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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十九章:它想他

作者:爆炸大王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道一的身体突然情转急下,这一次再也没有痊愈。


    道一去世那天,是个晴天。


    院子里的老树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墙根的兰草枯了,黄黄的,耷拉着。


    黑白蹲在道一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他。道一已经躺了好几天了,不怎么吃东西,不怎么说话,只是躺着,有时候睁开眼睛看看黑白,有时候又闭上。


    阿绯也趴在旁边的小垫子上,两个小家伙都安安静静的。


    道一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撑着床板坐起来,靠在床头,喘了好几口气。黑白抬起头,看着他。道一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他的手很凉,指尖没有多少力气,搭在黑白耳朵上,轻轻的,像一片枯叶。


    “黑白,”他说,声音很低,“我跟之前你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黑白点了点头。它记住了。他说的每一句话,它都记住了。


    修屋顶要先用泥和草搅在一起,糊在裂缝上,再用木板压平。和泥的时候水不能太多,太多就稀了,挂不住。院墙的石头要挑大的放在底下,小的塞缝,一层一层地垒,不能着急。粮食放在厨房的大缸里,干菜挂在屋檐下,盐巴在灶台边上的罐子里。柴房的柴够烧一个冬天,省着点用能烧到开春。后山的竹子不要砍太狠,留几根母竹,明年还会发笋。


    它都记住了。


    “还有,”道一说,“以后见了人,留个心眼。不是所有的人都像赵员外那样。有的人笑,眼睛不笑。你以前写过这句话,你还记得吗?”


    黑白又点了点头。


    它记得。它写过的字,说过的道理,都是他教的。


    “你看人比我准,”道一说,“但你还小。你还不知道人心可以有多坏。以后一个人了,不要轻易信人。能躲就躲,能退就退。这个道观,能守就守,守不住了就回山里去。”


    黑白的眼睛湿了。它把下巴从床沿上抬起来,把脸埋进道一的手心里。


    道一感觉到手心里湿湿的,暖暖的。他没有把手抽回来。


    “四十年前,”道一说,“我闯荡江湖,有过朋友,有过仇人,有过放不下的恩怨。那时候年轻,觉得什么都能争,什么都能赢。后来朋友死了,仇人散了,恩怨也淡了。我带着那件东西躲到这里,一躲就是四十年。四十年来,我想过很多事情,恨过很多人。现在什么都不恨了,什么都不想了。我只在乎你。”


    他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


    “你来了以后,这道观才有了生气。你写字,你捡柴,你叼竹枝放在我脚边。你每天吃两块窝窝头,留一块。我知道你为什么留,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这就够了。”


    黑白把脸从他手心里抬起来,看着他。


    道一也看着它。他的眼睛浑浊了,但里面还有光。那光照在黑白身上,暖暖的,像很多年前它第一次翻墙进来,他蹲在屋檐下看它的那个眼神。


    黑白忽然想起了什么。它从床沿上跳下来,转身就往外跑。


    阿绯吓了一跳,跟在后面喊:“黑白!你去哪儿?”


    黑白没有回头,它跑出屋子,跑出院子,跑上那条它每天走的小路,跑向竹林后面的山坡。


    阿绯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黑白跑到了那棵矮树前面。


    树还在。树干细细的,叶子绿绿的,和几年前一样。但它上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黑白站在树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没有果子,一颗都没有。


    它记得当年它吃了三颗,没吃完,但是没有了。


    它把鼻子凑近树干,使劲地闻,闻到了果子的味道——很淡,很淡,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它围着树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它蹲下来,用爪子在树根周围的泥土里扒了扒,只有泥土和落叶。没有果子。什么都没有。


    黑白蹲在树旁边,低着脑袋,一动不动。


    阿绯追上来,喘着气,看见黑白蹲在树前面。它也看见了那棵树,看见了树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它忽然愣住了。


    它想起来了,很久以前,它还很小的时候,一个人在这片山里游荡。有一天它在这棵树上看见红果子,红红的,亮亮的,闻起来香极了。它把它吃了。吃完以后睡了很久,醒来以后就会说话了。


    它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它明白了。


    “黑白……”阿绯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那果子……是我吃的。”


