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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七章:雪地里的字

作者:爆炸大王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里的老树叶子从金黄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道一教黑白认字,从“人”字开始,慢慢加到“大”“天”“山”“水”。他用木炭在木板上写一个字,念给它听,然后指着那个字,让它看。


    黑白蹲在旁边,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把它们的形状记住。它不会写——爪子握不了笔,木炭也拿不稳,它只能看,只能记。


    道一每天写十来个字,教完了就把木板放在它面前,让它自己看。


    黑白趴在木板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完一遍再看一遍,看到眼睛发涩了,就把下巴搁在桌沿上,等着道一收走。


    道一不光是教它认字,还教它背书。他念一句,它听着,念完了,让它复述。


    黑白当然说不出话来,它只是一只竹熊,不会说话。但它记住了那些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脑子里。道一念“道可道,非常道”,它就听着,把那些音节一个一个地记住。


    道一念完了,看着它的眼睛。它的眼睛黑亮亮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映着桌上的木板,映着院子里光秃秃的老树。道一看了很久,点点头,说:“记住了。”


    他不知道它是怎么记住的,但他能从它的眼睛里看出来——它听进去了,记在脑子里了。就像它能听懂他的话一样,它能记住他念过的每一个字。


    有时候道一念完一段,会停下来问它:“刚才念的什么?”


    它当然不会回答,但它会把脑袋歪一下,眼睛往上看,好像在回想。然后它看着道一,尾巴在地上扫一下。道一就知道了,它记住了。


    有时候它会听完以后把脑袋埋进前爪里,趴着一动不动,道一就知道它没记住,就再念一遍。它不抬头,他就再念一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它抬起头,看着他,尾巴扫一下。他就翻过去,念下一段。


    道一从来没觉得它不会说话是什么问题。它不说,但他能看出来。它的眼睛会说话,它的耳朵会说话,它的尾巴会说话。


    它把脑袋歪一下,他知道它在想。它把耳朵往后抿一下,他知道它在不好意思。它把尾巴在地上扫一下,他知道它懂了。


    它把下巴搁在他脚背上,他知道它在说“我在”。


    道观的香火不好,从黑白来了以后,从没见过香客来上香。前殿的门有时候开,有时候关,但从来没有人进来。


    道一也不在意。他在后院扫地、做木工、制香、看书、教黑白认字。日子安静得像院子里的老树,一天一天地过,不急不慢。


    黑白只见过道一一个人,它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只竹熊,一个院子,一片竹林。它不知道外面还有什么,也不想知道。这里有道一,有窝窝头,有竹窝,有窗台上那些它带回来的东西。


    天越来越冷了,笋已经没有了,它就吃竹叶。嫩一点的竹叶,绿绿的,嚼起来有一股清苦的味道,没有笋好吃,但也能填饱肚子。


    它在竹林里待的时间比以前短了,吃够了就回来,趴在屋檐下面的棉垫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道一做事。


    道一有时候在院子里做木工,有时候在屋里看书。它趴在那里,看他刨木板,看他凿榫眼,看他用砂纸把木面磨光。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里涌出来,落在地上,它有时候会跑过去叼一片,放在道一脚边,然后跑回来继续趴着。


    道一看着它缩成一团的样子,想起它刚来的时候,翻墙进来,在墙根趴半天才敢靠近。


    现在它每天都来他的道观,吃他做的窝窝头,跟他学认字,每天从竹林来还要给他带东西。


    一根笋,一朵花,一片叶子,一块石头。那些东西没什么用,他都收着。


    窗台上挂着的干笋、陶罐里插着的枯草、书页里夹着的花瓣、枕头底下压着的红叶,都是它带给他的。


    有一天,黑白从竹林回来,嘴里叼着一根竹枝。竹枝上挂着几片叶子,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它跑到道一面前,把竹枝放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道一弯腰捡起来,看了看。竹枝不粗,叶子很嫩,上面还带着一点水珠。


    他把它插在墙根的陶罐里,和那些枯了的草插在一起。绿的绿,黄的黄,在风里沙沙地响。站在陶罐前面,看着那根竹枝,站了很久。


    他转身进了杂物间,翻出几根竹子。竹子是夏天从后山砍的,一直堆在角落里,干透了,颜色从青绿变成了淡黄,敲上去当当响。


    他把竹子劈成篾条,泡在水里浸软,然后坐在院子里,一根一根地编。


    篾条在他手里很听话,该弯的弯,该直的直,编出来的纹路整整齐齐,一圈一圈的。他编了很多年,年轻的时候就学会了,后来虽然不怎么编了,但手艺还在。篾条在指间穿来穿去,沙沙沙沙的,声音不大,但很密。


