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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见玉归真

作者:泓烧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话音落毕,现场顿时陷入一片尴尬的死寂。


    “就…就这个?”


    谢木生惊讶着,挠头的频率快得几乎要擦出火星子,“我还当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国仇家恨、血海深仇呢…”


    罐中的喘息声骤然停滞,随即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大笑,那笑声里裹着七十年的风沙与咸涩,听得人耳膜生疼。


    “易清!易清!”


    方见玉的声音像是被撕裂的绸缎,“你闭嘴…你闭嘴啊!”


    海风忽然变得粘稠,像是谁把一整片海的咸涩都浓缩在了这一方天地之间。


    “那男子是北岸渔村的人族少年。”


    易清平静的继续道,语调平稳得像是在讲述潮汐的规律,“你开神智后第一个见到的活物,教你认字、给你取名‘见玉’的人。你说自己生于江畔,见月如玉,他便笑说那你该叫见玉——你至今用的还是这个名字。”


    罐身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一道裂纹从底部蜿蜒而上,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后来呢?”


    薛十七忍不住追问。


    “后来?”


    易清轻轻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与美貌不符的苍凉,“后来那少年长大了,要娶妻了。娶的是邻村的渔女,聘礼是三头肥羊、两匹粗布。方见玉那夜潜去闹婚,却被新郎亲手用渔叉刺穿了七寸——他那时现出原形,变成一条稍大些的白蛇,吓坏了对方。”


    谢木生闻罢,倒吸一口凉气。


    萧衡与范远在识海中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低声道:“难怪…难怪他宁死不肯说,这虽不是什么阴谋,却比任何阴谋都…”


    “都什么?”


    萧衡的声音带着古老的疲惫,“都更可笑?还是更可悲?”


    “更易碎。”


    范远答道。


    “正是易碎。”


    易清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微微颔首,“在盗得《罗摹易形》后,你常年潜伏在他们生活的渔村,变幻不同形态。有时是医者,替他治好了妻子的难产。有时是游方道士,在他儿子满月时送去长命锁。有时又是教书先生…你做了许多能帮助到他的事,直到他寿终正寝,你才离开,才开始你所谓的‘戏弄天下众生’,以及后边的被通缉,与本合洲洞仙宫。”


    “别说了!”


    “你变成负心人的模样去骗痴情女子,变成忠臣的模样去蛊惑昏聩君王,变成仙人的模样去戏弄求道者——你恨的不是他们,你恨的是那个连自己都骗不过的…”


    “我让你别说了!”


    罐身轰然炸裂,一道紫光冲天而起,却在三丈高处被一记凭空显现、金光凝成的龙爪截住。易清动手如蛟龙出海,在他冲破束缚的瞬间便精准将之再度擒获并压制。


    那爪尖所及之处有一道陈年旧疤——正是当年渔叉留下的痕迹。


    紫光凝滞,渐渐化作人形。是个苍白瘦削的青年,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美男子的轮廓,却已被七十年的逃亡、变化和躲藏蚀尽了风华。他悬在半空,被龙爪摁住要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像一潭被搅浑后又沉淀的井水。


    全程,她甚至都没有改变盘膝的坐姿,没有站起身来。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方见玉低头看着易清,声音轻得像在叹息,“故意在这里停下,故意讲这些,就是为了逼我现身。”


    “是。”


    易清将之缓缓放回地面,龙爪也随之消散,“你仅剩的修为本可再活三五年,现在要全力冲破这小罐,已是微乎其微,活不了多久了,你这样做又是何必?”


    “那你现在…说够了吧?”


    方见玉伏在砂砾上,白发散落成一片狼藉的霜,“我早已不想活了…你明明追了七十年,既然早已捉到,你就该早点将我押回龙宫受刑,也是给你自己闯下的祸收尾。现在还要在一帮晚辈面前如此折辱于我,我倒是想问你,你这又是何必?”


    海风再次流动,带着白夜江特有的腥甜。


    远处,入海口的水光与天色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江,哪里是海。


    方见玉的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变作过无数人的手,此刻苍白、枯瘦、布满细小的鳞片,像被剥去了所有伪装。


    “还有…”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那些潜伏在渔村周围数十年的事,你究竟是如何查出的?早知道我在那,又为何不早点将我捉拿?”