    黑白没有动,还是蹲在那里,低着头。


    “我那时候不知道,”阿绯说,“我不知道那是你的,我不知道那能救人。我只是饿了,看见一颗果子就吃了。黑白,对不起……”它的声音发抖,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滴在地上。


    黑白转过头,看着阿绯。


    阿绯哭着,鼻子一抽一抽的,眼泪把脸上的毛打湿了,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黑白伸出爪子,轻轻按在阿绯的头上,按了一下,在地上写道“不是我的。”


    然后站起来,往山下走。


    阿绯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哭。“黑白,你怪我吗?……”


    黑白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它怕来不及,不敢耽搁。


    它跑回院子,走回屋里,走到道一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


    比划道:“果子没有了。”


    道一看着它蕴藏难过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


    “没有就没有吧。”道一说,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世间万物,都有缘分。那果子与你有缘,所以你吃了它,开了智。与阿绯有缘,所以它吃了剩下的,会说话。与我没有缘分,所以它不在我该走的时候出现。这不是谁的错,也不是谁欠谁的。”


    黑白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要怪阿绯,”道一说,“它也不知道。它吃了那果子,才能遇见你,才能陪着你。这也许是好事。”


    黑白摇了摇头。它不怪阿绯,它从来没有怪过阿绯。它只怪自己。怪自己无能,怪自己救不了他。它从山里来,遇见他,吃了果子开了智,学了字,有了家。他教它一切,给了它一切,它却什么都给不了他。


    它把脸埋进道一的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道一摸着它的头,手指从耳朵后面滑到脖子,一下一下的。


    “世间总是会有一死的,”他说,“早几年,晚几年,都一样。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够了。遇见了你,够了。”


    黑白哭得更厉害了。它不想听这些。它不想够。


    它想他活着,想他明天还在厨房里做窝窝头,想他还在院子里扫地,想他还在灯下看书,想他还在屋檐下端着茶杯看它写字。它想每天早上从竹筐里跳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里了。想每天写完功课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点点头。想每天把竹枝放在他脚边的时候,他说“收了”。


    它想这些一直一直都有,不会停。


    它心里那股悲伤像水一样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得它喘不过气。那股气越堵越多,越堵越满,满到它觉得自己的身体要炸开了。


    它趴在床沿上,浑身发抖,从爪子一直抖到耳朵尖。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冲撞,在翻涌,在撕扯。


    那个灵宝小球在布袋里剧烈地晃动,发出嗡嗡的声音。一股暖流从小球里涌出来,顺着它的身体往上冲,冲到头顶,冲到四肢,冲到每一根毛发。


    白光从它身上亮起来,越来越亮,亮得阿绯睁不开眼睛,亮得道一眯起了眼。白光中,它的身体在变化。爪子变长了,变细了,变成了手指。身体变高了,变直了,变成了人的身体。毛褪去了,露出白净的皮肤。黑白分明的毛色变成了一头乌黑的头发,披在肩上。脸上的轮廓也变了,从圆圆的熊脸变成了少年的脸。


    白光散去的时候,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跪在床边——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像三清座下捧着经卷的童子。


    他抬起头,看着道一。他的眼睛和以前一样,黑亮亮的,圆溜溜的,里面映着道一的影子。


    阿绯蹲在旁边,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道一看着那个少年,努力睁开眼睛仔细的看着。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比他病了很久以来的任何一天都亮。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上去,弯成一个笑。


    “和我想的一样。”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高兴。


    少年的眼泪流下来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含混的,沙哑的,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用过的东西突然被拿起来了。他试了一次,又试了一次。第三次的时候,那个声音变成了一个字。


    “道……” 他又试了一次。“道一。” 他的声音本该是清脆的,却在极致的难过中变得沙哑。


    “道一,”他又叫了一声,“道一,道一。”


    他一遍一遍地叫着,像是要把这些年没叫过的都补上。道一听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


    “原还担心你只是一只小熊,”道一说,“在人世间生活有诸多不便。现在你已化形了,我心中的不放心,便放下了一半了。剩下的那一半,我就带走了。日后在地底下,也能思念着你。”


    少年的眼泪止不住了,他扑在床边,把脸埋在道一身上。


    但这一次,他哭出了声音。呜呜咽咽的,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趴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


    道一的手在他头上轻轻摸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只手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一次,它停在少年的头发上,不动了。


