渐加速跑起来。
卫进也上马追来,耐心伴在旁,与她一般进退。
月明风朗马蹄轻,云开雾散出樊笼。
城内寂如深渊,闻鸳心中久违平静。她在马背之上,静听清风徐来,不必思考前路几何,身边是谁,愁怨与烦恼,一并随风吹去。
她不经意勾起唇角,远眺云翳中的月光:
“敢追吗?”
明知是月,那人却望她:
“有何不敢。”
闻鸳迫不及待扬鞭策马,倒是等也不等对方,疾驰出了丽正门。星月相随,直奔天际而去。
她不知此路通何处,眼中唯有一轮玉盘高悬,是她的方向。
迎面的风裹挟着深夜的寒露,沾湿她发梢衣角,尘土飞扬,溅脏她素裙白靴。然而马蹄踏花,可染余香,秋风拂面,难得清凉,她不愿停。
直至天边为止。
一路奔袭,天色越来越亮。待一处断崖拦住他们的去路,地平线已泛起了鱼肚白。
闻鸳回头,卫进一直落她不远,在看得见的地方陪她。
“你输了,”她利落下马,“故意的。”
卫进不反驳,从她手里接过缰绳,将两匹骏马一同系在树下。再脱下大氅,披在她身上。
其上残留的体温透过衣衫暖她的身,闻鸳未躲,那人便隔着大氅揽她,把崖间的风全然挡住。指腹入她发间,替她擦去额角的薄汗。
日出群山,朝霞万丈。
翠茫茫深谷高林间金丝几点,伴亭曈升空,推开晨曦层层涟漪。
久在深宅,闻鸳都快忘了广阔天地是何模样。原来见山如山,从未改变。
迎着旭日,她向前走了几步。岩石陡峭,卫进怕她踩空,攥她的手毫不松懈。使她甚至存了几分有恃无恐,敢去到边缘,抬手接住一缕霞光。
天亮后,山间雾气渐渐漫上来。她站了一会儿就觉出湿寒,拢了下肩头的大氅。手背不知蹭上了什么,湿漉漉的。原以为是水,垂眸看去,竟是斑驳几点血迹。
这大氅是卫进的。
她心下一沉,才要开口问,那人却适时脱了力,倚在她身上。
“卫郞!”
她转身将人接在怀里,但力气太小,只堪扶他慢慢坐下。
一时情急,她伸手进衣领,想替他脱了外衫,察看背后伤口。那人握住她手腕阻止,歪头枕于她肩上,她怕碰到他痛处,不敢妄动。
颈窝痒痒的,是他的发有意蹭了蹭。
“你唤我什么?”
他气息奄奄,依然虚弱,声中却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闻鸳这才意识到,刚刚见到他在流血,竟急得脱口而出。朝阳之下无可遁形,分明在担心他。
那人似乎想换个姿势,不至让她太吃力,可稍撑起来些,就不支靠了回去。
如是一番折腾,反倒贴她更紧。
两人发丝勾缠,闻鸳躲也躲不掉。
“再唤一声。”
他牵她的手,轻抵在胸前,让心脏跳动在她掌中。
“再唤一声,我就不痛了。”
两个字而已。
闻鸳说服自己,颔首于他耳边轻唤:
“卫郞。”
那人埋着头,看不清作何反应,但听他笑得由衷,便知是欢喜。
大约是,闻鸳第一次见他这般高兴。
“快早朝了。”
他又道。
闻鸳揽在他身后的手顺势在他背上摸了摸,也有几片是湿的。她叹了口气,带点哄地问他:
“还能去吗?”
“咳咳……”
回答她的先是一长串虚张声势的咳嗽,再有他忍痛喘息,言辞中颇存了些委屈意味。
“见风就咳嗽,胸口也疼,想是……不能去了。”
她发现血迹就孱弱,她问是否早朝就咳嗽,一身病痛全说来就来,未免快得离奇。
闻鸳猜到他是装的,不欲点破,顺着话接了下去:
“切莫忘了,着人替你告假……”
“哎!”
卫进适才喘气都艰难,听她如此说,倒突然有了力气,倚着她说了一长串。
“前些日子许侍郎染风寒,是夫人亲笔写的告假书。胡学士摔断了腿,亦是夫人把告假书送去宫中。那孙大人回乡探母,也是夫人告假……”
“好,”闻鸳无可奈何,“咱们即刻回府,我即刻写。”
“不急,再歇一会儿。”
那人额头碰她下巴,胳膊也不安分,搂住她柔软腰肢,将她抱到腿上坐着。
哪有半点病人的样子。
闻鸳安然在他臂弯里看风景,脑海中陡然浮现一个念头。
想问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为何会从当初的卫进,变成眼下的卫督主。朝堂风云变幻,或许他也有无法宣之于口的苦衷。
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下。
她笃定是因为不想陷得太深,不必知解他的过去。山雾与飞鸟却明了,不说,是不愿说。
风月卧烟霞,烦心事不需提。
许是太久不曾骑马,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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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儿日光晴暖,便毫无预兆生出困意。她迷迷糊糊转过身,栽进一片宽阔胸膛。
“睡吧,”有人在耳边低语,“我带你回家。”
再醒来,已是在卫府的卧房中。
不过扭动脖子,便觉腰酸背痛,身上无一处听使唤。平日四体不勤,乍一动就会如此,年纪轻轻的,浑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房中置暖炉,燥热得厉害。她喉咙发干,想唤人帮着倒杯水,却见枕畔卫进睡得正香。
算了。
闻鸳咬紧牙关,一手撑床榻,一手扶着腰,全凭一股子倔劲儿爬起来。坐直以后,腰背尚好,缓过一口气下地,膝盖和大腿又开始打软。
她只好慢吞吞地挪,一步一停,颤巍巍到圆凳上落座。
一杯冷茶入腹,她自觉缓上些气力,起身时没留神站得快了些。腰间剧痛猛地袭来,即便抿紧唇瓣,还是没能撑得住,打翻了空茶盏。
“怎么不叫我。”
卫进被这点儿细不可闻的动静吵醒,人还不算清明,却已经下地来抱她。闻鸳尚未回过神,就被捞在人怀里。
她挣不动,软塌塌地叫抱回榻上。
那人帮她翻了个身趴着,掌根覆在她背上轻轻推揉。
“这里疼吗?”
起先按的地方靠上,她怕痒,缩了下肩膀,卫进便知没事。
靠下一些尚能忍,及至按到腰上,她硬是把头埋在被子里也没忍住。卫进换了掌心,先盖在上面暖一阵,等她适应了,才开始慢慢地捏按。
力道正好,手法也算舒服。
可闻鸳还是不禁懊恼。
要是没骑马就好了,眼下这副狼狈样子,怕是走路都困难。
她越想越气,加之头脑昏沉,不知怎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卫进被逗笑了,修长手指替她把颊边碎发别到耳后,哄童儿似的,温然问:
“谁惹你啦?”
闻鸳摇头,抓起他的手,换了个地方揉:
“这里。”
“好。”
相处这段光景,闻鸳觉得他的脾气太好。
与传闻之中挟权弄势的残暴宦臣判若两人。
也愈发猜不透,他究竟是怎样的心性。
如是按了半个时辰,卫进左右手换了三次,气息也微微带喘。闻鸳听出是累了,推开他,自己翻过来:
“好多了。”
那人不多言语,坐到床尾,又替她按摩双腿。
“你……”闻鸳支支吾吾,“背上的伤,换过药了吗?”
他有意沉默片刻,才道:
“不曾。”
说着,目光缱绻瞥来。
“他们手重,我怕疼。”
“那……”闻鸳移开视线不看他,却照样说了他最想听的,“我来?”
“自然,”他答应得理直气壮,“等用过午膳。”
竟一觉睡到中午了。
在太师府时规矩严,闻夫人多宠她,赖床也是不许的。她卯足力气要起身,谁料卫进顺势圈她入怀,生生把她放了回去。
“快用午膳了。”
她分辩。
卫进笑笑,给她指了个好法子:
“躺着吃。”
“浑话,”她有点气,“成何体统。”
“你就是体统,”卫进挑眉,倾身吻在香腮,“如何都好。”
10. 生辰忌
闻鸳的道理讲不通。
所幸丫头将午膳送来,卫进到底没真让她躺在榻上吃。
纵马一夜没有胃口,厨房备的菜色也清淡。馄饨汤配几道精细小菜,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寒气。
热汤从胃暖到心,闻鸳觉得身上松快不少。一碗见了底,再看卫进,却是动也未动。
单手撑头,直勾勾盯着她。
闻鸳被看得不自在,拿起帕子擦嘴角,小声问:
“看什么?”
那人伸手轻扯她衣袖,眉眼间笑意未改。
闻鸳在心底叹了口气,多是无奈。换了他的筷子,夹上一些新鲜的青菜,喂到人嘴边。
卫进抿唇不张口,歪头拒绝:
“烫。”
在桌上晾了这许久,馄饨汤都放冷了,青菜岂还会烫。
闻鸳知他打的什么主意。
于是拿回来,当着他的面吹几下再喂,他便肯吃了。
青菜如此,馄饨亦如此。卫进不急,由着她仔细夹、小心吹,半点不挑。
一餐饭吃得安静,暖炉煮秋风,别有一番滋味。
撤走杯盘,闻鸳吩咐人将卫进先前用的伤药一并拿来。
两度受罚皆在西厂将养,府上备的药不全,多是清热止疼的。闻鸳不懂医,等卫进挑出其中一罐,才净手替他宽衣。
他的气息是冷的,胸膛是火热的。隔着单薄一层中衣,依稀灼烧她的指尖。
素手拆衣扣,襟怀敞开。闻鸳所见是他宽厚胸膛,臂膀精瘦却不显文弱,哪怕坐着,身形亦宛若苍劲松柏,凛不可犯,一时脸颊发烫,垂眸不敢沾。
那人轻笑一声,主动转身,拨下衣领。
习武之人脊背开阔,他犹是,宽肩窄腰,英姿挺拔。背上的旧伤已痊愈,落的疤浅红几道,未使白壁生瑕,反添几分久经风霜的隐忍。
闻鸳心跳愈急,替人上药的手微微发抖。她屏住呼吸,胡乱抹一通,待抬眼看去,竟全洒在了衣服上。
卫进不催也不恼,极配合地把衣裳褪至腰际。
一览无余。
闻鸳没法子了。
炭火烧得太旺,屋中闷热。使她渐渐压不住越发急促焦灼的呼吸,抹不掉心头隐隐作祟的悸动。
唯有在淡苦的草药香气里,任暖意浸透骨血,撩拨心弦。
卫进背上的新伤均已转好,红肿消退,看上去确无大碍,仅余几道仍未愈合的伤口丝丝渗着血。闻鸳将棉棒覆于其上,力气不大,那人却猛地躲了一下。
“我轻些。”
她放缓动作,只用棉棒蘸取药粉点点洒上,换指腹轻柔推开。
如是,他非但不躲,还有意朝她靠,几乎依在了她身上。
几处伤口处理罢,闻鸳替他简单包扎,重新合上衣衫。手才放下药瓶,又被他握在掌中。
“这几日天冷,少出门。”
卫进口吻平淡,闻鸳当是寻常叮嘱,并未放在心上,随口应下:
“知道了。”
那人牵她的手至唇边轻啄:
“近来西厂公务多,我过些时候回来陪你。”
“嗯,”她道,“你也……多保重。”
卫进离府那日,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鹅毛漫天,满城素裹。一夜之间,院内尺雪没了小腿,扫了半日才得一条小蹊。
雪连三日,闻鸳懒出门,手捧袖炉,倚窗观雪打发时光。明月几个不怕冷的,在她窗下围炉煮茶,天南海北聊了许多话。
她闲着无趣,将覆雪的轩窗推开条缝,也加了进来。
“城中有何新鲜事吗?”
“回夫人的话,奴上街时见行人稀少,想是大雪封路的缘故。”
其中一个丫头这般说,另一人从旁附和:
“冰封雪盖的,地上又滑,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今儿早上他们扫雪的时候,护院的大富一连摔了好几跤,都摔成雪人了。”
几个丫头笑作一团,明月闻言,倒是萌生个新念头:
“夫人,咱们堆雪人吧!”
此言一出,姐妹几个顿时兴奋起来。明月素日伺候得近,与她最熟,干脆上手拉她,非要一起不可。
闻鸳懒惯了,雨雪天尤甚,自是不愿去。不过这会儿把她们当闻缨哄,还是披上冬衣出了门。
树梢的雪最干净,窗台的雪最易得。闻鸳捡这两处的,用手帕兜好压实小小一颗圆球,来做雪人的头。她放下这块,拿起墙角的扫把,把地上的积雪聚成一团,拍成小丘的形状,便是雪人的身子。
头叠在身子上,不知谁扯了块黑布围起来,雪人就有了轮廓。
明月寻来两片大小相当的落叶,一左一右贴在头上,即为“画龙点睛”。
大功告成,闻鸳瞧着这雪人总觉眼熟。
尤其是那块黑布。
这家伙,似乎太像人了。
“呀,”明月忍俊不禁,“这雪人,长得像督公!”
闻鸳恍然。
那块黑布,便是卫进常穿的玄色披风。他不苟言笑时,脸比霜雪还要冷,同这雪人一般模样。
只是,好像差了点儿什么。
闻鸳蹲下来,以指甲在雪人脸上描画五官。卫进的眉宇凌厉,透着股将门的英气,鼻子也高挺端正,随雪屑飞落,跃然于她指尖。
她专心描摹,没留意身后。明月食指竖在唇上,朝旁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而弯腰抓了一大把积雪,团成个既唬人又松散的雪球。
“夫人!”
她话音未落,手里的雪球瞄准闻鸳就砸。
闻鸳只觉背上一紧,回头看去,罪魁祸首正抿着嘴儿偷乐。
“你这丫头,”她随手也抓了一把,来不及团成球,直接朝人扬了去,“看招!”
碎雪化开一片,站在后面的几人雨露均沾,裙子上全沾上雪花。这下无一个轻饶她,纷纷攥雪反击。
雪球乱飞,分不清究竟谁打了谁,满院乱丢一气。
闻鸳穿着棉靴,不及她们灵活,两三番交战后,身上飘的雪最多。碧蓝披风之上白梅次第开,发梢之上亦未能幸免,盖了薄薄一层银白。
她也不在乎,好不容易团了个趁手的雪球,正要扳回一城,转身后却倏然撞进一个洇有冷香的怀抱。
抬头看,恰迎上对方垂眸望她,眼神凝作一汪弱水,融融浮动她的影子。
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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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头,细雪盈首。
点点雪花落在那人发间,青丝恍作白发,闻鸳片刻愣神。却不知她看卫进如此,卫进看她亦然。
得沐今朝雪,方敢寄白头。
卫进望她须臾,拇指轻轻揩去她睫羽之上融化的水珠,再扫下她头上落雪,这才单手把她带进怀里。
耳鬓厮磨,他总是愿守着她的耳尖开口:
“皇上赏了荔枝,记得你喜欢。”
闻鸳诧异:
“这个时节,还能得荔枝?”
卫进笑笑,抬手示意下人呈上来。
所得不多,仅两小盒。一盒剥好了皮,莹润洁白的荔枝肉散发着甜香,乍启开盖子便引人食指大动。另一盒是完整的,其上有几处白霜,似乎还未化冻。
“今夏摘了,一直存在冰窖里,”卫进用果叉择了颗最饱满的,“尝尝还新不新鲜。”
闻鸳咬上一口,果汁立时在齿间爆开。虽比不上盛夏时节的甜糯,但已是这严冬里难得的佳果。
她把剩下半颗推给卫进:
“你也尝尝。”
“方才尝过了。”
卫进将余下的放回盒子,留待她一会儿吃。又叮嘱她,剥开的这两日享用,不可久置,带壳的可多留些时日,而后匆匆又赴西厂。
公务为重,闻鸳不留他。
只是在拈起荔枝时回味过来,皇帝赏赐,断不会两盒不相同。
眼下这一盒,是他回来路上亲手剥的。
冬天的荔枝难得,盒中八颗,闻鸳吃得很慢。第二盒没舍得,雪停那日,亲自送去了太师府。
不料父母俱不在,兰姨娘和闻缨也不知去向。
她把荔枝托付给老管家冯二,问起出了何事。
冯二老实本分,又在府上做了许多年,同她无可隐瞒,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大小姐生辰那夜,柳相府上着了场大火,主子加上家奴,四十几口全葬身火海,连个全尸也没留下。襄王妃得了消息,从江南赶来京师须得半个月。这阵子,是太师和夫人带着二小姐,暂代朝廷,为柳相一家打点后事。”
柳学士官拜丞相,次女柳夕乃是襄王妃,当朝的皇嫂,门楣何其显赫!家中失火,竟无左邻右里帮衬扑救,闻鸳无论如何也不敢信。
那可是一朝左相,人在京师,居然,就这么活活烧死了?
“府上走水,四近竟无人听见呼救?”她问,“再不济,火光冲天,便无人看得见吗?”
冯二面有惋惜,叹道:
“本应是有的。可是,不知那夜谁人在京中燃放烟火,花炮声震天,左右皆未听见呼救。加之,烟花密集迷人眼,纵有火光,怕也当作烟火了。”
那夜的烟花,是卫进准备的。
炮声掩盖呼救,焰火遮蔽火光,偏偏是同一日……巧合到这个份儿上,是为谋算。
刹那,闻鸳如置冰窖。
她的生辰,从此成了柳家四十余口人的忌日。
贺生辰的烟花,原是白骨焚灰的灭门之恨。
她无法不想起,中秋夜,也是这般灯树千照的盛大阵仗。
前有张侍郎,后有柳相……那一夜,杀的又是谁。
11. 朱砂红
一盒荔枝,闻鸳在太师府等了两个时辰。
踏入旧时闺阁,房中陈设布置皆如从前,她坐在窗下,心境已大不相同。思绪纷乱回到生辰夜,那几处燃放烟花的地点分布在内城周围,参差于城中各官员宅邸中,向城南的丽正门延伸。
恰好,把相府围成个圈。
而听城中流言所指,先前群臣长跪奉天门,请旨收回西厂兵权,带头之人正是柳相。卫进和西厂早与之结了仇,凭阉党在朝中横行霸道的一贯做派,必定处置而后快。
然则两朝老臣,总不能如处置张侍郎那般明目张胆
便等到她的生辰,名正言顺以烟火遮天蔽月,暗下杀手。
若真如此,她又何尝不是帮凶。
天色渐晚,外头热闹起来,是他们回来了。闻太师直奔闻鸳房中,吩咐下人掌了灯,便将门反锁,不许人靠近。
“爹,”闻鸳在烛火阴翳里开口,“那夜的烟花,是卫进安排。”
灯豆幽微,一间屋子仅照亮一隅。闻太师人在灯畔,却披了半身墨染,神色晦暗不明。
“我儿……”
他缓缓道。
“那夜是你生辰,卫进安置花炮,没什么的。”
“可那是四十几条人命,西厂嫌疑重大!”
“为父老了,”闻太师嗓音沙哑,双眼疲然望向灯烛之后的女儿,“保不下旁人,更保不下江山社稷,只求保下我儿此生,平安就好。”
闻鸳方知,苦到极点,原是想笑的。
“可是爹,”她声有颤抖,“那烟花是贺女儿生辰,女儿是那阉狗的妻,如何置身事外?若张侍郎和柳相九泉之下有知,会恨女儿。”
阅书万卷,闻太师却讲不出个中道理。
半晌,闻鸳终听他道:
“清白是身外之物,先顾活人。”
入夜后,闻鸳从太师府启程。
马车之上残灯映雪,满目惨白,仿佛为谁祭奠。她不敢推窗看,亦不敢叫人瞧出心绪凄迷,一切又如刚成婚时,她是颗不知悲喜的棋子。
满心哀凉,兼有悔恨。
她不知自己从何时开始发昏,居然对卫进生出恻隐,有某一刻真的信了他的好。
与她成婚,张侍郎惨死卫府;追谥顾凭阑,西厂得了他旧部的兵权;为她贺生辰,柳相一家死于非命……
点点滴滴一往情深,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不过打着痴心的幌子,行阴险歹毒之事。
而后轮到谁呢?
物伤其类,唇亡齿寒。
她不敢用父母手足的命来赌,卫进待她真真假假的情意,能让太师府逃过一劫。
也不敢料想,朝臣万千,谁又沦为西厂的刀下冤魂。
阉党一日不除,朝堂一日不得安宁,伴在卫进身侧求个安稳,无异与虎谋皮,难得终日好。
既然如此,与其赌虎狼之心生出善念,不若押注自己。趁当下卫进尚未恼了她、厌弃她,向他讨个公道。
闻太师说的不错,活人要紧。
所以,更多人活,更要紧。
回府时,卫进已在房中等她。
回太师府的事瞒不住,她有意在进门时绊了一跤,失魂落魄扑进人怀里。今日他身上极冷,闻鸳碰到时,不禁缩了缩肩膀。
那人觉察到她的异样,主动放了手,扶她在软榻落座。
“柳相之事,你听说了?”
卫进问得云淡风轻,口吻寻常如谈论家事。
使闻鸳记起,当初张老夫人抱着先帝赐的匾投湖,他也是这般反应。
还着人给张府送了银子,贺母子团圆。
怨不得他身子冷。
行尸走肉,磨牙吮血,本就没有温度。
“郎君。”
她小心翼翼牵他,泪眼婆娑,望进他的眸。
“妾不敢信,也不愿信,妾的生辰,从此是柳相的忌日。”
不知是否看错了,一瞬间,闻鸳竟发觉,卫进看她的眼神中有愧。
绝非良心不安,更像是,觉得对她不起。
他这样的人,也懂得悔过吗。
荒谬。
“世事无常,”卫进语声轻得几乎不可闻,“不必太伤怀。”
何其风凉。
死的不是他的挚爱亲朋,自然不必伤怀。
闻鸳甚至生出个歹毒念头。
正因他孑然一身,于这世间了无牵挂,才能不惧报应,丧尽天良。
“不想了,”那人又道,抬手温柔抚她的发顶,“会好起来的。”
闻鸳一阵反胃,强忍着恶心未曾躲开,做得一副楚楚可怜模样,依在他肩头:
“水火无情,妾只是忧心,怕有一日郎君也会离妾而去。”
那人宽慰般笑笑,抱她更紧:
“我答应你,万事平安为先。”
“不够,”闻鸳颔首枕他胸口,嗔道,“妾要日日与郎君相见。”
卫进不应声,却仍在笑,她便知道,他喜欢她闹。于是变本加厉,双手勾他脖颈,眉眼欢愉,目光已冷透了:
“郎君不回来陪妾,妾就去西厂找郎君。”
红烛明灭,墙上人影交织,缱绻摇曳。恍惚之间,闻鸳看见他的影似乎垂了下头,不消片刻,又重新注视她的面庞。
“好。”
只一字,听不出他的喜怒。
大约其中颇有无奈,抑或,不知所谓的失意苦涩。
但恨意会蒙住眼,捂住耳朵,闻鸳丝毫未觉。她将小指与人勾缠,不改笑颜:
“那就说好了,妾每日做好点心,等郎君回来。”
在那之后,卫进确如他所说,不论公务如何繁多,总能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府。闻鸳提前备下几样新鲜的点心,听他讲朝中的事。
卫进话不多,谈公事时更是惜字如金,多有意思的事经他之口说出来,也听得人昏昏欲睡。
闻鸳却很有兴致,边听,边作画。画遍窗下红梅、池中红鲤,又描摹起院内的朱漆回廊。府上消耗最快的除了盐糖面粉,便是作画的颜料。
她酷爱腊梅锦鲤,是以朱砂用量最大。
这日黄昏画好一幅,捧宝贝似的拿给卫进:
“郎君瞧瞧,妾画得好不好。”
画的是廊下夕阳,大片晚霞映红碧空,接地妃色漫作火红。其中两根朱漆廊柱尤为夺目,殷红太重,几乎成了绛紫。作画者仍觉不够般反复勾描,宣纸都起了毛茬。
篇幅留白不多,乍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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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极了一片血海,红得扎眼。
卫进拿着那画端详不久,点了点头:
“好,我命人裱起来,挂在书房。”
“妾觉得不好,”闻鸳窝进他怀中,朝不远处的连廊扬了下头,“青砖不平,池中鱼太少,还有那柱子,都掉漆了。妾想着,左右再过几个月是除夕,尽快找人来修缮一番,也好给来年讨个好彩头。”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闻鸳握笔作画,这会儿双手冰凉。卫进将她指尖攥在掌心暖着,半开玩笑回她:
“又是颜料又是新漆,满京师的朱砂要被你买空了。”
“小气,”闻鸳嗤他,“买些颜料朱漆,郎君就要怪妾了吗。”
“不怪,”卫进依然笑着哄,“只是朱砂性寒,少碰为好。”
几块颜料大漆,哪及人心寒。
闻鸳嘴上说知道了,视线不经意飘向桌上那碟吃了一半的蜜糕。
来日方长,只是,她不知自己能不能做得到。
十月中,江南大雪连天,京师护城河结冰数十里。襄王妃归京的消息传出,从前与她有过交集的朝臣之女皆前往迎接,闻鸳也不例外。
柳夕年长她三岁,出嫁前是京中闻名的才女。闻太师与柳相是莫逆之交,闻鸳与闻缨年幼时,亦常随柳夕读书。
记忆里,那是谪仙一般的女子,一身傲骨,如竹如月,叫凡俗红尘不敢沾染。
柳家宅院毁于一旦,柳夕下榻在京中的驿馆。
车马未至,已有各家夫人携女儿侯在门前。
闻鸳站得远,旁人默契地不与她过话,是疏远,亦是顾忌。
她心知肚明,下嫁卫进,就算半个阉党的鹰犬,任谁碰上都觉晦气。也希望如此,不来往,或许能为各家暂求安稳。
车轮声渐明朗,众人皆围了上去。
柳夕一袭缟素步下车来,未顾上应众人关心的话,左顾右盼,似在寻找什么。及至在人群外面瞥见闻鸳,才仿佛松了口气,颔首示意她过来。
众人不明所以,纷纷侧身让路,容闻鸳埋着头上前。
柳夕为打量她模样神色,不得不也低下头,见她拘谨,便于众目睽睽之下拉了她的手。
“阿鸳,”她如小时候一样唤她,“我很想你,陪我说说话。”
驿馆前骤然鸦雀无声。
卫进在闻鸳生辰放烟花,早已不是秘密,西厂暗害柳相的传言甚嚣尘上,柳夕不会不知。
故而越发难以置信,她愿对闻鸳温言细语。
柳夕却不理旁人态度,执意带闻鸳上了楼。
房门合上,闻鸳仍回不过神,是柳夕邀她落座,用那双哭肿了的眼睛探看她的轮廓。
“阿鸳,你受苦了。”
“柳姐姐……”
闻鸳再忍不住,跪在柳夕身前泣不成声。
“是我不好,我不知那阉狗要害柳相,是我不该……”
柳夕许多话哽在喉间,一时说不出口,唯有连连摇头。她轻轻抱住闻鸳,仿若对方还是那个背不下书会急哭的小娃娃。
“与我的阿鸳有何干系,又不是阿鸳的错,”她拍着闻鸳的背,哽咽难言,泛红的眸枯涸得再不见泪水落下来,“我只盼阿鸳不要冲动,任何时候,先保全自己。”
12. 好吃吗
闻鸳的心被撕碎了,痛至哭声喑哑,喉间泛起腥甜。
灭门之祸,她宁愿柳夕恨她。
“柳姐姐,你放心……”她断断续续说着,通红双眼蓄满狠意,“我绝不放过那阉狗!”
