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狐王枯坐良久,直到烛芯燃尽、烛泪凝成暗红的疤,才缓缓起身。他走到窗边,仰头望向那尊祖辈传下的青铜巨鼎——紫气如龙蛇缠绕,在鼎口吞吐不休,将整座月轮山城托举于云海之上。这曾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倚仗,如今却像一座精致的囚笼。
“来人。”
声音出口,才发现嘶哑得不成样子。门外侍立的狐族亲卫应声而入,垂首待命。
“传令下去。”
倪狐王背对着他们,狐耳却竖得笔直,“从今日起,城中居民需往高处搬迁,越高越好,最好都住到月轮山顶去。府库里的珍宝与地窖里的储粮…清点数目,分发给完成搬迁者,发完为止。”
亲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领命退下。
倪狐王独自登上城主府最高处的观星台。夜风猎猎,吹得他袍袖翻飞如垂死的蝶。从这里望去,周遭大地尽收眼底——那些他世代守护的丘陵、河流、村落,此刻在月光下皆无比静谧,如沉睡的兽。
……
两日后,六月初一。
在月轮山城以东南的万里之外,正南大荒诏月洲的北岸。
从大陆腹地流淌出去的“白夜江”大河,不论何时都是水如其名,昼时映照日光,夜里映照星辰,总是一片波光粼粼。
这天正午,在白夜江的入海口处:
云雾之中,一条硕大洁白的游龙之影来到此处上空,盘旋了一阵后,随即是一道光柱自云中烁然降下,打在地上。
随着光辉散去,龙影也已消失了,化作了原地的四个人影。
正是一身白色干练束身长裙、背负七尺白缨枪的易清,皆穿玄阙宗仙袍的萧衡和薛十七,以及换上了青鸾族服饰、但仍背负着玄铁重剑的谢木生。
“到了,诸位。”
易清转看向三人爽朗笑道,“这里便是白夜江入海口,从眼前的海面下潜,便可直抵我南海龙宫。曾经在银松城时就答应诸位来日方长,我龙宫随时恭候,今日可算是带诸位来到了。”
“啊?”
谢木生挠着脑袋不解道,“还要下潜…这不是还没到吗?”
“是啊。”
薛十七环顾起四周、微笑着道,“不过这地方倒是挺清静的,也不愧是南部大荒啊,简直跟我们玄阙宗所在的本合洲也差不多。”
萧衡则是抬手抚颔、静静观察,连同他体内的范远,此时都没有多言。
“是的。”
易清点头,“说来也巧,我们与玄阙宗几乎就是隔着一处青云境的镜像存在。双方都在大荒之地,玄阙仙岛在南岸云中,我们龙宫在北岸水底,哈哈…不过若要论实力,我龙宫可就不及贵派半分了。至于为何要先停留在此,除了诸位要先施展一个‘水息之法’外…”
易清说着间,便将腰间小陶罐取了下来,提到三人眼前。
“还有就是这条赖皮蛇了。”
易清盯着小罐,一双金瞳将先前的和气瞬间变得锋利,“方见玉,等进了龙宫的范围,你可能就再没机会开口了,你若还有什么想说的话,趁现在说,还来得及。”
“对哦,还有这家伙…”
“差点忘了他…”
萧、薛、谢面面相觑,随即也皆看向小罐去。
“说什么?”
罐中传出了方见玉那中性十足、难辨男女的声音,“易清,你追了我七十年,等的不就是今天吗?你还在犹豫什么?下去吧。”
“曾经在成壁山旁那晚,你欲言又止的那些话。”
易清替他答道,“你说你从龙宫盗走《罗摹易形》并非一时贪念,而是谋划已久,从故意接近我开始,就是奔着这门神通而来。唯独此中缘由,无论如何也不肯说,甚至还放话想就带着它下阴间去。”
“我给了你一个半月的冷静时间,允许你一直缄口不言,也再没有向你追问起过此事。”
“你若还想说的话,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现在不说,等回到龙宫,你的命运…只怕是连我也没法轻易决定了。”
罐中沉默了许久,只有海风穿过云雾的呜咽声。
“…没什么好说的。”
方见玉的声音终于响起,却比先前轻了许多,像被砂纸磨去了棱角,“我既然做了,被你捉到,自当认罚。就是不知你龙宫的规矩,是否还跟七十年前一样呢?呵呵…”
易清的金瞳微微收缩。
“就这样?”
