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是从道一的床上醒来的。
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带着暖意。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那道房梁他看过无数次,以前趴在竹筐里的时候,仰起头就能看见。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躺在道一的床上,枕着道一的枕头,盖着道一的被子。被子里还有道一的气味,淡淡的,像晒干的草药。
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毛茸茸的爪子了,是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圆润干净。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把手握成拳头,松开。这双手他不熟悉,但又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凉凉的。他站直了身体——身姿挺拔,像山间的青松,肩背舒展,腰背笔直。道一以前教他打拳的时候就说过,站要站直,坐要坐稳,不管是什么样子,脊梁不能弯。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是道一的,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叠着道一的衣服。他拿出一件灰布道袍,展开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这些衣服他舍不得穿。
他找出自己以前垫过窝的那件,他穿好衣服,把腰带系紧,把过长的袖子挽起来,又拿起木簪想把头发挽起来。他的头发很黑,很密,因为不熟练只能勉强挽在头顶,用木簪别住,不如道一那般整齐。他晃晃头,头发还是稳当地挽在头顶没散开,就出门了。
他走到厨房。灶台还是那个灶台,铁锅还是那口铁锅,面缸还是那个面缸。他蹲下来,往灶膛里塞干草,拿起火折子打火。火折子是道一用过的,握在手里似乎还回忆起道一手指的温度。
他打了一下,着了。火苗舔上干草,噼噼啪啪地响。他往灶膛里加了几根细枝,火旺了一些,又加了几根粗的。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灵活,拿柴、添火、控火,每一动作都精准利落。
道一病重的那段日子,是他天天在灶前烧火做饭。那时候他是一只小熊,爪子毛茸茸的,捏不住火折子,就用嘴叼,叼着伸进灶膛里,燎得胡子都卷了。
现在他有了人的手指,修长的、灵活的,能轻轻松松地握住火折子,能精准地捏起一小把干草塞进灶膛,能用指尖试锅里的水温。他看着自己的手在灶台前忙碌,忽然想,如果道一看见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夸他。
想到这里,他的手顿了一下,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
他从面缸里舀出杂粮面,加水,用手搅和。面团在他手里翻来翻去,越揉越光滑,越揉越有劲。他的手指在面团上按压、揉捏、折叠,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
道一病重的那些天,他每天都要揉面,每天都要做窝窝头。那时候他的爪子不够灵活,揉得满案板都是面,做出来的窝窝头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的。
他把面团揪成小块,放在手心里搓成圆球,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大小一致,圆润饱满。把窝窝头放进蒸笼,盖上盖子,蹲在灶台前等着。
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面容冷峻,线条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他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眼睛低垂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他的脸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圆润的弧度中和了冷峻的线条,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疏离。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和以前一样,里面映着火光。可里面多了东西——以前那双眼睛里只有好奇和天真,现在多了一层悲伤的薄雾。
窝窝头熟了。他掀开锅盖,蒸汽涌出来,白茫茫的,热腾腾的。他用筷子夹出一个,放在碟子里,晾了晾,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比用小熊爪子做出来的好多了。
他把窝窝头从蒸笼里拣出来,放在碟子里。阿绯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做这些事。
它昨晚就来了,睡在床尾的地上。早上黑白醒来的时候,它已经醒了,但没有出声,就蹲在旁边,陪着黑白穿衣服、挽头发、进厨房。
黑白把窝窝头分了一个给阿绯,自己也坐在旁边吃下了自己的那一份。饭后,黑白用手帕把那个留出来窝窝头的包好。
黑白揣好窝窝头,走到阿绯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跟他说:“我们去看道一。”
阿绯站起来,跟在他脚边。
他们穿过竹林,走到道一的坟前。黑白蹲下来,把手帕打开,把窝窝头放在坟前的石头上。
然后他就蹲在那里,沉默了半天才开口:“我做窝窝头了,做得比之前好,大小一样的。”
他又蹲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那块窝窝头,用手帕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道一说过,不可以浪费粮食。如果放在坟头不带回去,就浪费了。道一的话,他都听。
他站起来,不像人类那般有诸多礼仪和程序,看完道一就转身往回走。阿绯跟在后面,两个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回到道观,黑白拿起扫帚,开始扫地。前殿、后院、院子,每一个角落都扫得干干净净。扫完了,他又打了一桶水,用抹布擦供桌、擦香案、擦三清像脚下的台子。
