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平平常常。春天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树发了新芽,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在风里轻轻颤。墙根的兰草又冒出了几丛,去年的老叶子还绿着,新叶子从中间钻出来,嫩生生的。
黑白每天早上起来,做窝窝头,吃完了包一个去后山。有时候也不做,直接去竹林吃竹子,再给道一挑选一枝竹叶。跟道一说几句话,说今天的天气,说院子里的花开得正好,说阿绯又干了什么蠢事。
说完回来,打拳,练字,上香,扫地。下午有时候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候去竹林里跑一跑,变成熊猫的样子,在山里窜来窜去。
阿绯跟在他后面,两个在山坡上追蝴蝶,在溪边喝水,在落叶堆里打滚。晚上回来,做饭,吃饭,然后坐在院子里看星星,阿绯趴在他脚边。
日子平淡,安稳,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慢地流着。
道观的后院和从前大不一样了。黑白和阿绯都喜欢花花草草,两个常常一起上山,看见好看的就挖回来。道一的坟前种了一圈,道观的后院也种了不少。
没有正经的花盆,就用破了的罐子、豁了口的碗、漏水的小木桶,装上土,把花栽进去,往墙角一摆。破罐子歪歪扭扭的,里面的花开得热热闹闹的。
阿绯最爱干这个。每次出门,它的眼睛就在草丛里、石缝里、树根底下扫来扫去,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嗅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黑白,你看!”它蹲在一丛野花前面,尾巴翘得高高的,“这个好看!”
那是一丛不知名的野花,开在竹林边上的石头缝里。花很小,紫蓝色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黑白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挖回去?”他问。
“挖回去!”阿绯说。
黑白从旁边捡了一根树枝,开始刨土。阿绯也用小爪子帮忙刨,两个刨了一会儿,把整丛花连根带土挖了出来。黑白用一片大叶子把根包好,捧在手里。阿绯在前面带路,跑两步回头看他一眼。
“你快点!”
“花又不会跑。”
“万一它蔫了呢!”
回到道观,阿绯指挥黑白把花种在什么地方。它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选中了墙角那个破陶罐旁边的一个缺口。
“种这儿。”它用鼻子指了指。
黑白蹲下来,把土刨松,把花栽进去,再把土拍实。阿绯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又跑过去用爪子把土拢了拢,又退后两步看了看。
“歪了。”它说。
黑白看了看。“没歪。”
“往左偏了一点。” 黑白把花往右挪了挪。
“又偏右了。” 黑白忍住了,又往左挪了一点。
阿绯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脑袋。
“行了。”它蹲在花前面,尾巴卷着身子,眼睛眯成一条缝。
“过两天就会开更多的花。”
黑白没有接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着那丛小小的紫蓝色花,栽在破陶罐旁边,风吹过来,轻轻晃了晃。他嘴角弯了一下。
阿绯不光挖野花,还挖蕨草、挖青苔。它在山上看见什么好看的,都要停下来研究半天。有一次它在溪边的石头上发现了一大片青苔,绿莹莹的,厚厚软软的,像一层小毯子。它蹲在那里看了好久,然后回头喊黑白。
“黑白!这个能挖回去吗?”
黑白走过去,看了看。“挖回去种哪儿?”
“种在石头上!”阿绯的眼睛亮亮的,“后院那块大石头,光秃秃的,不好看。种上青苔就好看了。”
黑白觉得有道理,就用树枝把青苔一片一片地撬下来,装在竹篮里。
阿绯在旁边帮忙,用鼻子拱,用爪子扒,弄得满身是泥。黑白看着它那副样子,想笑又怕阿绯气恼,只好把嘴巴抿住在心里偷偷笑。
回到道观,他们把青苔铺在那块大石头上。黑白一片一片地铺,阿绯在旁边用爪子轻轻按实。铺完了,阿绯退后几步看了看,又跑过去把边角的地方按了按,又退后看了看,满意地甩了甩尾巴。
“好看!”它说。
黑白看了看那块石头。青苔绿莹莹的,软软的,铺在石头上,像给石头穿了一件绿衣裳。确实好看。
道一的坟前也陆陆续续种了更多的花,春天开一茬,夏天开一茬,秋天再开一茬,一年四季都有颜色。阿绯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吃早饭,而是跑去后山看看花开了没有。
回来以后就跟黑白汇报——“那丛黄花开了三朵”“石竹又冒了两个花苞”“蕨草长新叶子了”——黑白耐心的听着,还会与阿绯一起讨论。
院子里也越来越满了。连墙角那棵老树下面,阿绯都种了几丛鸢尾,春天开蓝紫色的花,一簇一簇的。整个后院满满当当的,到处都是花花草草。
阿绯每天也有了自己的事儿,看看哪盆该浇水了,哪盆长了新叶子,哪盆开了花。它用小爪子刨土,用鼻子拱土,用尾巴扫落叶。黑白有时候帮它浇水,有时候帮它松土,更多的时候就坐在屋檐下看着它在花盆之间跑来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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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正在院子里做木工。他答应了阿绯再做一个花架子,放在柴房门口。阿绯说绣球没地方放了,挤在墙角不舒服。黑白挑了根竹子,锯成段,用刨子把表面磨光。阿绯蹲在旁边看。
黑白把竹架子的腿立起来,量了量尺寸,正要凿榫眼,前院传来敲门声。
黑白放下凿子,拍了拍身上的竹屑,走到前院。阿绯跟在后面,在门口蹲下来,竖起耳朵。黑白拉开门闩,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肩上挎着一个布褡裢,满头大汗。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见黑白,喘着气问:“请问,道一道长住在这里吗?”
