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无后望眼,那早知顾凭阑追谥忠勇侯之人,唯有为他请封之人。
卫进。
闻鸳清楚,不会有旁人了。
偏在西山寺闭门谢客之日上山,在平坦的路上扭伤,要她只身问山间人家讨杯水……
不过是,允她能独自踏入这座顾侯祠,让这些时日她无以安放的思念,有处可去。
他故意的。
闻鸳心里太乱,连个线头也抻不出。只好一并全压下,提裙迈过那道新漆的门槛。
庭内有山泉水,泠泠淙淙自竹筒间汇入小池,几条巴掌大的锦鲤嬉戏浮萍间。池畔山石错落,其上苔藓碧鲜,却在接触青砖时戛然而止。
地上是干净的,映出一弯她浅浅的影子。
风吹影动,回忆经年。
顾凭阑的牌位就在堂上,案头瓜果俱全,摆好了线香,甚至有两盏烛火可供燃香。
闻鸳在水边净了手,取三支香,于灵前俯首祭拜。
可奉香入炉,满腹的话说不出来。
明明山间空灵,又有流水相伴,没有人会听见。
是她不敢。
如今她不是顾凭阑的未亡人。
是西厂提督卫进的妻子。
连这祠堂,也是卫进在讨她的欢心。
再与顾郞说什么呢。
黄泉两隔,他再听不见了。
闻鸳走时,吹熄了堂上的烛,将台上的供果拿出门外,放到路边,供野兽觅食。紧掩门扉,仿若从未有人来过。
卫进仍在那处等她,望着她在的方向。树影遮小径,没遮住他的目光,隔那么远就落于她身上。
闻鸳这方记起,她原是去替他讨水喝的。
祠堂院中泉水一直淌,竟还是忘了。
她已站在人身前,正打算让他多坐一会儿,自己回去取些水来,那人却先执起她的手。
“已经不渴了。”
他站起身,轻轻把她带进怀里。
像庆幸某种失而复得。
如是片刻,才道:
“山间风大,回吧。”
下山的路,依然是卫进护着她,比上山走起来更轻快些,那人亦半点不见扭伤迹象。
及至扶她上马车,才与她辞别,道是西厂尚有公务,让她先回去。归程恰路过太师府,没有过家门不入的道理。
下得车来,却迎面撞见闻缨急匆匆出门。
“长姐,”闻缨一把抓住她,“我正要去寻你!”
平日常是她找闻缨,现下小妹寻她,定是出了大事。
她不敢耽搁,立刻示意闻缨说下去。
“刘尚书的女儿病重,想来就在今日了。爹娘已去请京师最好的郎中,你能否与那阉狗说两句好话,请他放了刘尚书!哪怕,让他们父女见最后一面也好。”
求卫进,放了刘尚书?
闻鸳听不懂,却知事出紧急,拉闻缨上车往西厂赶。借路上的功夫,闻缨与她道出原委:
“卫进请封忠勇侯犯了众怒,昨夜里百官长跪奉天门外,请求皇上收回成命,谁料那阉狗竟得召回来,将诸位大人全抓进了西厂。”
原来昨晚皇上急召他,为的是这个。
闻鸳愈发不解:
“卫进给我看了他写的折子,追谥忠勇侯,犒赏三军,俱是好事。”
闻缨冷笑:
“他这等卑鄙小人,岂会真心替将士们讨赏。这追谥的圣旨后头紧跟了一道,忠勇侯生前麾下的几路精兵,全归了西厂。”
“西厂?”闻鸳无法可想,“宦官近侍,怎可有兵权?”
简直荒唐。
“长姐,”闻缨语声皆是恳切,“眼下的局势,全在你了。”
闻鸳心里打鼓。
卫进固然待她好,可事关朝中政事,她的面子值几钱,她没有章法。
二人说话间,马车已泊在西厂门外的桂花树下。
闻鸳等不及放好马凳,一步迈下去,倒把西厂的守卫吓了一跳。二三个皆来扶她,她一并不理。
朝臣被关在西厂的厂狱,她不认得路,是根据地上的血迹寻去的。
深深浅浅,新的陈的,洇透了石板。
她推开大门,所见不是诸多护卫,而是卫进一人。
像早料到她会来,摊开掌心,露出把钥匙。
“来救人?”
他问。
秋风萧瑟的缘故,语气似也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冷。
闻鸳不作声,伸手去拿钥匙,却被他反扣住手腕。
不疼,更不许她脱逃。
另一手揽在她腰后,掌心温热覆在背上,驱散了厂狱中的阴寒。闻鸳无心其他,手肘抵住他胸膛,意在让他适可而止,沉声道:
“刘尚书的女儿病重,请郎君准他们父女见最后一面,黄泉无憾。”
她说得急,神色肃穆,偏那人竟听笑了。
只是未必多么欢喜,闻鸳更觉得,这声轻笑掺着涩意。
“好。”
那人道。
“南边第三间。”
他答应了。
闻鸳愣怔须臾,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卫进亲手将钥匙交给她,方如梦初醒。
“多谢!”
