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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一台戏

作者:云甜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闻鸳记得,柳夕倒在她面前,锋利箭镞穿过她单薄的身体,玉阶百尺,俱作血染。


    一箭穿心,人尚未断气。


    挣扎着,想再看一眼孩子,又怕满身血污吓到他,终是扭过头,任鲜血沿长阶淌落。


    自殿前,至卫进马下。


    闻鸳看到她睁大了眼睛,似要将阖宫兵马看个遍,记清仇人的样子。


    亦更像心有不甘,于世间满是留恋,却不得不撒手人寰。


    闻鸳想俯身为她阖眼,解下身上的披风裹住她未寒的尸骨,但小世子突然放声大哭,绊住了她的脚步。她不受控制地弯腰把孩子抱在怀里,听他哭着喊“母妃”,泪如落雨,于寒风中冷彻骨髓。


    龙袍的主人以大氅覆盖柳夕渐渐冰凉的身躯,朝长阶之下叹问:


    “厂臣可满意了?”


    卫进牵马后退,身后众人的弓箭仍未撤下。


    他不理龙袍,依然笑唤闻鸳:


    “阿鸳,把孩子带过来。”


    闻鸳置若罔闻,护着孩子转过身。


    西厂要杀,除非先踏过她的尸体。


    “卫进,稚子无辜。”


    龙袍再度开口。


    “只要你放下屠刀,朕愿与你谈条件。”


    兵甲齐下,闻鸳知道,是卫进被说动了。


    他下得马来,昂首走向金殿,步履飒沓若流星,全无诏狱之内的狼狈不堪。风催乌云蔽烈日,光线骤暗,闻鸳无意瞥见,他胸前那条熠熠生辉的四爪龙陡失光华。


    如堕深渊化虎豹,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殿门落锁。


    几缕残阳照进窗棂雕花,炼化一地幽光。


    殿中一声闷响,鲜血沁入盘金丝宫毯,晕开满目疮痍。卫进枕着身上各处伤口渗出的血,张张口似要说些什么,可身上没了力气,只剩微不可闻的喘息。


    是早已作强弩之末,门一关,人就倒了。


    “愈发不中用了。”


    明黄高靴绕开那片血迹,几个太监围过来,撬开卫进的嘴,喂下去一粒丸药。眼见他面色仍苍白,呼吸之间却缓上几分气力。


    “阿鸳……”


    他支撑着望向那双高靴,艰难吐出两个字。


    “朕不杀她。”


    黄袍坐回龙椅,端起那盏新换的热茶细细品尝。


    “也不杀那个孩子。朕还要让闻太师和柳家人知道,是朕救了闻氏和世子的命,留得柳夕全尸。至于,卫卿你——”


    他言及此处顿了顿,端起另一盏茶,躬身置于卫进手边。


    “西厂带兵逼宫,为的是夺回襄王送还朝廷的官银。朕就准你用这笔银子去往江南赈灾,到了地方之后,襄王的那些旧部,片甲不留。”


    卫进不语,他便掀开盖碗,将热茶洒在龙袍之上。几点水渍淋漓,堂堂天子,竟真仿佛受了叛臣的欺辱。


    “让闻氏与你同去,亲眼见你坏事做尽,她一定会按捺不住仇恨,传信回朝。待你恶贯满盈,朕又无可奈何之时,朕那拥兵百万的皇叔,就该从边关回来了……”


    重开金殿,闻鸳下意识抱紧了孩子。


    从中步出的并非卫进,而是个手执圣旨的小太监。


    宣了什么话,闻鸳记不清。


    仅隐约听见江南寒灾,西厂赈灾,心生凄凉,和着眼泪苦笑出声。


    那笔赈灾银,到底还是回到了西厂手上。


    绕了这么大一圈,死了那么多人,原来,真的不过为了几箱官银。


    那人命算什么。


    她为他做的那些事,又算什么。


    依照圣旨,小世子不再回襄王府,而是送去福生寺,由带发修行的太妃抚养。此生青灯古佛,再不问朝堂纷争。


    朝廷感念柳夕贞烈,本应封诰追谥,与襄王合葬。却迫于西厂,只能草草安排她的后事,将她葬入柳家的衣冠冢。


    尸身送走前,闻鸳亲手为柳夕合了眼。


    柳姐姐。


    她在心中默念。


    来世,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离宫后,闻鸳还是先回了卫府,但不与卫进同行。


    她独自纵马,比西厂的车马快。回到府中,任谁问也不答,谁劝也不理,仔细卸去那对母子脸上的脂粉笔墨,雇上辆车,送他们安葬于郊外。


    临走前,她去村子里寻了一次老婆婆。


    这回未拿银两,她备下些厚实的冬衣,粮油米面,几样过年的糕点。亲笔做了张图,告诉老婆婆,她为那对母子立下的墓碑所在何处。


    打点好一切,她骑上马,不往京中去,反而越走越远。


    不知不觉,又路过先前饮茶的摊子。


    店家认出她,邀她来饮一杯热茶。


    照旧是泡了果子的花茶,香飘十里。如今,她却再尝不出甜。


    店家见她面容憔悴,特意奉来几块小孩子爱吃的点心,招呼她不必客气。


    片刻,不经意问起:


    “姑娘,找到你姐姐了吗?”