黑白看着他手里的信封,微微愣了一下。“道一已经不在了,我是他徒弟。你有什么事?”
年轻人啊了一声。“这封信……是寄存行托我送的。说是送到山上的道观,交给一个叫道一的老道长。”
他把信封递过来,“我就是个送信的,山下的镇子到山上这一片都归我跑。这封信在镇上放了好些日子了,没人上山,我就自己跑一趟。”
黑白接过信封。信封是黄褐色的,上面写着“道一亲启”三个字。字迹工整,但墨色已经发淡了。他翻过来看了看,封口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着“老余寄存行”几个字。
“你稍等。”黑白说。
年轻人站在门口,用袖子擦汗。黑白转身进院子,从厨房里舀了一碗水,端出来递给他。
年轻人接过去,咕嘟咕嘟喝完了,用袖子抹了抹嘴,把碗还给黑白。
“多谢小道长。”他把碗递过来,“我还有几封信要送,就不耽搁了。”他拱了拱手,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
黑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后面,然后关上门,走回后院。阿绯跟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手里的信封。
“这是什么?”
“信。”黑白在石凳上坐下来,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
“谁写的?”
“不是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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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指了指封口的印章,“寄存行。就是存东西的地方。”
阿绯跳上石桌,凑过去看那几个字。它认字,但认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老、余、寄、存、行。”念完了,歪着脑袋想了想。
“存东西的地方?存什么东西?”
“不知道。”黑白用手指挑开封口,把里面的纸抽出来。不是信纸,是一张对折的笺纸,上面印着格式的文字,空白处用毛笔填了字。黑白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尊客道一:大泽城东街老余寄存行敬启。查有陈姓客商于本行寄存物品,指定由尊客道一收取。寄存期限已满,请于本年底前持信来取。逾期未取,本行将按规处置,折价留存。再逾半年,银货两清,不再另行通知。附路线图一纸,望施主查收。”
黑白看完,把笺纸放下。阿绯凑过来,把脑袋伸到笺纸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抬起头看着黑白。
“就是说,有个人在大泽城存了东西,让道一去拿?”
“嗯。”黑白把笺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张简单的地图。从山道到大路,从大路到官道,从官道到渡口,从渡口到大泽城。线条粗粗的,标注了沿路的地名,大致能看明白。
“大泽城在哪儿?”阿绯问。
黑白看了看地图。“很远。”
阿绯蹲问道:“你不去?”
黑白没回答。
“那是道一的东西哎。”阿绯把脑袋凑近他,“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黑白想了想。“不太想。”他说的是实话。他对那件寄存的东西没什么兴趣。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是谁存的,不知道为什么要给道一。
他在这山上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有想过山下的世界有什么。道一在的时候,他好奇过——好奇山下的集市,好奇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好奇道一以前去过的地方。
但道一不在了以后,那些好奇也慢慢淡了。山下和山上,大概也差不多。有房子,有人,有路。他在山上过得好好的,有院子,有花,有阿绯,有道一的坟。他不需要别的东西。
“可是那是道一的啊。”阿绯又说了一遍。
黑白知道它的意思。那是道一的。道一不在了,但有人记得他,有人替他存了东西,存了好多年。如果不去拿,东西就没了。他不在乎那是什么东西,但他在乎那是道一的。他其实也有点犹豫久。
阿绯在他脚边转了一圈。“你怕下山?”它问。
黑白想了想。“不是怕。是没什么兴趣。”
“那你不想知道道一以前的事吗?存东西的人姓陈,一定是道一的朋友。你不想知道他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吗?”
黑白看了阿绯一眼。阿绯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没有害怕,只有好奇和期待。它没下过山,它想去看看。黑白知道,它说这么多,有一半是为了它自己。
“你想去?”黑白问。
阿绯的尾巴扫了一下。“我还没下过山呢。”它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想去看看。”
黑白看着它。阿绯平时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但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往后抿了一下,像是怕他笑它。黑白没有笑。他想了想,又把笺纸拿起来看了一遍。“陈姓客商。”他不认识什么陈姓客商,不知道是不是道一提过的陈大哥。
他把笺纸放下,站起来,走到后山。阿绯没有跟来。到了坟前,黑白蹲下来,把信封放在石板上。
“道一,有人给你寄信了。”他的声音很轻。“大泽城的寄存行,说有个人存了东西,指定要你去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