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鳏夫十年后》
1. 第一章
好冷。
从一阵难言的晕眩中脱身出来,宋善至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被一阵卷着粗砺霜雪的风拍得下意识别过脸去。
单薄的罗襦裙衫显然抵挡不住四周呼啸肆虐的风雪,天水碧色的纱罗帔子被风吹得凌乱,几乎快要冷透成冰的帔子拂过面颊,阵阵寒意如同蜿蜒的蛇,紧紧贴在她四肢腰背,贪婪地汲取着这具身躯所剩不多的暖意。
宋善至手掌横成一片帆挡在眼前,勉强在越发狂乱的鹅毛大雪中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成片的霜白。
雪下得又密又大,被风推着不断吹向远处,连带着她视线所及的地方都成了一片茫茫的苍白。
除了那几棵只剩虬曲枯枝的老树,什么都没有。这片天地间仿佛只有她一人。
帔子被风吹得踉跄擦过宋善至冻得青白的手背,一下唤回了她迷惘的心绪。
今天是什么日子,宋善至记得很清楚。
四月初七。她特地去大慈寺求大师敲定的吉日——宜止戈、宜破旧。
她打算在这么一个风和日丽、春光和煦的日子,去和李巍摊牌。
她要和他退婚。
缃叶陪在她身边的时日最久,知道自家姑娘这段时日忙前忙后,还特地跑了一趟大慈寺,俨然是铁了心要退婚,但她心里还抱了几分期望:“娘子,这样好的天光,可别浪费了。李将军前些时日不是特地给你送了纸鸢过来吗?不如咱们去翠山放纸鸢吧?”
李将军。
宋善至哼了哼,明明是同辈的人,偏偏李巍已经能够名正言顺担人一句敬称‘李将军’。
李巍出身高门显赫,他的母亲是当今圣上的同胞亲姊,父亲是卫国公,不出意外,他日后也会得到世袭的国公爵位,风光一世,富贵不愁。
偏偏就是这样人生平坦顺遂到一眼能望到头的天之骄子,在他十三岁的时候闷不吭声地去投了军。七年间,被双亲长辈责备冒进浮躁的少年靠着一场又一场的胜利站稳了脚跟,此后旁人提起他时,鲜少再提起他卫国公世子的身份,多是以他靠战功承封的将军军衔称呼。
宋善至偏偏要和这样一个举朝上下皆赞前途无量的少年将军退婚。
缃叶叹了口气,退婚的事要是传出去,定然是亲者痛,仇者快!这么好的姑爷流落到旁人家去,多可惜啊。
她幽幽的叹气声像风一样浮在屋里,带着一点儿燥意,连浮在鼻尖的淡淡梨香都变得腻歪了几分。
宋善至低着头清点匣子里的东西,这些年李巍送给她的东西太多了,她挑了几件放进去。要和人退婚,起码态度得摆正,她不图他什么。
等他点头应了,她就把剩下的东西一并还给他。
“娘子,李将军人生得英俊不凡,前途无量,性子是冷淡了些,但从来没有和你起过龃龉不是?”缃叶绞尽脑汁地想替李巍说几句好话,盼望着宋善至回心转意,但她越说,宋善至越坚定。
旁人眼里的李巍千好万好,是个一家有百家求的香饽饽,可她们都不知道李巍看向她的眼神有多过分!
宋善至一想起李巍那双寒湖似的眼,还有他一盯住她就不愿意放的时候那种后背发毛的感觉,肩上披着的碧色帔子轻轻一颤。
她怀疑在他眼里,她和他箭下的那些猎物没什么差别,反正最后都要被他拆吃入腹。
“我在家里被父兄阿嫂管教够了,嫁人之后还要继续被李巍管,憋屈一辈子?”宋善至一把盖上匣子,语气轻快,“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不许再说动摇军心的话!”
被强行镇压的缃叶只能眼含忧愁地倚在门边,目送那道难掩雀跃的背影远去。
她约李巍在西河边第三棵老柳树下见面。
宋善至一改常态,早早到了。
她压下满心的紧张,默默念着准备已久的说辞。无论如何,今日这婚她是退定了!