“阿鸳,”出乎意料,柳夕仍是摇头,“眼下的时局,你只管安稳度日,其他什么都不必理会。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全都不要相信。”
她说着,轻揽闻鸳的肩膀,让人靠进怀里。
“邪不压正,我们终会看见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柳夕很瘦,如秋冬时节的竹,叶片枯损,枝节却依然遒劲有力,凛冽寒风压不弯她的脊梁。她的手臂牢牢支撑住了闻鸳,撑住闻鸳心里的一口气、一片希望,未曾崩塌。
“阿鸳,答应我,”她轻拍着闻鸳的背,游弱气息里喃喃说着,“不要做傻事。”
与柳夕一别,闻鸳没有乘马车。
集市未散,叫卖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她彳亍在人来人往中,脑海一片空白。
血海深仇,柳夕能原宥,她却无法释怀那场淌血的烟花。
人人要她保全,蹉跎度日换独善其身,无非最清楚,她所伴之人正是罪魁祸首。
她有机会能得手。
“夫人,”丫头从旁提醒,“督公特意叮嘱,天寒风大,请夫人拜见过襄王妃后,尽快回府。”
她停下脚步,回望走过的一段路。
市集喧嚣,百姓安乐,瑞雪之后一派祥和。张侍郎与柳相之死,仿佛成了坊间轶闻,不真实得像一场梦。
“你们也许久没回家探望过父母了吧?”
她道。
左右侍奉的两个丫头被问得一愣,明月先答:
“奴来府上两年,从未回过家。”
“是该回去看看了,”闻鸳拿起路边摊位上一罐包好的糖桂花,付了几块铜板,“准你们半个月假回乡探亲,督公若问起来,就说是我的主意。”
卫进公务繁忙,这几日回府已是夜深,赶不上与闻鸳一起用晚膳。且时常把案卷带回书房审阅,直至天亮,又启程赴早朝。
他对府中事鲜少过问,是闻鸳主动提起,下人们一个接一个走了,回廊的柱子也重新漆好了。
不过漆得太红、太艳,活生生地立在那儿,后院越死气沉沉,越是诡谲渗人。
匠人离府,余下的朱砂与大漆就留在库房。钥匙在闻鸳手里,亲自清点入册后锁上门,再无人来过。
是日冬月初一,闻鸳做的是茶糕。糯米碾作细粉铺平,裹上糖馅,置于蒸架,便似膏脂绵密,香甜四溢。她择了其中形状最好的几块摆了盘,配上一盏热茶奉去书房。
近来卫进瘦了一圈儿,精神尚好,眉宇间的疲态却藏不住。闻鸳放下茶点,绕到他身后,柔荑搭在他肩头揉捏。
“郎君辛劳,吃些点心,歇一歇吧。”
“嗯,”卫进不拿点心,反而捉住她的手轻攥一下当作回应,“一会儿吃。”
三天了。
先前问她要点心吃的人,这几日却无动于衷。
莫非,是有所察觉?
闻鸳自认不曾留下纰漏,但西厂行事向来缜密谨慎,无怪卫进多疑。
她拂开那人的手,径自取了一块:
“郎君嫌弃不肯吃,妾自己吃。”
说着,便往嘴边送。
然而手腕蓦地被一股力量反扣住,那瞬间似乎连弄疼她也不顾,生生握至她手指脱力。那块茶糕掉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她呼痛想撤回手,那人才如梦初醒,放轻了力气,拇指轻揉被捏红的地方。
“郎君做什么?”
她语带抱怨,亦有几分试探。
卫进赔了笑脸打趣她:
“数你贪嘴,近日又胖了,甜腻的还敢沾。”
“郎君原是嫌妾胖。”
她佯怒别过头不理人,卫进自会把她拉到怀里,好声好气地哄:
“不胖,是我眼拙。”
“那郎君把这盘点心吃了,与妾赔罪。”
闻鸳捧起那盘雪白的茶糕,笑吟吟望他。
等他亲口吃下去。
夜深风烈,呼啸着吹开轩窗。
寒气猛地灌进来,扑熄几盏烛火。
昏暗光线里,闻鸳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唯有一双映出她笑颜的眸,闪动几点流光后,归于黯淡。
“今日没胃口,”那人分明在笑,语气稀松平常,闻鸳却听出了苦,“不吃了吧。”
闻鸳心头发紧,约莫也是在痛。
可她还是摇摇头,强撑唇角笑意,亲手拿起一块:
“妾做得辛苦,望郎君怜惜。”
凄风料峭,窗棂吱呀作响。屋内寒意更胜,她背上却浸满了冷汗。
“好。”
卫进终于张口含住那块被她拈在指尖的茶糕,细细咀嚼。
“好吃吗?”
闻鸳问。
他点头,却仿佛被甜糕塞了满嘴,说不出话。
甜馅入喉彻骨痛,不堪言。
闻鸳收空盘回厨房,于无人处,拿出了一直被她揣在怀里的罐子。
原先是装糖桂花的,用完了,就拿来装更重要的东西。这一罐,是一个月之量。
她不敢一次用太多,若卫进暴毙府上,朝廷必然追查到她。故而每日只取一点,混入糕点馅料之中,他所尝每一口,俱是穿肠毒。
哪怕这一罐用完,她还有画不尽的锦鲤腊梅,来年春朝的红粉桃杏。
惨白月影里,闻鸳紧紧握住陶罐,腕际依稀是他手指的温度。
方才那么急、那么用力,全无一贯待她的温柔娇纵,仿佛,怕极了她会吃。
会死。
闻鸳仰头靠住身后的墙,眉头紧锁。
难不成,他知道了?
可倘使知道了,为何还要吃下去。
他不要命了吗?
天将亮了,闻鸳睡得轻,耳闻有脚步声过,便知是卫进去上朝。她蹑手蹑脚走到窗前,轻推开一条小缝,窥见那人背影。
风刀霜剑,雾色迷蒙。
他身披玄色大氅走入雾中,宛若大漠之中孤枪破阵,惊起风中尘埃。可不消半刻,便被浓雾裹挟其中,渐渐模糊了轮廓。
闻鸳再觅不见他,眼前只剩新漆的柱子,红彤彤扎进地里,晕开朝霞。
晌午时候,太师府遣人来传话,道是柳夕邀她和闻缨同去西山寺祈福。府上无人伺候,闻鸳装扮素简。
成婚以来,卫进给她添了好几箱新打的首饰,金银玛瑙、珍珠翡翠,不年不节,没有由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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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买。
而此去西山寺,她只簪了从前祭奠顾凭阑的那支旧珠花。
京中休养得宜,今日柳夕的气色好上许多。沿途问起闻缨的功课,闻太师夫妇和兰姨娘的身子,再有,便是闻鸳与卫进。
“我听说,追谥忠勇侯是他的主意,阿鸳,这是瞧着你的面子。”
闻鸳尚未开口,闻缨先嗤之以鼻:
“柳姐姐有所不知,那阉狗是借追谥忠勇侯收他旧部兵权。阉党掌兵闻所未闻,群臣跪于奉天门外求皇上收回成命,那卫进竟敢矫诏抓人,将大人们全关进了西厂的厂狱,气焰何其嚣张!”
柳夕闻言凝眉,转向闻鸳:
“阿鸳,你也这般认为吗?”
闻鸳不语,即为默认。
柳夕扶在膝上的手攥拳又放,数度欲言而止,终究叹道:
“君子论迹不论心,他毕竟为忠勇侯和三军将士做了件好事。”
“柳姐姐,”闻缨听不下去,“你怎么替那阉狗说话?你可知他是害……”
闻鸳及时按住闻缨,示意她适可而止。柳夕好不容易才从悲痛中挣脱出来一会儿,她不愿伤心事再被提起。
“捕风捉影,不可尽信,”柳夕转头对窗外,藏起眸中思绪暗涌,“法司已断定是意外,这样的话,往后不要再说了。”
说话间,马车已至山门。
余下一段崎岖山路,需徒步攀登。
长阶在前,看得闻鸳头晕目眩。
上次来是卫进陪她,牵她的手,半扶半抱带她走上去,并不觉累。使她全然不记得,这段路竟长得一眼望不到头。
这一回,山间树荫谢去,化作遍地落英,踩在脚下窸窣生响。三人相互扶持走到庙门外,肃穆檀香隔一道院墙徐来,倒是将疲累吹散了大半。
闻鸳跟随柳夕步入佛殿,照例上前,跪于软垫叩拜。然而未防寺内钟声骤鸣,震得她脚下不稳,险些摔在地上。
她搭着闻缨伸来的手臂跪好,抬眼见佛,却觉平日里慈眉善目的法相,此时仿若金刚怒目,于高台之上逼视着她。只好仓皇低下头,再不敢看金身。
“阿鸳,”柳夕在旁低语,“你心不静。”
心有仇怨之人,如何能静。
她不欲被柳夕看穿,便随口搪塞:
“只是走了太久山路,有些累了。”
话已至此,柳夕不再多说。
院内菩提之上密密麻麻挂有红绸,乃是前来敬香的信众祝祷所制。三人走出主殿,柳夕提议也为家人制一片。
闻缨提笔写父母长寿,柳夕不提襄王,惟愿刚满一岁的小世子平安无虞。
闻鸳悬笔良久,写下的却是顾凭阑的名字。
“忠勇侯?”
柳夕瞥见,似有些讶异。
闻鸳执意写完,拿在手中:
“愿顾郞无苦无灾,早登极乐。”
柳夕又问:
“那……卫进呢?”
愿卫进什么呢?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吗?
“西山寺人来人往,怕有心者借此做文章构陷于你,”柳夕新取一段红绸,工整摆在闻鸳手边,“人言可畏,不得不防。”
闻鸳泄了气,笔尖蘸墨,不情不愿潦草落下四字:
“郎君安康。”
13. 何所求
红绸上树梢,寒风过心头。
写给卫进的那一条垂下来,恰拂在闻鸳发顶。稍稍抬头,便可瞥见他的名讳。
闻鸳望着那绸带发呆,未留意到柳夕随方丈去点长明灯。闻缨闲不住,随香客们凑热闹,往林深处去。
人来人往,一道道红缎添满树冠。风吹墨香散,眼前依稀是墨痕轻浅四个大字:
郎君安康。
若他不是恶人就好了。
院中视野开阔,山间清风送凉,闻鸳心口却堵得厉害。像被什么注满了,化不开、拔不出,愣生生地哽在那儿,令她透不过气。
祈福带飘摇,她突然生出个荒唐的念头。
若她不是闻鸳,就好了。
“长姐!长姐!”
不知过了多久,闻缨焦急的呼喊牵回思绪。闻鸳见她失魂落魄跑回来,平素白净的小脸儿吓得铁青,一时也慌了神。
她强作镇定握住闻缨的手,放缓语气:
“出什么事了?”
“鬼,有鬼!”闻缨双手冰凉抖若筛糠,说起话来,牙齿都打颤,“长姐,有鬼!”
“哪来的神神鬼鬼,”闻鸳摸不着头脑,“你到底瞧见什么了?”
闻缨梗着脖子缓过一口气,战战兢兢朝山中方向转过去。约莫是吓坏了,她说得前言不搭后语,闻鸳仅从中辨认出几个字:
祠堂,张侍郎。
那里确有间祠堂。
顾侯祠,卫进带她来过。
可这与张侍郎有何干系。
“你是说,在祠堂见到了张侍郎?”
闻鸳如是问。
闻缨用力点头,闻鸳却只觉可笑。
张侍郎淹死在卫府池塘,乃是她亲眼所见。况且尸首陈于法司后,又遭人放火灭迹,成了一把梁下灰。如何还能现身于荒山野岭,在顾凭阑的祠堂与闻缨见了面?
她无法可信。
“别怕,”她轻拍闻缨手背,“我去瞧瞧。”
闻缨已然六神无主,这会儿拦不住她,又不敢独处,只得拽着她的衣袖跟上去。
与闻鸳上次来时相同,顾侯祠内外访客稀少。这地方隐蔽,香客游人罕至,若非闻缨在林中走得深了,未必能寻到。
她轻推大门,木板吱呀呀作响,闻缨便缩到她背后,只敢露双眼睛看路。
闻鸳大步迈入院中,山泉泠淙漫过青石,几缕寒意自水面浮上来,平添几分阴森萧索。
她稳住心神来至祠堂之内,但见案上新添了供果,香烛俱全,像是常有人来打点。
“啊!”
闻缨又是一声惊呼,倒把闻鸳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将小妹护住,忙问:
“怎么了?”
“有……有……”
闻缨颤抖伸出手,指向柱子后头。
闻鸳顺势看去,那地上并没有人影,反而多了颗果核。
她把闻缨自身后拉出来,指给人看:
“没事的,一颗果核而已。”
闻缨半信半疑睁开眼睛,待看清后方放开了紧攥闻鸳衣袖的手。
“可是,”她又道,“除了鬼,谁会来这地方偷供果吃啊?”
“许是山中狸子黄鼬一类,”闻鸳如是揣测,随手捡了那果核丢了出去,“过路的樵夫口渴,也是能吃的。”
闻缨渐渐冷静下来,与她提起方才的经历:
“可我来时分明瞧见个人影,隔着半间院子看,长得像极了张侍郎。”
闻鸳被逗笑了:
“山中雾重,本就容易看花眼,何况你自己也说,是隔着半间院子。你与张侍郎不过几面之缘,难免认错。”
闻缨手抚胸口,喃喃自语:
“不是就好,还以为是他化成厉鬼,要来找我索命。”
若世间真有鬼神,他该去索卫进的命。
作孽的人不曾遭报应,哪轮得到无辜之人。
“回去吧,”闻鸳重新挽起她的手,抹去了眉间几度惆怅,神色如常,“别让柳姐姐等久了。”
折返西山寺时,柳夕的三盏长明灯已点好。方丈知他们为亲友挂上祈福带,特意赠了几枚玉佩,叮嘱带回去,由所护佑之人带在身边。
闻鸳写了两段,所得两枚。
一枚送至顾侯祠的香案上,一枚握在她手心。
此物乃寺中僧人雕琢,做工粗糙,用料也不算名贵,想来卫进见惯世间珍宝,不会稀罕。
左右,也没打算拿给他。
闻鸳紧攥玉佩,侧目望窗外。
风平树静,翻涌心绪却迟迟不肯平息。
脑海中混沌浑噩,总记起绸缎上的字,浮现那个人的脸。
当晚,闻鸳做了白糖糕。
松软米糕裹满白糖,入口即化。市面售卖的白糖糕多是没有馅的,她在其中填上玫瑰馅,微苦口感中和了甜腻,味道更好。
她端到书房,却见屋内未掌灯,那人似乎已睡下了。
“郎君?”
她隔门唤,半晌无人应。
卫进睡觉极轻,先前她碰动茶杯便会惊醒,今日却不知怎么,睡得这般沉。
许是服下的朱砂起了作用。
她这般揣测,轻推开了房门。
月影伴她手中的灯笼照进来,那人果然伏在案头睡熟了。
“郎君。”
她又唤了一声,将灯盏置于地上,轻拍了拍他手臂。
须臾,卫进懒懒支起头,一双如霜雪凛冽的眸眨了眨,一见是她,即刻融开笑意。
“嗯。”
他带着鼻音应她,坐在那儿,人尚未清醒,便先伸手拉她过去。闻鸳放下托盘,顺势靠进人怀里,袖内却有个东西掉出来,恰好落在他袍襟。
卫进顺手捡了,拿在手里:
“襄王妃赏的?”
他刚睡醒,语声黏黏糊糊吹进闻鸳耳中,使她心跳顿了半刻,连谎话也编不出。
“在西山寺写了祈福带,是方丈所赠。”
“哦,”他把玉佩交还闻鸳,随口问,“求了什么?”
闻鸳看了一眼桌上那盘未动的白糖糕,忽而想到,这玉佩并非全无用处。
她站起身绕到人背后,亲手将玉佩戴在他颈间。手背无意拂过他喉结处,低声道:
“妾别无他求。”
那人呼吸陡然加重,一把捉住她的手。月色朦胧,流淌进来,映出他颈上绷紧的青筋,似极力压制着什么。
闻鸳不挣不躲,乖巧任人摆弄。待他稍稍平复,方软绵绵说下去:
“所求,郎君安康。”
“那……”
卫进牵她的手覆在胸口,起伏之间,是他的心脏。
“今日不吃点心,好不好?”
话音落定,闻鸳提来那只灯笼里的烛火忽的熄灭。原本暖堂堂的半间屋子,骤然归于冷寂。
窗前月下,她唇角在笑,眉眼在哭,嘴上耐着性子劝:
“就尝一口。”
卫进的手缓缓放开,容她一点一点抽离,直至再感知不到他的体温。他伸手向那盘点心,指尖碰触刹那似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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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却终究拿起了一块。
咬一口,满齿甜香,唯有舌根处隐泛涩意,让他如鲠在喉。
“好吃吗?”
闻鸳如昨日一般问。
卫进仍是点头,当着她的面,费力咽下去。
闻鸳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却没有泪水落下来。
十恶不赦的人,也懂得委屈心酸吗?
大抵一如闻缨误认张侍郎,是她看错了。
一块吃完,她又择一块喂到人唇边,他却无论如何不肯吃了。
“郎君喜欢,何不多用一些?”
卫进不张口,不说话,只是眉头紧锁,一味望着她。
良久,将她亲手戴上去的那枚玉佩摘下,轻轻置于桌上,她的手边。
“佛门之物,是我不配。”
言罢,不顾闻鸳还举着那块点心,径自取了大氅出门。
又是凄风夜。
他没回头。
这一回,闻鸳确定,他就是明知这点心有毒。
不声张,不揭穿,一次复一次咽下去,是想探她的心有多狠,能容他吃多少。
甚或,有某一刻于心不忍,肯拦下他。
可她没有。
一次也没有。
她举到手酸脱力,白糖糕掉回盘中一声闷响,震碎几点月光。往日常渗漏入窗棂的月影,此刻偏偏绕过她,照在了窗外光秃秃的桂花树。
为他做那盘桂花糕,仿佛还是昨天。每一片她亲手摘下来、洗干净,蜜渍糖浸的花瓣,皆只为消去他的苦痛。
那个时候,她真的愿他活下去。
转眼间,也真的想要他的命。
可是,她想杀的那个人,他纵有千万种不对,却从未对她不起。
如果可以,她宁愿卫进不要待她这般好,哪怕利用她、苛责她,至少她的爱和恨全有处可去。至少,不会如眼下,紧紧纠缠在一起,几乎勒死了她。
罢了。
她端起那盘白糖糕走出书房,在院中生了一团火。白糖糕与半罐未用完的朱砂,悉数丢进火堆里,连带挂在她房中的那幅寒梅图,一并付之一炬。
火烧得极旺,浓烟熏得她睁不开眼睛,纷乱的思绪却在火光中短暂寻回平静。
她知道,自己大约再也没有机会了。
寒梅图最后一段燃尽,她灭了火回房。路过书房,忽然想起,卫进走得急,西厂的案卷公文俱落在案头。
那里面,或许有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她点燃屋内灯烛,逐篇翻阅。
入冬后江南下了场百年不遇的大雪,遭遇寒灾,家家户户屯粮不足,公文多是为赈灾所撰,安排各地开仓放粮。其中兼有几本弹劾朝臣的折子,西厂所上,挑了几样不痛不痒的罪名,翻来覆去地讲。
及至查到最后一本,折子里头夹着张空白的纸,既没有字迹,也没有标注,像是谁不当心混进去的。
闻鸳将它抽出来,指腹自上而下,一寸寸按压。
不出所料,有几行能隐约觉察纸上多了层滑腻的封膜。她先沾了水,字迹未显,又放在烛火之上炙烤,仍是空空如也。
她一时犯了难,无意转头撞上月光,如梦初醒。
从前学画时,听画坊的师傅提起过,有一类极难得墨,名唤“月影”。以此墨作画写字,白日里不显,到了晚上月上重霄,便可照出其真容。
她双手轻扯那纸笺两角,调整角度,使之正对月光。
片刻,字迹显现:
“下元子时,顾侯祠”
14. 下元节
下元节,这个月十五。
以月影墨书写,想必是封密函。
白日里闻缨误入顾侯祠,也说在里面看见了人影。
不知,是否与这纸笺上的行动有关。
闻鸳仔细将它夹回原处,按照方才的顺序位置摆好满桌公文,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临近下元,先前归乡探亲的丫头家丁陆陆续续回来,从各自家里带了些特色吃食玩意儿,一半留待下元节府上祭祖,一半给闻鸳尝个新鲜。
依规矩,节日祭祀当由主母打点,闻鸳不会,耐心学着做。所幸卫进不看重礼法,从前府上祭祖,都是稀里糊涂地过。无人知晓他乡关何处,父母名谁,供果摆上香案,牌位上却空无一字。
闻鸳不探问,只在木牌补上“先祖之灵位”一行字,供在满台瓜果香烛后。
不提“卫”字,是怕连这名姓也是皇帝所赐。
宦臣入西厂,六亲缘尽,孑然一身,总不算太光采。
她不愿在伤口上撒盐。
下元节前夕,京师又飘雪,比冬初那场更大。细雪纷纷覆窗台,闻鸳一觉醒来,竟连窗也推不开。天色尚暗,明月带几个丫头来扫雪,笤帚沙沙作响,她在屋内帮忙掌灯。
缱绻一段烛光,映得惨淡白霜成了鹅黄。
“明日下元节,督公一定回来陪夫人。”
听明月如此说,闻鸳恍然想起,卫进已有十余日不曾回府。丫头们怕她独守空房自怨自艾,变着法儿地给她解心宽。
她笑笑没应声,也找了块砚台,暴殄天物,拿来清理积雪。
明日下元,密函中所说的子时,就是今晚。
大雪封山,不知那上头约定的事,还能否成行。
入夜后,城中起了风。将十五,月如银盘高悬,与满地残霜交相辉映,这夜显得格外明亮。
闻鸳等丫头们都睡下,换了身便于活动的利落装束,把提前备下的绳子搭上院墙。
卫府守卫松散,且无人巡夜,是以她踩墙爬了许久,也没被发现。好不容易爬到墙头,一阵寒风过,方觉出不对劲。
出来时仅带了这条绳子,做好爬上来的准备,竟忘了还得跳下去。
院墙足有两人高,她坐在上头骑虎难下,四处打量着,竟在角落里寻到一垛干草。
府上用炭用柴,又不铺草席垫子,深冬时节,哪来的干草?
