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见玉跪坐在沙砾上,白发被海风撩动,像一蓬被潮水反复冲刷的枯草。他望向那片分不清江海的灰蓝色天际,眼眶干涩得发疼——或许七十年里,他早已流尽了所有能流的泪。
“记住他…”
他喃喃重复着,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以文字,书画,雕像…”
“是。”
易清看向他,金瞳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你可知这《罗摹易形》最初创制,本就不是为了欺瞒?”
方见玉侧首看她。
“上古之时,此地先民惧于洪水猛兽,苦于寿命短暂,难遇仙缘,便创此术以‘化形’——化身为鸟以观天象,化身为鱼以探水脉,化身为草木以知四季更迭。”易清拾起一枚被海水打磨光滑的贝壳,在指间转动,“后来人用以行骗,是后人歧途,非术之本意。你既已将这变化之道练至圆满,为何…不能用来‘记录’?”
贝壳在她掌心泛起微光,渐渐拉长、重塑,最终化作一尾细鳞小鱼——与方见玉蛇尾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你变过医者、道士、教书先生,变过负心人、佞臣、假仙。”她将那枚贝壳小鱼放入方见玉枯瘦的手中,“却从没想过…变回你自己,去他的坟前上一炷香?”
方见玉的手指猛然收紧,贝壳边缘刺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他的后代们不知道那柄断叉的意义。”
易清站起身,白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你可以告诉他们。你可以变作游方说书人,去那渔村讲一段‘白蛇与渔郎’的故事——不必提真名,不必述实情,只需让那断叉从‘祖上遗物’变成‘一段传说’。百年后,千年后,纵使渔村不存,故事仍在。”
她低头看着那个身影,声音忽然柔和下来:“这回就不是戏弄众生了,方见玉。这是…你终于肯对自己诚实。”
白夜江的潮声涌上来,像某种亘古的呼吸。
“我…”
方见玉低头看着手中那枚贝壳小鱼,“可我的修为…都已被你尽数收回了,而且龙宫…”
“盗宝之事,龙宫自会有处置。”
易清打断他,“但我也说了,你有选择。不肯配合我们,心灰意冷,受刑赴死,是一了百了;活下去,立功赎罪,用这七十年练就的手段去做些什么…也是另一条路。我既能一招收走,再一招送还也并非难事。”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龙族特有的淡金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毕竟你也别忘了,七十年前,你我可是约定好了…将来是要一起跃过龙门,不断进步飞升的。”
方见玉看着那只手,许久,才将自己的手放上去——苍白、枯瘦、布满细鳞,与那只温润却有力的手形成奇异的对比。
“你刚才说…”
他声音沙哑,“那渔村还在,是吧?”
“在。”
易清俯身将他扶起,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在对待一个七十年后终于被制伏的逃犯,而像是在搀扶一位久违的旧友,“我每年都去。他孙子今年开春添了个女娃,接生的是个游方女医…”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方见玉一眼,“据说那女医眉心有一颗红痣,像极了当年替他妻子接生的那位。”
“你…”
方见玉浑身一震。
“不是我,我当时在圆明洲呢。”
易清摇了摇头嗤笑道,“但你看,这世上总有些巧合,似是故人来。你可以选择相信那是缘分未尽,也可以选择相信…是有人终于学会了,用这变化之术去‘成全’,而非‘欺瞒’。”
她转身面向入海口,江风将她的马尾吹得散乱,像一面展开的旗。
“你要是不想死了的话…”
她说,“那去过龙宫后,我陪你走一趟吧。去看看那柄断叉,去…给他上一炷香。当然,在此之前你要先决定,是带着这七十年的恨去死,还是带着七十年的记忆…重新活过。”
方见玉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变作过无数人的手,此刻仍在微微颤抖,却不再是为了遮掩什么。
“易清。”
“嗯?”