她来不及想通他何以如此爽快,便匆匆去寻刘尚书。
人命关天,总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大小姐病重,尚书府提前一个月备下寿材冲喜。闻鸳带刘尚书赶回时,已有下人朝门楣之上挂白绫,人却是还活着的。
女儿强撑住最后一口气等父亲回来,待刘尚书在榻前唤她的乳名才肯阖眼。
府上哭作一片,闻鸳就在此时悄悄离开。
私放罪臣,抗旨不遵,总要有一个人担下刑罚。
她不忍父母为此受难,又的确赖不到卫进头上,不如一己揽下,换家人平安。
可走出不远,竟与来宣旨的太监撞个正着。
那太监先同她道喜,再邀她上马车入宫领赏。
她不知个中内情,一道被带到宫中,见着殿前的卫进。
北风凛冽,他被剥取服制,穿一身单薄里衣跪于殿外。明知闻鸳来,也不得回头看,只管跪得端正。
闻鸳循规矩跪在卫进身旁,朝大殿叩拜:
“臣妇参见皇上。”
“闻太师的女儿,果然忠心。”
长阶太高,她看不清殿内的九五之尊,仅有声音传过来。
话虽是好话,当下听来,更像在敲打她。
闻鸳稳住心神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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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臣妇是皇上的子民,自当对皇上忠心。”
“可惜,你懂的道理,朕的厂臣不懂。”皇帝言及此处顿了顿,语带试探说下去:
“厂臣说,他听闻刘尚书的女儿病重,打算抗旨放人,让他们父女见一面。是你极力劝阻,让他敬畏君上,不要妄动恻隐。闻氏,可有此事?”
话音落定,闻鸳良久不知所言。
她万想不到,卫进竟会把这一切皆揽在他自己身上。
见她不答,皇帝又问:
“莫非,是厂臣欺君?”
“臣不敢!”卫进忙替她应下,“内子胆小,惧见龙颜,还请皇上宽宥。”
“既是实情,朕怎会怪她。不过,朕尚有一事,想听听闻氏你的意见。”
闻鸳不敢再怠慢,即刻回话:
“臣妇不敢。”
皇帝略挥衣袖,漫不经心道:
“这刘尚书走了,其他大臣还关在西厂的大狱里。朕总不能有偏有向,落个不公不正的恶名。闻氏,依你之见,朕是该把这刘尚书抓回来,抑或是,将那些大臣也放了?”
闻鸳思忖须臾,恭敬道:
“若能小惩大诫,释放众位大人,来日他们必定感念皇上仁德,为社稷尽心尽力。”
“好!”皇帝一笑,“然则,朕下旨抓人,又下旨放人,出尔反尔,易沦为天下笑柄。这件事,又当如何?”
“这……”
闻鸳犯难,卫进便再接过了她的话:
“昨夜是臣自作主张,率西厂缉拿诸位大人,并非皇上旨意。今日皇上释放朝臣,仁心仁德,天地可鉴。”
“这倒是个法子,不过——”皇帝又将矛头指向闻鸳,“若放了他们,坐实西厂矫诏抓人,厂臣免不了一场重刑。若不放,你夫妻二人平安归去,朕既往不咎。是饶恕他们,还是饶恕你夫,闻氏,朕命你来选。”
闻鸳转头看向卫进,破天荒地,这一次,对方连余光也未曾寻向她。似是不愿左右她的抉择,又或许,从不指望她会选他。
将黄昏了。
暮霭伴夕阳低垂,沉甸甸盖住四方的皇城,叫人喘不过气。
闻鸳跪得双腿发麻,浑然未觉。仅余一丝锥心的痛,扎在她不小心碰触到卫进衣袖的指尖。
“回皇上,”她终开口,“自古先国后家,先君后臣,先有君上圣誉,再有夫郞安危……臣妇,请皇上释放众位大人。”
“依你。”
皇帝仿佛也累了,随口打了个哈欠。
“委屈厂臣,杖责二十。”
两侧太监围上,欲把卫进架上刑凳。他跪在原处未动,再向高处一拜:
“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讲。”
“内子怕血腥气,可否请她……先行出宫。”
闻鸳浑浑噩噩,不记得自己如何回了卫府。备下的晚膳未用,丫头来劝,她也置若罔闻。
入夜时分,屋外忽然热闹起来。有下人打水拿药请郎中,乱糟糟的传入耳中。
闻鸳推开窗,想问有什么帮上的,她能分担一些。然而丫头们乍见她就躲,问情形皆不说,全长了同一条舌头,告诉她督公无恙,请她歇息。
那一地触目惊心的赤色,亦赶在她看第二眼前,被水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