天太冷了,她顾不上探寻这东西是何来历,沿着狭窄墙头艰难匍匐过去。心一横,眼一闭,纵身跃下。
草堆极厚,将她半个人没了进去,不曾磕着碰着。
她从干草里爬起来,掸掸衣服上沾的草屑泥土,牵走了恰拴在府外槐树下的一匹快马。
为掩人耳目,她特意绕小道而行,自更陡峭的北坡上山。马儿走到一半就没了路,只好手脚并用,从岩石间攀援上山。
她憋住一口气,手脚并用,爬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高度便累得气喘吁吁,瘫在一块较为平坦的山石上望天。既不愿面对上方看不到头的峰峦,也不敢看下头的万丈深渊,单是兔子似的趴在那儿,耷拉着耳朵后悔。
到底作的什么孽。
可想到柳夕,柳相一家,还有张侍郎母子,就还能咬紧牙关,走完剩下这段路。
深闺女子,她怕黑、怕高、怕摔,可她还是要爬上去。
因为有人死得不明不白,有人为公义天理长跪奉天门外,有人三代忠良,却最终抱着“丹心报国”的匾额投了湖……生为天下计,她不能坐视不理。
月明星稀,终于爬到山顶,算算,已近子时了。
顾侯祠在山间平台,她所在之处,正好能自上而下尽收眼底。她随便捡根树枝,于断崖边划拉处一块地方,蹲伏在草木之间。
山中苦寒,她裹紧斗篷,瑟缩起身子,仅露双眼睛在外头,注视着那间祠堂。
半晌,隐有脚步声传来,没见到人影,却分明听见木门吱呀响,是有人进去了。
她小心翼翼挪了挪,抻着脖子探看。须臾,竟有几只木头箱子凭空从祠堂内飘了出来。
这回她看得真切。那木头箱子似浮于空中,而其下雪地之上有人影脚印。这几个家伙穿着夜行衣,夜幕中隐去身形,但白雪照影,从来无可遁形。
距离太远,她不知那箱子里头装的何物,只数出有六箱,每箱需三四个人合力才可搬运。
肯冒雪前来送走的东西,总不会是几箱石头罢。
闻鸳想再凑近些,不料脚下一滑,踩落碎石子几块,砸中其中一人的脑袋。
“什么人!”
那家伙当即高喝,一队人手全亮了兵刃。
寒芒灿灿,晃得人睁不开眼。
闻鸳心道不妙,起身要逃,却毫无防备被扯入一人臂弯。她下意识想叫,那人及时捂住她的嘴,单手把她抱起来,塞进旁边树后的阴影里。
不多时,窸窸窣窣的脚步越来越近,她伸出脑袋瞧,又被人反手按了回去。
眼前只剩黑漆漆的树干,她想寻个缝隙看清自己的处境,却听来人毕恭毕敬喊了声:
“参见督公。”
于是刹那寒彻骨血,动也不能动。
卫进。
那人没开口,闻鸳不知他做了什么。须臾,几人称是退下,她也被从树后拉了出来。
今日卫进穿的是颜色鲜亮的飞鱼服,九尺厚白氅整齐裁在地面之上,仿若卷来漫天银河,北风过,吹落一地皎洁月光。
即见闻鸳,他先蹙眉打量一番,而后忍俊不禁,抬手擦了擦她脸上沾的泥。
闻鸳缩了下,很是警惕向后退远几步。
“别动。”
那人语声很轻,生怕吓着她。又向她探了手,示意她过来。
闻鸳攥紧袖口,几番鼓起勇气,干哑的喉咙终于能发出声:
“我什么都没看见。”
这是实话。
除了几个黑衣人,和几个箱子,她的确什么也不知道。被抓了个正着,没什么好辩驳隐瞒,卫进大抵也猜到,她是看了那封密函来的。
左右,逃不掉了。
可话一出口,气势便落了下风。
那人抿唇忍笑,没忍住,干脆低下头,不笑给她看。
闻鸳觉得屈辱。
虽说是她不够谨慎出了纰漏,但他也不能,至少不该,不打不杀,反来笑她。
“你,”她憋红了脸,再憋出一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卫进佯咳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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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住笑,温声唤她:
“先过来。”
闻鸳摇头,下意识撤了一大步,那人神色却骤然冷了。
“别动。”
他说得很急,视线始终紧紧盯她脚下。
“后面危险,先过来。”
闻鸳脊背蓦然一凉,方知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裳。
她欲回头看,却听那人道:
“不必回头。”
他半是哄,半是恳求,心急如焚。
“来找我。”
闻鸳不知背后究竟有什么,非要看个清楚。
“当心!”
卫进焦喊。
她回过神,却为时已晚。所踩那处断崖本就狭窄,一脚踏空便是粉身碎骨。
死定了。
她紧闭双眼不敢看,只觉身体猛地撞到了什么,很疼,但还活着。身下不是冰冷的大地,而是浸透冷香的温热胸膛。
是有人牢牢把她护在怀里,重重摔向大地。
万幸,他们没有跌进山谷,被盘山的路拦住,捡回一条命。
她睁开眼睛,模糊视线渐渐清晰,一只绣工精巧的四爪龙在夜色中浮现。
卫进的飞鱼服。
那人侧头呕出一口鲜红,手臂仍紧抱着她,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推开。
“卫进!”她唤了他的名,手忙脚乱扶他在怀中,“你怎么样!”
那人偎着她低咳,唇角血线淋漓,染红了她的衣襟。
抬眼望她,说不出话,却让她听见,他在疼。
“坚持一下,”闻鸳解下披风盖在他身上,“我去喊人。”
“别……”
他挣扎着扼住她的手,阖眼挨过胸中一阵剧痛。
“别声张……”
运箱子的是他的人,听命于西厂,断不会对他不利。不声张,自然不是为了他自己。
是藏闻鸳。
“可我救不了你……”
山风挟雪迷了眼睛,眼泪止不住,闻鸳只能反复用衣袖擦去他的血。仿佛奢望如此,便可换回他的命。
但山风依然冷,他的血一直在淌。
那件雪白大氅满目疮痍,领口处已全然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绝望二字如何写,闻鸳今日知。
她不能眼睁睁看他在这里等死。
于是拼尽全力把人背在身上,艰涩带他离开。
可卫进身形太高,她的力气太微渺,走出两步便会压垮了她,两人一起跌在地上。她不肯停下,再背起来,继续走。任凭石子割伤手掌,杂草刺破脸颊。
雪地里深深浅浅两行脚印,鲜红血痕蜿蜒一地,已分不清究竟是卫进,还是她。
数不清第多少次摔倒,她体力耗尽,全靠心底一口气撑着。可试了几次,再站不起来。
“没事,没事……”她喃喃低语,不知是说给卫进听,抑或给自己打气,“我一定能,带你走出去……”
倏尔,那人搭在她肩头的手臂慢慢移开,压在身上的重量陡然消失。
“怎么了?”
她想问他是不是累了,或是哪处伤口痛。
他不理,只是不要她扶。
分明痛到额头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15. 菩提树
闻鸳不知道卫进要做什么。
只是去扶他,便被他挡开,看他竭力摇了摇头,推推她的手。
要她走。
他宁肯孤零零地冻死在雪地里,任雪水浸透伤口,痛到发抖,却不肯再拖累她摔。
闻鸳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彻底折断。
她想不通,他用他自己的命换她的命,这样的人,为何会是杀人不眨眼的贼佞酷吏。
北风凛冽,她抬手挡风,手背蹭到腮边,方知泪痕零落,早已湿了脸。
她逼着自己打起精神,重新背他在身上。衣裳浸了雪水变得更沉重,她几乎咬碎了牙,才能走出一小步。
“卫进,”她冻得唇齿发抖,话也囫囵不清,“不是都说,祸害遗千年……你这样作恶多端的人,一定要活下去。”
殷红连成线,覆在残雪之上勾勒。
她踉跄地背着他走,走到双腿发软,失去知觉,就拖着他爬。
万般艰难,不曾停歇。
她怕自己哪怕倒下歇刹那,便再站不起来。
卫进会死在这儿。
不知这样坚持了多久,浓云愁雾中,渐渐浮现一扇朱红色的大门。越靠近那扇门,飘来的檀木香气越重。
她累到脑海一片空白,硬是拉扯着卫进来到门外的石阶下,才陡然意识到此为何处。
西山寺。
先前一盏茶的路程,她竟仿佛生生走了半宿。
鞋袜裙摆俱是泥泞冰碴,连领口都灌满了风雪,她冷得舌尖发麻,实在喊不出声。只好先扶卫进靠在高台下,半是跪行,半是摸爬上石阶,满是冻伤的手叩响门扉。
“……”
她想叫人。
可张张口,仅剩嘶哑的哽咽。
唯有更用力地拍打那扇门,不顾掌心伤痕又渗了血,沾在门上,烙印深深浅浅的红。
吱呀。
陈旧的木门应声而开,她再支持不住倒在门槛上。一只手紧紧抓住那来开门的小沙弥的僧袍,干裂唇瓣翕动,拼了命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救他……”
之后的事,闻鸳全不记得了。
只知那是十七年来最冷的一夜,亦是她此生,最绝望的一刻。
醒来时,她身上的衣裳已被换过,房中炭火烧得正旺,被子里也塞上了几个汤媪。全身各处痛意复苏,使她确认,她还活着。
“长姐!”
进门的是闻缨,见她醒了,高兴得什么似的,拉着她的手掉眼泪。
“幸好你无事,否则,我定让那阉狗给你偿命!”
闻鸳乍醒过来,头脑不算清明。只隐约记起,昏迷前,她似乎与卫进到了西山寺。
“这是何处?”
她一开口,耳畔响起的却是一道陌生的声音。
那夜受了寒,连续高热多日,嗓子已然烧哑了。
闻缨倒了杯热水,端过来喂她喝下,这才说起近日来发生的事。
那夜西山寺的僧人闻声开门,见她和卫进浑身是血,赶紧去山下请了郎中医治,因她不久前来上过香,寺中住持知她身份,遣了人通知太师府。
因卫进重伤不堪挪动,他们暂住在西山寺。闻太师禀报朝廷,西厂那边也派了人来,名为护卫,实则一直暗中调查此事。
一长串话说得闻缨口干舌燥,闻鸳听完,却仅问了三个字:
“卫进呢?”
闻缨吞吞吐吐说不出来,她便知是情况不大好。
身负重伤,又在雪地里冻了那么久。
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我去看他。”
她说着,掀开杯子就要下地。可躺了太久,身子已然僵了,胳膊腿全不听使唤,一步踩在地上,就跌了好大一跤。
坠崖之时,她痛到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约莫是疼过头了,这会儿摔一下,竟全然麻木无觉。
片刻后,骨头缝里又酸又麻,仿若针扎,着实令她清醒不少。
而倘若,她都这般难捱……
护着她的人,该有多痛。
“长姐,”闻缨忙扶她,“皇上已经派太医来,他死不了的。再说,他这样的祸害,死了岂不更好!”
“他不能死!”
闻鸳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倒把闻缨吓了一跳。
“长姐,”闻缨支支吾吾问,“你不会,当真与那阉……那卫进,有了夫妻情分吧?”
闻鸳乱得很,无心同她解释这些,省下力气支撑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出了门。
闻缨放心不下,一路跟着她,来至那间被西厂暗卫围得水泄不通的厢房外。
卫进重伤,震动朝廷。
原先被西厂压制的几股势力蠢蠢欲动,搅得朝堂翻江倒海,不得安宁。皇帝不堪其扰,派遣太医前来医治,兼有西厂最精良的护卫镇守,无论如何,不能教卫进死了。
那些护卫不认得闻鸳的脸,却知晓她的身份。
见是她来,为首的很是规矩作了礼:
“小的参见夫人。”
但闻鸳想进门,他们则不许了。
“皇上有旨,督公苏醒前,任何人不得探视。夫人仁心,就别为难小的们了。”
那护卫点头哈腰客气至极,挡在门前寸步不让。
皇命难违,闻鸳不逼他,只问:
“督公如何。”
“太医已用了药,”探子如实道,“不过也说了,督公伤势太重,这药能医病,不能医命。能不能活,看造化。”
造化。
闻鸳最怕这两个字。
顾凭阑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师,闻太师也是与她说,造化弄人。似乎不论人如何做,终究抵不过造化。
顾凭阑如此。
卫进亦如此。
“长姐,”闻缨替她紧了紧衣领,小声劝,“外头风大,你身子尚未痊愈,咱们还是回去吧。”
闻鸳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厢房紧闭的门。
门外的青砖上残留几点深色痕迹,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血迹。唯有站在这里,风吹过来的时候,最沁人心脾的檀木香中,好像混了几缕血腥味。
“阿缨,”她道,“我想去院子里,那棵菩提树下。”
西山寺院中的菩提树,可供香客悬挂祈福带。即便冬日枝叶凋敝,远远看过去,仍是一派红彤彤的喜色。
不过数日前,闻鸳就在此地,就在这棵树下,写了两条红带子。
一为顾凭阑,一为,此刻躺在厢房里,徘徊在鬼门关的那个人。
届时她恨红了眼,一心期盼朝臣惨死的案子能昭雪。甚至想过,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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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祈福带,求他遭天谴报应。
纵然肯写下那句郎君安康,亦写得潦草敷衍,与她平日端秀的字迹大不相同。
约莫也因她不信神佛,觉得不论写成什么样,都无关痛痒。
而眼下。
她拂开闻缨的手,径自走到树下,弯腰拿起摆在案头的笔。
卫进于此休养,寺庙闭门谢客,是以那砚台上的墨已然干透了。笔尖一碾,碎了一片。
她也不理,用笔蘸雪来研墨,磨得虎口通红也未曾停下。
闻缨心疼她,却没阻拦,安安静静陪伴在侧,为她在砚台上添雪。
及至干墨化开,她铺展红绸,仍是提笔写那四个字:
郎君安康。
寒风呼啸,她的手将要握不住笔,写出字自然不算好看。
但清清楚楚,一笔一划。
若世间真有天上客,她要满天神佛全认出她许的愿。
皆来成全。
书案上的红缎垒作茶盏高,闻鸳数不清究竟写了多少条,直至再没有一条空白。风很快吹干墨痕,她将它们一条一条拿在手中,挂上枝头。
低处挂完,便挂高处。
原本尚且稀疏的几根枝桠上,也密密麻麻染作绯色。
最后一条挂完,她跪在老树根前,虔诚叩首。
朝堂之乱,朝臣之仇,尽可不管。
那是用命救她的人。
她也想自私一次。
倘使另有隐情,卫进从未做过那些事,苍天有眼,不该叫好人不长命。
若不然,他的确恶贯满盈,罪不容诛,如今的一切俱是他活该。那她为他求神佛庇佑,当是同流合污。
别让她独活。
从清晨,至日暮。她跪在那里不吃不喝,任闻缨如何劝,一样无动于衷。
是铁了心,要向黄泉路,把卫进的命讨回来。
黄昏时分,天气又有些阴沉,像是还将有场大雪。闻缨为她添了件厚实的毛披风,执起她的手,在唇边呵气取暖。
“长姐,不要这样,”她带了哭腔抱紧闻鸳,“没有卫进,你还有我,还有爹娘。”
“长姐,假若佛祖有知,你跪了这么久,你所求的,他应当都听见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他的命要紧,你的命就不要紧吗?若你有何不测,爹娘该有多伤心!”
“阿缨。”
闻鸳终于开口。
闻缨以为她被说动,当即便要扶她起身。
可闻鸳摆摆手,头也不回:
“帮我转告爹,下元节前夜,子时,卫进带西厂的人秘密从顾侯祠运走了六个箱子。我不知其中装了什么,但猜测是金银一类,每箱都需要三四人合力搬动。”
闻缨不明所以:
“长姐,既然是西厂的秘密,你怎么知道?”
她言罢,恍然明白。
那夜闻鸳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暗中跟踪了卫进。但更困惑,闻鸳不会武功,如何能掩人耳目,居然瞒得过卫进。
而既然她知情,卫进又如何能留她的性命。
闻鸳不语,扬起头,凝望枝头飘扬的缎带。
“阿缨,”她凄笑,“连你也觉得奇怪。我疑心他、恨他、算计他,也想过杀了他,他为何,还要救我……”
16. 爱和恨
寒风侵袭,灌进衣领。闻鸳心口生寒,愣生生地疼。
为卫进,也为她自己。
从卫进的血染红她裙摆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再也狠不下去了。
“长姐,”闻缨借替她裹紧披风附在她耳侧,压低声音道,“我疑心,西厂暗中送走的箱子里头,是失窃的官银。”
闻鸳昏迷这几日,朝中巨变。一半因卫进重伤,一半,则源于丢失了大笔官银。
新皇登基,国库本就空虚,此事一出,无异于雪上加霜。
闻鸳顿时清醒不少,借着闻缨的手起身,寻了处避人耳目的角落说话。
她四下环顾,确认附近既没有寺庙中的僧人,又不见西厂鹰犬,方小声问闻缨:
“官银何时丢的?朝廷作何反应?”
“我上山之前听爹说的,估计,就是上元节前的事。朝臣议论,无非是追查官银下落,严惩窃贼。可卫进病着,皇上又放心不下旁人,只好一拖再拖。”
大笔官银被盗,居然还要等西厂提督病愈才可追查,简直荒谬。
闻鸳觉得匪夷所思。
闻缨叹了口气,继续道: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笔银子,原本是要送往江南赈灾的。若真追不回来,尚不知要搭上多少无辜百姓的性命。”
江南霜冻,闹了场百年难遇的寒灾。江河冰封,良田干涸,老弱妇孺犹有冻死。
先前柳相背身,一家四十余口葬身火海,这样大的事,襄王本该随柳夕一道回京处理后事,也是因为赈灾而分身乏术,只能托人代寄哀思。
若那箱子里头真是官银……
闻鸳不敢想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与闻缨叮嘱:
“你先下山,将西厂暗中的行动告诉爹,由他来定夺。若查出是西厂胆大包天,敢盗赈灾银中饱私囊,如今大雪封山,他们不会走得太快,尽快拦截,尚有一线希望能追回来。”
“好,我这就动身。不过……”
闻缨盯着闻鸳,几度欲言又止。
姐妹多年,闻鸳了然她所想,安慰般拍拍她手背:
“待卫进醒了,我便下山,不必担心我。”
话虽这样说,当下,她却有些怕卫进醒来。
怕面对他。
怕舍命救她与盗窃官银是同一人,怕他负尽天下,唯不负她。
怕她终究跨不过心底那道坎,会伤他的心;更怕她的心向着他,来日与家人为敌。
彼时,同是在这棵菩提树下,她许了同样的愿:
若他不是卫进就好了。
若她不是闻鸳,就好了。
钟磬音响彻明镜台,她不知不觉,又走回了卫进所在那间厢房外。西厂的探子以为她思念过度,非要见一面才罢休,便许她站在门口远远看上一眼。
闻鸳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终究摇了摇头。
“不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硬要靠在一起取暖,会伤着彼此。
入夜时分,万籁俱寂,山中飘起了小雪。洋洋洒洒如风吹柳絮,轻柔抚平大地的皱褶。
闻鸳睡不着,守着窗儿枯坐。
厢房前不知是哪个顽皮的小和尚堆了个极难看的雪人,两个差不多大小的雪球上下摞着,半化不化,敦实地坐在那儿,活像个白胖的大馒头。落叶做的眼睛、稻草糊的嘴俱是歪的,僧袍僧帽也歪歪扭扭挂在上头,滑稽极了。
闻鸳不禁莞尔,眼前依稀浮现出和明月她们一起堆的那个雪人。
大约,原本也是这般的可笑模样。
不过围上块黑布,她亲手画上五官,便有三分像卫进。
与他一样冷着脸,凛若霜雪,像会吃人的厉鬼。可看向她的时候,他的人就会活过来,眉眼是会笑的,胸膛是滚烫的。
她不自觉从窗缝中伸了手出去,将窗台薄薄一层积雪聚拢起来,团成个掌心大的雪球。
捧在手中,酷似颗剥了壳的荔枝。
初雪那日,卫进还带了荔枝回来。
西厂公务繁忙,本就席不暇暖,他好不容易得片刻喘息,却是特意回来送荔枝。
闻鸳被闻太师夫妇娇宠,自幼山珍海味见惯了,更知冬日的果子最难得。
皇上得赏两盒,共十六颗,已是格外倚重照顾。
只因她喜欢,卫进就全给了她。
回程路上,替她剥好了。
一如归宁时候,他不声不响,同碗里几块鱼周旋良久,不过是帮她择刺。
她唇角淡淡的笑意渐渐搁浅,几许惆怅浮上眼眸,伴那只雪球捏碎于指间,一并凋落。
不论愿不愿承认,她始终会想起他的好,也忘不掉他做的恶,爱和恨势要把自己撕成两半。仿佛唯有她被割扯打碎,心里的那根刺,才不至越扎越深。
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俄而,窗前一道黑影闪过。她一时出神未曾反应过来,等她看向那处,影子已然不见了。
“什么人?”
她出声问。
回答她的是漫天雪落,连风声都很轻。
兴许是看错了。
大病初愈,精神恍惚,眼花罢了。
为防万一,她还是关严了窗,吹熄灯烛躺到床上。不知怎么,那影子的轮廓竟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虽没太留心,但人畜尚能分得清楚,那绝不是山间的野兽。
随柳夕敬香那日,闻缨说在顾侯祠看见了张侍郎,适才她又在寺中见到人影。
难道,全是巧合吗?
民间有传说,众生听经,寺庙附近常有精怪鬼魂出没。可谁人皆不曾真见过鬼,俱是些无稽之谈。
就算有什么,也必定是人。
想到这里,闻鸳再待不住,起身披了衣裳往外走。
顾侯祠出了“张侍郎”,下元节便有官银失窃。今日西山寺“闹鬼”,她倒要看看,还能牵出何等天大的事。
影子来的方向是后山竹林。
她一手护着房中带出来的烛火,小心翼翼往林深处去。
连日大雪,加之后山的路不好走,僧人们鲜少踏足此处。地上积雪是完好的,踩在上面,嘎吱吱作响。
她有意弯了腰,秉烛凑近地面,果然,照出一串不大明显的脚印。依照鞋履大小尺码来看,脚印的主人还是个不足十岁的孩童。
深更半夜,又是佛门净地,哪来的孩子?
闻鸳疑心更甚,沿着脚印越走越深。
竹影浓密,遮天蔽月,星光月光皆被挡在外,她仅能凭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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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这盏微弱如豆的灯烛照明。烛光明灭,只覆盖前路几步远的距离,是以她走得格外小心谨慎。
然而穿过这片竹海,前方竟是一片开阔平原。这样冷的天气,依稀有泠淙水声传来。
她把烛火举高,企图照清楚此地的模样。谁料才抬手,便见眼前不远的雪地里,现出一双小孩子的棉鞋。
她心中猛地发颤,壮着胆子往上照——
小孩子的腿,身子,一张正对她笑的小脸。
闻鸳手中灯烛打翻,掉在遍地积雪上,湮灭了仅存的一点光亮。视线之内漆黑一片,她看不见那孩子在何处,想叫人来,可已经吓慌了神,如鲠在喉喊不出声。
“闻姐姐,你没事吧?”
一双小手扶在她的手臂,她下意识想躲,却听见稚嫩童声唤她姐姐。
这孩子,居然认得她!
“小宝,”她握住那双冰凉的小手,壮着胆子问,“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柳承安。”
这下,闻鸳忙放了手,吓得跌坐在地。
柳承安。
柳相的小孙女。
她出嫁前替闻太师去相府送字画,分明抱过这孩子。
一年前的事,孩子的模样未必全然记得住,但有印象,是个很可爱的胖丫头。见了人也不认生,直往她怀里钻,甜甜称她“姐姐”。
可相府那把大火,不是无人生还吗?
这孩子,究竟是人是鬼……
“闻姐姐,”小娃娃拉扯着她的袖子,“我带你去我家,我家可好玩了。你去年送给祖公公那幅画,他也带来了呢!”
清脆的童声宛若催魂铃,敲打闻鸳的耳鼓,令她不敢妄动。
多胆大的人,见着死者复生,也难说不怕。眼下她没大吼大叫,无非是怕吓着孩子,强撑理智。
“承安,”她呼吸急促,双手护着那小娃娃的影子,“和姐姐近一些。”
“好!”
小娃娃应了声,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她身边。她顺势将手抚在人发顶,缘着额头向下,碰到肉乎乎的小鼻子。
再到鼻下,不动声色试那孩子的气息。
鼻息尚存,也有体温。
分明是个活人!
四五岁的小孩子,断然没有能力独自生活在深山之中。人在后山,不在西山寺,便也不是被僧人收留。
况且,是孩子口口声声说,柳相,她的祖公公,把闻鸳送的书画带到这儿来。
那冯二口口声声说柳相一家全葬身火海,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火灾,又算什么?