三清像还是那三尊,高高地立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很远的地方。黑白以前看它们的时候,觉得它们在看道一。现在他看它们,觉得它们也在看他。
他学着道一的样子,从香案上抽出三根香,点燃,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他面前绕了一圈,散开了。他退后两步,合十,拜了三拜。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心里说了一句:请保佑道一。
扫完了地,擦完了供桌,上完了香,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树。老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深吸了一口气,站定,缓缓抬起手,开始打拳。
这是道一教他的,从他还是小熊的时候就教了。道一说,拳不在形,在心。他不是很明白,但他每天都练。现在变成人类的身体更加灵活了。
抬手,转身,出拳,收势,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虎虎生风。他的身姿挺拔,像山间的青松,手臂伸展的时候像松枝舒展,脚步移动的时候像松根扎地。
他打完一整套,打到浑身发热,额头微微出汗。
他想起道一教他打拳的样子。道一站在他面前,动作很慢,每一个招式都拆开来讲,为什么要抬手,为什么要转身,为什么要收势。他一一照着做。
道一说,不用急,身体会记住。现在他的身体记住了。每一拳打出去,都带着道一教他的那些道理——抬手不是为抬手,是防;转身不是为转身,是化;收势不是为收势,是藏。
阿绯蹲在屋檐下,看着他在院子里打拳,黑白打完了,收势站定,喘了几口气。汗水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地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屋里,从角落里翻出凿子和锤子。
那些工具是道一的,木柄被道一的手磨得光滑发亮。他拿着工具走到后院,在堆放石料的地方翻找了一阵,找出一块青石板,不大不小,刚好可以做墓碑。
他把石板搬到院子里,蹲下来,拿起凿子,开始刻字。以前他只会用爪子在地上写,现在他有了人的手,能握住凿子了,但他从来没有刻过碑。他的手指握紧凿子,另一只手举起锤子,敲了一下。凿子在石板上滑了一下,划出一道歪歪的痕迹。他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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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了一下,这回稳了一些。
每一个笔画都要敲很多下才能成形。但他不急,道一教过他,做事情不要急,慢慢来,做对了比做快了重要。
整个墓碑就刻写了四个字:道一之墓。他看了看,觉得还可以。不是很好看,但道一不会嫌弃的。
他把石板靠在墙边,收拾好工具,洗了手。阿绯走过来,蹲在他脚边。
“刻完了?”它问。
“嗯。”
阿绯看了看那块石板,又看了看黑白。
黑白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板上的字,指腹划过凿痕,粗粗糙糙的,像道一摸他头时手上的茧子。
他站起来,走到屋里,把道一的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叠好,放回去。他拿出针线——道一缝补衣服用的,拿起道一的旧道袍,比了比自己的身量,太大了。
他学着道一的样子,把袖子折进来,用针线缝。他的手很灵活,揉面、打拳都很利索,但缝衣服不一样。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密有的疏,有的线紧了把布揪成一团,有的线松了耷拉着。他缝了一会儿,拆了重来,又缝了一会儿,又拆了。
阿绯蹲在旁边看他,看着他笨拙地捏着针,一针一针地扎进布里,线在布面上走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路。
它想说“我来帮你”,但它没有手。它只能蹲在那里,陪着他。
黑白慢慢摸索着缝了好久,终于把袖子改短了一截。他穿上试了试,袖子还是有点长,但比之前好多了。他看了看袖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如果道一看见了,一定会笑。
他把道袍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
傍晚的时候,他端着碟子走到院子里,在桌子旁边坐下来。窝窝头已经凉了,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阿绯蹲在石桌上,面前也放了一小块窝窝头。它不太爱吃窝窝头,但黑白给它,它就吃。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鱼鳞。黑白看着那些云,想起道一以前也喜欢在这个时候坐在屋檐下喝茶。他端着茶杯,看着天边,有时候会跟他说一句话两句话。说今天天气好,说山下的收成,说竹林里的笋今年发得多。那些话他以前不在意,现在每一句都记得。
天黑了。黑白收拾好碟子,洗了碗,关了门。他走到床边,坐下来。阿绯跳上床,在他脚边蜷成一团。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以前他没注意过。道一也许注意过,也许没有。他看了好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黑白。”阿绯小声叫了一声。
“嗯。” “你明天做什么?” 黑白想了想。
“刻碑。还需要再打磨一下。”他停了一下。“还要练拳。还要做窝窝头。”
阿绯把脑袋埋进尾巴里。“那你每天都做这些?”
黑白沉默了一会儿。“嗯。道一以前每天也做这些。”
阿绯没有再问了,怕又让黑白伤心。过了一会儿,它听见黑白的呼吸变慢了,变得绵长。
它把脑袋从尾巴里探出来,看了一眼。黑白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没有弧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脸颊还是圆圆的,带着一点婴儿肥,但眉头皱着,让那张脸看起来比他的年纪老成了许多。
阿绯看了一会儿,把脑袋缩回去,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黑白起来的时候,阿绯还在睡。他没有叫它,自己穿好衣服,挽好头发,去了厨房。跟昨天说的那样开始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