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它翻墙进来吃了两块窝窝头以后,它就成了这后院里的常客。
起初它还是小心翼翼的。翻墙进来以后先在墙根下面趴一会儿,竖起耳朵听半天,确认院子里只有那个人,才慢慢走到石桌旁边。
碟子里的窝窝头它吃两块,留一块,然后趴在石桌旁边看那个人做事,看一会儿就翻墙走了。
后来它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吃完就走变成趴着看半天,从趴着看半天变成在他脚边睡觉,从他脚边睡觉变成跟着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它不再一吃完就走,有时候要待到太阳偏西才翻墙回去。
道一也习惯了它的存在。
院子里的老树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墙根的兰草开了又谢,竹林的笋从冒尖长成了竹子。
它还在那里,每天都来。
他扫地的时候,它就跟在扫帚后面跑,扫帚到左边它到左边,扫帚到右边它到右边。
落叶被扫成一堆,它跑过去踩一脚,叶子飞起来,它吓得往后跳,然后又跑回来再踩一脚。
它以为他在和它玩,四条小腿倒腾得飞快,尾巴翘得高高的。道一不赶它,也不停下手里的活,就让它跟着。
扫完了,他把扫帚靠在墙根,它就跑过去,在扫帚旁边趴下来,好像在替他看着。
他做木工的时候,它就趴在石桌旁边看。锤子抬起来它的眼睛就跟着抬起来,锤子落下去它的眼睛就跟着落下去。
刨花从木板边上卷起来,一卷一卷的白白的,它伸出爪子碰一碰,刨花飘到地上,它又碰一碰,刨花滚了一圈。
玩够了,就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他的手在木头上推来推去。它看不懂,但它看得很认真,好像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他制香的时候,它趴在石臼旁边闻味道。香草被捣碎了,一股苦苦的涩涩的气味飘出来,它的鼻子抽动几下,打个喷嚏,甩甩头,然后又凑过来闻。有时候闻着闻着就睡着了,下巴搁在石桌边上,呼噜声细细的,和捣杵的声音混在一起,也不觉得吵。
它最期待的,还是他做饭的时候。
道一做饭很简单。早上蒸几个杂面窝窝头,配一碗清粥,就是一顿。中午有时候下面条,有时候把早上剩的窝窝头热一热,烧一碗菜汤。菜汤里没什么东西,几片白菜叶子,一点盐,偶尔有几块豆腐。
他一个人吃了几十年,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但自从它来了以后,做饭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它会在他进厨房的时候跟过来,蹲在门槛外面,往里面探脑袋。它不进来,就在门口等着,鼻子一抽一抽的,闻着锅里冒出来的热气。
他在灶台前面忙,它就在门口坐着,等他把吃的端出来。
有一次他下了面条,端着碗出来的时候,它跟在脚边,走一步跟一步。他坐下来,它就趴在旁边,眼睛盯着他的碗,嘴巴微微张着,舌头若隐若现。
他挑起一根面条吹了吹,它的眼睛就跟着面条转。他吃了一口,它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道一看了它一眼。它的目光从面条上移开,看了看他,又移回面条上。他从碗里挑起一根面条,晾了晾,放在石桌边上。
它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住一头,吸溜一下,面条就进了嘴。它嚼了两下,咽下去,舔舔嘴,又看着他。他又挑了一根给它。它又吸溜一下吃了。
道一的面条吃得比平时慢了很多,但碗见了底的时候,它的肚子也鼓了起来。
它吃完以后没有走,趴在他脚边,舔着嘴里的面条味,舔了很久。
从那以后,它每到饭点就蹲在厨房门口等。不管他做什么,面条、菜汤、粥,它都要分一口。
但最喜欢的还是窝窝头。每天早上碟子里的三块窝窝头,它永远是先吃那两块,剩一块。
他不知道它为什么剩一块,也许是不饿,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从来不问,也猜不透一只竹熊的心思。
日子久了,它离他越来越近。从最开始隔着好几步远,到后来趴在石桌旁边,再后来趴在他脚边。
现在,它会在他坐着的时候站起来,把前爪搭在石凳上,凑近看他在做什么。它的鼻子里喷出的热气喷在他手上,湿湿的,暖暖的。
它看他的书,看那些弯弯曲曲的黑字,看他把书页翻过来翻过去。它看不懂,但它看得很认真,脑袋跟着他的手指移动。有时候它会伸出爪子,轻轻地碰一碰书页,纸页沙沙地响,它吓得缩回去,但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来。
他做木工的时候,它不再只是远远地看了。
它会走过来,在他脚边坐下,有时候会用爪子碰一碰地上的木板,碰一下,缩回去,再碰一下。他刨木板的时候,刨花飞出去,它就跑过去追,追到了叼回来,放在他脚边。他把它放下的刨花拿起来放在一边,它又去追下一片。
一来一回,它玩得不亦乐乎,尾巴翘得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它已经完全不怕他了。
它知道这个人不会伤害它,不会赶它走。
它可以在院子里做任何事,可以趴在他脚边睡觉,可以跟在他后面走来走去,可以在他做饭的时候蹲在门口等,可以从他碗里捞面条吃。
它知道这个人很好,它想每天都来。
它确实每天都来。不管晴天雨天,它都会翻墙进来。
下雨天它会淋得湿透,毛贴在身上,显得更圆了。它进来以后先抖毛,水珠溅得到处都是,然后跑到屋檐下面蹲着,等他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它就蹲在屋檐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尾巴扫来扫去。