而倘使柳相一家活着,就住在西山寺附近,闻缨在顾侯祠见过的张侍郎,会否不是错认?
思绪纷乱,闻鸳快被自己绕了进去,一个念头却在这时冒了出来:
相府大火,四十余口人尸骨无存,法司走水,偏独独烧毁了张侍郎的尸骨。
死无对证,即为,尚在人世。
所谓毁尸灭迹,亦可作金蝉脱壳。
或许……
闻鸳奢望,这些猜测都成真。
卫进从未做过那些恶事。
她从积雪中起身,掸去裙摆沾的雪水,牵起小娃娃的手:
“承安乖,闻姐姐和你一起回家。”
17. 她在乎
小娃娃的手依然冰凉,闻鸳却渐渐不觉得冷。
她迫切想知道,这片竹林后面,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越靠近远处的山峦,脚下积雪越少,几处草甸露出来,像是有人反复从此走过,踩出了一条小路。
“就是那里。”
肉乎乎的小手指向前方闪烁的灯火,闻鸳在月下看清,那是几间低矮的房屋。
这样荒芜的地方,居然有人家。
她想走近探个虚实,脑后突然一阵剧痛,令她刹那脱了力。视线逐渐模糊,那孩子似乎哭着喊着要来帮她,却被什么人捂住嘴抱走。
她怕孩子有危险,挣扎着想拦,可拼尽全力,只拽到人袖口一点麻布。是她太用力,撕扯之间,指尖被麻布磨破。点点鲜红绽开,她再无能为力,裹了满身风雪,沉沉昏睡。
“长姐,长姐!”
闻鸳被闻缨的焦唤吵醒,一把扯住人衣袖,急问:
“孩子呢!”
闻缨一头雾水:
“什么孩子?”
“是有个孩子。”
闻鸳头痛欲裂,极力回忆起昨夜与那孩子相处的情景。
“柳承安,柳相的小孙女,我亲眼所见,就在后山竹林。”
闻缨听得后背发凉,忙劝她:
“许是梦魇了。柳相一家葬身火海是快一个月前的事,再说,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
是做梦了吗?
闻鸳抬手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后颈。若只是梦,为何会觉得这般真实?真实到,仿佛指腹依然残留那件麻布衣裳的触感。
可若不是梦,昨夜打晕她,并将她送回来的人,又是谁?
“别想这些了,”闻缨道,“好消息,卫进醒了!”
闻鸳一怔。
她尚未决定要不要去,身体已先做出选择,掀开被子下了床。晨起未梳妆,素面朝天,轻衣简装,已是一刻不愿等。
早上朝廷遣人来过,支开西厂的探子传了几句话,厢房的守卫不复那般密不透风。闻鸳来时,太医刚从房中退出来,有意等她片刻,像有些话要与她说。
可她顾不上听。
房中未置熏香,几日闭门谢客,庙中的燃香味也淡了不少。但闻鸳一步踏入,并未闻到如在卫府时肃杀的血腥气,唯有沁人心脾的药草味,混合着些许鲜花果子的香。
短短几天,卫进瘦了一大圈,苍白得宛如一碰就会碎。初见时凛冽冷峻的那双眼眸,此时疲惫得睁不开,明知是闻鸳来,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闻鸳一步一步靠近,他渐渐看清她的影,看到她泛红的眼睛。垂在榻边的手蜷了蜷手指,想来牵她,却做不到。
闻鸳俯身坐在榻前,执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着实被冰凉的温度吓了一跳。
这次,她没放开。
紧紧将他的手捧在掌心,用体温来暖。
那人认真看了她好一会儿,蹙起眉头,目光轻抚她脸颊未愈的擦伤。
“疼吗?”
闻鸳只觉心脏仿佛被一团丝线缠住,她越是想挣,缠得越紧,勒得越痛。
他连她最微不足道的皮肉之苦都在意,为什么能狠下心,害那么多无辜的人呢。
她迟迟不说话,那人等得有些急,抿起薄唇闷闷地咳。约莫五脏六腑俱在痛,他的人一直在发抖,但始终不肯稍稍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像在赌她会不会心软。
“我一切都好,”她淡然道,“你安心养伤。”
言语再温柔,态度也是冷的。
任谁都听得出来。
那人愣了一下,旋即别过头,不再看她。
相对无言。闻鸳急匆匆跑来时并不曾料想到,见了面,会是这等光景。
她在菩提树下苦苦哀求,叩遍满天神佛,惟愿他平安无恙。如今夙愿得偿,却连个好脸色也舍不得给他。
“卫进。”
她终于开口,语声如先前一般冷。
“即便你救了我,我也未必会念你的好处,替你包庇罪行。自你发现我在点心里动手脚之时,就该杀了我。”
夹杂着颤抖的喘息戛然而止,那人猛地咳了几声,唇角又渗了血。闻鸳拿出手帕为他擦,他却赶在她之前,用袖口抹去血沫。
“送往江南赈灾的官银失窃了。”
闻鸳又道。
借整理头发擦掉腮边泪痕,不肯教人看见。
“倘若,是你不顾百姓安危,中饱私囊,我断然不会包庇于你。”
卫进闻言却笑了。
那声笑太凄凉,太绝望,扎在心间密密麻麻地疼。闻鸳攥紧裙摆,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而苦泪入口,刺穿舌喉,她骗得过旁人,骗不过自己。
“盗窃官银,是诛九族的大罪。”
那人仿佛使不上力气,一字一字断断续续说着,填满了苦涩。
“你就算,想我死,如今我九族里,有你一家……你也该,顾念闻太师……”
他不分辩,不解释,甚至不指望她对他有丝毫恻隐,默认她一心想杀他。
可分明不是这样。
闻鸳的心,比她的嘴诚实。下元节那夜,生死一线,她也从未想过把他一个人丢下。
只是不能宣之于口。
宁肯他误会,不能纵容他看见她动摇。
“……”
卫进张张口,奢望如旁人一般唤她“阿鸳”。
可那两个字太陌生,从来不属于他。
“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想我活……”
他问得太直白,闻鸳避无可避。
雪夜背他捱到西山寺,写了满树的祈福带,她又怎么会不希望他活下去。这些时日的苦痛折磨,她现下回想起来,仍觉得像一场看不到头的噩梦。
但不敢同他讲,怕他越陷越深,怕自己回不了头。
闻鸳想矢口否认,痛意来势汹汹,不许她昧着真心。
于是,只剩沉默。
她默了多久,那人便等了多久,耳畔他的气息越来越杂乱,仿佛单是呼吸也如同凌迟。
闻鸳听不下去,敛去眸中泪光,低头替他掖了掖被角:
“你也累了,歇着吧。”
闻鸳起身,那人似是痛极了,张手胡乱抓些什么,恰抓住她的手腕。顾念他的伤势,她不敢乱动,任他拉着。
“太医……和你说了吗……”
他话里听不出悲喜,但有害怕,不知是怕闻鸳从太医口中得知什么,抑或,更怕闻鸳根本不在乎。
闻鸳背对他,不作声。须臾,他支持不住,手指寸寸自她腕间滑落,再碰不到她。
“……水。”
他低声呢喃。
房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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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新换的,闻鸳特意只倒了少半杯,放在桌上晾着,先去扶他坐起来。
卫进虽是瘦了,仍有骨头架子撑着,肩膀宽得闻鸳一只手揽不过来。她两手并用,想将人推起来,不料他骤然痛得喘不过气,一手紧紧扯住她的衣袖。
闻鸳被吓了一跳,连忙放手,他跌回原处,一下一下粗重喘着气,听得人肝肠寸断。
他怎么了。
“算了……”
闻鸳听不到他的声,仅从喘息里,隐约辨出这两个字。
仿若是自嘲,亦或许,彻底磨灭了希望。
那杯放凉的水,闻鸳还是放到了榻前的矮凳上,他一伸手就拿得到。继而离开厢房,轻轻带上了门。
暴雪后天朗气清,是今年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卫进转好,闻鸳不欲在西山寺久留,让闻缨安排车马下山。
离开前,她要再去一趟后山竹林。
昨晚发生的一切太过真实,令她无法相信,那仅仅是一场梦魇。
白日里的竹林不见阴森荒凉,竹影与暖阳铺下一地斑驳。骄阳凌空,晒化了地上的积雪,早看不出是否有脚印留下。
彼时夜深雾重,她本就迷失了方向,一道跟随那孩子去。这会儿独自前来,仅能凭借微弱的印象,往竹深之地寻找。
茫茫竹海,漫无边际,一如武陵人入桃源,她兜兜转转,竟又回到起点。
闻缨已打点好马车,在林外小路等她。
“长姐,还在想那个梦吗?”
“嗯,”闻鸳最后朝林中望了一眼,“也许,真的是个梦。”
她们登上马车,闻缨几番踌躇,还是忍不住问:
“咱们就这么走了,西厂那边,如何交代?”
下山时西厂的人未曾阻拦,她要走,卫进也不强留。
密函与顾侯祠一事,至今无人来拿她问罪,想是,卫进已替她找好了托辞。
无需她来交代。
闻鸳转头看窗外,努力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平静一些:
“卫进既已醒了,当尽快向朝廷复命。我们早些时候下山,没什么的。”
“复命?”闻缨不免诧异,结结巴巴道,“他,他这样子,如何复命?太医未与长姐说吗?”
闻鸳记起早上去看卫进,太医的确就在门口。
届时她心急如焚,全然没顾得上理会旁人。
“不曾。”
她察觉闻缨话中深意,那股慌乱再度占据心扉。
“他伤得很重吗?”
“性命无碍,不过……伤到了脊柱,不知日后还能不能站得起来。”
故而。
怨不得那人问她是否从太医口中听到什么时,她不语,他就突然提出喝水。
他要试她。
试她会不会不知轻重,照常扶他起身。
她扶了,便是不知情。
他才会说算了。
不是算了,是认了。
认定她从未与太医过话,认定,她真的漠不在乎。
可她不是不在乎,是太心焦,太想尽快见到他。
可惜,当时她不懂。
“长姐,”闻缨小声问,“要回去吗?”
闻鸳恍然回过神,却是摇了摇头:
“不了。”
就让他这般以为。
从此以后,不要再待她好了。
18. 掌心棋
将入乡道时,一辆马车从旁掠过,停在了山门外不远处,闻鸳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近日西山寺闭门谢客,游人罕至,深冬前往西山方向,自然不是为了踏青。
许是探亲访友。
她没多想,覆手放下窗帘。未曾得见一队人马悄然上山,其中一者斗笠覆面,却是器宇轩昂,有独步天下之气概。
正午时分,闻鸳摆在矮凳上的水早冷透了。卫进伸手想拿那杯子,但听房门开合,寒意随之灌进来,模糊视线里,现出个身着黑袍的蒙面人。
他收回手,有气无力道:
“参见皇上。”
来人于桌后落座,隔着一层薄纱,眸光仍犀利如刀。
“卫进,昨夜那孩子来找闻氏,是你的手笔?”
卫进缓过一口气,一手撑住床榻,稍挪了下僵硬酸痛的腰背。如此微小的动作,他却歇了许久,方答曰:
“臣,自知力不从心,恐日后不能再效忠皇上……只想,了此残生以前,让她知道真相……”
来人自顾斟了杯茶,拈在手里,细细把玩:
“朕知你心里苦,可若没有你,朕也没有把握,能保全闻家。”
卫进呼吸一滞,扭过头望着榻上帘帷,怔怔道:
“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来人似乎很是满意这个答案,轻浅笑了声,将那杯茶一饮而尽。茶杯置于桌上,他眉梢微挑,又道:
“不过,你此番舍命救她,万一她存心隐瞒顾侯祠之事,包庇于你,岂非误了朕的大事?”
卫进失神的双眸一点点黯淡,胸膛几番剧烈起伏,语声发颤:
“她……不会。”
他算准,闻鸳必会在书房偷看他带回来的案卷,也料到她自幼学画,一定能破解月影墨。既然知道他在顾侯祠有行动,便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所以,墙外的干草,树下的快马,皆由他提前备下。
百密一疏,唯独没猜到她那样怕他,宁可退到悬崖,不肯朝他走一步。
彼时他也曾闪过一丝妄念,若她亲眼看到自己以命相救,会否为他存一片私心。
但这念头很快被他亲手熄灭。
明月逐流水是常事,照沟渠是奢望。
他永远比不过她的大义。
“最好如此,”对方垂眸睨杯中茶沫,“待闻太师把消息放出去,襄王沉不住气动手,就是收网之机。只是,免不了委屈卫卿你继续瞒下闻氏,利用她的大义,替朕掩人耳目。记着,唯有枕边人恨你厌你,你这阴险暴虐的西厂提督才镇得住满朝文武,张家母子、柳氏一族,包括闻家,才得以保全。”
“皇上,恕臣,有个不情之请……”
卫进转过头,无望祈求。
“臣的妻子,万般无辜,臣……不愿见她再为臣伤心……能否,准她从中抽身……掩人耳目,臣自会想别的办法……”
“卫卿,”来人又是一笑,“闻氏于大局有益,功不可没。事成之后,朕自会许她封诰。若此时抽身,你说,棋盘上没用的棋子,当如何处置?”
“是,”卫进认命般阖上双眼,撑在榻上的手失了力,“臣……遵旨。”
身为棋子,他第一次向执棋者求些什么,所求是闻鸳的自由。
大婚当夜,让她亲眼见到那具浮尸,借她的眼睛昭告天下,张侍郎淹死在卫府,却不顾她受惊吓大病一场。
为顾凭阑请命追谥,修建祠堂,她的心分明已经动摇。偏偏这背后是借机收回三路兵权,引百官不满,长跪奉天门外,只为令权倾朝野的西厂提督出面震慑群臣。
而后,逼她来选,是他,还是文武百官。皇帝仁慈,闻太师教女有方,朝臣感恩戴德,谁又在乎,那日她淋了整夜的雨,哭肿了眼睛。
再到,她的生辰。
那场烟花,本为掩护柳相一家金蝉脱壳,她也不知情。就只好信旁人口中的,四十余口人葬身火海,从此她的生辰,成了柳家人的忌日。她以为自己是帮凶,分外自责,被爱恨熬煎,痛不欲生。
直至,发现那份密函。
一个人在雪夜里跑了那么远的路,爬上险峰,只为寻个真相,却差一点丧命于此……
从始至终,她不过是局中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可竟连当棋子的自知都不许她拥有。
任凭她为那些尚在人世的“死者”,和他这个十恶不赦的人流干了眼泪,几乎撕碎了她的灵魂。
而一切皆缘于,她无辜嫁与个权宦。扫地的尊严,痛恨的爱人,走不出的棋盘,囹圄般的余生……
卫进待她好。
是爱,更是愧。
他是操纵闻鸳的那只手。
捧她在掌心,亦推她入深渊。
又是一阵冷风刺在额头,是皇帝走了。
耳畔钟声杳杳,一行滚烫划过眼角,他终于唤出她的名:
“阿鸳……”
你的确,应该恨我。
那日下山后,闻鸳留在了太师府。
她无法面对卫府的一草一木,满庭积雪。似乎每一点细微之处,皆会令她不受控制地想起来,那个人曾何其体贴温柔地待过她。
闻夫人虽害怕此举遭人非议,但闻鸳刚经历生死,她心疼女儿,便懒理外界的流言蜚语。
西山寺没有消息传来。
闻太师每日下朝,路过她的闺阁,见她在窗前呆坐。父女二人眼神交汇,就对她摇摇头。
是卫进仍未回来。
闻鸳只字不提他,照常问:
“官银找到了吗?”
闻太师一味叹气,她便知是一筹莫展。
这日除了叹气,还多了句话:
“此事经刘尚书传信给了襄王,有襄王麾下几路精兵来助,想必很快会有好消息。”
“嗯,”闻鸳强挤出笑意,“是好事。”
是朝廷的好事,是西厂的大祸临头。
一旦东窗事发,查出卫进果真是盗银主使,进了诏狱,哪能留命。
想到这里,心间仿佛被生生割开个口子,按不住,也摸不到。唯有淌着血,任它痛,无动于衷。
若到那一天,她想去送他一程。
备下一壶酒,带他爱吃的点心,黄泉路上,是不是,他就不痛了……
腊月初八,太师府舍粥。
闻鸳已到了能代替闻夫人的年纪,无须再搬张书案摆在门口,让她在这里得闲作画。
今冬严寒,收成不好,等舍粥的百姓自城东排到城西,绵延十余里。三桶粥空,闻鸳盛到手酸,抬眼一看,那队伍仍是望不到头。
于是愈发不敢歇,从新抬来的粥桶中舀上满满一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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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进老妪破了个角的碗里。
“老人家,当心。”
闻鸳虚扶了一把,让那老妪端稳离开。
却不料一队快马猛地冲进人群,吓得百姓四散奔逃。那老妪腿软跪倒在地,手中热粥泼了一地。闻鸳忙去扶她,欺身将她护在马蹄之下。
那队人马见了闻鸳倒极为客气,纷纷下得马来,与她见礼。
“见过夫人。”
闻鸳瞥了一眼为首之人腰间的令牌,是西厂的番子。
她扶起老妪交给闻缨,将那队人带到了不碍事的地方说话。
“何事。”
闻鸳面色冷冽,为首的却是点头哈腰赔着笑:
“督公请夫人回府。”
听是卫进,闻鸳气已消了大半。为免教人瞧出来,依然强撑怒容:
“他的伤好了?”
“不好,”那家伙答得很快,“督公思念夫人,不肯吃药,伤势时常反复。他吩咐小的转告夫人,只有夫人在侧侍疾,身子才能好全。”
言辞流利,像是提前背好。
卫进未必有多不好,想哄她回去却是真的。
闻鸳又问:
“我若不回去呢?”
那家伙笑中狡黠易作狠意,断喝一声:
“来人!”
他手下十几个随从当即随便从街上拽来几个百姓,多是老弱妇孺,扣押在地。
他笑呵呵朝闻鸳作揖:
“夫人若不跟咱们回去,咱们也有的是法子。”
果然是西厂做派。
闻鸳放下挽起的袖子,已是让了步。那群人也放开百姓,搀扶她去往赶来那辆马车处。
哪成想,闻鸳径直上了匹马,不待他们阻拦,扬鞭而去。
赶回卫府时,卫进已在房中等她。
比在西山寺那会儿情况好些,脸上有血色,人也能坐起来。他靠着软垫小憩,听到脚步声,知是她来,却眼皮都不抬一下,故意不作声。
“不是想见我吗,”闻鸳把马鞭丢在他被子上,“我来了。”
她话里带着气,那人也不恼,闭着眼睛勾起唇角:
“该吃药了。”
闻鸳这才注意到,桌上小炉之内温着一壶汤药。
原来料定她一定会答应,连药都备好了。
她把药倒出来,盛满一勺,没轻没重喂到人嘴边。
卫进被烫得一激灵,不得不睁开眼,皱起眉头瞪她。闻鸳不惯着,当即把药碗往桌上一砸。
喂也不喂了。
半晌,那人估摸着药冷得差不多,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衣袖。
“现下凉了。”
闻鸳置若罔闻,甚至向后退了半步,不挡他伸手拿药。
卫进叹了口气,带点儿委屈地怨她:
“才回来,就与我怄气?”
闻鸳拂开他的手,头也不回:
“默许你的人当街对百姓动手,这就是你逼我回来的好手段。”
那人不分辩,只在被她推开后,捂着胸口咳几声,煞有介事攥起手掌不给她看。
“怪我,”他苦笑,“身子总也不好,一咳嗽就见血,才纵得他们目无王法……”
片刻,闻鸳终究转回来,轻拍拍他的背。
不必她亲口承认,他就是知道,她又心软了。
19. 何必呢
闻鸳想收回下意识的关心,却被人轻易捉在掌中。那人欲牵她靠近,她抗拒挣扎,他便蹙眉吭了一声,她立时不敢乱动,任他拉过去。
那人让她坐在膝头,鼻尖轻抵云鬓,贪婪嗅她的发香。
“留下,”他低声道,“留在我身边。”
气息交织欲念,他凑得很近,唇齿开合,几乎咬到了闻鸳的耳朵。
藤蔓般,于耳畔绕缠,爬伸向心底。
“何必呢。”
闻鸳别过头,避开他微凉的呼吸。
“明知我非真心待你。”
“无妨。”
那人在她耳际笑,手掌温柔抚摸她脸庞,屈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她的唇。
“能见你就好。”
闻鸳躲,他就追过来,温凉唇瓣弥合她的嘴角,不肯稍稍剥离半刻。直至她忍无可忍攥起拳头抵在他肩上,却依然被他圈得更紧,势要揉进身体里。
他从未这般强烈地吻过她,让她快要无暇呼吸,只能配合着他的舌尖,无路可逃地回应。
待他有刹那松懈,她张口轻喘换气,却引他变本加厉,更猛烈地侵袭。她喊不了,挣不掉,于是连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全身软得一团棉花,轻飘飘黏在他臂弯。
忘情处,那人用牙齿轻轻咬住她唇壁的嫩肉。不疼,却引酥麻过喉舌,她屏息蜷起肩膀,抵在人肩头的手攥紧了他的衣裳。
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对方是真的要吃掉她。
“我如今是半个废人了。”
他在呼吸交纵之间呢喃。
“别丢下我。”
他知道如何戳疼闻鸳的心,抬起头,红着眼睛望她,修长手指仍拨捻着她的发,再问一声:
“好不好?”
闻鸳迎上他灼烫目光,所有言语如鲠在喉,连个“不”字也说不出。
他的伤是为了救她,落得这般田地,皆因她而起。
她做不到。
“药……”她余光瞥见那碗药,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要冷了。”
那人果然放了手,等她把药端来。
这药凉了更苦,闻鸳单是拿在手中便觉难闻,偏那人一小勺一小勺地含在嘴里,慢慢地咽。
等见了底,视线才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桌上的蜜饯。
闻鸳挑出一颗好入口的,拈在指尖喂给他。
约莫那碗药的确苦得很,卫进张口衔蜜饯,急得含住她的指尖。她陡然松手,蜜饯便掉落在两人之间。
药还是不够苦。
他根本意不在此。
闻鸳扔掉这一颗,学聪明把一整盘拿来,由他自己挑。
卫进不怒反笑,取了一颗含在口中。
“今日天气不错,”他道,“我想出去走走。”
在西山寺休养这些时日,他伤势有所好转,但仍不能长久活动。闻鸳扶他走出卧房,仅仅来至屋檐下这几步路,他额间就布满冷汗,脸色也较先前苍白许多。
闻鸳着人搬来把椅子,布好软垫,让他靠得舒服,在屋前晒太阳。
虽说是个艳阳天,到底数九严冬,北风一过还是觉得冷。她又取来条毯子,给人搭盖双腿。
她自己裹了件厚氅,在太阳底下微微出汗,索性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替他挡着风。
明月带丫头们把火炉安置好,放上一小壶福鼎白玫,兼有今秋存下来的板栗,慢火烹煮。桌上是几碟花样新奇的点心,俱是城北徐家铺子做的,她最喜欢。
清风徐来,水沸与烤爆的板栗噼啪声交融,便不觉得这冬天十分难熬。
闻鸳斟上两杯茶,一杯放到卫进手边。
再从烤盘上夹烤好的栗子在旁晾凉,剥好一个,往卫进掌心塞一个,他吃一个。
等他吃不下摆手,她才尝到第一个。
烤过的板栗沁出糖蜜,越烫嘴越甜。
她原本不喜甜食。
昔年在太师府,日子过得不识愁滋味,她嗜酸如命,无辣不欢。自入卫府,竟愈发嗜甜。
连苦中有回甘的福鼎白玫都嫌涩口。
大抵心里苦,总要吃些甜的来抵消。
否则,如何撑得下去。
“听说你在西山寺时,梦到柳家人了。”
那人突然说。
闻鸳不知他听谁谈起了此事,但他口中提及柳家,实在讽刺。
“嗯。”
她淡漠应。
卫进从背后搭住她的肩,轻轻握了握,似是安慰。她不着痕迹借倒茶避开那只手,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
对方沉默须臾,像是下定了决心,再度开口:
“那夜的烟花,其实……”
“我累了。”
闻鸳不等他说完,兀自起了身。
她再不愿听到关于那晚的任何事,使她不得不记起来,她的生辰,从此是柳家四十余口的忌日。
那场逼她流露真心的烟花,那段并肩追月的路,实则是残害无辜的丧钟。
把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对他生出一丝一毫的在意,丢在地上狠狠踩碎。
“好。”
那人不强留,伸手替她整理好毛氅后摆。
“去歇着吧。”
闻鸳转身回房,却听他漫不经心说起:
“再有几日,襄王就回京了。”
她脚步蓦然一顿。
前几日,闻太师确实提过,卫进率西厂于顾侯祠运出几箱不知何物一事,已由刘尚书转告襄王。襄王配合调查赈灾银下落,断不会放过这条送上门的线索。
虽说亲王非诏不得入京畿,但若能找到官银,押送回京中复命,倒也合乎律法。
不过,闻太师联合朝中老友派人追查这么久没结果,送走的东西极有可能已然销毁。纵使逢沿途降雪,耽搁了路程,襄王府精兵百万,也不至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精准寻到它的下落。
更不必提,那箱子里装的未必是官银。
而卫进将此事透露给她,等同于告知太师府,亦不知是何居心。
见闻鸳有兴趣听下去,卫进方掀开盖在腿上的毛毯,扶着窗沿艰难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她身边。
碍于背后的伤,他略弯着腰,看起来倒更像有意同闻鸳凑近。
“届时就算朝中生出天大的变数,也无需理会。”
说着,挽起她的手,俯首贴在她耳侧,让她能清楚看见,他眼神所指,是后院那间废弃已久的柴房。
卫进眉眼含笑,仿若与她亲昵耳语,所说的话却字字如重锤,砸进她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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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生辰那晚,所骑是军中最快的一匹马。用来逃命的话,襄王的飞羽骑也追不上你。”
他说完,佝偻着腰背靠坐下来,像是疼得狠了,埋头喘了许久的粗气,才道:
“御前还有差事,明日再回来陪你用晚膳。”
他话里有话,闻鸳自然听得出。
襄王回京,她便要逃命,与飞羽骑决个高下。
襄王为人端和谦逊,又是先帝长子,朝臣向来对其敬畏有加,连当朝皇上也须看他几分薄面。闻太师与之交集不多,从未结过仇怨,倘使襄王对她不利,绝非缘于太师府。
那就只能是西厂。
新帝登基以来,西厂前后明里暗里迫害了不少忠臣良将。前有赵将军,后是张侍郎、柳相,依卫进所言推断,下一个,乃是襄王。
如此一来,襄王若有心反抗,难保不会累及她和太师府。卫进为她谋后路,是想保全她的性命。
然而其中仍有不合常理之处。
卫进明知她与柳夕交好,曾陪伴柳夕前往西山寺进香,这般暗示于她,难道不怕她向柳夕通风报信,打草惊蛇?