    少年抬起头,看见道一的眼睛闭上了。他的脸上还带着那个笑,眼角还有一滴泪,没有干。


    “道一?”少年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道一?”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答。


    他知道不会再有了。他跪在床边,看着道一的脸。


    阿绯也蹲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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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道一的脸,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少年伸出手,把道一眼角那滴泪轻轻擦掉。他的手指碰到道一的皮肤,凉凉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出声了。


    阿绯从垫子上站起来,走到少年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少年没有动,还是低着头,跪在那里。


    过了很久,天黑了。月亮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少年的脸上,照在道一的脸上。


    第二天,少年穿上道一放在柜子里的道袍,头发也学着道一用木簪挽在头顶,跟身上的衣服一样松松垮垮。


    在竹林里选了一个地方。那地方在竹林深处,几棵老竹子围成一个半圆,中间有一块空地。


    从那里可以看见道观的屋顶,灰色的瓦片在竹叶间若隐若现。再往远看,能看见山下的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细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道一说过,他在这道观住了四十年,每天看着那条路,看着山下的人来来去去,看着日出日落,看着四季轮转。少年想,把他葬在这里,他就能一直看着道观,一直看着山下,一直看着他想看的一切。


    他用木锹挖土。他刚化形,人的身体还用不习惯,手脚不太协调。阿绯蹲在旁边,想帮忙,但它的小爪子挖不动土,只能蹲在那里陪着他。


    坑挖好了,他把道一的遗体放进坑里。道一的身上穿着他最常穿的那件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手边放着那根枯竹枝——黑白从竹林里叼回来的那根,他插在陶罐里插了好久,干透了,颜色从绿变成了褐。


    少年把它放在道一手里,让他的手指轻轻握着。然后他用土一铲一铲地把坑填平,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


    他从竹林里搬来几块石头,围在坟包周围,又从道观后院搬来一块青石板,立在坟前。石板上没有刻字,但他用手指沾了墨水在石板上写了一个“道”字,又写了一个“一”字。


    日后再给亲手道一刻字。


    阿绯蹲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包,看着那块青石板上的字。“道一。”


    它念了一声,声音小小的。


    少年蹲在坟前,低着头,没有说话。少年在坟前跪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竹林的影子从一边移到另一边。


    阿绯一直蹲在旁边,虽然很饿也没有走,还给黑白带来厨房剩下的窝窝头。


    天快黑的时候,少年站起来,对着坟包鞠了一躬。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坟包安安静静地躺在竹林里,几棵老竹子围着它,风一吹,竹叶就沙沙地响。


    从那里,能看见道观的屋顶,灰色的瓦片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再往远看,山下的路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在。道一也知道。


    他转过身,走回道观。


    那天晚上,少年把道观的门关上了。他从里面把门闩插好,然后回到后院,坐在屋檐下。


    阿绯趴在他脚边。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树上,照在石桌上,照在黑白以前写字的石板上。石板地上的字早就干了一遍又一遍,但少年还记得每一个字。


    他记得第一个“人”字,歪歪扭扭的,像站不稳的小熊。他记得“路”“走”“知”“家”,记得“道一好”,记得“人心不同,各如其面”。


    “黑白。”阿绯叫了一声。


    少年低头看它。


    “你以后怎么办?”阿绯问。


    少年想了想,抬头看着月亮。


    “守着道观,”他说,“守得住就守。守不住了,就回山里。”


    他顿了顿,“我听道一的话。”


    阿绯把脑袋搁在他的脚背上。“我陪着你。”它说。


    少年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他的手已经不是毛茸茸的熊爪了,变成了人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但摸头的动作还是一样的,轻轻的,慢慢的,从耳朵后面滑到脖子。


    “嗯。”他说。


    月光下,少年的影子落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阿绯的影子挨在旁边,小小的,毛茸茸的。


    少年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里。他在道一睡过的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角的竹筐前。竹筐还在,里面铺着稻草,垫着旧棉被。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稻草,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床很大,他很小,躺在上面空荡荡的。他把道一的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里还有道一的气味,淡淡的,像晒干的草药,像老树皮,像雨后竹林里的风。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阿绯跳上床,在他脚边蜷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少年听见阿绯的呼吸变慢了,变沉了。它睡着了。他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他想道一了。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被子里那个气味还在。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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