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雪下了好几场。
院子里的雪积了又化,化了又积,石桌石凳上永远盖着一层白。
黑白每天在雪地上写字。道一教过它的字,它都记得。从最开始的“人”“大”“天”“山”,到后来的“竹”“林”“雪”“月”。它已经会写很多字了。
每天早上起来,它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吃窝窝头,而是跑到院子里,把昨天学的字在雪地上写一遍。写
完旧的,再练新的。
道一有时候会站在屋檐下看着,有时候会走过来,用树枝在它写错的字旁边写一个对的,它就看一眼,然后把错的划掉,重新写一个。
它写的字越来越好了。最开始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站不稳的小熊。现在虽然还是比不上道一写的工整,但至少横平竖直,撇捺分明。
它不光会写字,还会写词了。道一教过它“竹林”“雪地”“月光”“炉火”。
它最喜欢写“竹林”,这两个字它练得最熟,写出来最好看。它也喜欢写“道一”——道字很复杂,走之底它练了很多遍才写好,一字最简单,一横就够了。
两个字写在一起,复杂的和简单的挨着,它觉得很好看。写完了就蹲在旁边看一会儿,然后把下巴搁在雪地上,等着道一出来。
这天午后,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道一站在屋檐下,看着远处的山。山被雪盖住了,白茫茫的,和天连在一起。
黑白写完今天的字——它在雪地上写了一行“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是道一前几天教它的句子,它练了好几天,今天终于写整齐了——然后跑到屋檐下,趴在棉垫上,顺着道一的目光看过去。
它什么也没看见,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黑白。”道一叫了一声。
它抬起头,耳朵竖起来。
“陪我去前面走走。”他说。
黑白从棉垫上跳起来,跟在他脚边。道一推开前殿的门,走了出去。黑白跟在后面,爪子踩在雪地上,噗嗤噗嗤响。
它很少来前殿,平时都在后院,前殿的门有时候开着,有时候关着,但它从来没见过有人进来。
道一没有停留,穿过前殿,推开了道观的大门。
黑白站在门槛里面,往外看。它从来没有出过这道门。从它来到这片竹林,它的世界就是后院、竹林,它是一只知足的小熊。
它把一只爪子伸出去,踩在门槛外面的石阶上,跟着道一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小路,石头铺的,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点青灰色的边。路的两边是枯了的灌木和光秃秃的树,再远一点就是那片它每天去的竹林。
黑白站在小路上,东看看西看看,鼻子一抽一抽的。空气里有雪的味道,有竹子的味道,还有它闻不出来的、更远的地方飘来的味道。
它往前跑了几步,又跑回来,在道一脚边转了一圈,然后又往前跑。
道一慢慢往前走,黑白就在前面跑,跑远了就停下来等他,等他走近了又往前跑。它的小尾巴翘得高高的,四条小腿倒腾得飞快,圆滚滚的身子一颠一颠的,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
小路拐了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的边上有一棵老树,比后院那棵还大,树冠伸开来像一把大伞。树下有一块大石头,被雪盖着,只露出圆圆的顶。
黑白跑过去,在石头旁边转了一圈,然后用爪子扒了扒石头上的雪,扒了几下,回头看着道一。道一走过去,把石头上的雪拂掉,坐了下来。石头凉,他也不在意。
黑白跳上石头,在他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远处的竹林。
雪后的山很安静。没有风,没有鸟叫,只有雪从树枝上落下来的声音,扑簌,扑簌,偶尔一声。远处的山峦一层一层的,近的深,远的浅,最远的已经和天分不清了。
竹林在山下面,黑压压的一片,竹叶上顶着雪,绿和白交错在一起。
道一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过了很久,道一开口了。“道可道,非常道。”他念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黑白抬起头,看着他。这句话它听过,道一念过很多遍。每次念的时候,他的声音都会变得和平时不一样,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
它知道这几个字怎么写——“道”字它练了很久,“可”字简单,“非”字也简单,“常”字和“道”一样难。它都在雪地上写过,一笔一画,都记得。
“这句话,我念了一辈子。”他看着远处说道。“念了一辈子,想了一辈子,还是说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黑白歪了一下脑袋。它不明白,有什么东西是说不清楚的?它知道雪是凉的,窝窝头是香的,道一的手是暖的。这些都能说清楚。为什么那个字说不清楚?
道一低头看着它问,“你知道什么是‘道’吗?”