心思缜密如他,能让她发现密函、险些破坏了计划,竟还能纵她第二次吗?
抑或,他故意为之?
闻鸳想不通。
在卫进离府后,趁着府上下人忙于备膳,悄然溜进了那间柴房。
年久失修,乍开门,便有朽木的霉败味道扑面而来。闻鸳捂住鼻子踏入其中,所见除一些破破烂烂的旧物外,并没有什么线索。
她怀疑自己会错了意,视线不经意扫过地上墙角一沓宣纸,竟从中觉察出了异样。
这屋子里头的杂物大多上了年头,发黑发黄,宣纸尤甚。置于浮面的几张近乎成了脆壳,一碰就碎。
故而夹在其中那张白宣,尤其明显。
她用手帕垫着,强忍恶心翻开上面腐朽的残片,将那张新纸抽出来。
其上无字,摸起来,有几处滑腻凸起,像抹了层浆子。
月影墨。
他知道她认识。
闻鸳揣起那张纸,回到房中,不动声色用过晚膳,借口体乏,让丫头们早早退下。
至明月初升,她开窗环顾四下无人,将那张纸对着月光铺开。
半壁弦月照窗台,碧华浮动,其上笔迹显现。
不是字,而是一张京师地图。
乌墨勾描城中巷道,每条街、每间铺子皆画得仔细入微。朱墨标记府外的马厩,出城的路线,以及城外一处接应地点。
她不由无声倒吸一口冷气。
卫进规划好她逃跑的路线,急于此时拿给她,当是怕日后再没了机会,要她早做打算。
西厂与襄王之间,必定是场见血的硬仗。
如是,她更不知该不该告诉柳夕。
假若一切是西厂的阴谋,能让襄王躲过一劫,于江山社稷当然是幸事。
如不然,或关乎皇帝,孰对孰错,非她所能定夺。
她暗自叹了口气,折好那张地图收进妆奁。房中不曾掌灯,未瞧见其中有个横置的钗子,血珠顿时洇透纸背。
十指连心,胸口骤然掠过一抹痛意:
卫进要她一个人逃,是不是,他一定活不成了……
20. 不怕吗
“督公在议事,请夫人移步暖和稍候。”
闻鸳第三次来西厂,心境已大不相同。
彼时她为救人,为尽夫妻之义,如今,是她想来。事关襄王,她想试卫进的口风。
如果非要她一个人逃,她想再见他一面。
暖阁如前,备好了各式糕点与一壶松萝茶。不知是不是卫进平日的喝惯了的,香气高爽,口味厚重,极提神。从前闻太师奉命修订儒经,伏案至深夜,就是喝的松萝茶。
闻鸳不喜欢。
总觉得这茶太清苦,虽有回甘,却不及福鼎白玫香甜。
不过这茶的味道很好闻,驱使她斟上半杯,置于暖炉边。烤上一会儿后,茶香四溢,盈满房室,呼吸之间皆隐有清新的草木气息。
闻鸳托腮等,不多时,眼皮便打了架。
昨夜没睡好,今晨又起了个大早。这会儿房中暖意一熏,困意如洪水涌上来,刹那吞没了理智。
她不记得自己何时倚着手睡着了,迷迷糊糊地,手臂垂落,人却没倒。这般半梦半醒睡了好一会儿,才懵懵皱了下眉头。
此时枕的不是自己的手臂,而是,谁的肩膀。
宽厚而有力,让她靠得舒服,一觉醒来,脖子也不会酸。
“睡醒了?”
那人嗓音温哑,揽在她肩上的手摸了摸她的头。
“要不要喝点水?”
闻鸳不算清醒,揉揉眼睛,看清对方的模样,再带着轻微的鼻音“嗯”了一声。
那人被逗笑了,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抱着她的手臂愈发舍不得放。
“来。”
他单手倒了杯茶拿过来,闻鸳捧在手里浅尝一口,甘甜滋味于舌尖化开,瞬间缓解了喉间的干涩。
茶已换过,眼下是她常喝的福鼎白玫。
待她慢吞吞喝上小半杯,身上的汗也落得差不多,那人才把茶杯拿走,将桌上的点心挪到她手边。闻鸳没胃口,挑了最小的一块,一点一点地咬。
借着吃点心,佯作不经意提起:
“明日,我想邀柳姐姐一同赏梅。”
卫进面上波澜不惊,似对此事并不介怀,一味顺着她:
“我着人安排车马。”
闻鸳不甘心,又道:
“柳姐姐入王府后,与王爷鹣鲽情深,若王爷能回京相聚,她一定欢喜。”
大约那人压根未留心听她说什么,单是见她唇角沾了点心渣,觉得有趣,就直勾勾盯着她看。等她说完,才轻轻用指腹替她擦掉。
不曾接她的话。
闻鸳愈发心急,一把抓住他的手:
“我与襄王妃交好,你不怕吗?”
那人任她抓着,换了另一只手抚她的脸庞,眸中笑意毫不收敛。
“怕,”他轻声道,“可我说怕,你便不与她交好吗?”
闻鸳语塞。
卫进仍是笑着将她带进怀里,下颌抵在她发顶,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若我说,我从未这样怕过,”他呼吸凝滞片刻,带着颤抖问她,“这一次,可以选我吗?”
次日是个艳阳天。
京中梅园各式梅花俱已盛开,闻鸳着人在其中安置了桌椅与茶点,等柳夕前来赴约。
今日无旁人,连闻缨也不得同行。随行的丫头皆在园外,梅树下,花影里,唯有她与柳夕二人相对。
柳家之祸已过去一个月,柳夕在京中将养,气色不错,人也丰腴不少。闻鸳却是消瘦许多,婚后原本有阵子恢复得不错,弱骨风肌,又有几分从前养尊处优之态,经顾侯祠一事,便彻底憔悴了。
她来做东,备下的茶水糕点皆遵从柳夕的喜好,玫瑰花茶配着城南老号的龙须酥,共美景入腹,难得惬意慵懒。
闻鸳折下一枝梅插在桌上的花瓶中,花蕊对着柳夕,照常寒暄:
“柳姐姐精神不错,想来是这段时日休养得宜。”
“京中风水养人,”柳夕执起她的手,问起她的近况,“你瞧着倒是清减了,是不是在西山冻着了,寒气未消?要不要再寻个郎中,开几副药调理一番?”
闻鸳自是强颜欢笑粉饰太平:
“我一切都好。不过是近来天冷,没有胃口,吃得少了些。”
“这卫督公也真是的,”柳夕摇了摇头,“御前和西厂的差事再忙,也须常回府陪你,牵挂你的身子。”
闻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柳夕提起卫进,口吻竟全然不像对个仇家。
仿佛,权当卫进是她这个故交的丈夫,是个陌路人。
柳家四十余条人命葬身火海,居然丝毫不恨吗?
“柳姐姐,”闻鸳故作不悦,重重放下茶盏,“我不想谈他。”
柳夕来了兴致,试探问:
“你二人……吵架了?”
“不曾。”
闻鸳叹了一声,垂首道。
“只是常想到他做的那些恶事,想到你的家人……”
她非揭人伤口取乐的顽劣之辈,不过柳夕的态度实在可疑,她不得不主动提了此事。
柳夕敛眸沉吟片刻,终是寻了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她。
所言无非是,相府失火乃天灾,牵连西厂,乃是有心之人捕风捉影,让她不必尽信。
“姐姐,”闻鸳侧头看她,语声冷了几分,“你不疑心卫进,究竟是因为不敢、不能,还是另有隐情?”
柳夕低头咂了口茶,神色未有变化,仍作平淡镇定之态。
“逝者已矣,朝廷认定西厂无辜,咱们再疑心,也终究是庸人自扰。与其恨了这个恨那个,倒不如,把眼下的日子过好。”
她言及此处,转头迎上闻鸳略带逼问的目光,眼神依然温柔如春水,任闻鸳如何锋刀利剑,一并融化。
“阿鸳,”她耐着性子劝,“记下我说的,动荡之中,保全自己,其他什么都不必管。”
闻鸳说不动她,索性换了个话题:
“朝廷送去江南的赈灾银失窃,姐姐可听说了?”
柳夕点点头,面上总算浮上几许愁容:
“今年江南遭遇寒灾,江河冰封数百里,良田被毁,百姓食不果腹,实在教人揪心。”
闻鸳顺势把话引到襄王身上:
“王爷驻守江南,此番负责赈灾,想必也是为难。”
她说起襄王,柳夕一贯温和的眸罕见涌上细碎的寒意,但转瞬即逝,眨了下眼睛,就再觅不见。闻鸳未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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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捉到那缕不同寻常的冰冷,但听柳夕附和:
“是啊。王爷心怀百姓,自我来前便茶饭不思。这些时候追查赈灾银下落,更是辛苦劳累。”
“倘若王爷能找到官银,立下大功,很快就能来京中与姐姐团聚了。”
闻鸳的话是宽慰,视线却始终紧紧追随柳夕的悲喜哀惧,一举一动。
是以断定,听到襄王回京,柳夕似乎并不多么欢喜——
她又喝了一口茶,端茶盏的手指捏得极用力,闻鸳甚至能隐约看见她手背上的青筋。
“借你吉言。”
柳夕说着,嘴角在笑,眉眼则不然。她分明不敢看闻鸳,只管漫无目的地观望满院梅梢。
“我日日盼着与王爷团聚。”
闻鸳心里大抵有了数。
提起茶壶,再为柳夕斟满。
“想必,小世子也很思念父王。”
她话音未落,柳夕握茶盏的手骤然抓住了桌角。须臾放开,连附和也没有,沉默品茶。
闻鸳亦不再紧逼,两人安静对天地,清茗染梅香,却是心思各异。
“对了,”柳夕道,“我听闻,西厂也在追查那笔官银的下落,卫督公那边可有新的进展?”
闻鸳不急回答,反来问她:
“姐姐希望西厂那边有进展,还是王爷那边有进展?”
“你这孩子,”柳夕笑着嗔她,“事关国计民生,自然是谁找到都好。只要这些银子用于扶危济困,功劳记在谁头上,俱是一样的。”
“姐姐大义。”
闻鸳捧起茶盏,作得饮茶模样,余光仍睨向柳夕。
“但卫进在西山受了重伤,近来行动不便,定要耽搁了。”
“阿鸳,”柳夕敛去笑容,“谈到寻官银,我倒有个担心。”
“姐姐请讲。”
“这些年,王爷虽在江南,但毕竟身为先帝长子,于前朝也是被议过储的。”
她秀眉颦蹙,语气亦忧心感怀。
“假若真是他寻回赈灾银,唯恐朝臣又要多嘴多舌,替他歌颂功绩。我总担心,皇上会因此忌惮于他。”
她说这番话的用意,闻鸳猜得出个大概。但仍装作不懂,引她说下去:
“姐姐需要我做什么?”
柳夕讪笑,重新搭上她的手:
“西厂是皇上的手眼,你在卫进身边,若听到些风吹草动,务必提早告诉我。我与孩子,还有王爷,也好早做打算。”
闻鸳闻言倒是笑了,眉眼弯弯,半开玩笑似的朝柳夕讨娇:
“姐姐求我办事,我当然乐意。正好我也有一件事,想请姐姐帮忙。”
“何事?”
闻鸳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压在桌上推给对方:
“我托人购置了一匹快马,近几日便会送到京师来。但卫进伤势未愈,我需侍疾在侧,脱不开身。待朋友传信我取马之时,且要劳烦姐姐,替我去一趟。”
柳夕启开信封,从中拿出了一张绘制简陋的京中地图。不见城防岗哨与街衢交通,仅有一处铺子用朱墨标了出来。
闻鸳指尖蘸茶水,于纸上画出一条路:
“事成之后,出丽正门,再帮我取鞍鞯马鞭。”
21. 我选你
那张图虽寥寥几笔,但可从中看出画者的功底。柳夕猜到是闻鸳的手笔,看清茶水勾描那条路后,仔细折起来收进了怀里。
闻鸳取下帕子擦干指尖,眼看壶中茶已见底,却不打算再续了。
“柳姐姐,”她笑着提议,“你此番带小世子一起回来,还未与我见过面呢。”
柳夕看了眼天色:
“这会儿,他该睡醒了。”
临近年关,市集收得比平日晚,闻鸳便与柳夕一同带孩子出来走走。
小世子刚满一岁,走路尚不稳,加之市集人多拥挤,便由乳母一直抱着。
这孩子生得虎头虎脑,像个白胖的糯米团子,眉眼依稀有几分柳夕的秀气,鼻口脸型则像襄王处多。出得门来,既不怕冷,也不认生,在集上瞧见什么,伸手要什么。
柳夕不许,闻鸳却在旁照单全买,未走出半条街,拨浪鼓已添了三个,玩具点心把随行的丫头小厮的手全塞满了。
“阿鸳,”柳夕小声嗔怪,“小孩子就看个新鲜,你这般惯着他做什么。”
闻鸳非但不听,还又拿起一处摊位上的糖人儿来,逗那孩子开心:
“俱是些小玩意儿,他既喜欢,何妨多买几样。”
柳夕被她气笑了,摇着头叹息:
“你啊。”
说话间,路过道旁一个画扇面的艺人。几幅扇子屏开摆在架子上,水墨丹青描摹山水花木,兼有哄孩子玩的猫儿狗儿样式。
小世子又伸个小脑袋过去,东张西望地,看得出了神。
闻鸳这边已在解荷包,柳夕却说什么也不肯了。她自乳母怀中接过孩子,好声好气地哄:
“闻姨母的画最好,咱们回府,让姨母画一幅好不好?”
孩子很懂事地点点头,闻鸳也顺着话揶揄:
“姨母一幅画价值千金,若给你画幅扇面,须得你父王亲自来卖个面子。”
不料那孩子一听“父王”二字,竟陡然变了脸色。方才欢天喜地的,眼下一副惊惧模样,带着哭腔直往柳夕怀里钻。
他怕襄王。
柳夕面上亦不好看,为了不让闻鸳瞧出来,只得极力撑着寻个托辞:
“外面天冷,许是冻着了,还是尽快回吧。”
闻鸳不点破,依着她的话打道回府。
途径卫府时,借口来取一样送给小世子的礼物,单独留下了柳夕身边最得力的丫头。
闻鸳记得,这丫头是柳夕的陪嫁,自幼长在相府,与她一般大的年纪,名唤宝儿。
她有意支开明月几个,独与宝儿相对,慢条斯理在卧房翻找。借着这一会儿,同宝儿说起话来。
“这些年你随柳姐姐嫁去江南,也是辛苦了。”
“不辛苦,”宝儿伶俐,答得滴水不漏,“王爷待王妃极好,咱们也跟着享福呢。”
“那便最好,”闻鸳不回头,藏好眼中一抹狡黠,“日后相府无人,但愿王爷能待柳姐姐如从前一般好。”
宝儿像是等得有些着急,不接她的话,反而凑上前来帮她。
“夫人要找什么?”
“一个虎头枕。”
闻鸳早已寻到,见宝儿靠近,便抢先拿在手中。
蜀锦穿金线的枕头,乃是闻夫人亲手所绣。原本是她的嫁妆,当送去顾家,盼她与顾凭阑早生贵子。
谁料到头来,嫁了卫进。
嫁妆还是那几箱,虎头枕也列在其中。
不过这份早生贵子的美意,怕是不能成行了。
一针一线的心意,空放着总是可惜。她索性借花献佛,正合宜送给小世子。
纵然午后房中光线晦暗,她启开箱子的刹那,锦缎与金线仍光彩夺目,一看便知是个好东西。
她双手递与宝儿:
“替我转告柳姐姐,这虎头枕,乃是我娘亲手所绣,礼轻情意重,请她笑纳。”
“真是精致呀!”宝儿端详着那枕头,笑逐颜开,“奴替王妃谢过夫人,谢过闻老夫人。”
“一个枕头,不必放在心上。”
闻鸳含笑睇她,又道。
“王爷忙于赈灾,分身乏术,你们于京中有何需要,亦可随时来找我。太师府和西厂在御前,总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是,奴一定将夫人的心意回禀王妃。”
送罢了礼,闻鸳着人送客,心中已有了盘算。
柳夕提起襄王有惧有怒,那孩子更是害怕极了,盛传襄王夫妻举案齐眉,未必全是真话。
而柳夕对卫进的态度也很可疑。
相府起火一事本就疑点重重,四十余口人一夜之间尸骨无存,烟花湮没求救声,掩盖火光,西厂难逃干系。纵然没有确凿证据,难道血海深仇,真能半点不怨?
除非,其中有的是她所不知的内情。
闻鸳苦思不得其果,举目想远眺天际的云,方知今日她站在窗前,视角不同,所见景致亦大不相同。
从前坐在软榻上,总是能看到天的。天气好时,城外连绵起伏的山峦在云下隐现,让人不禁好奇,山的那头藏着什么。
而现下,她一眼望过去,只看到了高高的院墙。
把碧空切割成四四方方的模样,阴沉沉地盖下来,宛若将她囿于囚笼。
人在屋檐下,爱恨不由己。
甚至,看不透身边的人。
“卫进。”
她喃喃自语。
“我若选你,一定是天大的错了……”
除夕前,襄王请旨回京。
丢失的赈灾银仅寻回半数,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卫进一直未曾回来过。
闻鸳猜,离她用上那匹快马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腊月二十三,民间祭灶的大日子。
她亲手备了灶糖,太师府一份,柳夕暂住的驿馆一份,也亲自往西厂送去一份。
这一回,卫进没让她等。
但连暖阁也不许她进,只得在外头找了间茶楼,定下包厢,与她短暂见一面。
这些时日,西厂的差事必定更多了。
他像是几个晚上没睡过安稳觉,面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
闻鸳将灶糖摆下,头也不抬。
“我见过柳姐姐了。”
对方拿茶杯的手顿了片刻,却终究一言未发,沉默饮尽那盏热茶。
他似乎并不好奇,她与柳夕见面,会说什么、做什么,是否会对西厂不利。
又或许,默认她必定和盘托出。
默认在她心里,总是旁人比他更重。
闻鸳不曾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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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隔着小几,已闻见那股扑面而来的清苦,择了颗灶糖捏在手中,举到人面前。
卫进不急吃,歪头看着她,像是诧异她何以还敢这样做。
闻鸳这方想起先前那颗掉在被子上的蜜饯,但为时已晚,他张口欲咬,她倏地缩了下手。
见她躲了,那人笑笑,换了手来拿。
灶糖入口,甜味在舌尖一点点化开,很快稀释了茶叶的涩味,他脸上倦色也有所缓和。
闻鸳用沾湿的帕子擦去指上糖渍,双手紧握茶杯,虎口被烫得发红也浑然未觉。
半晌,低声道:
“襄王夫妻并不如外人眼中那般恩爱,柳姐姐对襄王有惧有恨,小世子更是……听到提起他父王,便吓哭了。或许,你们可以从此做文章。”
她一口气说完,垂眸望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只觉分外陌生。
那日邀柳夕赏梅,她的确别有用心。
只是这“用心”不是对卫进。
而是,对襄王。
卫进唇角笑意顿失,唇瓣翕动,似要说些什么,却被她再度打断。
“等等。”
她极力平复心虚,阖眼缓了一阵,继续道。
“还有,你留给我的那匹快马,那张逃跑的路线图,我给了柳姐姐。但你放心,其上你标注的城中防事与阡陌通衢,我并未画给她。她既与襄王不睦,西厂抓了她也无益,只求你无论如何,放她和孩子一条生路。”
她终于将满腹话语说与他听,不知于局势有何影响,但至少,她曾尽力做过什么。
哪怕不问是非对错,违背良心。
“阿鸳。”
许久,卫进沙哑唤她。望向她的那双眼眸泛着红,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原是毫不指望的。
若有一夕奢望过,那也无异于庄周梦蝶,醒来便知是假。
却不曾想到,闻鸳见柳夕,竟是为了他。
他伸手欲牵她,闻鸳的手则缩到了桌下。
她怕他,更怕自己的心,真的向着他。
“这是我能做到的一切。”
闻鸳喉间哽咽,强忍着才不成哭出来。
“如果你想逼我害柳姐姐,我办不到……”
“不会的。”
那人温声宽慰,仿佛此时比她更痛,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你什么都不必做。”
他起身绕到她身边,轻轻揽她的肩,让她靠在胸口。
温热淌湿衣领,是她的泪痕。
“我发誓,”他在她耳畔笃定说着,“一定不会让你在意的人受到任何伤害。”
闻鸳已无力开口,张手攥住他肩头的披风,泣不成声。
她到底还是,当了他的帮凶。
“卫进……”
夹在抽噎声里,卫进听到他的名字。
“我求求你,不要再做恶事了……”
他想说好。
可拼了命地想从齿缝中挤出字,到底还是化作一声长叹,散在风里。
对不起。
他在心底默念千百遍,闻鸳听不见。
“再等等。”
他张手抚过她的背,一字一字说与她听。
“我会让你看见。”
这一次,你没有选错。
22. 压胜钱
“还有。”
闻鸳自怀中取出一物,泪水模糊双眼,她看不清卫进的样子,也渐渐拿不稳那小小的一块东西。却坚持着,一点一点为他戴在颈间。
是枚玉佩。
揣在她怀里久了,原本冰凉的触感变得滚烫。如一团火,在他胸口燃烧。
闻鸳抓着他的手,握住那块玉石。
是曾被他亲手摘下的玉佩,又被她戴回那里。
很灵验。
她试过。
在菩提树下撰满红缎,虔诚跪求,第二天,他就醒了。
倘若那些祈福带全作数,她要祈愿再护佑他一次。
闻鸳轻握他指尖,语声喑哑:
“你的命,也要紧。”
那人仿佛终于再无法冷静,紧紧将她锁在臂弯,势要将她融进身体般,宽阔胸膛急切地试图捂暖她仍在发抖的身体。
直至那一刻,卫进才恍然发觉,比起她的冷淡漠视,其实更怕她在乎。
怕她担忧牵挂,伤心难过,明明真相就在嘴边,却只能眼睁睁看她挣扎在棋盘中的漩涡,无能为力。
想拉她出来,但沦为弃子的命运,只会比现在更残忍。
卫进从未如此痛恨自己。
做不到消除她的痛苦,也没办法让她远离纷争。
襄王返京那日,声势浩荡,盛况空前。
闻鸳站在卫府的二层楼阁,倚窗而望,所见一队人马自丽正门的方向往奉天门整齐行进,绵延数十里。
亲王入京,不可有兵马同行,故而这一队皆着门客的便服。虽不及兵甲鲜明夺目,但数百人脚步声如滚雷掠地,亦可窥其锋芒。
马上之人正是襄王。
闻鸳从前未曾见过他,仅听传闻说,是个极谦逊端和之人,身为先帝长子,在新皇登基后主动就藩,成为诸皇子中的典范。这些年治理江南,政通人和,深受百姓爱戴。
此番追回丢失的官银,功劳簿之上再添一笔,又在朝中传为佳话。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功高震主,总是活不长的。
闻鸳阖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浩荡仪仗仅余窗纸上几点残影,绰绰而动,湮没于长街尽头。不知为何,她脑海中竟浮现出柳夕那抹牵强笑容,与小世子满眼的惊惧。
若真为端和之人,岂会让自己妻儿都生畏?
