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暗沉沉的,清寒的月晖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折射出的淡淡银光透过窗纱落在面前人身上,勾勒出一道陌生中又透着熟悉的轮廓。
宋善至慢慢眨了眨眼。
宋相甯见她不再挣扎,试探着慢慢松开手,但人仍坐在她身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半是兴奋半是紧张。
宋善至看着她嘴唇抿得紧紧的,兔牙一下又一下地咬,眼睛睁得大大的,只是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这些熟悉的小动作让她眼眶发潮,轻声道:“别咬了,到时候嘴疼又吃不了龙须糖了。”
柔软里带着几分揶揄的话落在耳畔,宋相甯呆在原地。
眼泪来得又凶又急,宋善至看着她哭得脸都皱了起来,想替她擦一擦眼泪,但眼前一片水雾朦胧,面前哭得默默无声的人和记忆里那个咧嘴哭得天崩地裂的小丫头身影渐渐重合。
有咸湿冰凉的液体滑落到她唇边。
宋善至从那阵潮水一般温吞又汹涌的酸楚中醒过神来,推了推她,示意她下去:“别哭了,眼泪都流我嘴里去了。”苦的,呸。
宋相甯一下就反应过来,小姑姑又在嫌弃她!
但她看着眼前人鲜活生动的样子,又一点儿怒气都升不起来,下意识哦了一声,抬起袖子就往脸上抹。
宋善至眉心微挑,从枕头下抽出一条丝帕递给她:“……用这个擦。”
宋相甯接过胡乱往脸上一擦,在宋善至微妙的眼神里躺了下去,紧紧搂着她的胳膊,还不忘撒娇:“好冷,小姑姑我也要盖被子。”
牛皮糖长大了就是大号的牛皮糖。
宋善至把被子分她一半,还不忘问:“你怎么会来这儿?还是一个人来的。”
“也不算是一个人来的……”宋相甯说起这件事有些心酸,又有些心虚,立刻转移话题,将林樾陪着她来的事儿说了,“我替阿娘阿爹他们来走亲戚嘛。”
说完,她又反应过来宋善至还不知道林樾这个人的存在,想起她们彼此错过的这些年,鼻头又是一酸,连忙解释:“林樾是阿爹故友的孩子,那位伯伯病逝之后,阿爹就带他回府上和我们一块儿生活。”
面对侄女先前支支吾吾拿走亲戚当借口,宋善至不信,就算是要走亲戚,也轮不上她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特地出一趟远门。
但这会儿她不想过问太多。
包括她当初出事,又稀里糊涂地到了这十年后的人间,其间的关窍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就不拿出来问侄女了,省得多一个人发愁。
等回到汴京之后让阿嫂给找个得道高僧问一问吧。
不过万一高僧真的有点儿道行,当场把她给收了可怎么办?
“姑姑?姑姑!”
宋相甯见她双眼发亮,神情却懵然,就知道她又在走神,熟练地抱着她的胳膊一顿猛晃:“快和我说说话嘛!别走神了!”
温暖蓬松的被子把两个人一起裹住,诚然她们之间有许多话想说,但没说一会儿,就都困乏地闭上了眼,头抵着头搂在一块儿睡着了。
在彻底沉入梦乡之前,宋相甯迷迷糊糊地挠了挠脸。
总觉得她好像忘了什么事。
宋善至从前常常和小侄女睡一个被窝,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闭着眼一巴掌罩住她的脸:“好困,快睡。”
宋相甯顿时把那点儿疑惑抛之脑后。
睡醒再说。
一个手刀劈晕钱双双之后,林樾很自觉地又翻窗出去守门把风,将地方留给两个姑娘。
这会儿听着屋子里彻底消失的说话声,林樾面无表情地揉了揉冻僵的脸。
他就知道。
……
宋善至在一阵天旋地转中醒来。
有那么一刹那她以为自己又掉坑里去了。
见她睁开眼,宋相甯凑脸过去,急急道:“小姑姑你别睡了,我和你一起去和小姑父说清楚,他不能赶你走!”
不然等小姑父知道真相,一定会后悔莫及吐血三升的!
宋相甯自小就听说过大魏第一情种的传说,等再大些,她才反应过来,这情种竟然是她们家的!