方见玉望着她,忽然想起七十年前,那个初出海面、天真烂漫的龙族少女遇见了哀若心死的自己,两人挤在海边的礁石洞里,分食一条烤糊的鱼。互相变出银白的龙尾与蛇尾,拍打着海水,溅了对方满脸咸涩…
“如果…”
方见玉道,“经过龙宫受审后,我还能活的话…我们去渔村之前,就把他的遗物给我,他的遗言也告诉我吧,就是…不要再当着晚辈们的面了。”
说罢,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尾贝壳小鱼仿佛游动起来——像是某种迟来的觉醒,又像是七十年前那个少年,终于从漫长的噩梦中睁开了眼睛。
记住他。
不是记住恨,不是记住背叛,而是记住那双在渔火中望向自己的眼睛,记住…曾经相信过的,那种名为“可能”的东西。
这比遗忘更难。
但或许,也更值得。
“哈哈,好好好。”
易清笑着点头,随即看向了另一边等候已久的三人,“诸位,我们走吧。龙王和楹梼前辈在下边,恐怕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终于完事了…”
“走吧。”
五人向着入海口走去,沙砾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方见玉被易清搀扶着,脚步虚浮,却始终没有再低头看那枚贝壳——他已经将贝壳贴身收好,放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海风渐强,吹散了白夜江面上的薄雾。在龙宫隐约可见的辉光中,水天交界处仿佛能看到两个少年的身影——一个站在岸边,一个盘在礁上,正在交换着某个关于名字与月亮的约定。
那是七十年前的故事了。
而此刻,故事尚未终结。
“施展水息之法吧,诸位。”
易清看向众人道,“龙宫就在正下方千丈左右。”
她率先跃入海面,没有激起一丝水花。方见玉紧随其后,苍白的身影没入波光之中,像一片终于落叶归根的雪花。
萧衡与范远在识海中对视一眼,前者轻笑:“有趣。这七十年追缉,追的竟然不是贼,是一面镜子。”
“什么镜子?”
“照见自己的镜子。”
萧衡道,“这易掌柜,怕是也在这七十年里,看清了许多事。”
范远沉默不语,而萧衡则随着薛十七与谢木生先后跃入了海中。水息之法在周身流转,将窒息化作呼吸,将黑暗化作通途。他们向着下方沉去,向着那有光的地方,向着千丈深处已经发出了耀眼明光的龙宫,向着各自尚未揭晓的答案。
而在他们身后,白夜江的入海口依旧波光粼粼,昼时映照日光,夜里映照星辰。
那些光落在水面上,像谁撒了一把碎玉,又像谁终于敢落下的眼泪。
……
众人在海水包裹中缓缓下沉,水息之法流转于周身,将咸涩的海水化作温润的呼吸。从未有过如此奇遇的萧、范、薛、谢四人,则边由易清游在最前头带路,边闭目感受着水压层层叠加。
“对了,易掌柜。”
谢木生此时忽然睁眼、开口问道,“我一直想问,你常说的跃龙门成仙是什么意思?莫非成仙还能不渡劫的吗?”
“当然。”
易清笑道,“常见的风、火、雷劫,仙官接引,那是‘内丹修行术’的规则与体系。这世上能成仙的规则体系可远不止一种,我们南海龙门是一种,之前由寻梦天掌门龙庆真人所创、属于炼精化体一道的‘魔煞功’也是一种。当然,他那种严格来说也不叫成仙了,只是也能有匹敌仙人的实力而已。”
“至于龙门,这便是与天劫类似,分布在四海龙宫各有一处的成仙考验。可不是龙宫外边那个大门啊,而是在内部,还有单独的一道门槛。”
“龙门由各海域龙宫掌管,每四年开启一次,所有水族生灵皆可前来参加,如鲤、蛇、蛟等。基本的试炼方式是‘逆流而上’,即凭自身力量冲上瀑布顶端。当然,形式偶尔会有改制,或是更换试炼地点等等。”
“毕竟天劫的风、火、雷是不能进到海里的,你即使是走上内丹修行道路的水族生灵,要渡劫一样得浮出水面,那还不如选择龙门更近、更安全些。”
“成功过后,虽没有仙官接引,但也有‘天火烧尾’的异象,得到命格神器,自此蜕变为龙族。这也代表着成仙,拥有了匹配金丹天仙的寿限与实力,以及和龙族相等的一切权能与法力。”
“所谓安全也就在于此,失败不会死,只会修为大损,在额间留下标记,而后下一回可以再来。”