画虎画皮难画骨。
想必唯有最亲近之人,方知其真实秉性。
襄王暂居京中十王府,柳夕也从驿馆挪去了这处,进出不便,再未同闻鸳见过面。
卫进亦然,一连几日没有消息传回来。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闻鸳如是安慰自己,在府中找些事情做,免得心魂不宁,整日杞人忧天。
只是画腻了丹青,写倦了书法,总还觉得无聊,便将除夕的对联福字一并提前写好备下。
往年贺新春,俱是在太师府。闻夫人和兰姨娘自年二十九开始忙碌张罗,闻太师力所能及帮称着,闻鸳与闻缨乐得清闲,等着收年年一个的金元宝。
闻夫人体恤丫头杂役们一年劳苦,照例多分一份月钱,年纪小些的,也依着民间习俗,往枕头底下放一贯红线串好的铜钱。古人称之为“压胜”,驱邪祈福,祝祷来年平安顺遂。
府中张灯结彩,门外花炮震天,一家人团圆守岁,有说不完的话。
如今在卫府,则冷清得令她倍感陌生。没有花灯彩缎,厨房也不准备祭祀的供品,若非她亲笔写下对联,怕是连这样也省了。
仿佛除夕也不过是寻常的日子,与平时一样过。
闻鸳觉得不该。
人须得有个盼头。
新年即为新生,不可怠慢。
她吩咐人备下满盘铜钱,满绣筐的红线,唤上明月和几个丫头一起串。她们与闻缨差不多一般年纪,未曾出嫁,也是能收压胜钱的。
明月捧着闻鸳亲手串好的第一贯,恨不能当场揣起来。她欢喜得什么似的,直往闻鸳身上贴:
“夫人来了真好,咱们也有压胜钱收!”
闻鸳笑着拍拍她:
“往后都有了。”
明月抱着她一只手,眼睛眨巴眨巴:
“督公也有吗?”
闻鸳哭笑不得,轻弹了下她额头:
“他多大年岁了,还赖着收。”
明月装模作样推测起来:
“督公瞧着,是比夫人年长几岁。不过,若夫人愿给,他一定高兴。”
“哄小孩子高兴的,”闻鸳将新串好的一贯整理放好,笑道,“他这个年纪再收,也不怕叫人笑话。”
“那……”明月抬眼瞻她,“若是他当小孩子的时候,未曾收过呢?”
闻鸳手滑,绕在指上的红线脱了扣,刚串好的一贯铜钱洒了满桌。丫头们忙着捡,她垂眸望向那一段缠于指尖的殷红,心口却在隐隐作痛。
他早说过,已没了家人。
而三年前的腊月初八,他也已然来了西厂。
彼时,大约就是像她这般大,背井离乡,宦海沉浮。不必说一年一次的压胜钱,能如蝼蚁而非蜉蝣,能疲于奔命,而非朝生暮死,已是莫大的幸事。
闻鸳解开那条红线,拿在指尖反复揉搓。
“从前的除夕,你们都如何过?”
她低声问。
明月捧着铜钱想了好一会儿,终是摇摇头:
“不大有印象了。督公不常回来,起初大家还凑在一块儿守岁,可常是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约莫为了哄闻鸳开心,她话锋一转,又道:
“今年不同往日,督公必定陪夫人过除夕,必定比中秋更热闹。”
但愿。
闻鸳的确想好好过个年。
纵然皇帝打算对襄王下手,当也不会选在除夕前后。这仿佛,是他们难得的一段安稳时光。
她重新捻开红线,精心挑选出几枚色泽干净的铜线,一一串好。未让旁人看见,悄然收进衣袖。
午后阴了天,北风怒号,吹得大门难开。
闻鸳早些时候着人去西厂传话,道是要过去一趟,这会儿狂风闭门,只好作罢。
长颰凛冽,气势如虹,敲打得轩窗砰砰作响。
外头飞沙走石,屋内霜寒刺骨,她在软榻上看书,裹了条最厚的毯子尚觉不出暖和。想来是西山那夜受寒太重,从此怕冷怕风,一到雨雪天就头晕目眩,昏昏沉沉地难受。
明月遂又翻出锡夫人,为她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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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炉,如是从头到脚蒸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才将将有了温度。
她蜷成小小的一团,尽可能让身体靠近汤媪,压紧毯子的边缘,生怕那点儿来之不易的热乎气散出去。
然而事不遂人愿,冰凉的手脚刚缓上来些知觉,一股冷硬的风便从房门处毫无预兆地灌进来。
她以为是哪个丫头来做事,忍着脾气没发,可一回头,眼前出现的却是那双覆有暗纹的玄色高靴。
除卫进外,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她把头埋回去,没好气闷喊:
“冷。”
那人不敢耽搁,当即关严房门,半点儿缝隙也不留。而后取下披风,掸去一身寒气,在炉子边上烤暖了,才来她身旁落座。
她适时向里面挪了挪,让对方坐得踏实。
那人却不靠近,手掀起毯子一角伸进去,先捧起她的双手捂热,再张手轻攥她的小腿与足踝。待这两处没有凉意,便欺身过去,搂住她的腰往怀里揽,犹如一团炽烈的火,把她整个人环绕包裹。
“好些了吗?”
那人问。
闻鸳“嗯”了一声,却仍贪心地朝他怀里钻。
他照单全收,牢牢抱着她,守着她,手臂发酸也未曾有分毫松懈。等到闻鸳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从毯子里头伸出手,戳戳他的肩,他就知道,是彻底不冷了。
“怎么回来了?”
她依然紧贴他的颈窝,说话间气息喷洒在颈侧,勾得人心痒。闻鸳看见他喉结不自然地滚动,方稍别过头,却因此放任发丝扫过他的脸,萦绕几缕桂香。
房中炭火烧得正热,卫进浑身燥得很,里层的衣裳俱汗湿了,那股躁动还不依不饶顶在心头。
偏在这会儿,闻鸳在他胸前靠得久了,想换个姿势,一手没轻没重按下来。
“什么东西……”
她权当是他腰上挂的令牌,胡乱推了下,小声抱怨。
“硌到我了。”
卫进实在想开窗。
顾着她怕冷,强自撑着理智,岔开话题:
“你命人去西厂传话,是有急事?”
“没有。”
闻鸳觉得他身上莫名更热,不似方才缱绻的温融,一时不经意碰到他的呼吸,甚至有些烫手。
但未多想,随口应道。
“快除夕了,想问你,府上过年如何安排。”
她不提晌午时分同明月说起的压胜钱,只问他新年的打算,是怕会触了他的霉头。
从前府上不过除夕,自有他的道理。再一厢情愿,她想,终归要客随主便。
“都好。”
闻鸳听他答得敷衍,兴许是不喜热闹。
“那就一切从简,如之前一样。”
她不坚持,一只手探入衣袖,摸到那贯亲手串好的铜钱,却不知该不该给他。
“你……”
她试探问。
“可曾收过压胜钱?”
卫进像是心不在焉,皱起眉头反问:
“是什么?”
这便是不曾。
闻鸳慢慢取出来,铜钱相撞叮当响,垂在那人面前。
“民间风俗,过年时压在小孩子枕头底下,能祈祷来年顺遂无忧。”
23. 回何处
闻鸳说得一本认真,拎着那贯铜钱晃晃,眼中笑意隐有期待。
卫进愣了好一会儿。
扶在榻沿的手,食指蜷了几次,却不曾去接。
像是不敢相信。
良久,轻笑一声。
“把我当小孩子?”
闻鸳被问得心虚。
权倾朝野的西厂提督,怎会是个懵懂稚子,怎会因过年时收一贯压胜钱而欢天喜地。是她,在听了明月那句无心的话后,没由来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从前他没收过,或是家中贫寒没有这样的讲究,又或是年幼便独自离家闯荡。
总是孤零零的,孑然一身,如四处漂泊的云,落地生根的草,任风雨敲打,没有归处。
中秋夜,卫进说她是唯一的家人。
曾经的那些年,他应该也想要有人疼。
闻鸳想,从前他丢掉的、错过的,或许能在她这里找得到。
“嗯。”
她点点头,将那贯铜钱放在他掌心。
“既然当小孩子的时候不曾收过,那……可以再当一次。”
她说完便垂下了头,脸颊烫得头脑都发热,心脏几乎快跳出了喉咙,一下一下,重若擂鼓。
闻鸳,你究竟在做什么。
微凉的呼吸撩拨耳际,她便知道,是那人又凑了过来。
想吻她。
她不自觉躲了一下,对方不再越雷池半步,就停在那儿,任气息吹拂她鬓边的发丝,轻扫她的耳垂。
“除夕,”闻鸳仍低头避着他灼烫目光,小声问,“回来吗?”
那人又笑了下,欺在她旁,明知故问:
“回何处?”
闻鸳旋即答曰:
“回府。”
那人没听到想要的答案,故意不说话。如此与她僵持,等她改口。
闻鸳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回家。”
“回,”这一次,他答得极快,未有半点迟疑,“我答应你。”
闻鸳听他如此说,终于松了口气。
若他能回府过除夕,想来,京中都能过个平安新年。
晚些时候,西厂来了个番子回话,道是御前有要紧的差事,卫进便连晚膳也未顾上用,冒着大风急匆匆回宫。闻鸳体恤下人们天寒辛苦,吩咐厨房就简单备些清粥小菜,不必费时费力。
但卫进临走前特意叮嘱备一道炙羊肉为她暖身,这盘费功夫的菜到底还是端了上来。
天冷的缘故,她胃口较往日好,一个人用了多半盘,身上有了力气,便不觉得骨头缝里冻得难捱。
至入夜后,云开雾散,大风渐渐停息。一轮明月高悬枝头,铺开漫天星光,映入小池,几层碎白涟漪。
池明如镜,庭盈星灯。
房中索性只点了一盏烛火,邀窗外月影星影同入,照出闻鸳手中一卷闲书。
这几日她睡得晚,随便读几本书打发时光。只是字里行间,仍不免记起白日里所见襄王返京的浩荡阵势。
也不知柳夕现在如何了。
“夫人。”
明月在门外唤她,她心下蓦地一沉,倒扣书卷。
“何事?”
“十王府来人求见,是个丫头,名唤宝儿。”
柳夕的陪嫁侍女。
这么冷的天,这个时辰赶来见她,定是柳夕出了事。
闻鸳不敢耽搁,随手披了件厚衣裳,让明月将人传入。
霜寒地冻,宝儿来时仅穿着单薄的褂子,脸和手全冻得通红。闻鸳忙把手炉递过去,宝儿却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夫人,求您救救我家小姐!”
闻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她稳住心神,示意明月备车马:
“路上说。”
夜深,街巷少行人。
车夫赶得飞快,马蹄如催魂铃,声声回荡在夜色中。
宝儿身上裹着明月找来的棉衣,一张脸哭花了,泪珠儿却仍止不住:
“相府没了,我家小姐的依靠也没了。如今在京师,就只剩夫人您这一个莫逆之交……”
闻鸳搭在膝上的手攥作了拳。
分明是最怕冷的人,可她未着厚氅,换成了方便行动的披风。府上没有趁手的兵刃,就问护院借了把钢刀挎在腰间。
十王府守卫森严,所配乃是京中一等一的高手。
但今夜,她非闯不可。
宝儿脸上的泪痕尚未擦干,马车已至十王府外。
府外守卫目不斜视,见得闻鸳,视若无睹。直等她来至门前,手中刀出鞘,明晃晃拦在她身前。
“劳请通报,”闻鸳冷道,“我有要紧事见襄王妃。”
守卫不收刀,森然睇她:
“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闻鸳不退,略一抬手,便有数十个卫府的护院拥上前来。
平日里卫府防卫松散,总教她觉得,摸进来二三个毛贼不成问题。这会儿把人聚到一块儿,方知原来卫进养了这么多闲人在府上。
人多也好。
人多势众。
三个皮匠尚能顶个诸葛亮,她手下这般多精壮护院,纵是捆也将十王府这几个守卫捆住了。
“夫人,顶撞王爷,可是死罪。”
守卫如此称呼她,即为知晓她的身份。
那就好办了。
依卫进的意思,西厂与襄王府狗咬狗是迟早的事,无妨她来添把火。
她倏然放下手,退后半步:
“动手。”
话音未落,几个守卫竟纷纷惨叫倒地,乃是她带来的护院家丁出了手。三拳两脚踢掉了这些家伙手中的刀,围起来还要打。
宝儿恨红了眼,高喊着:
“打死他!打死他们!”
“别,别打死!”闻鸳紧着从旁拦,“听命办事的人无辜,先救柳姐姐要紧。”
她随宝儿踏入府中寻柳夕,却不料院内还有几队人马。
似乎是提前猜到有人要来,早在此处候着。
为首的乃是个瘦长脸,阴恻恻打量一番闻鸳,再看向战战兢兢的宝儿。
“我就说好像是少了个丫头,原来真有漏网之鱼。”
“夫人当心,”宝儿把闻鸳护在身后,“这家伙是襄王的人,功夫了得,杀人不眨眼。”
闻鸳从后拉了她一把,指了几个身形高大的护院:
“让他们陪你去救人,我与这家伙周旋。既是襄王的亲信,必当顾着我的身份,不敢对我下杀手。”
“可是……”
“没有可是,还想不想救你家小姐!”
宝儿本还迟疑,听了闻鸳的话,心下一横,与那几个护院转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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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的守卫冲上前阻拦,闻鸳却带人挡在最前头。
瘦长脸拔剑出鞘,眨眼间剑锋落于她颈侧,削下一缕发丝。
闻鸳屏息不动,但听他冷笑道:
“刀剑无眼,夫人可别为了旁人,搭上了自个儿的性命。”
“襄王妃,我救定了!”
闻鸳手握刀柄正要拔出,却不知是何人猛地拽了她一下,竟让她一个踉跄扑到了院边。而方才列在她身后的众人,早与襄王手下的高手打作一片。
她心中涌上一阵懊恼。
在权贵府上做事的俱是些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哪个都是爹娘的心头肉,不该为她的一意孤行冒险。
她上前欲劝,哪怕服个软,能保下大家性命就好。哪成想,所谓高手被卫府的下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宝儿口中功夫了得的瘦长脸恹恹趴在地上,只剩苟延残喘了。
一个眼熟的护院弯腰扶她,关切问:
“夫人无事吧?”
闻鸳又惊又疑,一时摸不着头脑,唯有敷衍点头。
卫进养的并非酒囊饭袋。
这群护院居然个个身怀绝技。
那新婚夜,下元节,她又是如何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摸进书房,溜出府去?
这边打完,那边宝儿也救了人出来。
柳夕情形不大好,遍体鳞伤,昏迷不醒,小世子身上虽不见外伤,但已吓得哭也不会。
闻鸳着人去请郎中,急忙扶柳夕上马车,却终究没能忍得住,多问了句:
“襄王呢?”
宝儿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护院附耳上来,如实禀报:
“回夫人,照您的吩咐,没打死。”
荒唐啊。
不过想到是卫进带出来的人,也就不足为奇了。
“记着,”她强作镇定,“回去之后,问管家多领一年的月钱,收拾行李尽快离开京师。若日后有人问起来,就说从未到过卫府。”
月黑风高,加之十王府的守卫皆被打得奄奄一息,未必记得请卫府这群护院的模样。如是,已是她能想到保护他们最好的法子。
而那护院倒并不惊慌,似笑非笑谢她的恩:
“多谢夫人好意。不过,咱们是西厂的人,要回,也当回西厂。”
霎时,闻鸳背后的冷汗浸透衣衫,连回头也不能。
是在卫府住久了,在卫进身边待久了,因他待她总是温柔,才会忘了他本就是头有尖牙利爪的野兽。这府上,原本处处有他的眼线。
她还天真地告诉他,愿他回家。
那座幽深如坟茔的府邸如何是家,分明是她的牢。个个从她门前走过,皆为了监视她,一举一动,全逃不过。
闻鸳不敢再纵自己想下去。
若护院小厮是,会否丫头们也是,连明月也是,她所亲近的每个人,实则尽是卫进的眼睛。
从来,将她一览无余。
她木然登上马车,送柳夕前去医治,极力平复心绪,可疑云始终纠缠在脑海,不肯稍稍放过她。
所以,她去书房寻罪证,卫进知道。
她在点心里夹字条送去太师府,没过多久卫进就不得不当众验伤,他也该猜得出来。
锁在库房的朱砂,下元节莫名出现在墙根底下的干草,系在树下的快马……
皆在他掌控之间。
24. 想信他
手忙脚乱将柳夕挪回卫府,请来郎中,闻鸳已全然觉不出冷。她站在院子里,看丫头们忙前忙后,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心乱如麻。
身边人来人往,她只能抓住一直陪着她的明月。
“可曾给西厂去消息?”
“是,”明月在旁紧攥她的手,“督公遣人回话,万事有他,让夫人不必惊慌。”
再不甘承认,听到这里,闻鸳被纷杂思绪绞绕的一颗心的确暂脱樊网。她想问明月,是否这群平日里围着她、伴着她的丫头,也是卫进派到她身边的眼线,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是与不是又如何。
身在屋檐下,求什么自由。
她扶着院中的石几坐下,冻至僵硬的双腿终于缓上几分知觉。只是寒风仍刺骨,房门几度开合,烛火摇摇欲坠,明灭在满院惨白月光里。
三更时分,一阵急促脚步声入府,听起来约有三四个人。
在院中坐了太久,着了风,人也昏沉,她对着夜色中攒动的人影看了许久,方认出,来人正是卫进。她起身去迎,身子却发软,那人忙快赶几步来至她身前,不由分说解下身上的大氅将她裹着。
那上面残留的体温渐渐暖了闻鸳的身体,她回眸望柳夕所在那间屋子,呵气成冰:
“柳姐姐……”
卫进是半点顾不上柳夕的。
入得府来,眼中便唯有闻鸳一人。见她在凛冽北风中发抖,就只顾着先将她抱离那个浸透凉意的石凳,把她牢牢护入怀中,不肯再放一丝冷风靠近。
“先回房,好不好?”
闻鸳听见他在耳畔问,语气急得很,声音却很轻。
她怕柳夕情况不好,便靠在人胸前小幅度地摇头。他因此更心焦,抱着她的手臂添了几分力,不过还是怕碰碎她一般,若她稍稍觉得疼,就马上松一些。
“我带了太医,”他又道,“会没事的。”
闻鸳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他衣领。
“怎么了?”
他该是怕极了她出事,搂过她柔软肩膀的手臂刹那收紧,几乎将她吞没在怀里。
“孩子,柳姐姐的孩子!”
闻鸳一心扑在柳夕身上,竟自回府那刻就再未曾见过小世子。母子连心,她不敢想柳夕若苏醒过来,会有多担忧。
“孩子在东厢房,让人哄睡着了。”
卫进低沉而温柔的语声寸寸抚平她心底的慌乱,在此刻终于说服她。
“这里我们帮不上忙,不如替襄王妃好生照看小世子,待她醒了,会感念你的用心。”
闻鸳沉思片刻,点点头。
他亦松了口气,把裹在她身上的大氅整列一番,确认无有缝隙令寒风从中漏进来,才抱起她往东厢房去。
西厂的人行事周全,闻鸳也是这才留意到,自十王府救出柳夕和小世子时,还一并带走了乳母。东厢房温暖宜人,乳母与宝儿两人守在榻前,软语呢喃,孩子在襁褓睡得正沉。
闻鸳进门时不敢声张,蹑手蹑脚迈进来,小心翼翼关上门,未来得及多看离开的卫进一眼。
宝儿搬了张凳子,她抚裙落座,望着那孩子睡梦中仍骤起的眉头,止不住地心疼。
定是吓坏了。
一岁多,尚不懂这世间许多恩怨情仇,却要目睹父王对母妃大打出手,怎会不吓得失神,连哭也不能。
纵是她自己,见过生死,经历险境,听宝儿说起柳夕所经受的一切,也不由得胆战心惊,如梦魇般烙印在脑海。
起因不过是一张图。
襄王于书房同门客议事,柳夕奉茶时不当心碰翻茶盏,洒了水在地图上,便招致一顿毒打。若非外出为小世子取新制棉衣的宝儿路遇大风,耽搁了回十王府的行程,在院墙外听到惨叫声,急急忙忙来卫府搬救兵,唯恐柳夕真要被活活打死。
对待发妻尚且如此。
闻鸳不敢想,襄王端和表象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一副狰狞嘴脸。
“夫人,”宝儿悄声来问,“我家小姐如何了?”
自她来卫府,先前口口声声所称的“王妃”又变回了“小姐”,当是这些年把柳夕的遭遇看在眼里,早已恨透了襄王。
闻鸳引她来门口,尽量不吵着孩子。
“有太医为她医治,想来不会有大碍。”
宝儿红肿的双眼哭干了眼泪,殷殷望闻鸳:
“皇上肯派太医来,是不是,他愿为我家小姐做主?”
闻鸳哑然。
她才是急得六神无主,听卫进说有太医随行,居然忘了问是从何而来。
若为皇上旨意,怕已经东窗事发,天亮之后,就要有个定论了。
烛光明灭,映出柳夕如霜的脸色。她虚弱抬眸,目之所及,仅卫进一人。
“我就知道,阿鸳不会让我死。”
她苍白的唇角牵起一抹笑,不似欣慰,更像嘲弄。哪怕卫进的手上捉着一把未出鞘的匕首,她仍笑得嫣然动人,眼中精光闪动于烛火摇曳之间,明晃晃刺在卫进心里。
白刃出鞘,寒光掠过她眼眸,抵在她颈上。
她不惧、不躲,甚至把脖子贴过去,向人挑衅:
“动手,让阿鸳恨你入骨。”
卫进却一眼不看她,刀锋微偏,抬起她的下巴。
“我警告过你,不要牵扯她。”
“可你们只会叫我等!”柳夕压着喉咙低吼,“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杀自己全家的仇人再苟活一年吗!”
“柳家没人死。”
“可他已经动手了!”
柳夕张手握住那把匕首,任锋刃割破手掌,仅凭一条纤细臂膀,同卫进坚不可摧的力道较着劲。
“若非我提前传信回京,我一家四十六口,早已成了他的刀下鬼!”
血水缘手腕淌下,她却仿佛无知无觉,拼了命地抵着锋刃。
“这么多年,他私造兵甲,贪敛税银,征募兵役,桩桩件件的证据我全冒死送回京师……如今已凭着那几箱官银把他骗回来,你们为何还不动手杀了他!”
卫进手腕一转,轻巧将匕首自她掌心拔出,淋漓一串血珠,泼洒在床沿。
“皇上自有考量。”
柳夕谑笑:
“卫督公,我看你真是阉狗当得太久,没有人样了。你可还记得,先帝是如何酷刑折磨,豢养你做死士,而当今皇上,又如何逼你入西厂当个假太监,从此再抬不起头,连娶了妻,也只能被她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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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鄙夷,痛恨入骨。”
卫进不欲与她争辩,沉声道。
“阿鸳无辜。”
“是吗?”
柳夕怔怔望着天花板,字字泣血。
“只因我是左相之女,忠良之后,皇上就下旨赐婚,逼我嫁给个不忠不义之辈。我替他寻得襄王百般罪证,换来了什么?多年折辱,家族没落,我父相他乃三朝老臣,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在你们的谎言里成了一捧梁下灰!”
她转头看向相对之人,笑中已不知是悲是喜,抑或苦涩哀凉,凄惧绝望。
“阿鸳也是忠良之后,她既嫁了你,就与我一样成了局中棋。如今她擅闯十王府,打伤亲王,若皇上不欲此时杀襄王,必定先治她的罪。眼下,轮到你巴不得襄王即刻死了……”
风过如刀。
卫进回东厢房时,在回廊见到了闻鸳。
檐下月色皎柔,照美人面莹润似雪,他的目光却落在她身上那件厚实的毛氅。
今冬新添的,他亲自选的料子,绝不会冷。一如他亲自擢选,留在府上充作家丁护院的暗卫,绝不会让闻鸳身处险境。
于是放缓脚步,慢慢地朝她走过去。
闻鸳察觉他来,也往廊下迈了一步。无需她开口问,卫进先答:
“太医说皮肉伤不碍事,襄王妃服过药睡下了。”
闻鸳抿了下唇瓣,抬手替他掸去衣领处沾染的几点成灰。
“太医从何处来?”她问,“皇上知道了?”
“还未通报,”卫进捉住她的手在掌心捂着,“太医恰好来西厂写方子,顺路而来。”
闻鸳颔首轻叹一声,又问:
“张侍郎在府中溺亡,你从法司受审回来那日,何以知道我在书房?”