空气中蓦地弥漫开一股浓郁到刺鼻的硝石气味,几乎在下一瞬便有震得人耳鼻发麻的爆炸声响起,众人还来不及反应,那条长长的、在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长河撕去了温和的表象,长堤崩塌,水流四溢。
变故几乎在一霎间发生。
玉带一般的长河成了狂乱的巨蛇,疯狂吞噬着目之所及的一切人、物。
宋善至慌乱之下抱紧了怀里的匣子,想要扶住旁边的老柳树稳住身体,脚下却猛地踩空。
强烈的失重感伴随着冰冷河水涌入,宋善至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她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劈开混沌,传入她脑海。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那声音悲怆至极,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与绝望,又尖又哑,像是有人持着匕首在他心头生生剜下一块血肉,又紧紧扼住他喉咙,那些呜咽声拼命地从丝丝缝隙里挤出来,却成了怪异嘶哑的腔调。
谁会因为她那么伤心?
一阵寒风袭来,打断了宋善至的回忆。
眼下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环顾四周,冻得浑身发僵,连环抱双臂这个动作都做得无比艰难。
周遭雪下得实在太大,她一时分辨不出方位,也难从这片冰天雪地里看出一丁点汴京的影子。
宋善至不敢深思,咬着牙往前走去。
脚下依稀踢到了什么硬东西,宋善至这时候却没心思深究,以为是踢到了石头,稍稍往旁边走了一步。
春日的薄衫几乎要被冻得结冰,她面色青白,感觉自己成了个冰坨子,连呼出的气息都是冷的。
好在不远处终于出现了建筑物,宋善至强撑着走上前去,发现是一处寺庙。
明育寺。好陌生的名字,汴京有这座庙吗?
很快有人来开门。
宋善至有些不好意思地提出自己想要借宿一日,讨些斋饭的请求。
沙弥见她衣着单薄,在身后冰天雪地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可怜,但身上穿着打扮无不精妙。
他的视线在那张被冻得面色青白,却难掩丽质的脸庞上扫过,眼眸微眯,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侧身迎她进去。
“女檀越,这边请。”
暂时有地方落脚,宋善至心里仍然悬着,她记得清清楚楚,她早些出门的时候尚是一片春光明媚,还有那阵几乎要将人耳朵震麻的爆炸声、崩溃的长堤、塌陷的地面……
还有那道撕心裂肺的呼唤。
眼前……没一处是正常的!
心里存着事,面对一桌素斋,她也不敢放开了吃,略略果腹之后,感受到身体里慢慢回充的气力,她扯了扯身上肥大的僧袍,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在冰天雪地里冻了好一会儿,这会儿处在一个温暖的环境里,肚子里也有了实在感,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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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朦胧的清晖被一地泥泞的积雪映得暗淡几分。
糊着一层油纸的窗户里忽地被烫出一个小小圆洞,有缕缕轻烟弥漫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没听到屋里再有动静,来人熟练地卸掉门闩进了屋。
“果真是个尤物?”
问完,他又补充道:“这次要见的人非同一般,你要是拿个俗物来搪塞,且没你好果子吃!”
慧增赔笑道:“哪能呢!您一看便知,这回的货色真的不一般,我瞧着像是哪家出逃的瘦马或是美姬,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两人嘀咕半晌,慧增提着灯笼上前,昏黄的烛光透过薄薄的油纸落在床榻上那张苍白的美人面上,鲁大一见,当即愣在原地。
慧增心里暗暗打鼓,这等美人都不行?这次要见的贵人得多挑啊。
却见鲁大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两声:“好!咱们的机遇来了!且还是个大机遇!我就不信了,面对这样的绝色,大司马还能不动心?”
这次的贵人……居然是大司马?
慧增的呼吸因为激动而乱了几分,忙不迭地赔笑着捧了几句。
宋善至闭紧了眼,努力维持着沉沉的呼吸,连眼睫都不敢乱动,生怕他们发现不对劲。
她是说从前没听说过劳什子明育寺,合着是个专门坑害人的黑店!等她回去了,一定要找人踏平这座烂庙!
愤怒过后,宋善至努力分辨,听着他们话里的意思,是要把她抓去献给大司马?