“当年的方见玉就已完全具备了跃过龙门的天赋、资质、修为和毅力,只可惜…呵呵。不过现在再试也是来得及的。”
易清嗤笑着,白袍在水中舒展开来,像一尾逆流的云,“至于我…是南海龙宫的天生龙族,也就不需要跃龙门,真去跃了也是没什么变化的。我们随着修为精进会自然增长寿限,也没有什么反复的天劫,直到寿限一万六千岁的金丹世界神为止。到那个境界,就所有种族都‘万法归一’了。当然,我还没到。”
……
“睁眼吧。”
易清的声音穿透水层传来,众人依言睁眼。只见下方,南海龙宫的轮廓已逐渐从幽蓝变得明亮,无数枚层层叠叠庞大的贝壳、明珠与珊瑚互相点缀,将整片深海照得如同黄昏时分的天际。
“哇…”
“这就是南海龙宫啊…”
萧、范、薛、谢四人见状,早已是震惊得合不拢嘴。
方见玉没有反应,他看着那些盘绕在建筑间的巨大海兽,有的沉睡如礁,有的睁着灯笼般的巨眼缓缓游过,目光扫过这群访客时带着古老的漠然。
龙宫的正门是一扇由整块玄冰雕琢的巨门,门上浮雕着无数化形的生灵——鸟兽虫鱼、草木山川,甚至还有几个模糊的人形,正在某种介于蜕变与凝固之间的姿态中挣扎。方见玉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处:一个半人半蛇的身影,正从尾部开始化作泡沫。
“那是…”
“失败的化形者。”
易清轻声道,“龙门能孕育万物,也能吞噬万物。方见玉当年若是在盗宝时被缠住,此刻也是门上浮雕之一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玄冰门无声滑开,内里涌出的不是海水,而是干燥而带着淡淡腥甜的气息。方见玉踏入门内的瞬间,双腿不自觉地发软——易清及时扶住他的手肘,力道恰到好处,既支撑了他,又保全了他的尊严。
“龙宫之内,自成一界。”
她转头向身后三人解释,“此处无水压,无浮力,你等且当自己是行走在陆地上。”
大殿比外观更为宏伟,穹顶高得望不见尽头,只有无数游动的光点模拟着星图流转。正中央的王座上端坐着一位老者,银发如瀑垂落地面,面容却奇异地介于苍老与稚嫩之间,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同时向前与向后流淌。
奇怪的是,放眼望去,殿内却空旷得只有这位老者一人,再没有任何其他如士兵侍卫之类的生灵出现。
“易清?”
老者的声音像是许多人在同时说话,“你怎么回来了?这几位是?”
“…拜见龙王。”
易清的金瞳在龙宫的光线下微微颤动,显然是也察觉到了大殿上下的异样,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应答,“七十年前盗走《罗摹易形》的蛇妖方见玉,我已缉拿擒获,今日带回龙宫收押。这三位是玄阙宗弟子萧衡、薛十七,以及一阳洲琅鸣山虎族的谢木生。”
“萧衡?”
龙王从王座上起身,银发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其下玄色的龙袍,“这不是他们开派祖师,人仙之祖、太初星君的名讳吗?区区一个八千岁级天仙,怎敢冒用祖师名讳?”
“回龙王,并非冒用。”
萧衡抬手抱拳,“在下乃数月前,萧衡命格神器‘植星尺’自我异动所重生塑造的新肉身,具有萧衡百岁的记忆,并且能使用这把神尺。”说罢伸出手来,哗的一声变出了神尺握在手中,“所以…在下可以算是萧衡本人。”
“…原来如此,这可有意思。”
龙王抬手抚须、两眼微眯道,“收押方见玉只是易清一人之事,玄阙宗的二位贵人不远万里…带着祖师神器,到我南海龙宫来…是有何贵干?”
“回龙王,我们…”
“我们万里奔波,已是人马疲乏。”
谢木生正要开口,却被易清直接打断,“只请龙王,先给我们休息一夜。关于审判方见玉,以及玄阙宗贵客们的正事,还请明日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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