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内院的嘈杂刚刚平息,闻鸳隔窗远远看人来人往,靠近不得。
是卫进下的令。
让她在房中安寝,不必理会外面许多事。
兼有太师府传信来,道是被缉入西厂的官员俱已释放,纷纷来太师府道谢,称赞闻鸳大义。
她凭窗坐了整整一夜,听到这儿,方觉出秋霜凄寒,冻彻骨髓。
皇帝赏她,群臣感念她,可给她钥匙放人的是卫进,担下罪责刑罚的亦是他。
她的大义,须以他的血来成全。
“夫人,”来送早膳的丫头唤她,“多少用一些吧,身子要紧。”
她没胃口,回过头只问:
“督公如何?”
“夫人放心,督公一切都好,过几日就来看夫人。”
还是那套说辞,闻鸳已会背了。
左右,府上皆是卫进的人,她听不到实话。
罢了。
她坐到桌前,端起清粥吃了一口。
与往常不同,今日似乎太甜了些。
她尝过便蹙眉,丫头忙伺候添了筷子酱菜:
“督公说,夫人昨日受了惊吓,吃些甜的能安神。”
闻鸳记起,卫进上次在朝堂受了罚回来,请她去往书房叙话,问过她可会做点心。
轩窗未关,风来时,有桂香浮动。
正是食桂花的好时节。
趁晨雾未散,她着人搬好凳子,踩在上头,摘下枝头最新鲜的几朵。露水浸润的莹白花瓣如纷飞细雪,不多时落了满筐。
她拿到厨房一片片清洗干净,指尖仔细取掉花梗,避免伤及嫩蕊娇花。待盐水浸泡沥干后,与冰糖同煮成浆。
如是忙活一上午,才得了一小碗。闻鸳不贪,用这些做一盘桂花糕足矣。
她备下米粉熟油,抬手拿糖罐时才想起来,自己并不知卫进的口味。
平素他在府上用膳不多,每每回来俱是陪她,桌上菜肴皆依照她的偏好烹煮。几日前用的那餐晚膳,亦是她夹什么,那人便吃什么。
转眼深秋,她竟还是只知他是个佞臣。
病中不宜碰油腻,闻鸳做得清淡,保留了桂花淡苦的涩味。
她端去书房,下人瞧见她手中的点心,倒未劝她回去。眼看丫头进进出出,熏香点好,换下的染血棉布送走,一切打点妥当,才为她开了门。
先前冰凉的瑞脑香换作极重的苏合香,闻鸳一步踏入便呛得喉咙发干。房内的血腥气却因此被全然遮蔽住,不曾流露分毫。
依旧一扇屏风隔开她与卫进,人影绰绰,见不到面。檐角新挂了风铃,连他微弱的气息也一并掩去。
“郎君。”
她轻唤。
“妾亲手做了点心。”
里面的人支撑着想坐起来,可身旁无人帮扶,试了几次均不成行。背上的衣裳因此透出几点殷红,是动作牵扯到伤口,又渗了血。
闻鸳放下托盘,想绕去扶他,却听他急促而喑哑喊:
“不必过来。”
她停下脚步,站在屏风前,眼看他的影子竭尽全力,仅翻了个身,侧躺至榻边。
只为靠她近些。
他该是很想见她。闻鸳猜,是她曾说畏惧血腥气,才会这般小心,生怕吓着她。
她低头定了定心神:
“妾不怕,妾想见郎君。”
秋风动,檐下风铃叮当响,没盖去他一声轻笑。片刻,那人允她进来。
闻鸳想过,他旧伤未愈,再度受刑,情形不会太好。但真步入屏风,见他病容憔悴,仍不免倒吸一口凉气,心口悸痛如刀绞。
似乎印象里,他一贯岿然如山,能把苦痛悉数藏好。
总不至于如眼下,痛到呼吸也艰难,眉峰无法舒展,苍白得连唇瓣都不见血色。
闻鸳被刺得眼眶发酸,忘了要说的话。是卫进咳了几声,目光落在她手中那碟桂花糕,使她回过神。
“今早摘的新鲜桂花。”
她蹲下来,取了模样最好的一块拈在指间,喂到人嘴边。
“郎君尝尝。”
卫进没力气,却执意拉她手腕,让她在榻上落座,不必蹲得辛苦。而后偏头咬上一小口,嚼了许久才咽下。
“好吃吗?”
闻鸳挤出笑颜问。
那人颔首,稍挪动一些,将头轻枕在她搭于榻边的手上。
所答却是:
“不痛了。”
带刺的酸涩再度涌上心头,刹那,闻鸳的肩膀止不住发抖。温热泪水漫过腮边,被那人抬手拭去。
“哭什么。”
他温声哄,指腹抚过她眼角几许疲惫痕迹。
“昨夜没睡好?”