“不知,”卫进神色如常,“四处寻你,偶然撞见。”
“好,”闻鸳不与他争,继续道,“归宁次日,我往太师府送了盒点心,不久后柳相和秦大人在朝堂之上指认你是纵火烧法司之人,逼你当场验伤。你可曾疑心过,是我将你有伤在身走漏了风声?”
卫进置之一笑:
“一盒点心,与他们空口栽赃有何关联?”
“那我画红梅晚霞,重新漆府上的柱子,攒下朱砂掺在给你的糕点中,你身为西厂提督,敏锐谨慎,竟也毫不知情吗?”
闻鸳如是质问,他张张口,说不出欺瞒的话。只好强颜欢笑,故作无谓反问:
“阿鸳,你怎么了?”
“其实府上处处是你的眼线。”
闻鸳的手一点一点反握住他的指尖,仰头深深望入他眼眸。
“下元节,你明知我偷看密函,会去顾侯祠一探究竟,在墙下垫了干草,树下备了马……卫进,我好像终于明白,我所看到的、听到的,原来是你布好的局。可我想不通,你利用我做这些,究竟为了什么?”
她不怨、不恨,也清楚,即便是利用,他也一直尽力护她周全,从未真的让她受到伤害。
但想要一个真相。
假若祈盼能成真,她从未如此奢望,他不过是借她的眼睛,给世人看见这具西厂提督残酷暴戾的皮囊。
想听他亲口承认,那些恶事,他并不曾真的做过。
25. 我等你
闻鸳清楚地知觉,那双曾无比渴望紧握她的手,正在一点一点抽离。
她想追想留,竟只堪握住一缕寒风,未曾碰到他的衣袖。
“别多想。”
卫进回望她眼眸,满目凄然,却仍强作无谓。
“巧合罢了。”
他一定说过许多谎话。
对皇帝,对群臣,也对西厂,才会如此娴熟藏起了言辞中的情绪。
可闻鸳还是从他眼睛里读出来,他的愧,他的悔,他的有口难言。
“你不愿说,我不逼你。”
她朝他走了一步,走进他所在檐下的阴翳里。
踏碎青砖之上的皎柔月影,模糊月光落笔的黑白分明。
人影相偕,她轻轻靠过去。
“但若有一日,你我注定正邪不两立……我选大义,望你也是。”
这条命,算我偿你的情。
那人迟了片刻才抱住她,仿佛被风沙迷了眼睛,低头埋在她发梢,隐去眼中几点潮湿。
“太晚了。”
闻鸳以为,他所言是天色。
“你先歇息,我回宫复命。”
他放了手,独自返回夜色里。
北风犹凛,闻鸳在廊下窥他背影,见那条玄色大氅背后似也沾了灰。他步伐不稳,跛着一条腿,走得艰难。
她脑海中陡然闪过一念,喊道:
“来人。”
卫进安排留在柳夕房门外的两个番子中,便有一人上前回话:
“小的见过夫人。”
卫进已出了府,她依然目不转睛盯着他离去的方向:
“太医今日去西厂落方子,可是督公有什么不好?”
那番子不敢隐瞒,如实回禀:
“督公旧伤未愈,这段时日太医常来诊治。”
闻鸳心口发紧,语气也急了些:
“什么旧伤?”
番子支支吾吾,提到了西山。
闻鸳分明记得,上一次与她在西厂见面、于茶楼叙话之时,他行动已无大碍。
“先前不是能走吗?”
“是能走,”番子自知这话会戳中闻鸳的心,越说越没底气,“可,不能骑马。督公听说夫人出事,一路纵马回来,路上摔了几次……”
闻鸳再听不下去,提裙跑向府外。守在院子里的丫头和护院不知她用意,忙围过来跟在后头,问她这么晚要去何处。
她一并充耳不闻,费力打开大门,卫进牵了马未走,见她追出来,亦是即刻先来顾她。
“阿鸳。”
他才唤出她的名,她却已扑到他怀里,双手想握他的手臂,又怕慌慌张张碰疼了他,僵在他袖前不敢乱动。
闻鸳从头到脚将他看过一遍,焦问:
“摔到哪里了?”
卫进听她是为了这个,悬着的一颗心落下,牵起她的手放到腰际,轻柔拥着她。
“没事,”他语声带哄,“他们多嘴,不必尽信。”
闻鸳心慌得厉害,想问他疼不疼,留他在府上换了药再走。但也深知,今夕不同往日。
多拖延一刻,局势就更复杂一分。
她的担忧心痛,不该置于大局之上。
于是扶在他腰侧的手挪到他背后,找到记忆里他伤处所在,手掌覆上,小心翼翼揉了几下。
耳闻他轻笑一声,便停了动作。
“万事当心,”她抬起头,将他的面容纳于心底,“我等你回家。”
马蹄声渐远,空街深巷,闻鸳再觅不到他的踪迹。如手臂上残留的余温,皆被萧风抹去。
“明月,”她沉下心,“备车。”
卫进留在柴房的那张地图她看过千百遍,其上各处位置路线早已熟稔于心。夜深人静,她在马厩外叩响木门,三声而止,门自向内开。
里面不见人影,仅有一匹养得毛色发亮的良驹。
她认得这匹马,通身乌黑,眼下有两块白色杂毛。正是生辰那夜,卫进带她骑的劲足宝骏。
卫进一去,吉凶未卜。
自古君王无常,她无法揣测圣意。只是,不论皇帝如何决断,她都不能让柳夕再回到襄王身边,折辱受尽。
天蒙蒙亮,快马与车驾皆备好,明月从她房中挑了几身衣裳,收拾些金银细软,俱放入行囊。柳夕伤重昏迷,小世子也在熟睡,闻鸳亲自驾车,马车缓缓行向城南。
行至丽正门,恰好是丑时一刻,城门大开。
而那张图上,卫进绘制的逃亡路线原本是往城西的顺承门。
斩草除根的道理她也懂。
若西厂容不下襄王,小世子必定在劫难逃,她不得不防。
天际泛起鱼肚白,她拉低兜帽掩去半张脸,充作车夫驾车出城,一路往南,从未停歇。至城外玉带河,方将马车停在林间,以树影掩行踪。
时辰尚早,小路上未见来往商贩过路人,身前身后皆是旷野,倒难得心安。
她掀开帘帷,扶柳夕起身喝了些水后,将手中的马鞭交给了宝儿。
“夫人,你不和咱们一起走吗?”
宝儿诧异于她竟还要回去。
打伤亲王是重罪,她不该自投罗网。
闻鸳摇摇头:
“祸事是我闯出来,自当由我来担。照顾好你家小姐,若有何困难,想办法传信太师府。”
为了太师府,为了卫府的丫头和那群舍命陪她闯十王府的护院,她不能只管自己逃命。
她亦答应卫进,要等他回家。
闻鸳折返卫府时,天已大亮。
日光袅娜,照得琉璃瓦熠熠生辉。想来是快除夕的缘故,城中较往日更热闹,连卫府高高的门楣,都不再像座无人问津的孤坟,枯等人来洒扫祭典。
闻鸳取下兜帽,轻推大门。
府上一切如常。
护院家丁怠惰地猫在某处打盹,几个丫头凑在一块儿话家常,天南海北,什么也敢说。
明月眼尖,头一个发现她回来,前去迎她。
“夫人把襄王妃母子安顿好了?”
“嗯,”闻鸳随口答话,“出顺承门后寻了家农户,暂让他们住下。”
经昨夜那护院一番话,她不肯相信任何人,明月亦然。
这丫头机灵,哪怕疑心也不追问,顺着她的话,替她解心宽:
“暂居城外也好,有什么风吹草动再动身不迟。若皇上愿为襄王妃做主,岂不是皆大欢喜了。”
闻鸳怕言多有失,不欲继续谈论柳夕,转而问起卫进。
“督公那边可有消息?”
明月不曾回话,府外却在此时传来一阵骚动。
隔着高高的院墙,闻鸳听不真切,像是有人吓得大叫,于混乱中四散奔逃。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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颔首示意门口的小厮开门一探究竟,待朱漆大门略开一条缝,便听清外头的人口口声声喊的是“死人了”。
京师又死人了。
先是张侍郎,再是柳相,闻鸳心里有预感,这一次,或许祸临襄王。
可十王府据此相隔几条街,守卫森严,倘使襄王遇害,不该殃及卫府门前。
她转身朝门外走,守着门口的几人不约而同侧身挡住她的去路。最先开门的小厮面有菜色,俯首劝道:
“血污太重,夫人不看也罢。”
闻鸳觉得奇怪。
她前脚进门,街上一派祥和,如何后脚就生出他口中这般骇人的情形。
“到底出了何事?”
她问。
小厮不语,闻鸳耐心耗尽,径自绕开众人,来至门缝前。
满巷无人,尘灰凌乱里,一道鲜红的血痕逶迤过长街。她循着血迹寻找源头,得见一匹高头大马身染丹绯,踏血而行。
马蹄之上拖了个圆滚滚的东西,血肉模糊,像是……
人头。
她阵阵反胃,未看清伏在马背上那人的模样。只隐约瞧见,他身着一件玄色大氅,衣角有灰。
檀香燃尽,人头落地。
金殿内血色斑驳,已分不出究竟由那人头淋漓滴染,抑或自入殿之人身上淌落。
屏风后黄袍拂动,一道谑笑流出:
“襄王归京,随行数百人皆是精锐,卫进,你真是命大。”
堂下之人不作声,鲜血染得通红的手颤抖着探出,把那人头翻了个面。
脸朝上,正是襄王。
那件黄袍上的龙纹被一双手盖去半片,玉扳指缓缓转动,又道:
“难为你浑身是伤,还要带襄王的首级向朕复命。可惜,谋害亲王,罪可诛九族,闻氏一样活不成。”
“私铸兵甲,贪敛税银,征募兵役……皆有证据。”
堂下人声音嘶哑,张口便有血线自唇角淌下。他跪不稳,半坐半趴在殿中,每一寸气息皆混着痛意,仍强撑不肯合眼。
“证据再多,朕说襄王无罪,他就是枉死。”
那双手放下,龙纹重现,猩红绣线织作天目,刺穿屏风,睥睨于他。
“何况,朕的厂臣,从不杀恶人。”
又是一口浊血呛出,他强自支持着不曾倒下,摸出怀中匕首,置于身前。
昨夜自卫府出发时,身上原有三把兵刃。素日所配雁翎腰刀,随身的匕首,袖内暗器短箭。
天亮之际,雁翎刀已断,袖箭用尽,仅余这把卷了刃的匕首。
他的命不是命,他一早就知道。
“皇上要臣杀谁……”
他抬眼观屏风,人影端起盏茶,不紧不慢尝过一口,方欣然道:
“襄王这笔账须得找个人来平,朕记得他此番追回官银,法司的秦栩功不可没。既是良主忠仆,送他们黄泉路上团聚。”
“是……”
他蓦然垂了头,似连回话的力气也不剩,含糊应道。
“待……明日……”
“法司与襄王一心,不必留活口,早朝之前做干净。”
人影放下茶盏,从中丢出枚令牌。
“襄王追回西厂盗走的官银,遭西厂报复,身首异处。法司彻查真相,被西厂斩尽杀绝。卫卿若能办好这两件事,朕对闻氏,既往不咎。”
26. 相信我
襄王死了。
身首异处,陈尸十王府。
法司御史秦栩暴毙。
血染青砖十余里,都察院内外无活口。
血雾随风散,百官惶恐,人人自危。
消息传遍京师,闻鸳忆起门缝中窥见那抹背影,心慌愈甚。
若她没认错,那正是卫进。
西厂动手了。
如此仓促。
“夫人。”
明月在门外唤她,闻鸳想都未想,脱口而出:
“是督公回来了?”
明月吞吞吐吐,她身后之人等不及禀报,已现身于前。
瞧着眼生,不似朝中官员。
那家伙乍见闻鸳便很是恭敬,一副笑面虎之态,鞠手作礼:
“小的北镇抚司千户宋旗,请夫人随咱们去一趟。”
北镇抚司,诏狱。
眼下法司无人可用,便轮到北镇抚司出面行事。
闻鸳不知此去福祸几何,但宋旗未在府上动武,拘法守章仅拿她一人,已是当下最好的结果。她不问,不逃,对铜镜简单肃整衣冠,坦然随他步出卫府。
来至马车下,宋旗取出一块黑布交给送她出门的明月,嘴上仍同她客气:
“咱们奉命做事,还望夫人海涵。”
闻鸳不语,任由明月用黑布蒙住她的眼睛,二三个丫头扶她上了车。
一路颠簸,耳畔风声呼啸,马蹄达达作响,淹没了她急促混乱的心跳声。
行到某处,车内骤冷。自窗缝里照进来,落于她手背的些许暖意倏然消散殆尽,寒气刺骨,扑面而来。
马车停,一扇陈旧的木门缓缓开启,扎拉拉刺入耳鼓,那块蒙在眼前的布终于被取下。
有人来扶她下车,幽微光亮中,得见被关在监室中的一抹人影。
一道栅栏之隔,那人身上玄色衣袍俱作血染,膝下芒草斑驳一片赤色,血水成洼,再渗漏不进去。光线太暗,闻鸳看不清他的伤势,单凭他膝枕芒草、两手被铁链反扣于墙壁之上,整个人半吊起来的姿势便知,断然不会好过。
刹那心痛如绞,她挨到脱力,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血腥气噎得人无法呼吸,可胸中痛意太甚,她不得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语声颤抖:
“你们……要我做什么?”
他们不杀卫进,带她亲自来,即为有条件可谈。
闻鸳不想浪费时间。
宋旗以眼神示意部下,那扇裹满血迹的栅栏门应声而开,意在放闻鸳进去,看个清楚。
闻鸳艰难挪到门口,抓紧栅栏撑着身子。其上细密的倒刺楔进皮肉,却已不能知觉,任凭抓得越紧,刺得越深。
她只想有力气走过去。
走到他身边,看看他。
满地深红浅红,皆是卫进的血。她不敢看、不能看,强撑着忍住眼泪,一步一步走向他。想碰碰他,手抬起来,竟都不知要往何处落。
遍体鳞伤,碰哪里都痛。
唯有试探着落于他的发顶,不敢用半分力气,手掌极轻地覆上去,拇指寻到他额头没有伤口的地方,小心翼翼抚过。
告诉他,她在这里。
卫进紧皱的眉头松了一点点,像是知道了。
闻鸳想唤他,话到嘴边,如鲠在喉。
怕他听见她在哭,怕他明明伤成这样,还要为她担心。
“动手。”
宋旗下令。
话音未落,一桶冰凉的水迎头泼下来。
浇透卫进摇摇欲坠的身体,沾湿闻鸳的发梢睫羽。
水珠滴落唇间,抿开满口咸涩。
是盐水。
卫进痛得发抖,似想要蜷缩起来,可手腕被缚动弹不得,只堪从喉间挤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呜咽,碎成几片。
闻鸳攥起衣袖,奢望替他擦去水渍,而盐水渗入伤口,早与鲜血混在一起。
她每沾一下,他便多痛一次。
逼她停手。
“你们……”她挡在他身前,无望回首,“究竟想要什么!”
宋旗仍是不说话,左右二人自过道的铁架上摘下两样。
一把银亮的精巧短刃,一条血渍的蟒鞭。
执蟒鞭的先上前,点头哈腰,礼待闻鸳:
“请夫人行个方便。”
要她让开。
她不动,对方就步步紧逼。
闻鸳下意识向后退,脊背贴上卫进发烫的胸膛,他凌乱气息就在颈侧,唇瓣蹭过她的耳垂,使她将他的苦难悉数听真切。
但不肯躲、不肯避,依然护在他前面。
纵然,她也怕疼。
见她执意不走,那家伙与宋旗对了个眼神,两手拉开鞭子,摆明要连她一起打。
闻鸳屏息敛气转过身,双手握紧袖口,等待皮开肉绽的剧痛落下来。铁链哗啦响,她看到卫进极力抬起头,失焦的双眸已映不出她的影子,却还拼命扯动手臂,企图把她推开。
片刻,蟒鞭破风,竟打在了一旁的栅栏上,她毫发无伤。
“夫人。”
宋旗终是开了口。
“坐。”
左右搬了椅子,容她在血污之中落座,由宋旗亲自奉上盏茶。仿若她并非重犯亲眷,而是此地的贵客。
闻鸳原本不当坐。
但这会儿两腿打软,已然坚持不住,只好半栽半坐进那张椅子里。
宋旗面上笑意未改:
“卫督主为着襄王追回官银,怀恨在心,擅闯十王府刺杀亲王,而后血洗追查此事的法司,戕害朝廷命官,前前后后,皆是株连九族的大罪。皇上仁心仁德,顾念闻太师乃两朝老臣,劳苦功高,西厂这些年办事算得力,这才网开一面,恩准免去死罪,只入诏狱受刑……”
闻鸳无心听他打官腔,敛眸咳两声,他当即话锋一转:
“襄王薨了,朝廷有心善待王妃与小世子。若夫人知其下落,能为朝廷将他们寻回来,也可替卫督主,将功补过。”
闻鸳心乱如麻,听他这番话,反倒稍理出个头绪。
襄王乃当今皇上的手足兄弟,于京中遭西厂刺杀,理应将卫进这个西厂提督就地正法。更不必提,西厂杀了襄王后还不知收敛,竟气焰嚣张屠杀朝臣。
所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真乃荒谬至极。
有本事抓卫进入诏狱受重刑,西厂甚至不曾反抗,居然,杀不得他?
再退一步,即便那官银确为西厂所盗,如今已然追回来了半数,卫进哪怕杀襄王、屠法司,一样于事无补。难道仅凭轻飘飘的“怀恨在心”四个字,他便要赌上自己的命,也赌上她的命吗?
宋旗口口声声称圣上仁心,字字句句暗示其身为九五之尊,却掣肘于西厂和太师府,不过为了将他摘出臣子之争、朝堂纷斗。可襄王身殒,卫进入诏狱,何人坐收渔利,分明不言而喻。
朝廷要寻柳夕,善待保护是假,斩草除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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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
闻鸳低着头沉默。
少顷,宋旗捧起热茶咂摸一口,问道:
“夫人听过琵琶曲吗?”
闻鸳不知他话中所指,暂未应声,他便张手接过那把银亮短刃,掂在虎口把玩。
“诏狱酷刑十八种,有一种名唤弹琵琶。以活人为琴,骨肉为弦,快刀割肉,钝刃磨骨,奏上一曲,如听仙籁……”
“襄王妃死了。”
闻鸳打断了他的话。
“小世子也死了。”
她红着眼睛逼视对方,一字一顿:
“我杀的。”
“也好。”
宋旗立时接道。
“夫人菩萨心肠,送他们一家三口黄泉路上团聚。朝廷感念襄王妃贞烈,待夫人寻回尸首后,定会厚葬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闻鸳清楚,她注定逃不过。
索性与宋旗开诚布公,冷道:
“我要三日。”
“给你五日。”
宋旗亲手将那把短刃放到她膝头,稍稍一动,锋刃即可割破她的裙摆。
“五日后,安葬襄王妃和小世子,或安葬卫督主,全看夫人您了。”
他言罢,招呼左右一起走,随手在墙头插了炷香。
“此香燃尽前,夫人尽可与卫督主说些体己话,咱们非礼勿听。”
灯豆明灭,囚室寂静如渊。
闻鸳拂开那把匕首,起身跑回卫进身边,解下身上的披风,叠好几层,俯身垫在他膝下。
雪白的布乍放上去就浸透了血水,一按一个坑,辨不出本来颜色。闻鸳痛到失声,连哭喊也不能,近在咫尺又恍如相隔生死,眼看他苦不堪言,无能为力。
“阿……鸳……”
喘息声里,卫进艰涩吐出两个字。
闻鸳无法可想,他攒了多久的力气,只为唤她的名。
她欺身靠过去,指腹轻抚他满是血污的脸颊,守着他的唇低声应。
他却没有下文。
半晌,仿佛摇了摇头。
他知道,黑白分明如闻鸳,哪怕受人胁迫,也不会做出残害无辜之事。
更不敢指望,闻鸳会在他和柳夕之间做出抉择。
他比不过她的大义,从来如是。
天下之大,比起闻鸳在这五日里受尽煎熬,他希望她逃。
“别怕。”
闻鸳用掌心轻轻托起他,让他的目光,如从前一般落在她身上。
“相信我。”
那人说不出话,眨了下眼睛,她当他答应了。
“等我。”
她的手臂穿过他腰际,拥住他发抖的身体,略歪头避开他胸前伤口,偎在他肩头。
“等我,带你回家。”
一颗温热没入衣领,闻鸳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他的泪,但不曾放手。
在那团见不得光里深渊里,抱了他很久,直至线香燃灭最后一缕灰。
离开诏狱时,又是一段暗无天日的路。
闻鸳安静坐在马车中,北风犹凛冽,比来时更冷。
回到卫府,明月携几个丫头来接她,亦被她的疲态吓了一跳。
“夫人,可是那北镇抚司为难于你了?”
明月关切问。
闻鸳不理,径直回到卧房,寻出几身平日里常穿的衣裳,一并拿给她:
“挑几个身形与我相似的丫头,让她们换好衣裳。”
27. 乱葬岗
明月不知缘由,但全照做。
几个与闻鸳一般高的丫头换好衣服,闻鸳安排她们往不同的方向去。有的徒步,有的乘车马,有的易作小厮打扮,却故意露出女儿身的破绽,分数次出门。
卫府在明,诏狱在暗。
必定有尾巴跟着她。
过了正午,一日中人最倦怠的时刻,她藏在装泔水的木桶里出了府,几经辗转,来在城南郊外。趁运送的人不备,撬开盖子爬了出去。
明月挑了个干净的新桶,一番折腾下来,她不算太狼狈。
乡间小路来往行人不多,她拉下兜帽遮住半张脸,沿着届时宝儿她们离开的方向寻找。
柳夕身负重伤,又带了个年幼的孩子,想是走不太远,会寻个农户家暂时落脚。
闻鸳边走边打听,沿途农家皆道不知,快进山也没探到消息。
也好。
她找不到,朝廷自然也毫无头绪。至少,柳夕和孩子是安全的。
临近黄昏,她在一处茶摊歇脚。
瞧她是个不差银子的,店家特意沏了壶贵价的果子茶。文人雅士追求茶之真味,不屑传泡瓜果,闻鸳也是第一次尝以甜饯干果烹入的茶水。
热水冲汇杯中,花茶香气极淡,但入口甘甜绵柔,佐有花瓣清香,却恰好遮去苦涩,味道确是极好。连喝三杯,身上有了热乎劲儿,闻鸳这方与店家聊起闲天。
左不过是生意如何,近来过路的是些什么人。店家瞧她年纪不大,尚是闺阁女子打扮,当她是谁家的女儿偷跑出来,哄孩子似的同她聊下去。
闻鸳吃了些茶点,眼看天色渐晚,终于问出此行目的。
“我有个远房表姐原先住在这附近,前些年得病死了。此番我随家人入京路过此地,想到她坟前敬炷香,却是找得到老宅,找不到坟。”
店家闻言,苦着脸长叹:
“穷苦人家日子难,死了人就丢在山脚下埋了,有个坟包插棵草足矣。家里的银子,还是要紧着活人用。”
“兴许我那表姐也如此,”闻鸳垂眸看向杯中茶,眉宇之间浮上几抹怅然,“不知在何处的山脚长眠,从此秋风杂草作伴,再见不到家人了。”
“你有心的话,可以往这个方向去找找。”
店家好心指了路。
“不过快入夜了,你一个姑娘家,还是等明日领着家大人一同去。”
“多谢,我这就回去与家里人说。”
闻鸳不欲特立独行引人注目,顺着店家的话说下去,迈步走出不远,却绕到了另一条小径。
年幼时随闻太师伴先帝出巡,返京途中会天大雨,官道被毁,不得已绕路乡间小径。那年暴雨倾盆,冲垮了周围的山体,沙石混合洪峰从天而降,百亩良田俱作泥沼,千里山水溃为一潭。
彼时闻鸳刚满三岁,所见所闻未能过目不忘,唯有一处记忆深刻。
队伍修整期间,几个丫头带她在附近嬉戏。她随便捡了根树枝,学着匠人的样子掘土筑堤,挖了不深,戳到个白花花的东西。
她不知是何物,挖得更有兴致,待全剖出来,竟是块人骨。
土质松软,埋得不深,乃是被洪水冲刷到此处的。
稚童不晓得怕,她觉得好奇,丫头们却吓得面有菜色,赶快把她抱走了。
闻太师和闻夫人听说此事,亲自领她回去,与她一起又将那块骨头埋好。
她问闻夫人,为何要这样做。
闻夫人摸着她的小脑袋,与她解释何谓入土为安。人活一世,或朱门酒肉臭,或贫寒百姓家,皆逃不过尘归尘,土归土,化作一抔灰,随风而散。
那块人骨,大抵是埋在乱葬岗的人。埋得太浅,坟冢不牢,才会被山洪卷来这里。
当初她似懂非懂,心中总还有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疑问,以为那是大人的事,是遥远的事,长大了自然明白。
而今想通,她应是还想问,为何天子脚下,政通人和,竟会有人没有墓碑。
从前这般,今日亦然。
天刚擦黑,她寻到了那处埋骨地。
一眼望过去,大小不一、高矮不平的土包铺了满地。立了木板的,插棵草的,长出花来的……
破天荒地,她不怕。
黄土下的尸骨,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是生者求之不得的挂牵。
黄泥销枯骨,无以慰相思。
该怕的从来不是再见到,而是再见不到。
她提裙步入其中,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当心,绕开任何看似可能是坟茔的荒丘,避免惊扰其中安睡的魂灵。残破的朽木上刻有名字,她要找一个女子,一个孩子。
走过一圈,看了个遍,闻鸳默默记下几人,打算到四近村子里头问问,不远处却有一辆板车缓缓推过来。
她留意到,站在树下多等了一会儿。
推车的是个老妪,头发花白,佝偻着身子,走得艰难。闻鸳上前搭了把手,老婆婆却躲她,让她莫要弄脏了衣裳,沾染上晦气。
她这才发现,那板车拉的是两具尸体。
一大一小,女子和孩子。
上苍有眼,是在帮她。
可闻鸳仍不免悲从中来。若上苍有眼,她原是希望更多人活。
生离死别,总是残忍。
“老人家,”她帮着推车,边走边问,“这姑娘……是怎么回事?”