他会在屋檐下给它留一块干的地方,有时候放一块破布,它就趴在上面,把自己舔干。舔完了就趴在那里,看雨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石板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它看着那些水花,有时候会伸出爪子去接,水落在爪子上,凉凉的,它缩回去,然后又伸出来。
道一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看着雨。它趴在他脚边,看着雨滴。谁也不说话。
雨声哗哗的,盖住了所有的声音。院子里积了水,老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几片,浮在水面上。
墙根的兰草被雨洗得绿油油的,几朵小花耷拉着脑袋。它看了一会儿雨,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他的脚背上,闭上眼睛。
它的毛还是湿的,贴在他脚踝上,凉凉的。但过了一会儿,就被他的体温捂暖了。它睡得很沉,呼噜声细细的,和雨声混在一起。
道一低头看着它。它缩成一团,圆滚滚的身子一起一伏,黑白分明的毛皮上沾着水珠。黑的一块像墨,白的一块像雪,一块一块的,从脑袋一直铺到尾巴。
他看了它很久。这只竹熊在他院子里待了这么多天,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给它起名字。它只是一只竹熊,山里的竹熊,不需要名字。
但它天天来,天天在他脚边睡觉,天天从他碗里捞面条吃,天天在院子里追刨花。它已经不是一只随随便便的竹熊了。它是他院子里的竹熊。
他看着它身上的毛色,黑的黑,白的白。那些斑块在他眼前铺开,像一幅画,简单,干净,清清楚楚。黑是黑,白是白,中间不带一点含糊。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读过的一句老话——“知其白,守其黑。”那时候不懂,现在也不见得懂。
但这只竹熊身上的颜色,黑的归黑,白的归白,各是各的,清清楚楚。 “黑白。”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声音很低,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它没有醒,耳朵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他又叫了一声:“黑白。”
它的耳朵又动了一下。这次动得更明显一些,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
它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沙的一声,然后又不动了。
道一没有再叫。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茶有一股涩味,在舌根上慢慢化开。
他看着院子里的雨,看着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珠,看着墙根被雨打得歪歪斜斜的兰草。那只竹熊趴在他脚边,呼吸一起一伏的,肚子圆滚滚的。
黑白。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合适它。
简单,不绕弯子,是什么就是什么。就像它一样。
雨小了一些。从哗哗的变成淅淅沥沥的,从淅淅沥沥的变成滴滴答答的。天边有一块云薄了,透出一点灰白的光。竹林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空气里有一股湿湿的泥土味,混着兰草的清香。
它动了一下,抬起头,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粉色的舌头和还没长全的犬齿。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四条小腿蹬得直直的。
它跑到院子中间,在雨里站了一会儿,仰着头,让雨滴落在脸上。然后它跑回来,抖了抖毛,在他脚边趴下来。这次没有睡,就趴在那里,看着雨从屋檐上滴下来。
道一低头看它。它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下。它的眼睛黑亮亮的,圆溜溜的,里面映着屋檐的影子,映着他的影子。
它看了一会儿,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雨。
“黑白。”他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大了一些,没有被雨盖住。它的耳朵竖了起来,头转过来,看着他。
它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什么意思,但它在听。
它看着他,他也看着它。
雨滴滴答答的,屋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落在石板上,碎了。
它把脑袋歪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它站起来,走到他手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上沾着茶水的凉意,它的鼻子湿湿的,暖暖的。拱了一下,又拱了一下。然后它在他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脚背上,闭上了眼睛。