闻鸳不知如何解释昨晚的心乱如麻。
她明明不算做错,在群臣与卫进一人之间,选择了公理。可多铜皮铁骨的中正清明、道义礼法,她终究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卫进因她受罚,教她怎么心安理得。
所以更恨自己,越发对贼奸动了恻隐。
卫进不逼问,安静等着她。见她实不愿说,便执起她的手,拇指于她掌心轻柔摩挲。
“明月照沟渠,非明月之过。”
他缓缓说着,字字淌进她心底。
“是沟渠之幸,是我之幸。”
闻鸳宛若被击中,什么话也说不出。凭他忍着疼起身凑近,得寸进尺般,从背后将她拥住。
冰凉呼吸撩拨耳际,那人低声呢喃,攥碎了她的心:
“是不是等我好了,你便又不会做点心了?”
原来他还记得,先前托辞不会来骗他。也清楚,若非他担下罪责伤重至此,她还要继续骗下去。
闻鸳不敢放任自己泣不成声,所有情绪皆哽在喉间,艰难启齿:
“郎君喜欢,妾总是会的。”
“你说的,”他唇瓣抵在她鬓边,故意逗她般,语声掺了笑,“我信了。”
秋末的雨落在京师,自闻鸳踏出书房就开始下,把大地残存的最后一丝暑热涤荡干净。
丫头备好了伞,她一出门,皆迎上去。几撑油纸伞挡在头顶,隔绝了晦暗天光。她摇摇头,轻推伞柄示意不必跟来,随后独自走进瓢泼水帘。
奢望凄风苦雨能唤回一丝清醒,不至在卫进望向她的那双眼眸里,越陷越深。
她漫无目的地走,兜兜转转,又来到小池畔。
七月十五,大婚当夜,一身喜服,泪染红妆。如今素衣湿透,失魂落魄。
雨脚太乱,水面之上她的倒影模糊,分不清是哭是笑。
确该如此。
她本就已经,面目全非。
傍天黑,骤雨初歇。夕阳埋葬于天际未散的乌云,湮灭晚霞最后一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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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
秋风愈凉,衣服湿溻溻地裹了满身,闻鸳单是枯坐,仿佛觉不出冷。
直至明月初升,映出满池皎洁。她方肯动一动,伸出僵硬的手臂,探向那一轮无瑕的月影。
而即将碰触之时,又怯懦缩回,埋头入臂弯,不愿再看。
曾几何时,她也自恃忠良之后,有士人风骨,敢比肩明月。
现下呢。
她不配了。
次日,卫进在她睡醒前回了西厂,留话给她,无需来相见。
他是知她不想见,所以不见。
闻鸳松一口气。
看不到他的狼狈,也算命运,不逼她那么紧。
她得空在雨□□院闲坐,如在太师府时一样拿出纸笔,随手画些花草。
卫府阴寒,草木凋敝比外面更早。昨儿还琳琅满枝的桂花,一场大雨后,只剩满地残败。所幸她不是伤春悲秋之人,对残花也能作一幅画。
明月带着几个丫头围过来,吵吵闹闹地夸她:
“夫人画得真好,督公一定喜欢。”
她没打算把这画送卫进,便送了明月:
“是你称好,自然送你。”
明月得了便宜,丫头们一个二个起哄。其中有人不经意说起卫进一向喜书画,尤其珍重闻鸳房内那幅寒梅傲雪图。
闻鸳日日于此起居,却没什么印象。
明月替卫进说话,也从旁附和:
“那幅寒梅傲雪,从前旁人见也不得见的。夫人入府那日,督公亲手挂在房中,可见娶了夫人有多欢喜。”
闻鸳无奈笑笑。
一幅画而已,论什么欢不欢喜。
午后回房,她特意朝悬于墙上那幅画多看了几眼。确是一幅很工整的寒梅傲雪图,但运笔留白皆是初学者的风格,算不得佳作。
这样的画,三两银子买来附庸风雅都觉亏。丫头口中卫进多宝贝它,许是哄她开心的胡话。
闻鸳就着这幅画用午膳,不知怎地,越看越有几分眼熟。尤其那一枝寒梅掩着的门扉,似乎,太像太师府的大门了。
连门上朱漆疏缺的位置都相同。
她放下碗筷,走近端详。视线随画中雪落,移到落款处。
靖成十四年冬,闻鸳。
三年前,她的画。
她一时站不稳,踉跄撞上桌角。腰间剧痛袭来,方知不是梦。
既是大婚那日挂上,必定是给她看的,偏她从未留意。府上丫头不识字,卫进不说,便无人告诉她这幅画的来历。
三年前的冬天,她回想。
是腊月初八,太师府舍粥,闻太师带她和闻缨一起去。闻夫人一味娇惯女儿,怕盛粥这等小事累坏了她,命人在门前摆下书案笔墨。旁人来往忙碌,她只管专心作画。
彼时正逢门前腊梅盛开,京中雪飘如絮,遂有这幅寒梅傲雪图。
可她分明……
分明,风吹落她的发簪,她弯腰去捡,不料,已有一人拾起递与她。她早忘了那人模样,权当来此多是领粥的穷苦人家。为表替她捡回簪子的谢意,将刚画好的寒梅图塞给对方,信誓旦旦说:
“我的画虽不好,但你与旁人说是闻太师女儿所作,必有人肯出高价买!等卖了画,你也能吃饱穿暖了。”
那这画,因何在卫进手里?
是他无意买下,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