老婆婆抹了把眼泪,断断续续讲出原委。
近年关,家里拿存了一年的铜板换了块肉。老人家不舍得吃,把肉收在米缸,留待女儿和外孙回来。前几日女儿带孩子回来,吃了这肉,没过两天人就不行了。
老婆婆越说越悲恸,车也推不动,蹲在地上捂着脸,泣不成声。
哀问老天为何这般残忍,不将她的命一并收去。
闻鸳听得肝肠寸断。
严冬酷寒,鲜肉屯于米缸,理应不会腐坏。可前几日不知怎么突然转暖,肉冻了化,化了再冻,难免生毒。
一年积蓄仅得一块,怎么舍得扔,纵然煮熟了,也先顾着女儿和外孙吃。
一块肉而已。
距这里不远即为京师,多少达官显贵盘中餐鱼肉俱全,仍觉不够精细。
闻鸳摸了摸荷包,她带足了银子,却不知如何开口。
家里只剩老人家自己了,要那么多银子有什么用呢?
她只盼女儿入土为安,来世,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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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
闻鸳把车推到那片堆满土包的地,未曾拿银子,而是屈膝跪在了老婆婆面前。
老婆婆来扶,她俯身叩首,对活人,也对那双无辜枉死的母子。
古人云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眼下,闻鸳是在跪她和卫进,乃至柳夕与小世子的救命恩人。
起身后,将带出府来的几锭银子,和今年入冬前新打的金钗,双手奉上。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老婆婆不敢受她的大礼,她却不由分说,把银子与金钗全塞进对方手里。
“晚辈有个不情之请,若老人家答应,来日必当涌泉相报。若不答应,这些银子,就当相识一场,有缘相赠。”
老妪见她拿出这么多银钱,猜到绝非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时愈发糊涂:
“姑娘,咱们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尽管开口。”
“我想……”闻鸳逼着自己一字一字说出口,“用他们的尸骨,顶替我的姐姐……让她,活下来……”
老妪脸上泪痕未干,望着闻鸳,愣怔怔地不知所措。
良久,问闻鸳:
“你姐姐,她不会是作奸犯科……”
“不是,”闻鸳否认,四指朝天起誓,“我发誓,我姐姐仁善温良,一生光明磊落。因她遭人构陷,我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是好人,是好人就好……”
老妪喃喃念着,片刻,拉住了闻鸳的手,把东西还给她。
“姑娘,如果帮得上你……我不能收你的银子。”
闻鸳不要,极力摇头:
“此去吉凶未卜,我不知能否将他们安葬,我……”
“活人要紧。”
苍老粗糙的手掌紧紧抓着她,那双沧桑的眼眸像在透过她,望见谁的影子。
“姑娘,”北风里,老妪声声哽咽,“我的女儿已经死了,如果能救旁人的女儿,她的爹娘,就不会伤心了……”
夜深了。
乌云蔽月,今夜无风。
闻鸳走的是最远、最隐密的小路,用两根麻绳拴住板车,另一端绑在肩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拖行。一床席子裹住车上两具尸骨,其上堆满干柴稻草,她身上的衣裳也换成了粗布棉麻,作得樵夫模样,掩人耳目。
她力气小,铆足劲儿才能拖动一点点,歇口气,再挪一点点。麻绳割破衣裳,陷进皮肉,不多时便被鲜血浸透。
她方知,原来细弱如麻绳,也是可以伤人的。
伤处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绳子就陷深一寸,几乎将她的血肉碾碎。她抿紧唇瓣忍耐,走了不远,却还是痛得叫出声。
可不曾停下。
其时她想了许多。
现下卫进如何,朝廷是否派人追杀柳夕,柳夕和小世子身在何处……那笔追回来的赈灾银,到底会否用于江南百姓?
而这片天,究竟会不会亮。
先帝在时,开疆拓土,百废俱兴,可京师之外仍无处葬白骨。新皇登基,宦官当政,风雨飘摇,一块肉就毒死了人。
仿佛不论龙椅之上坐的是谁,从来皆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①。
天地之大,她亦是蝼蚁。
28. 画美人
天将亮了。
闻鸳来到约定好的接应地点,已是筋疲力尽。她想解开肩上的麻绳,但血痂层层覆盖,早与衣料绳子凝在一起,每扯开一点,便是重新将伤口剖开,锥心刺骨地疼。
时不待人,她咬紧牙关用力撕扯,温热血水漫过指缝,两条浸透赤色的麻绳才终于落了地。
来不及好好包扎,她随便扯下块布止住血,抓几把干草掩盖血迹,便要将两具尸体从车上抱下来,藏入空桶。
掀开席子,她方真正与这两具尸骨见了面。
那是个极瘦的女子,看上去与柳夕年纪相仿,身形也差不多。闻鸳自信能抬得动,可两手合用,竟没能把她抱起来。
尸体僵硬如顽石,半点借不上力。她没有旁的办法,只好放倒木桶,半拖半拽把人塞进去,再推着桶立起来。
做完这一切,两条胳膊已控制不住地打软,可她不能停,又抱起小孩子放进去。
而后,仔细清扫四近痕迹,她也缩进了里面。
空间逼仄,寒意刺骨。
她团起身子,避免体温碰坏了另两具尸身,安静等待有人来把他们运回去。
一路上异常颠簸,她控制着自己不乱动,过城关时,更是屏住呼吸,生怕被守城的士兵看出端倪。就这样拘于一隅,好不容易挨到卫府。
她用布裹住尸体的头,连明月也未曾得见那二人的面貌,只管帮她运回柴房,锁好了门。
一夜未眠,闻鸳却觉不出倦。待众人散去,便用提前备下的冷水替那对母子擦洗身子,换好衣裳。
玉篦过青丝,脂粉覆美人。
闻鸳依照脑海中柳夕的模样,一笔一划,在那张素昧平生的脸上勾勒。她用的是不怕水的胭脂笔墨,在脸上画出另一副五官,将这二人易容成柳夕和小世子。
民间尝有易容术以假乱真的记载,太祖爷江边受困时,也曾以部下易容代之,金蝉脱壳。彼时部下跳江求死,叛军信以为真,打捞其尸骨邀功,半月之内无人察觉。
望着眼前那张出自于她之手、酷似柳夕的脸,闻鸳没有把握,一定骗得过北镇抚司的人。
但事到如今,她的确走投无路了。
“对不起。”
她轻声说,掌心拂过那女子紧闭的双眼。
即便朝廷真能如北镇抚司所言,厚葬他们母子,日后,亲人却是再也找不到他们的去处了。
这笔债,闻鸳自知,注定亏欠。
三日后,尸身微有腐朽,北镇抚司如约而至。就在卫府庭院中摆开阵仗验尸,兼提审闻鸳。
宋旗仍然客气,一边吩咐仵作检查尸骨,一边弯腰做笔录。
“敢问夫人,襄王妃和小世子因何身亡?”
“中毒。”
闻鸳不假思索。
“我送去了生毒的肉,他们不知情,吃过就死了。”
仵作点点头,宋旗方继续往下问:
“据我所知,襄王妃是夫人的知己好友,夫人为何要杀他们?”
闻鸳故作倨傲昂着头,一眼不看他:
“我夫杀了襄王,怕他们报复,斩草除根。”
宋旗闻言,笔尖稍顿:
“那夫人可知,戕害王妃世子,乃是诛九族的大罪,太师府也要牵连在内。”
闻鸳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侧目睨他:
“皇上护不住手足兄弟,亦护不住长嫂亲侄,莫非杀起两朝老臣来,便得心应手吗?”
宋旗手抖,浓墨洇透纸背,再写不下去了。
这话,他不敢记。
仵作验过尸后附耳几句,他索性收起纸笔,赔笑与闻鸳道:
“传皇上口谕,请夫人入宫面圣。”
闻鸳从未进过那间金殿。
彼时被传召入宫,问起私放刘尚书一事,她与卫进只能跪在殿外。隔着长长的玉阶,望不见高台上的人。
如今她只身入殿,反倒从容许多。一道屏风之隔,无法窥见天颜,唯有远远跪在那外头。
“臣妇参见皇上。”
“免礼。”
一道低缓慵懒的声音流出来,她直起身,借着渗漏入殿内的日光看到,镂花屏风后那件明黄色的龙袍。
龙纹起了皱褶,是那人伸手端茶。
“朕听闻你画技了得,山水花鸟栩栩如生,不知,画人如何。”
闻鸳心下一沉。
直言画技,大抵她寻来尸体顶替柳夕,已然败露。
她不急辩驳,强作镇定答曰:
“臣妇拙笔粗墨,入不得皇上的眼。”
“过谦了。”
那人笑笑,盖碗轻碰,叮当作响。
“朕以为,你画的美人,万里挑一。”
他搁下茶盏,左右伺候的侍女便合力将那面屏风缓缓拉开。
闻鸳终于得见,云端之上的九五之尊,原是这般模样。像先帝,像襄王,龙袍加身,不怒自威。
可说到底,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人。
与街上挑担的货郎,城关守卫的士兵,没什么两样。
从前她畏惧,怕不忠不孝,怕获罪受罚,怕祸殃家人。
眼下明知该怕,心中竟死水一般,激不起波澜。
比起怕,她更想知道,这件龙袍,究竟企图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那人走到她面前,她便抬起头,哪怕跪在地上,仍毫不避讳直视他的眼眸。
然而,那人不怒反笑,居然提袍坐在了她的对面,与她平地相顾。
“欺君之罪,朕不怪你。”
他看向闻鸳,眼中流露些许欣慰。
“朕要谢你,身为厂臣之妻,却能舍小情,取大义,替朕护下长嫂幼侄。”
那人说着,朝一个小太监点了点头。
片刻,殿门开,柳夕领着小世子站在殿外。
“阿鸳!”
柳夕红着眼睛唤她,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拥住
“太好了!”
闻鸳不明所以,两手僵住不敢触碰。
做梦一样。
她奋不顾身送出城的柳夕,竟安然无恙出现在宫中。
柳夕擦去眼泪,牵起她的手娓娓道来:
“西厂派人追杀我们母子,幸得皇上出手相救。我实不敢想,此生还能再见你……”
闻鸳一时回不过神。
这些时日卫进在诏狱受刑,西厂群龙无首,如何追杀?
何况,就算卫进有心杀人,在她将柳夕带回卫府那夜即可动手,何必拖到他们母子逃出城外?
“闻氏,”那件龙袍笑看姐妹重逢,似也替她们高兴,“眼下你可明白,朕的用心了?”
闻鸳木然拂开柳夕的手:
“臣妇不懂。”
“是卫进!”柳夕恨道,“他记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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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追回官银,暗中刺杀,法司彻查此事也惨遭毒手,就连我们母子……他都要赶尽杀绝!”
闻鸳只觉荒谬。
“卫进在诏狱,”她一字一字皆作苦笑,“我亲眼所见,被打得遍体鳞伤……他若真有这般天大的本事,不想办法逃出来,却只顾追杀于你?”
“诏狱不过是他的缓兵之计,让大家以为西厂式微,更方便他行事。若非皇上,我与孩子,怕也随王爷去了。”
柳夕言之凿凿,说得心有余悸,半点不像说谎。
逼闻鸳不得不信。
可她难以说服自己,卫进为杀一对孤儿寡母,连他自己的性命也不顾吗?
“闻氏,朕知你与厂臣有夫妻情分,但此事他的确有错,望你,好自为之。”
见她不语,皇帝遂又发了话。
闻鸳虽心乱如麻,却还存有理智,当即反问:
“皇上既知他有错,何不降罪于他,降罪于西厂?若杀害襄王、血洗法司皆是卫进一人之过,依照律法,他理应人头落地!”
话音未落,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摔进大殿,尚未跪好便高呼:
“皇上,卫督主他……他带兵闯宫了!”
闻鸳紧绷的身体刹那泄了气。
甚至顾不上震惊诧异,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她万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殿外长阶下,兵甲密如沙。
为首之人正是卫进,一骑乌鬃烈马,遥遥与金殿相对。
闻鸳立于高台上望他,北风里,他朝她笑,招了招手。
“阿鸳,到这儿来。”
闻鸳不动,只是定定看着他,想不通,他何以真的出现在这里。
她明明已经说服自己,他不会为了几箱银子害人性命,或许是受制于人,或许是被栽赃陷害,才会进了诏狱那等地方,受尽苦难折磨。
可为何转眼间,他带兵逼宫,形同谋逆。
“卫进!”有太监怒斥,“你这狗贼,皇上待你不薄!”
卫进笑意不改,纵马拾阶而上,身后暗卫士兵亦随之步步逼近大殿。
“护驾,护驾!”
御前的太监失声惊呼。
马蹄突然停下,高台未过半,卫进下了马。
“皇上无需惊慌。”
他略歪头,唇角依稀在笑,眉眼则寒若霜雪。
“襄王薨得离奇,臣不过是拿襄王妃和小世子问话调查,替皇上分忧罢了。”
几名侍卫拔刀出鞘,皇帝也将柳夕与小世子护在身后:
“厂臣,朕已决意不计较你刺杀亲王一事,法司众官员遇害,朕亦可既往不咎。望你顾念君臣情义,放过他们母子。”
卫进勾起的唇角渐渐复原,他敛眸扼腕,众人搭弓引箭,皆瞄准了黄袍胸前的坐龙。
“阿鸳……”
柳夕扯扯闻鸳的衣袖,低声唤她,似有话要同她讲。但抬眼瞥见那件明黄色的龙袍,终究欲言又止,沉默摇摇头。
闻鸳不明白她的意思,却见她猛地推开皇帝,瘦弱的身躯挡在了最前面。
“卫进,你要杀的是我,不要伤及无辜!”
闻鸳想拦已太迟。
卫进自身后暗卫手中夺过弓箭,一点寒芒闪过,洞穿了柳夕的胸膛。
血色漫过长阶,那杆在疾风中支撑过她的劲竹,倒在了深冬的艳阳里。
29. 一台戏
闻鸳记得,柳夕倒在她面前,锋利箭镞穿过她单薄的身体,玉阶百尺,俱作血染。
一箭穿心,人尚未断气。
挣扎着,想再看一眼孩子,又怕满身血污吓到他,终是扭过头,任鲜血沿长阶淌落。
自殿前,至卫进马下。
闻鸳看到她睁大了眼睛,似要将阖宫兵马看个遍,记清仇人的样子。
亦更像心有不甘,于世间满是留恋,却不得不撒手人寰。
闻鸳想俯身为她阖眼,解下身上的披风裹住她未寒的尸骨,但小世子突然放声大哭,绊住了她的脚步。她不受控制地弯腰把孩子抱在怀里,听他哭着喊“母妃”,泪如落雨,于寒风中冷彻骨髓。
龙袍的主人以大氅覆盖柳夕渐渐冰凉的身躯,朝长阶之下叹问:
“厂臣可满意了?”
卫进牵马后退,身后众人的弓箭仍未撤下。
他不理龙袍,依然笑唤闻鸳:
“阿鸳,把孩子带过来。”
闻鸳置若罔闻,护着孩子转过身。
西厂要杀,除非先踏过她的尸体。
“卫进,稚子无辜。”
龙袍再度开口。
“只要你放下屠刀,朕愿与你谈条件。”
兵甲齐下,闻鸳知道,是卫进被说动了。
他下得马来,昂首走向金殿,步履飒沓若流星,全无诏狱之内的狼狈不堪。风催乌云蔽烈日,光线骤暗,闻鸳无意瞥见,他胸前那条熠熠生辉的四爪龙陡失光华。
如堕深渊化虎豹,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殿门落锁。
几缕残阳照进窗棂雕花,炼化一地幽光。
殿中一声闷响,鲜血沁入盘金丝宫毯,晕开满目疮痍。卫进枕着身上各处伤口渗出的血,张张口似要说些什么,可身上没了力气,只剩微不可闻的喘息。
是早已作强弩之末,门一关,人就倒了。
“愈发不中用了。”
明黄高靴绕开那片血迹,几个太监围过来,撬开卫进的嘴,喂下去一粒丸药。眼见他面色仍苍白,呼吸之间却缓上几分气力。
“阿鸳……”
他支撑着望向那双高靴,艰难吐出两个字。
“朕不杀她。”
黄袍坐回龙椅,端起那盏新换的热茶细细品尝。
“也不杀那个孩子。朕还要让闻太师和柳家人知道,是朕救了闻氏和世子的命,留得柳夕全尸。至于,卫卿你——”
他言及此处顿了顿,端起另一盏茶,躬身置于卫进手边。
“西厂带兵逼宫,为的是夺回襄王送还朝廷的官银。朕就准你用这笔银子去往江南赈灾,到了地方之后,襄王的那些旧部,片甲不留。”
卫进不语,他便掀开盖碗,将热茶洒在龙袍之上。几点水渍淋漓,堂堂天子,竟真仿佛受了叛臣的欺辱。
“让闻氏与你同去,亲眼见你坏事做尽,她一定会按捺不住仇恨,传信回朝。待你恶贯满盈,朕又无可奈何之时,朕那拥兵百万的皇叔,就该从边关回来了……”
重开金殿,闻鸳下意识抱紧了孩子。
从中步出的并非卫进,而是个手执圣旨的小太监。
宣了什么话,闻鸳记不清。
仅隐约听见江南寒灾,西厂赈灾,心生凄凉,和着眼泪苦笑出声。
那笔赈灾银,到底还是回到了西厂手上。
绕了这么大一圈,死了那么多人,原来,真的不过为了几箱官银。
那人命算什么。
她为他做的那些事,又算什么。
依照圣旨,小世子不再回襄王府,而是送去福生寺,由带发修行的太妃抚养。此生青灯古佛,再不问朝堂纷争。
朝廷感念柳夕贞烈,本应封诰追谥,与襄王合葬。却迫于西厂,只能草草安排她的后事,将她葬入柳家的衣冠冢。
尸身送走前,闻鸳亲手为柳夕合了眼。
柳姐姐。
她在心中默念。
来世,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离宫后,闻鸳还是先回了卫府,但不与卫进同行。
她独自纵马,比西厂的车马快。回到府中,任谁问也不答,谁劝也不理,仔细卸去那对母子脸上的脂粉笔墨,雇上辆车,送他们安葬于郊外。
临走前,她去村子里寻了一次老婆婆。
这回未拿银两,她备下些厚实的冬衣,粮油米面,几样过年的糕点。亲笔做了张图,告诉老婆婆,她为那对母子立下的墓碑所在何处。
打点好一切,她骑上马,不往京中去,反而越走越远。
不知不觉,又路过先前饮茶的摊子。
店家认出她,邀她来饮一杯热茶。
照旧是泡了果子的花茶,香飘十里。如今,她却再尝不出甜。
店家见她面容憔悴,特意奉来几块小孩子爱吃的点心,招呼她不必客气。
片刻,不经意问起:
“姑娘,找到你姐姐了吗?”
闻鸳捧着茶点的手陡然一僵。
忍了太久的情绪霎时全涌上心头,宛若重锤碾碎她的血肉骨骼,让她连痛都喊不出声。
唯有拼命逼自己忍住泪水,点了点头。
“找到就好。”
店家把炉子挪得离她近些,耐心劝慰。
“人死不能复生,活人更要看开一点。瞧你年纪不大,往后日子大有可为,你姐姐未曾见过的世面,你替她看个遍,也算不留遗憾了。”
天际寒鸦凄唳,似为谁吊唁祭奠。闻鸳抬泪眼,模糊视线里,晚霞殷红如血,方知日暮黄昏,竟又要入夜。
“明日就是除夕了。”
店家咂摸着热茶感慨。
“到了新年,都会好的。”
闻鸳嘴里塞满了点心,仿佛唯有这般,才不至歇斯底里,泣不成声。可那糕点太干,噎得她喘不过气,只能混着苦泪,竭力往肚里咽。
曾经她也奢望,能平平安安过一个除夕。
或许等到新年,有了新的气象,事情皆有转圜。
然而。
柳夕终究没看到这个新年。
浑浑噩噩回到太师府,入夜已深。
本应冷清无人烟的一条街巷,此时黑压压站满了一片。
闻缨该是与他们周旋良久,见她现身,倒是更急了。赶在那群人之前迎上来,拉着她就往门中去。
“长姐,不必理会这些畜生,咱们回家!”
走到门口,闻鸳却一点一点推开了她的手。
“长姐?”闻缨不明所以,“那阉狗杀了柳姐姐,带兵逼宫,已形同反贼!难道,你还要回他身边吗?”
闻鸳抬手轻抚她的脸,对她展眉一笑。
稀松平常如从前姐妹相处,闻缨不知怎地,酸涩苦楚泛在心间,总觉得,闻鸳更像在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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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别。
“长姐……”
她低声唤。
闻鸳对她摇头,一言不发,转身登上卫府的马车。
新婚夜,也是这样的光景。
看不见外头的路,看不见来日方长。她知道自己嫁的是个奸臣权宦,从此如履薄冰,再没了自由。
届时她恨卫进。
为枉死的赵将军一家,为动荡的江山社稷。
现下,她恨自己。
曾有那么多的机会动手,却始终不曾杀了他。
总以为,他待她那样好,或许不会是个恶人。
一厢情愿罢了。
月明星稀,马车泊于府外。
明月率几个丫头候在那儿,为她摆好马凳,扶她下车。
大抵是闻鸳的脸色太难看,神情亦倦怠得像潭死水,她们想问的话皆问不出口,沉默送闻鸳回房。
入得后院,月照小池生银辉,石桥横渡霜雪,宛若一把刀,斜插入池水。
闻鸳在池畔驻步,疲然问:
“卫进呢。”
明月踌躇不敢支声,是旁的丫头回了话:
“督公伤重,在书房歇下了。”
闻鸳不由冷笑。
白日里带兵逼宫何其威风,这会儿伤重给谁看。
她不由分说改了方向,径直朝书房去。
往日卫进不喜有人伺候,即便是养伤,门外也多是留二三个丫头听吩咐。
今夜则不同。
西厂暗卫将书房围了个水泄不通,莫说外人,连府上的丫头小厮也难靠近。
闻鸳要闯,他们自然阻拦。
语气不似在西山寺时客气,其中两人甚至亮了兵刃,就明晃晃架在闻鸳颈间。
“督公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闻鸳不硬来,瞥他们一眼,道:
“去回他,是我要见他。”
“督公有令,不见夫人。”
好谋算。
闻鸳怒极反笑。
卫进知道,杀了柳夕,自己绝不会放过他,索性闭门不见。
是生怕把她逼急了,跟他同归于尽。
“无妨,”闻鸳在院内石凳落座,“督公不见,我便在此等着。”
不信他一辈子躲在里面不出来。
严冬苦寒,陪在闻鸳左右的丫头不多时便冻得小脸儿通红。闻鸳打发她们回去,独自守在门外。
她的披风用来裹柳夕的尸骨,眼下仅穿了件薄袄子。北风一过,寒气入骨,身上各处关节针扎似的疼,胸中也生出咳意。
在西山落下的毛病,她格外畏寒,最受不住风吹。
但她是死都不怕的人了。
还怕疼吗?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书房的门从内开,屋中屋外二人交头接耳后,便有个暗卫来请她。
“夫人,督公有请。”
闻鸳原是不指望卫进会在今夜见她,至少未曾料到,这一刻来得如此快。
她站起身,稳住心神,踏进灯火通明的一间屋子。
房中熏香刚点燃,压不住浓烈刺鼻的血腥气。她看见那人一只手垂下床榻,手臂掌心皆有伤口,几处皮开肉绽,几处细密如牛毛,上过药依然触目惊心。
明知是她,那人竟不唤她的名字。
等她一步步走近,失神双眸望她许久,干裂的唇瓣颤了下。
出不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