她追问。
“就这样。”
薛十七轻轻摇头,萧衡则与体内的范远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赖皮蛇嘴硬得反常。七十年逃亡,临到头却连一句辩解都没有,要么是真的一心求死,要么是守着的秘密比死更可怕。
可他连可鑫企图利用谢木生打入玄阙宗队伍内部都愿意透露出来,单是他偷这一部对仙人没有任何意义的禁术,背后又能有什么可怕的绝密呢?
“易掌柜。”
谢木生忽然开口,玄铁重剑在他背后发出沉闷的嗡鸣,“我有个粗浅的想法,这蛇既然盗的是‘易形’之术,会不会…他本来就不是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罐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叹息的声音。
“谢兄这是何意?”
易清不解道。
“没什么意思,瞎猜的。”
谢木生挠着后脑勺,一脸憨直,“我就想着,若有人费尽心机盗一门变化神通,连成仙的机会都要放弃,总不会是拿来变着玩的吧?想变成什么是肯定的,但更重要的,或许还是…”他顿了顿,“是不想再当自己了。”
海风忽然停了。
云雾凝滞在半空,像被谁按住了呼吸。
“…算你说对了一半吧。”
易清过了一阵才终于开口回答,“其实他这个所谓的宁死不肯说的缘由,我早已查得一清二楚、了如指掌了,毕竟七十年时间还是很长的。只是…我还是更希望他能亲自说出来,这比由我替他揭晓要有意义得多。”
“别吹嘘了,你怎么可能知晓?”
方见玉从罐中嗤笑道,“那些事都发生在你出生以前,相关之人我也早已杀干净,你从何查起?再说,我也反复强调过我认罚了,你还非要我对着一帮晚辈们说出来,你究竟是何居心?这又能有什么意义?”
“我可不是晚辈啊。”
萧衡盘手抱胸、故意开玩笑道,“我可是十三万岁了,哈哈。”
“…我如何查到的,你不必管。”
易清摇了摇头说罢,便缓缓屈身、将小罐轻轻放到了地上,“我现在就可以直接说,你敢赌我不知道吗?至于意义,你能否直面自己最根本、最原始的犯罪动机,能否超脱于情感之外去回顾、去看待自己的情感,这当然比由外人来冰冷的审视更有意义。”
“你!”
方见玉仿佛被什么重要的字眼触到,语气一急,顿时小罐抖动,气息紊乱。
“诸位,坐吧。”
只见易清抬手示意,便与对面的萧、薛、谢围成一圈,盘膝坐下,做好了准备要开始讲故事了。
“万类生灵,凡开神智,必有性情。”
易清开始娓娓道来,“世间有义薄云天、侠胆柔情者,夫妇相伴相守者,是为有情。残酷冷漠,鄙视众生者,是为无情。而唯有超脱情感之外,坦诚本心、无谓有无,自在掌控、不受限制与羁绊者,方可造化圆满、得道飞升。从来不是只需扛过劫数这样简单直接。”
“而你我眼前的这条赖皮蛇方见玉,就是这样一条迷失于其中,无法坦诚,被自己的情感所桎梏住之所在。”
“…易掌柜,你查到了什么?”
