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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乱葬岗

作者:云甜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明月不知缘由,但全照做。


    几个与闻鸳一般高的丫头换好衣服,闻鸳安排她们往不同的方向去。有的徒步,有的乘车马,有的易作小厮打扮,却故意露出女儿身的破绽,分数次出门。


    卫府在明,诏狱在暗。


    必定有尾巴跟着她。


    过了正午,一日中人最倦怠的时刻,她藏在装泔水的木桶里出了府,几经辗转,来在城南郊外。趁运送的人不备,撬开盖子爬了出去。


    明月挑了个干净的新桶,一番折腾下来,她不算太狼狈。


    乡间小路来往行人不多,她拉下兜帽遮住半张脸,沿着届时宝儿她们离开的方向寻找。


    柳夕身负重伤,又带了个年幼的孩子,想是走不太远,会寻个农户家暂时落脚。


    闻鸳边走边打听,沿途农家皆道不知,快进山也没探到消息。


    也好。


    她找不到,朝廷自然也毫无头绪。至少,柳夕和孩子是安全的。


    临近黄昏,她在一处茶摊歇脚。


    瞧她是个不差银子的,店家特意沏了壶贵价的果子茶。文人雅士追求茶之真味,不屑传泡瓜果,闻鸳也是第一次尝以甜饯干果烹入的茶水。


    热水冲汇杯中,花茶香气极淡,但入口甘甜绵柔,佐有花瓣清香,却恰好遮去苦涩,味道确是极好。连喝三杯,身上有了热乎劲儿,闻鸳这方与店家聊起闲天。


    左不过是生意如何,近来过路的是些什么人。店家瞧她年纪不大,尚是闺阁女子打扮,当她是谁家的女儿偷跑出来,哄孩子似的同她聊下去。


    闻鸳吃了些茶点,眼看天色渐晚,终于问出此行目的。


    “我有个远房表姐原先住在这附近,前些年得病死了。此番我随家人入京路过此地,想到她坟前敬炷香,却是找得到老宅,找不到坟。”


    店家闻言,苦着脸长叹:


    “穷苦人家日子难,死了人就丢在山脚下埋了,有个坟包插棵草足矣。家里的银子,还是要紧着活人用。”


    “兴许我那表姐也如此,”闻鸳垂眸看向杯中茶,眉宇之间浮上几抹怅然,“不知在何处的山脚长眠,从此秋风杂草作伴,再见不到家人了。”


    “你有心的话,可以往这个方向去找找。”


    店家好心指了路。


    “不过快入夜了,你一个姑娘家,还是等明日领着家大人一同去。”


    “多谢,我这就回去与家里人说。”


    闻鸳不欲特立独行引人注目,顺着店家的话说下去,迈步走出不远,却绕到了另一条小径。


    年幼时随闻太师伴先帝出巡,返京途中会天大雨,官道被毁,不得已绕路乡间小径。那年暴雨倾盆,冲垮了周围的山体,沙石混合洪峰从天而降,百亩良田俱作泥沼,千里山水溃为一潭。


    彼时闻鸳刚满三岁,所见所闻未能过目不忘,唯有一处记忆深刻。


    队伍修整期间,几个丫头带她在附近嬉戏。她随便捡了根树枝,学着匠人的样子掘土筑堤,挖了不深,戳到个白花花的东西。


    她不知是何物,挖得更有兴致,待全剖出来,竟是块人骨。


    土质松软,埋得不深,乃是被洪水冲刷到此处的。


    稚童不晓得怕,她觉得好奇,丫头们却吓得面有菜色,赶快把她抱走了。


    闻太师和闻夫人听说此事,亲自领她回去,与她一起又将那块骨头埋好。


    她问闻夫人,为何要这样做。


    闻夫人摸着她的小脑袋,与她解释何谓入土为安。人活一世,或朱门酒肉臭,或贫寒百姓家,皆逃不过尘归尘,土归土,化作一抔灰,随风而散。


    那块人骨,大抵是埋在乱葬岗的人。埋得太浅,坟冢不牢,才会被山洪卷来这里。


    当初她似懂非懂,心中总还有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疑问,以为那是大人的事,是遥远的事,长大了自然明白。


    而今想通,她应是还想问,为何天子脚下,政通人和,竟会有人没有墓碑。


    从前这般,今日亦然。


    天刚擦黑,她寻到了那处埋骨地。


    一眼望过去,大小不一、高矮不平的土包铺了满地。立了木板的,插棵草的,长出花来的……


    破天荒地,她不怕。


    黄土下的尸骨,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是生者求之不得的挂牵。


    黄泥销枯骨,无以慰相思。


    该怕的从来不是再见到,而是再见不到。


    她提裙步入其中,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当心,绕开任何看似可能是坟茔的荒丘,避免惊扰其中安睡的魂灵。残破的朽木上刻有名字,她要找一个女子,一个孩子。


    走过一圈,看了个遍,闻鸳默默记下几人,打算到四近村子里头问问,不远处却有一辆板车缓缓推过来。


    她留意到,站在树下多等了一会儿。


    推车的是个老妪,头发花白,佝偻着身子,走得艰难。闻鸳上前搭了把手,老婆婆却躲她,让她莫要弄脏了衣裳,沾染上晦气。


    她这才发现,那板车拉的是两具尸体。


    一大一小,女子和孩子。


    上苍有眼,是在帮她。


    可闻鸳仍不免悲从中来。若上苍有眼,她原是希望更多人活。


    生离死别,总是残忍。


    “老人家,”她帮着推车,边走边问,“这姑娘……是怎么回事?”