哪个混蛋大司马?她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汴京何时有这号人物了?
鲁大兴奋过后,又道:“这迷烟分量够不够?待会儿可别醒了,麻烦。”
慧增忙道:“不会不会,我下手有分寸,保准儿让她一觉睡到天亮,误不了咱们的大事儿!”
鲁大满意了,和他低声说起之后的安排。
宋善至撇了撇嘴。
那迷烟伤不了她。
……说来,还是李巍救了她一命。
坠在脖颈下的那颗辟邪珠仍在散发着淡淡香气。
这是她十五岁及笈那年,李巍送她的礼物。
清淡又怡人的香气默默替她驱开那些沉闷垢味,宋善至眼前蓦地浮现出李巍朝她伸出手来的模样。
宋善至努力把那道仿佛生来就不会笑的严肃脸庞从脑海里踢出去,转而苦恼怎么才能逃出眼下的困境。
总不能到了大司马府上才亮明身份等着父兄阿嫂来接她吧?万一他们做贼心虚,一不做二不休,把她杀了求一个死无对证怎么办?
还有异样的天气。
想起刚睁开眼时那阵几乎将她冻成人棍儿的冰寒,宋善至不自觉地缩紧了身体。
难不成她也像戏本子里说的那样,阴差阳错间掉进了另一个大罗世界?
戏本子里都是从人间掉到仙界、妖界,这儿又是个什么地方?
两人交谈声渐歇,鲁大摸着下巴笑道:“房州这地界上可难见到这么标志的美人,这回是……”
他后面在说什么,宋善至都没听进去,满心满眼都是他口中提到的‘房州’。
房州?!这地方可离汴京十万八千里远!
宋善至默默咬牙,拼命把满腔的惊愕、茫然和无力压了下去。
贼老天!到底把她送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来了!
2. 第二章
一轮残月下,夜色昏蒙,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小院前。
宋善至一路上都不敢发出动静,直到一阵冰凉、依稀沾着铁锈腥气的东西贴上她面颊,她身上一僵。
随即,一道阴冷男声音自她头顶落下。
“就这一个?”
听出男人语气不满,鲁大连忙道:“霍哥,不是我们不尽心,您看了就知道了。”
说着,他避开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伸手捏起宋善至的脸,语气谄媚:“霍哥,您瞧,这可不是一般的绝色。”
霍陈眯着眼望去,视线触及那张面色苍白,仍不掩容仪光艳的脸庞上,先是一愣,继而大笑起来。
鲁大被他笑得有些发毛:“霍哥……”
霍陈睨他一眼,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人拍得往后踉跄一步。
“我让你找人,没想到,你还真给我找了个大宝贝回来。”
这语气……是不是满意得过头了?
看着霍陈直勾勾望着美人的眼神,鲁大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提醒道:“霍哥,这是给大司马准备的美人,可不兴半路截胡尝味儿啊。”
他说得小心翼翼,霍陈白他一眼:“你懂什么。”
“这张脸,可是有大造化的。”
宋善至和鲁大都听得稀里糊涂。
霍陈拍了拍手,有两个健壮仆妇默默上前,将宋善至扛起走了,颠簸间,她听到那个男人意味深长地开了口。
“……她长得像极了大司马的亡妻。”
说来也巧,霍陈阴差阳错地看见过一次那张被放在大司马书房桌案上的画像,不过一眼,那个男人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冒犯。
霍陈顿时感觉到一阵山岳般的威压重重倾压而下,压得他面红脖子粗,身体却迟迟不听使唤。大司马一个字都没说,他已经骇得说不出话来。
之后他就被他爹呵斥着推了出去,之后也没能再有机会到大司马面前述职露脸。
想起往事,霍陈面色阴沉,视线被那截被颠乱垂下的乌润长发吸引,他唇角微勾。
可谁曾想呢,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
这张与画像上的女人别无二致的脸,就是他的青云梯。
宋善至被仆妇扛在肩上,双眼紧闭,心里暗自咬牙切齿。
什么大司马,分明就是个不要脸的老鳏夫!装出一副对亡妻念念不忘的深情模样,结果背地里纵容这些人四处搜罗美人给他暖床!