    “…我依次回答你。”


    易清看着方见玉平静道,“查出此事很简单,但凡你在习得《罗摹易形》后第一件事是将他杀了,接着你再到死不说,此事都很可能永远埋葬。可…你偏偏要先不断变换形态,周旋在他身边,持续他的一生。”


    “你在戏耍众生之前,已经先戏耍了你的爱人。”


    “你也知道,诏月洲人烟稀少,但也依然有人。这几处小小渔村世代渔猎为生,几乎隔绝世外,但凡有些什么异样动静,岂能躲过龙宫的感知?更别提是所谓的村外来人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罗摹易形》虽是禁术,却并非什么毁天灭地的广大神通,仅有‘变换形态’这种成了仙便再无意义,唯独能在凡人中惹出大乱的效用而已。”


    “故而,即使让你盗走了,对龙宫也并非多大的损失。”


    “你的罪行主要在于‘龙宫盗宝’,折辱了龙族颜面,至于盗的这什么宝,甚至都还没这颜面重要。”


    “所以…我们也早就知道你在那了,而不立即将你捉回来,也是我几十年前向长辈们的请求所致的。是我还想看看,你放弃跃龙门,却只取这门神通,之后又没跑远、只停留在一个小小渔村,这种种奇怪举动,究竟要做些什么。”


    “于是,我便亲眼见证了你在他身边做的一切。”


    “我想知道你们的过去,于是我趁你不在村里时,甚至专挑他妻子不在时,也变作外人形态去找他打听,这才逐渐拼凑出全貌。”


    “所以…我真正的追捕,也是从你去了行满洲,开始戏弄众生、接连犯罪,被锦荣阁通缉后,才开始的。”


    “作为闯了祸的小白龙,我的确应该尽早将你收押。但作为易清,尤其…是方见玉的那个修行伙伴,我更希望你能坦诚本心、无谓有无,自在掌控、不受羁绊。如此,我们才都能一起挣脱桎梏,渡过情劫,获取更高层次、更进一步的道行和修为。我承认,这是我的私心。”


    “可是…你知道吗?”


    易清的金瞳微微闪动,“你的那个爱人,他只是一个寻常而平凡的人类,他没有仙缘,没有修仙资质,没有像你一样生来长期接触龙宫灵力。和他的祖辈一样从事渔猎,娶妻生子,孝敬父母长辈,或许就是他完整的一生了。他如何能与你这样一个…同性者,尤其还是蛇妖,长相厮守呢?”


    “那是他背叛了!”


    方见玉听到此处是立即抬头呵斥,目眦欲裂的眼中布满血丝,额边青筋凸起,像是仍未放下当年的伤痛。


    “是吗?”


    易清反问道,“可我若告诉你,我早就教给了他将你辨别出来的方法,实际上你除了起初的两三次,之后的每一次都已经被他认出来。而他必须在妻儿、全家、全村人面前,装作不认识你呢?”


    “刺伤过你的那只渔叉,他再也没使用过,却也没有丢弃。而是将之折断,完好的保存在库房里,甚至叮嘱子孙传承下去,哪怕根本没有解释过为什么,即使今日再去那渔村他后代家中地窖里还能找到呢?”


    “晚年他病重,一副病体不堪入目,你不忍见到他模样,却换做是我常去见他,甚至给他送终,听到了他对你的遗言呢?”


    “他最后还有东西要交给你,你想看吗,你敢看吗?”


    方见玉听到这里,瞳孔剧烈收缩。他的手指痉挛着刨动身下砂土,却又时而僵住,像是害怕触碰什么会碎裂的东西。


    “我…”


    他的声音轻的像在自言自语,却是什么也再说不下去。


    “你是不是想说,不管怎么样,他都已有背叛之实,已经和别的女子成亲育儿,度过一生,盖棺定论了?那我再告诉你吧。”


    易清继续道,“他是凡人,且到死都是。他抛不去肉身的桎梏,没法像其他的仙人一样自在选择伴侣,再无关性别。他在极其有限的岁月里,不论是出于生存繁衍的本能,还是出于传宗接代的文化,哪怕只是孝顺生养他长大的父母,他都只能、且必须选择一位异性成婚,组成新的家庭,延绵香火。”


    “至于在这场联盟与结合中是否有过爱情,是否需要有,是否有贯彻到最后,是否需要贯彻,那就是每个凡人自己的人生选择了。”


    “于你而言,能想通了这一点,也算是能不受羁绊、挣脱桎梏了。可你偏偏…就是卡在这一点上,卡了七十年。”


    “单凭这个,我想即使你不盗走《罗摹易形》,或许也难成仙。”


    易清摇了摇头叹道,“若要问我的话,我是觉得…他是并没有变心的。我告诉了他许多真相,他也早就知道了…自己作为凡人的宿命。”


    “行了,不必再说了。”


    方见玉浑身颤抖得像风中的苇草,却又逐渐平静了下来。


    “唉——”


    萧衡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古老的悲悯,“情之一字,果然是最大的劫数。不是天雷,不是风火,是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一念呐!”