萧衡体内的范远终于出声,借着萧衡的口唇,声音清澈如古潭。
易清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卸下白缨枪握在手中,枪缨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降下的白旗。
……
“七十多年前,我还是个十来二十岁的少女。”
她开口,语调平缓得像在讲述旁人的故事,“贪玩任性,对外界好奇,常偷溜出龙宫、来到海面上,也就是如今你我足下的这片地带周围游玩。”
“直到有一天,我‘偶遇’了大我四十六岁的方见玉。”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白夜江的入海口,那里水光接天,分不清是江还是海。
谢木生悄悄挠了挠后脑勺,薛十七则微微侧首,萧衡与范远俱是静默。
“那时,他还未进到龙宫、未习得《罗摹易形》,但化形却依然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易清摇了摇头嗤笑着、像在追忆自己的青春,“虽然我后来才知道,他故意接近我正是为了从龙宫中盗取《罗摹易形》,但不得不说…当时,对一位对外界无比好奇的少女而言,在渺无人烟的诏月洲大荒之地上,能遇到一位美男子,陪伴自己修行、冒险、畅所欲言、无话不聊,怎能说…不是一件幸事呢?呵呵…”
罐中的震颤骤然停止。
“你胡说什么!”
方见玉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快带我下去!带我回你龙宫受死!要么就放我出来,现在就把我杀掉!不准再往下说了!”
“你忘了曾经的自己,我可没忘。”
易清则缓缓俯下半身,靠近那只小罐,金瞳里燃着某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你不敢坦然面对自己的情感,我可不是。”
海风重新流动,却带着咸涩的腥气,像谁的眼泪蒸腾成了雾。
“难道说…”
薛十七越发难以置信的睁大着眼,“这赖皮蛇居然和易掌柜您曾是…”
“哦,那倒没有,别想太多了,哈哈。”
易清摆了摆手笑道,“我们一直是形影不离的修行伙伴,我当年带他去龙宫,除了让他也见一见世面,瞧瞧龙宫的瑰美壮丽、奇珍异宝外,也想让他看看我们南海的龙门——他只需跃过龙门,便不仅可以化形为龙,还可修成仙身。一旦成了龙族仙体,就已经可以自在变化,不再需要什么《罗摹易形》了。”
“据我龙宫长辈说,在我出生以前,这方见玉只是一条盘踞在北岸江口一带的寻常野白蛇。因偶然间接触多了来自海底龙宫的丰沛灵力,才逐渐得开神智,化成人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虽是蛇种,却体内流转不少龙族灵力,本来就比寻常蛇类能更快修行,是有机会可以褪去蛇蜕、化形为龙的。”
“而以他当时的修为,已经完全足以跃过龙门。”
“我们龙王一向怜悯众生向道之心,他只要能来,只要能过,通通不会阻拦。可他…就偏偏利用我的信任,说想看一眼真正的龙族秘典,只看一眼,我便信了。我在门外替他望风,他却趁这段时间,现场偷学会了《罗摹易形》,并变幻形态、将其带走,逃出了龙宫。”
“于是…我便追了他七十年。”
易清长叹一声道,“起初是恨,后来是困惑,再后来…”她伸手,指尖轻触罐身裂纹,“我想知道,什么样的缘由,值得一个人在距跃龙门成仙一步之遥时前功尽弃,背弃所有信义、选择另一条路,宁愿被追杀至死也不肯回头解释一句。”
罐中传来粗重的喘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这七十年,我查遍了承天境八大部洲所有与他有过交集的人族妖类。找到了他化形前的蛇窟,甚至找到了…他褪下的蛇蜕。”
“…方见玉。”
她对着小罐严肃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你还不肯亲自说吗?还要我继续说下去,说出你为何宁死不肯解释的真正缘由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准再说了!”
只见罐身剧烈震颤,陶土表面竟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疯狂冲撞。易清却只是垂眸看着,金瞳里映着那道挣扎的影子,像看着一只溺水的飞蛾。
以如今他的修为,是根本挣脱不出易清的这方小罐了。
“…好吧,那我说了。”
易清抬眼望向三人道,“其实很简单,甚至只是一句话的事。就是这方见玉在遇到我之前,曾经有过一个爱人。但后来对方变心,爱上了另一人,让他感受到了莫大的背叛。这才使他心性扭曲到…要学我们龙宫的《罗摹易形》,去戏弄天下众生。”
“啊?!这…”
“这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啊,赖皮蛇,你至于吗…”
萧、范、薛、谢四人闻罢皆是大惊,看向小罐难以置信。
“呵呵,难以启齿之处就在于…”
易清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这个爱人和他一样,是个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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