恶心死了恶心死了!
宋善至郁闷至极,听着霍陈他们的话,她歇了亮明身份向那位大司马求助的心思,那简直是羊入虎口。
她心绪难平,胸口起伏大了些,扛着她的仆妇立刻感觉到了异常。
“女郎莫要装睡了,婢要给你沐浴更衣,还请配合些。”
两个仆妇硬邦邦地开了口,宋善至也没了装睡的心情,径直睁开了眼。
她不说话,沉着脸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好惹,像是家主最喜欢的那丛牡丹花,刺儿却比花还多。
两个仆妇对视一眼,手上动作温和了些。
被温热的水流包裹,宋善至本就乱成一团的脑子更沉了,原本滚了一地的线团吸了水,沉甸甸地压向她。
这让宋善至想起狂乱如蛇的长河,还有那股过于真实的失重感,只是稍稍想起,就足以让她后背发凉,额角也跟着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胀痛。
对她来说,不过一夕之间,变故丛生。
她却找不到破解困境的法子。
身陷囹圄的感觉实在憋闷,宋善至把水面拍得哗啦作响,滴滴水珠顺着那道细白脖颈滑落,又没入水面。
两个仆妇默不作声,像木偶人一样全程面无表情地侍奉她沐浴、梳妆,直至将她装扮一新,两人才退到一旁。
偌大的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烧得哔啵作响的声音,宋善至余光扫到仆妇们眼观鼻鼻观心的沉默模样,心底哼了一声。
她们这是拿她当鹰来熬呢。
没有茶水、没有食物,也没有人和她说话,宋善至托着腮,终于在外面天色渐亮的时候等到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来人正是霍陈与鲁大。
坐在罗汉床上的年轻女郎微微侧过脸来,漫不经心地抛来一瞥,那副傲气模样让霍陈脚下步伐一顿。
倒是比他更有主人家的派头。
此女来历或许并非鲁大所说那般微贱。但大雪日衣着单薄,浑身狼狈地寻上一个寺庙求助……她的出身也不见得有多么高贵。
他可没听说近日有哪家贵女走丢的消息。
先前她闭着眼睛时,只觉她容色非凡,是个难得的美人。但她刚刚望过来时的模样,只一眼就足以让霍陈心里有了决断,她并非从前那些任他几句威逼利诱就慌乱全无自主的女人。
说不定是哪家官宦养在附近的外室之女,略有些见识和手段。
“屋舍简陋,还望女郎莫要介怀。”霍陈一落座,两个仆妇立刻端上了茶水点心,宋善至扫了一眼,没吭声。
见她没有理会的意思,霍陈也不恼,倒是鲁大立刻横眉竖眼,要她态度放尊敬些。
“你们强掳了我到这陌生地界上,开门便来个下马威,还想要我哪门子的尊敬?”
鲁大脸都气黑了。
见她伶牙俐齿,霍陈微微一笑,大司马这些年见过多少美人,这样有脑子、不谄媚的,说不定更能讨得他欢心。
更何况……
霍陈定定望着那张压尽人间窈窕的脸,哪怕画像与那位故去的大司马夫人并非全然相似,但只要有这几分神似,他相信,大司马不可能会放过送到嘴边的替代品。
霍陈与鲁大一人唱红脸一人唱黑脸,连番的威逼利诱之下,宋善至心头冷笑,哪怕她说出了真实身份,这是他们的地盘,万一他们怕事情泄露出去得罪她父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她杀了,也没人知道。
听霍陈话峰一转,开始说起她今后会有多么大的际遇,宋善至仍旧不搭理他,直至他提起那位大司马经年间的斐然战绩,她才抬眼。
有那么厉害?
也就是仗着岁数大资历深,假以时日,那个老鳏夫大司马肯定比不过李巍。
宋善至默默哼了一声,脑子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章光三年?!
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直到霍陈又说了几件大司马征伐开疆、受功千秋的事迹,她心头一凉,艰难地反应过来一件事——错乱的不止是季节,还有时间。
霍陈看着对面女郎倏然间变得苍白的脸色,挑了挑眉,主动停了下来:“可是我说得不对?”
当然不对!