    黑白探出脑袋,看着他的手。那些篾条在他手里翻来翻去,慢慢地变成一个圆圆的形状,像一个大碗,但比碗深,比碗大。编到一半的时候,黑白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


    它歪着头,看那些篾条一根一根地加进去,看那个圆圆的形状一点一点地变高。它伸出爪子,轻轻地碰了碰编到一半的窝沿,篾条弹了一下,它吓得缩回去,然后又伸出来,又碰了一下。


    道一没有赶它。它就蹲在旁边,看他编完最后几圈,把边沿收好,把多余的篾头剪掉。


    一个圆圆的竹筐做好了。不大不小,刚好能放下黑白整个身子。道一把它拿到屋里,放在自己床边的墙角,在里面铺了厚厚的稻草,又垫了一层旧棉被。


    他蹲下来,拍了拍窝里的垫子,看着黑白。


    黑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竹筐。它走过去,用鼻子闻了闻。竹子的味道,稻草的味道,还有道一手上的气味。它把前爪搭在筐沿上,往里面探了探脑袋。稻草软软的,棉被暖暖的。它跳进去,在里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筐沿上,看着道一。


    尾巴在筐里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


    “这是你的。”道一说。


    它把脑袋在他手心里蹭了蹭,然后缩回去,把整个身体蜷在竹筐里。竹筐不大不小,刚好放下它整个身子。它把鼻子埋进尾巴里,闭上眼睛。


    道一站起来,吹了灯。屋里黑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点,照在竹筐的边沿上。


    从那以后,黑白就睡在道一屋里了。


    每天晚上,道一在灯下看书,它趴在竹筐里,把下巴搁在筐沿上,看着他翻书页。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它的耳朵动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道一看完书,吹了灯,躺在床上。它从竹筐里探出脑袋,朝床的方向看一眼,它知道他在那里就很安心。


    它把脑袋缩回去,闭上眼睛。


    它白天还是去竹林,吃饱了就回来,有时候叼一根竹枝,有时候叼一片叶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叼,只是跑回来,趴在道一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脚背上。


    有一天,它从竹林回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圆圆的,被溪水冲得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它路过溪边的时候看见的,在水底下一闪一闪的。它把爪子伸进水里捞了半天才捞出来。叼着石头进门的时候,石头滑溜溜的,差点掉了。


    它跑到道一面前,把石头放在石桌上。道一正在看书,抬起头,看见桌上多了一块石头。圆圆的,滑滑的,灰白色的底子上有几道深色的纹路。他拿起石头,在手里转了转。


    “哪里捡的?”他问。


    黑白蹲在石桌旁边,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道一把石头放在桌上,继续看书。


    黑白趴在他脚边,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那块石头。石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纹路一闪一闪的。它看了一会儿,把下巴搁在道一脚背上,闭上了眼睛。


    道一看完书,把石头拿起来,走进屋里。他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些干了的笋、枯了的草、夹在书页里的花瓣放在一起。


    那场雪是几天后来的。


    黑白记得那天早上从竹筐里跳出来的时候,道一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它凑过去,踮起后腿往窗外看——院子里白了,石桌白了,石凳白了,墙根的兰草也白了,只剩几片叶子尖还露在外面。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像有人从很高的地方往下撒盐。


    道一低头看它,“下雪了”他说。


    它知道雪。去年冬天它就见过,白白的,凉凉的,落在鼻子上一下子就化了。但那时候它还不认识道一,还不知道自己叫黑白,还不知道雪可以用爪子写字。那时候雪就是雪,冷就是冷。


    它从屋里跑出去,爪子踩在雪地上,噗嗤噗嗤响。雪很软,陷进去半个爪子。它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自己的脚印——一串小小的坑,歪歪扭扭的,从门口一直通到院子中间。


    它又跑了几步,又回头看。跑累了,就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让雪落在脸上。


    雪落在鼻子上,凉凉的,它打了个喷嚏。落在耳朵上,它甩甩头。落在背上,它抖抖毛。它在雪地里转圈,追那些飘下来的雪花,追不到,就扑在地上,爪子拍起一片雪。


    道一站在屋檐下,看着它。


    它跑了一阵,在院子中间停下来。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盖住了石板地的颜色。它低头看着那片白色,突然想起什么。