    闻鸳捧着茶点的手陡然一僵。


    忍了太久的情绪霎时全涌上心头,宛若重锤碾碎她的血肉骨骼,让她连痛都喊不出声。


    唯有拼命逼自己忍住泪水,点了点头。


    “找到就好。”


    店家把炉子挪得离她近些,耐心劝慰。


    “人死不能复生,活人更要看开一点。瞧你年纪不大,往后日子大有可为,你姐姐未曾见过的世面,你替她看个遍,也算不留遗憾了。”


    天际寒鸦凄唳,似为谁吊唁祭奠。闻鸳抬泪眼,模糊视线里,晚霞殷红如血,方知日暮黄昏,竟又要入夜。


    “明日就是除夕了。”


    店家咂摸着热茶感慨。


    “到了新年,都会好的。”


    闻鸳嘴里塞满了点心,仿佛唯有这般,才不至歇斯底里,泣不成声。可那糕点太干,噎得她喘不过气,只能混着苦泪,竭力往肚里咽。


    曾经她也奢望,能平平安安过一个除夕。


    或许等到新年,有了新的气象,事情皆有转圜。


    然而。


    柳夕终究没看到这个新年。


    浑浑噩噩回到太师府,入夜已深。


    本应冷清无人烟的一条街巷,此时黑压压站满了一片。


    闻缨该是与他们周旋良久,见她现身,倒是更急了。赶在那群人之前迎上来,拉着她就往门中去。


    “长姐,不必理会这些畜生,咱们回家!”


    走到门口,闻鸳却一点一点推开了她的手。


    “长姐?”闻缨不明所以,“那阉狗杀了柳姐姐,带兵逼宫,已形同反贼!难道,你还要回他身边吗?”


    闻鸳抬手轻抚她的脸,对她展眉一笑。


    稀松平常如从前姐妹相处,闻缨不知怎地,酸涩苦楚泛在心间,总觉得,闻鸳更像在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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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别。


    “长姐……”


    她低声唤。


    闻鸳对她摇头,一言不发,转身登上卫府的马车。


    新婚夜,也是这样的光景。


    看不见外头的路,看不见来日方长。她知道自己嫁的是个奸臣权宦,从此如履薄冰,再没了自由。


    届时她恨卫进。


    为枉死的赵将军一家,为动荡的江山社稷。


    现下,她恨自己。


    曾有那么多的机会动手,却始终不曾杀了他。


    总以为,他待她那样好,或许不会是个恶人。


    一厢情愿罢了。


    月明星稀,马车泊于府外。


    明月率几个丫头候在那儿,为她摆好马凳,扶她下车。


    大抵是闻鸳的脸色太难看,神情亦倦怠得像潭死水,她们想问的话皆问不出口,沉默送闻鸳回房。


    入得后院,月照小池生银辉,石桥横渡霜雪,宛若一把刀,斜插入池水。


    闻鸳在池畔驻步,疲然问:


    “卫进呢。”


    明月踌躇不敢支声,是旁的丫头回了话:


    “督公伤重,在书房歇下了。”


    闻鸳不由冷笑。


    白日里带兵逼宫何其威风,这会儿伤重给谁看。


    她不由分说改了方向,径直朝书房去。


    往日卫进不喜有人伺候,即便是养伤,门外也多是留二三个丫头听吩咐。


    今夜则不同。


    西厂暗卫将书房围了个水泄不通,莫说外人,连府上的丫头小厮也难靠近。


    闻鸳要闯,他们自然阻拦。


    语气不似在西山寺时客气,其中两人甚至亮了兵刃,就明晃晃架在闻鸳颈间。


    “督公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闻鸳不硬来,瞥他们一眼,道:


    “去回他,是我要见他。”


    “督公有令,不见夫人。”


    好谋算。


    闻鸳怒极反笑。


    卫进知道,杀了柳夕,自己绝不会放过他,索性闭门不见。


    是生怕把她逼急了,跟他同归于尽。


    “无妨,”闻鸳在院内石凳落座,“督公不见,我便在此等着。”


    不信他一辈子躲在里面不出来。


    严冬苦寒,陪在闻鸳左右的丫头不多时便冻得小脸儿通红。闻鸳打发她们回去,独自守在门外。


    她的披风用来裹柳夕的尸骨,眼下仅穿了件薄袄子。北风一过,寒气入骨,身上各处关节针扎似的疼,胸中也生出咳意。


    在西山落下的毛病,她格外畏寒,最受不住风吹。


    但她是死都不怕的人了。


    还怕疼吗?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书房的门从内开,屋中屋外二人交头接耳后,便有个暗卫来请她。


    “夫人,督公有请。”


    闻鸳原是不指望卫进会在今夜见她,至少未曾料到,这一刻来得如此快。


    她站起身,稳住心神,踏进灯火通明的一间屋子。


    房中熏香刚点燃,压不住浓烈刺鼻的血腥气。她看见那人一只手垂下床榻,手臂掌心皆有伤口,几处皮开肉绽,几处细密如牛毛,上过药依然触目惊心。


    明知是她,那人竟不唤她的名字。


    等她一步步走近,失神双眸望她许久,干裂的唇瓣颤了下。


    出不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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