这些年小姑父虽不常回京,但每逢节庆、生辰,她和兄长都有几车的礼物等着拆。
但最打动宋相甯的不是那些东西。
有一年她与爹娘闹别扭,委屈地冲去小姑姑的衣冠冢前,想要和她说说话,再好好哭上一场。
但有个人比她来得更早。峻挺的身影立在墓前,一动不动,像一棵独自长在那里百余年的树。直到宋相甯眼睛都瞪得酸了,也没见他挪一挪步子。
宋相甯吸着鼻子走上前去,这才认出了那人是谁。
“小姑父。”
她想和他打个商量,今天能不能让她单独和小姑姑说说话。他要是再不走,她的委屈劲儿就要过去了,待会儿就哭不出来了。
沉默的青年视线一直凝在那块儿冷冰冰的墓碑上。她已是他的妻,但宋父包括梁国大长公主提起重新立碑,在上面刻上她冠上夫姓的名字时,李巍拒绝了。
他有过那一场世俗的名分已经知足,做这些无用功给谁看?反正他不在意。
李巍记得她生前很疼爱这个小侄女,顿了顿,他往旁边挪了挪:“你说吧。”
宋相甯看了他一眼,有些怵,到底没再说让他走的话,一屁股坐在碑前开始和小姑姑诉苦,声泪俱下,涕泪交加,可谓十分伤心。
宋相甯事后想想都有些后怕,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小姑父居然没被她吵得一剑劈晕她。
还给了她一块手帕,让她擦擦眼泪鼻涕,不要流到她姑姑墓前的白玉板上了。
因此不管她阿娘怎么冷嘲热讽,宋相甯都固执地相信,她小姑父就是大魏第一情种!
眼看着有了机会,宋相甯想让这对鬼鸳鸯变成相亲相爱的真鸳鸯。
宋善至摇了摇头:“不用说。”
宋相甯愣了愣,犹豫着开口:“小姑父人挺好的,这些年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宋善至一个手指头戳得直往后缩。
宋相甯委屈巴巴地捂住额头:“我不说了不说了!”
宋善至轻哼了一声,选择把真相告诉她:“那日我出门,就是为了要和他说退婚的事儿。”
宋相甯瞠目结舌。
“可、可小姑父都把小姑姑你娶进门了呀。虽然娶的是个牌位吧……但这婚,还能退吗?”
宋善至也懵了。
两人大眼对大眼。
宋善至大手一挥,咬牙切齿道:“这个不重要!”她又不喜欢李巍,怎么可能顺势而为做他的妻子。
事到如今,宋善至也知道多半找不回她自己的身份了,既然如此,那桩陈年婚约就跟着‘宋善至’这个身份烟消云散也不错,她做什么还要傻乎乎地跑去李巍面前提及退婚,甚至是和离之类的事。
李巍需要洁身自好老鳏夫的身份方便他实现自己的野望,她也不是不能大度地成全他。
宋相甯隐隐品出味儿来了——原来小姑父是单相思!
微妙遗憾之余,她立刻下定决心。
宋相甯讨好似地挽紧了宋善至的胳膊,语气坚定:“虽然小姑父这些年对我很好是没错……但他在我心里连小姑姑你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你放心,我一定站在你这边!”
宋善至欣慰地替她顺了顺头发。
两人说好,就按照她原先的决定,将计就计。
宋相甯很开心:“小姑姑你再等我几日,避过风头之后我就来找你会合!咱们一起回家!”
回家。
昨夜两人情绪都太激动,没说几句话就搂着睡了过去,这会儿她才升起几分迟来的近乡情怯。
“阿兄阿嫂她们都还好吗?阿爹的身子还硬朗吗?恒哥儿如今还在读书吗?还是已经入仕了?”
宋相甯悄悄撇了撇嘴,没敢把真相告诉她,只含糊地点了点头:“都好都好!到时候你回去见着就知道了,阿兄已经外放当官儿去啦!咱们回汴京的路上去看看他吧,他一定会吓一大跳!”
想着自小就是老学究小古板性格的兄长看着死而复生的姑姑时可能会露出的惊愕表情,宋相甯忍不住捂着嘴叽叽笑了起来。
宋善至揉了揉她的头发,两人约定好城外相见,宋相甯依依不舍地准备走,紧跟着身形一僵。
宋善至疑惑地看向她:“怎么了?”