    它抬起爪子,在雪地上划了一道。雪很软,爪子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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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石板。那道痕迹弯弯曲曲的。


    它又划了一道,这次用力一些,痕迹深了一些,但还是歪的。它退后一步,看了看,不满意。


    又走上前,重新划。这一次它放慢了动作,爪子慢慢地、稳稳地斜着往下拉。一撇。然后从另一边,斜着往下拉。一捺。一个“人”字。


    它退后两步,看着雪地上的那个字。歪歪扭扭的,撇不直,捺也不直,两笔搭在一起,勉强看得出是一个“人”字。是道一念给它听的那个字,是道一写过很多遍的那个字,是它第一次想写出来的字。


    它抬起头,看着道一。


    道一站在屋檐下面,他站在那里,看着雪地里的那只竹熊,看着它用爪子一笔一画地写出那个字。


    他走下台阶,走到雪地里。雪已经积了一指深,踩上去噗嗤噗嗤响。他走到黑白面前,蹲下来。


    他看着那个字。歪歪扭扭的,是一只竹熊用爪子写的“人”字。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毛上沾着雪,湿湿的,凉凉的,但底下的皮肉是暖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他问。


    黑白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他,尾巴动了动。


    道一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墙根下面,折了一根枯枝。枯枝细细的,不长,刚好能握在手里。


    他走回来,蹲在黑白旁边,用枯枝在雪地上重新写了一个“人”字。撇,捺。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人。”他念了一声。


    黑白低头看了看道一写的字,又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它写的太丑了。它伸出爪子,在雪地上又写了一遍。这一次它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画地跟着道一的笔画走。


    撇,捺。写完退后一步看——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还是歪的。


    道一没有笑它。他又写了一个“人”字,在旁边。黑白看着,又写了一个。道一写一个,它写一个。


    雪地上很快就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人”字,有的工整,有的歪扭,有的深,有的浅。道一写的在最左边,一行五个,整整齐齐。


    黑白写的占满了剩下的地方,横七竖八的,像一群站不稳的小熊。


    黑白写累了,趴在雪地上喘气。它的爪子上沾着雪,湿湿的,凉凉的。它舔了舔爪子,舔了一嘴的凉。


    道一站起来,看着它说“明天继续。”


    晚上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在雪地上,照在院子里的那些字上。大大小小的“人”字铺了一地,有的被风吹散了,有的还在。


    第二天,雪还没有化。黑白从竹筐里跳出来,跟着道一走到院子里。它没有先去吃窝窝头,而是走到雪地上蹲下来。


    它抬起爪子,在昨天的字旁边又写了一个“人”。还是歪的,但比昨天好了一点点。道一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他走到黑白旁边,蹲下来,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字。


    “一。”他念。


    黑白看着那道横线,抬起爪子,在旁边写了一道。歪歪扭扭的,但方向是对的。


    “丨。”道一又写了一道竖线。


    黑白跟着写了一道竖线。然后道一把一横一竖拼在一起,写了一个“十”字。


    黑白看着,也写了一个。它的“十”字交叉的地方不在中间,偏了。


    道一没有说话,又写了一个。黑白跟着又写了一个,交叉的地方在中间了。


    道一看了它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他嘴角笑了。


    从那天起,道一每天都会教它写字。用树枝在雪地上写,雪化了就土灰上写。


    每天只教几个字,教得很慢。黑白学得也慢,但它不急,道一也不急。


    道一写一个,它跟着写一个。写对了,道一不说话,只是继续写下一个。写错了,道一也不骂它,只是把正确的再写一遍,让它看。


    黑白有时候会不耐烦。写了几遍写不好,它就把爪子收回来,趴在地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不想写了。


    道一也不催它,就坐在旁边,等它自己趴一会儿。


    趴够了,黑白会自己站起来,把爪子伸出来,再试一次。道一就继续教。


    有一天,黑白在雪地上写完字,抬起头,看见道一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它。他的眼睛里有雪,有院子,有那只趴在雪地上的竹熊,还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的,暖暖的,像茶碗里冒出来的热气。


    黑白低下头,又写了一个字。这次写得很好,撇捺都正,两笔搭在一起,稳稳当当的。


    它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道一。道一走过来,蹲在它旁边,看了看那个字,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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