    “哦?”


    易清好奇地转看向萧衡道,“萧兄,还是范兄?对此有何见教?”


    “怎么说呢,其实…易掌柜说的在理。”


    萧衡再叹一声、看向了方见玉道,“因为这种事吧,虽然断子绝孙、不合礼法、有违纲常,但确实在万类生灵之中…是确确实实存在的,这一点也很难否认。不说别的,就是当年我部落里,都能找出不少。呵,说起来…也是那时的文明文化没有现在这样复杂繁荣,有许多现在看来很难理解、甚至被禁绝的事,在当时都十分常见。”


    早已共通过记忆的范远此时回想起部落里的许多情况,又想起自己在青云境饱读的诸子百家,尤其是儒家礼法,不免是感慨万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走吧。”


    方见玉缓缓道,“该说的你们都说完了,去龙宫吧,什么刑罚我都认了。”


    “其实吧…方见玉。”


    易清闻罢动身站了起来,“我还是更希望你能想通这一点的,这样…你就可以不用死了,至少…我有方法争取到你不死。”


    此言一出,萧、范、薛、谢皆是一惊。


    “易清,你又是什么意思?”


    方见玉此刻爬不起身、只能极尽仰头,眉眼间却略有怒色,“当一众晚辈揭我伤疤还不够,你还要我受什么活罪?而且,盗宝、杀人、潜逃多年的重罪,凭你一个当年惹祸的当事人,又不是什么龙族太子,你要如何争取?”


    周围三人听着,此时也皆站起了身。


    “这还不简单?”


    易清盘手抱胸道,“可别忘了,我们接下来首先要对付的是可鑫。你在洞仙宫中,从小虎头口中问出了可鑫安插他过来的秘密与细节。在成壁山,又亲眼见证了可鑫前来杀人灭口。就凭你这两段记忆,就足以留你一命了。要指证可鑫,证人可不只有小虎头一个。”


    方见玉沉默良久,砂砾在他身下被攥成细碎的粉末。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配合你?”


    “我没有认为你会配合。”


    易清坦然道,“我知道你心如死灰,绝望到只求赴死。但作为易清,作为七十年前共同的修行伙伴,我一定要给你这个选择。我会力劝你迈向新的人生,劝你生命珍贵,只要活着就还有无限的未知,就还有希望。我会给你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当然…也可以说是赎罪的机会,或许这样…你会更容易接受些。”


    海风忽然转了方向,从入海口出来的气息里夹杂着某种古老的召唤。


    方见玉没有立即回答。易清低头看着他,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名状——有怜悯,有惋惜,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期待。


    “但…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脊背,“毕竟…你是我这一生,第一个来到海面上的,异族的伙伴。”


    “是吗?”


    方见玉的声音略带了些自嘲意味,“可我…忘不了他,我…要如何迈向新的人生?”


    “你不必忘记他,相反,你还要记住他。”


    易清纠正道,“你只需忘掉这七十年的执念与痛苦,留住那些美好的记忆,重新去发现,去梳理,去确认。选择带着这些记忆继续走下去,选择相信那些美好的部分真实存在过,甚至以文字,书画,雕像等的艺术形式,将他曾存在过这个世上的痕迹给记录下来,选择…不让他来到人间的匆匆一霎像是昙花一现,离去得毫无意义。”


    “毕竟…就连他的子孙后代都还不知道,那箱断掉的渔叉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比带着满身伤痕继续活下去更难,但…也更真实,更自在,更洒脱。”


    “方见玉,你七十年的戏弄众生,看似是在报复这个世界,实际上是在报复你自己。你在惩罚自己当初的爱,惩罚自己当初的信任,惩罚自己…竟然会相信一个凡人能够超越他的宿命。”


    “但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你的错,一定要怪,只能怪…是‘缘分’的错,是这世间种种‘应当如此’的错。”


    “你可以恨这些,但不该恨自己,更不该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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