    老婆婆抹了把眼泪,断断续续讲出原委。


    近年关,家里拿存了一年的铜板换了块肉。老人家不舍得吃,把肉收在米缸,留待女儿和外孙回来。前几日女儿带孩子回来,吃了这肉,没过两天人就不行了。


    老婆婆越说越悲恸,车也推不动,蹲在地上捂着脸,泣不成声。


    哀问老天为何这般残忍,不将她的命一并收去。


    闻鸳听得肝肠寸断。


    严冬酷寒,鲜肉屯于米缸,理应不会腐坏。可前几日不知怎么突然转暖,肉冻了化,化了再冻,难免生毒。


    一年积蓄仅得一块,怎么舍得扔,纵然煮熟了,也先顾着女儿和外孙吃。


    一块肉而已。


    距这里不远即为京师,多少达官显贵盘中餐鱼肉俱全,仍觉不够精细。


    闻鸳摸了摸荷包,她带足了银子,却不知如何开口。


    家里只剩老人家自己了,要那么多银子有什么用呢?


    她只盼女儿入土为安,来世,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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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家。”


    闻鸳把车推到那片堆满土包的地,未曾拿银子,而是屈膝跪在了老婆婆面前。


    老婆婆来扶,她俯身叩首,对活人,也对那双无辜枉死的母子。


    古人云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眼下,闻鸳是在跪她和卫进,乃至柳夕与小世子的救命恩人。


    起身后,将带出府来的几锭银子,和今年入冬前新打的金钗,双手奉上。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老婆婆不敢受她的大礼,她却不由分说,把银子与金钗全塞进对方手里。


    “晚辈有个不情之请,若老人家答应,来日必当涌泉相报。若不答应,这些银子,就当相识一场,有缘相赠。”


    老妪见她拿出这么多银钱,猜到绝非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时愈发糊涂:


    “姑娘,咱们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尽管开口。”


    “我想……”闻鸳逼着自己一字一字说出口,“用他们的尸骨,顶替我的姐姐……让她,活下来……”


    老妪脸上泪痕未干,望着闻鸳,愣怔怔地不知所措。


    良久,问闻鸳:


    “你姐姐,她不会是作奸犯科……”


    “不是,”闻鸳否认,四指朝天起誓,“我发誓,我姐姐仁善温良,一生光明磊落。因她遭人构陷,我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是好人,是好人就好……”


    老妪喃喃念着,片刻,拉住了闻鸳的手,把东西还给她。


    “姑娘,如果帮得上你……我不能收你的银子。”


    闻鸳不要,极力摇头:


    “此去吉凶未卜,我不知能否将他们安葬,我……”


    “活人要紧。”


    苍老粗糙的手掌紧紧抓着她,那双沧桑的眼眸像在透过她,望见谁的影子。


    “姑娘,”北风里,老妪声声哽咽,“我的女儿已经死了,如果能救旁人的女儿,她的爹娘,就不会伤心了……”


    夜深了。


    乌云蔽月,今夜无风。


    闻鸳走的是最远、最隐密的小路,用两根麻绳拴住板车,另一端绑在肩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拖行。一床席子裹住车上两具尸骨,其上堆满干柴稻草,她身上的衣裳也换成了粗布棉麻,作得樵夫模样,掩人耳目。


    她力气小,铆足劲儿才能拖动一点点,歇口气,再挪一点点。麻绳割破衣裳,陷进皮肉,不多时便被鲜血浸透。


    她方知,原来细弱如麻绳,也是可以伤人的。


    伤处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绳子就陷深一寸,几乎将她的血肉碾碎。她抿紧唇瓣忍耐,走了不远,却还是痛得叫出声。


    可不曾停下。


    其时她想了许多。


    现下卫进如何,朝廷是否派人追杀柳夕,柳夕和小世子身在何处……那笔追回来的赈灾银,到底会否用于江南百姓?


    而这片天,究竟会不会亮。


    先帝在时,开疆拓土,百废俱兴,可京师之外仍无处葬白骨。新皇登基,宦官当政,风雨飘摇,一块肉就毒死了人。


    仿佛不论龙椅之上坐的是谁,从来皆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①。


    天地之大,她亦是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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