黑白想了想。它知道道一念这个字的时候,声音会变轻。它知道这个字写出来很复杂,走之底里面一个“首”,它练了很多遍才写好。
它盯着道一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下面的竹林,看着从竹林里延伸出来的那条小路。
它看了一会儿,从石头上跳下去。雪有点深,它陷进去半个爪子。它走到小路旁边,在雪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胖乎乎的爪子,在雪地上划拉。
它写了一个“路”字。路字它写过很多遍,写得稳稳当当的。“路”写好了,它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在旁边写了一个“走”字。走字简单,横竖撇捺,它写得很快。
写完了,它跑到道一面前,蹲在雪地里,仰着头看他。
道一看着雪地上那两个字。他问,“路?”“走?”
黑白把脑袋歪了一下,它不知道他说的“道”是不是“路”,但它知道路是要走的。它每天走那条路,知道哪里的雪厚,哪里的雪薄,哪里踩下去会滑,哪里踩下去会陷进去。
它知道路的那一头是竹林,竹子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路的这一头是他,是他的屋檐,是它的竹筐,是窗台上那些它带回来的东西。
它站起来,走到那两个字旁边,在“路”和“走”的后面又写了一个“知”。“知”字它学得不久,但写得很认真。
道一伸出手,摸了摸“知”字旁边的一个爪印——那是它写完字以后踩上去的,五个指头清清楚楚。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老树上的雪扑簌扑簌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它的背上。它抖了抖毛,雪簌簌地掉下来。
道一伸出手,把它背上的雪拂掉。
它的毛是暖的,底下的皮肉是暖的,和他指尖的凉不一样。 “走了,回去吧。”他说。
黑白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边往回走。走了一段,它又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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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面跑远了就停下来等他,等他走近了又往前跑。
跑到道观门口的时候,它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它转身,沿着那条小路,跑向竹林的方向。
道一站在门口,看着它跑远。它跑得很快,四条小腿倒腾得飞快,圆滚滚的身子一颠一颠的。
跑到小路拐弯的地方,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竹林后面。道一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等着。过了一会儿,黑白从竹林里跑出来了。
嘴里叼着一根竹枝,竹枝上挂着几片叶子,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它跑回来,跑到他面前,把竹枝放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鼻子上沾着雪,嘴巴上沾着竹叶的汁水,眼睛亮亮的。
道一弯腰捡起竹枝,看了看。竹枝不粗,上面还带着一点水珠。他把它拿在手里,转身进了道观。黑白跟在后面,爪子踩在石阶上,嗒嗒嗒的,和它的心跳一样快。
回到后院,道一没有进屋,而是走到墙根的陶罐前面,把那根竹枝插了进去。陶罐里已经有几根枯了的草和干了的竹枝,新插进去的这根绿绿的。
黑白蹲在陶罐前面,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它跑到院子里,它写了一个“家”。看了看,有补上“路”“走”“知”“家”。
写完了,它跑到屋檐下面,在棉垫上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道一。道一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手指从耳朵后面滑到脖子,轻轻的,慢慢的。它的后腿蹬了一下,舒服地享受着道一的抚摸。
“嗯,”他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道一没有念书。他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那本翻得发黄的书,但没有翻开,只是放在膝盖上。黑白趴在竹筐里,把下巴搁在筐沿上,看着他。
陶罐里的竹枝影子落在墙上,和干了的草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黑白。”道一叫了一声。它抬起头,依赖地望着道一,道一看着它的脸,心都软了。
“快睡吧”他温声说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好。黑白在竹筐里动了动,把鼻子从尾巴里探出来,闻了闻,又把鼻子缩回去了,闭上眼睛慢慢入睡了。
“路,走,知,家”,想着白天的场景,道一轻轻念了一遍。转身走到竹筐旁边,蹲下来。黑白已经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噜声细细的。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吹了灯。
第二天早上,黑白从竹筐里跳出来的时候,道一已经起来了。它跑到院子里,先完成写字的功课,然后跑进厨房里,跳上木凳,把脑袋伸进碟子里。
窝窝头还是三块,它吃两块,留一块。吃完以后,它没有马上去竹林,而是跑回道一身边,在他脚边转了一圈,然后才跑出道观,跑向竹林。
道一站在屋檐下,看着它跑远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拿起扫帚,开始扫地。黑白写的字,他舍不得扫掉,便绕过一边去。
黑白从竹林吃饱回来的时候,叼着一根竹枝,跑进院子,看见道一在扫地,那些字还在。
它把竹枝放在陶罐旁边,跑到院子里,在那个“家”字旁边又写了一个。这次写得好多了,宝盖头平平的,豕字稳稳当当的,站得直直的。写完了,它跑到道一面前,仰着头看他。
道一低头看它,又看了看那个字。
“好。”他说。
黑白听到夸奖后,短尾巴开心地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