日子继续往前走。道一慢慢发现,这只竹熊不太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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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是扫地的时候。他扫到左边,它跟在左边;他扫到右边,它跟在右边。有一次他停下来,看着它,随口说了一句:“让一让。”
它看了他一眼,然后真的往旁边挪了两步,蹲在那里等他扫完那块地再跟上来。道一愣了一下,但没有多想。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他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它的路。后来是做木工的时候。他把刨花放在一边,它叼回来放在他脚边。
他拿起刨花,说了句:“放那边去。”他指了指旁边的篮子。它叼起刨花,看了看篮子,走过去,把刨花丢在篮子旁边——没丢进去,但方向是对的。
道一愣了一下。
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好像在等他下一步指示。
“再试一次。”他拿起一片刨花,放在它面前,指了指篮子。它叼起来,走到篮子旁边,这次把脑袋伸进篮子里,把刨花放了进去。然后它退出来,蹲在篮子旁边,仰着头看他。
道一放下手里的木板,看了它很久。
这不是普通的竹熊。
从那天起,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试它。吃饭的时候,他说“坐下”,它就蹲在他脚边。他指着石桌旁边的位置说“趴这儿”,它就过去趴下。
他端着碗进厨房的时候说“等着”,它就蹲在门槛外面,一直等到他出来。不是每一次都准,有时候它要歪着脑袋想一会儿,有时候它做错了,跑到别的地方去,但他再说一遍,它就能做对。
道一心里越来越惊讶。他在这山里住了四十多年,见过不少动物,有灵性的也见过,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它不只是有灵性,它能听懂人话。不是那种听到声音有反应的程度,是真正的、理解意思的听懂。
有一天,他坐在石桌旁边看书,黑白趴在他脚边。
他翻了一页书,随口念了一句:“道可道,非常道。”
念完自己摇了摇头,几十年了,这句话他还是说不清楚。
黑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他以为它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黑白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在地上打了个滚。打完滚趴在那里,仰着头看天上的云。
道一看着它,突然想起什么。他放下书,叫了一声:“黑白。”它转过头看他。“过来。”
它站起来,走回来,在他脚边趴下。他看着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天上的云,映着竹林的绿,映着这个院子的安静。
它看着他,不急不躁,好像在等他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毛软软的,暖暖的,耳朵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万物有灵,但不是所有的灵都能被人看见。
有些东西,你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这只竹熊身上的灵,他看见了。
不只是看见,它就在他脚边,每天都能摸到。
“你到底是什么?”他轻声问。
黑白歪了一下脑袋,没有回答。
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有什么特别的。
它只知道这个人的手摸在头上很舒服,这个人的声音很好听,这个人的院子是它在山上找到的最好的地方。
道一没有再去想这个问题。他不需要知道它是什么。
它是他院子里的竹熊,他给它取了名字,叫黑白。
从那以后,他和它说话的时候更多了。
扫地的时候说“把落叶扫到那边去”,它听不懂“扫”,但它会跟着扫帚跑,把落叶踩得更乱。他笑着说“算了,你还是别帮倒忙了”,它就蹲在旁边看他扫,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做木工的时候说“把刨花捡起来”,它就叼着刨花往篮子里放,有时候放进去,有时候放不进去,放不进去的时候就叼回来再试一次,直到放进去为止。
它做对了的时候,他会说一声“好”。它听见这个字,尾巴就会摇一下,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下一个指令。
它做错了的时候,他也不生气,只是再说一遍。它就再试一次,试到对为止。
它不知道什么叫“聪明”,什么叫“灵性”。它只知道,这个人说的话,它想听懂。它想听懂他在说什么,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想明白他为什么有时候看着远处发呆,为什么有时候念一些它听不懂的句子,为什么摸它头的时候手会轻轻发抖。
它把下巴搁在他脚背上的时候,他翻了一页书。
脚背上那团暖意沉甸甸的,它的呼吸喷在他的鞋面上,湿湿的,暖暖的。
“黑白。”他叫了一声。
它的耳朵竖起来,抬起头看他。
“没事。”他说。
它看了他一会儿,又把下巴搁回他脚背上,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它身上,照在他身上。院子里的老树沙沙地响,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
他翻了一页书,它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