宋相甯表情严肃地挠了挠脸。林樾不会那么老实地在屋外守了一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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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好意思把这事儿告诉姑姑,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靠谱,心虚地不想让姑姑还把自己当成没长大的孩子。
在离开之前,她回身抱了抱宋善至,手臂微微用力:“约定好了,这次谁都不能失约。”
宋善至鼻子一酸,应了声好。
宋相甯悄悄打开门出去,左右望了一圈,没见着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下一瞬却看见一个人头倒挂着出现在她面前。
她险些尖叫出声。
见成功捉弄到她,林樾这才从房梁上跳了下来,面对一脸怒气的宋相甯,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算盘就开始拨珠子。
“你让我在屋外把风一夜,那堆银票我六你四。”
宋相甯麻木地闭了闭眼:“成成成!快带我走!”可不能因为她破坏了小姑姑的跑路大计。
林樾从善如流地收好小算盘:“好。”
浑然不知侄女的钱袋子又默默缩水一圈的宋善至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醒来的钱双双揉着脖子,扭得咔咔作响:“你醒得真早。”
宋善至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见她露出惊恐疑惑的神色,主动问道:“昨晚你睡得好吗?”
“不成,像是落枕了。”钱双双又扭了扭脖子,还是难受,“没事儿,回去我让我阿娘给我贴个膏药就成。”
她提起自己阿娘的语气是那样亲呢自然,宋善至有些羡慕,想起她早逝的母亲,心情不可避免地低落下去。
再过几日,就是母亲的忌日,她却来不及赶回去在她墓前上一柱香。
钱双双却误会了她此时的失落,一边手脚麻利地端来洗漱的东西,一边安慰道:“虽然你注定高攀不上咱们大司马,但我相信,你以后一定能嫁一个好男人!”
宋善至嘴角艰难地扬了扬:“……谢谢你的安慰。”但真的不必了。
有两个亲卫奉命来带她出城,再度见到喧闹街景的时候,宋善至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恍若隔世之感。
亲卫知道此女心机颇深,手段高明,连大司马都颇为忌惮,要将人远远送走,一路上对她看守十分严格,宋善至也察觉到了他们紧绷态度下的戒备,却没在意,满心都是即将重获自由的欢喜,和家人团聚的期盼。
哪怕两个亲卫严防死守,但当林樾持剑突然杀出时,还是落了下风,打斗几个回合之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蒙面青年将人掳走。
他们对视一眼,抹了抹嘴角的血渍,当即回去向李巍请罪。
“有人劫走了她?”李巍眉心微凝,被一阵冷沉视线扫过的亲卫下意识将头垂得更低,愧疚道:“是,来人剑术极其精妙,不像是普通行伍出身。”
霍陈尚在奔命逃窜,李巍不觉得他还有那样的本事和心力去救一个女人。
那又会是谁?
察觉到自己又不知不觉想起与那个赝品相关的事,李巍闭了闭眼,缓了缓眼中的酸涩,声线平淡:“不必追了。她若不再犯,也没有穷追不舍的必要。”
这是不追究的意思了?
两个亲卫齐声应是。
正巧此时有边关急报呈上,李巍一目十行,想起这段时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壮丁失踪案件,眉目一凛,点了几个人和他一同去了数百里外的边寨。
公务繁重,李巍早已习惯。
昨夜她没有来梦里见他,李巍有些失落,这日忙完手里的事,正想早些入睡,盼望着她再一次的垂怜,却被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期待。
亲兵如实禀报了这只箱匣的来历。
明育寺的僧人偷偷藏起来的赃物。而明育寺又与霍陈关系匪浅。
“这口箱匣里的东西瞧着十分不俗,属下猜测这可能是霍陈与背后之人勾结之下收受的贿物。”
李巍轻轻拿起箱匣里那只浑身泛着莹润光芒的白玉兔。
玉兔两耳后仰,匍匐在地,一双红宝石嵌成的眼睛灵动非凡。
每一寸细节,都被他打磨过无数次。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件玉器。
那是他用自己第一次打了胜仗之后在敌军首领宝库里发现的一块玉石亲手雕琢而成的玉兔。
是她十三岁那年,他亲手送上的生辰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