宋善至捏紧掌心,被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绵绵的疼痛却让她神志越发混沌。
她应该在景元十七年的春与李巍退婚。
而不是在章光九年的冬日里面对即将要被献给一个老鳏夫做妾的窘境!
这中间隔了整整十年。
十年的光阴于她而言不过是一眨眼的事,这个认知让她一瞬间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抽离感,宋善至恍惚间生出自己并不是此世中人的错觉。
谁知道下一瞬再睁开眼时会是什么光景?
造就这般境遇的开头——是她遭遇意外,一脚踏空,掉进了堤坝塌陷下的深洞。
再来一次那样的意外,她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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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至倏然抬起头。
“小心!她要自尽!”
鲁大险些叫破喉咙。
那可是他们今后的指望!要是死了残了,他不就白做工了?
那两个仆妇看着寡言少语,身姿却很是灵活,快步上前挡在了宋善至和墙壁之间,稳稳地将人拦了下来。
梦境,或者说幻境,会有这样真实的感觉吗?
感受着快要跳出喉咙的剧烈心跳,宋善至闭了闭眼,尽管再不愿相信,心里也已经有了答案。
霍陈起身,看着软倒在仆妇怀中不言不语的女郎,嗤笑一声:“……倒是个烈性子。”
“看好她。”
两个仆妇齐声应是。
霍陈又说了什么,又许了多少好处或是威胁,宋善至都听不进去了。
她已经震惊到麻木了。
贼老天,你到底要干什么!
霍陈没有给她太多时间,宋善至只能见招拆招。这儿定然是没有逃跑机会的,若是到了大司马府上,她买通人替她传个信的几率还要大一些。
在宋善至一路沉默的崩溃中,轿子外传来霍陈提醒的声音。
“大司马府到了。”
……
暮色微暗,一匹健壮黑马载着他的主人飞驰而来,将大司马府前那两只灯笼投下的暖光踩得凌乱不堪,仰头嘶鸣,看起来有些焦躁。
男人下了马,一双眼冷厉无情,面容沉峻,抚摸马鬃的动作却称得上有几分温柔。
“去吧。”
马儿仰头蹭了蹭主人的掌心,下一瞬立刻撒蹄子跑了。
迎上前来的钱管事有些纳闷:“这是……”
李巍摇了摇头:“随它去。”说完,他又道,“抿风的妻子快要生产了,多备些它喜欢吃的干草。”
钱管事嘴角一抽。他是说近来马厩那儿的干草消耗得格外快,原来是抿风拿着家里的草讨好外面的老婆去了。
不过这年头连抿风都有老婆了,他们大司马却……
看着那道峻拔修长的身影,钱管事摇了摇头,叹息声散落在风中。
李巍径直进了书房。
近来东羯不大安分,小动作频频,又有数桩青壮男丁无故失踪的事上报到了官府,即便回了府,他也没法休息。
直至亲兵过来通传,霍陈求见。
李巍凝眉:“让他回去。”若非公务,李巍一向不喜多见这等心性狭隘之人。
亲兵应声而去,却又在不久之后折返回来:“大司马,霍陈说,他有一物,可解您眼下困境。”
话里很有些死缠烂打,不见到他就不走的意味。
亲兵屏息,直到听到一声‘让他过来’的吩咐,才松了口气。
霍陈带着宋善至进了大司马府。
她身上披着一件过大的斗篷,挡住了她大半视野,也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声音,直到霍陈难掩兴奋的声音在她耳畔重重响起,宋善至才回过神来。
“抬起头,让大司马看一看你的脸。”
他语气急切,宋善至心下鄙夷,默默呸了一声。
兜帽无声滑落,露出一张光艳动人的脸庞。
宋善至慢吞吞地抬起头,意外撞进了一双冷冰冰的眼瞳里。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两人皆是一愣。
李巍……
宋善至下意识地用视线描过男人一霎间紧绷的脸庞。
他高挺眉骨下一双眼瞳漆黑至极,望来的眼神依旧带着让她后背发毛的寒意。
她不会认错。
是十年后的李巍。
宋善至怔怔地望着他,有些不可置信。
他们口中的大司马,竟然是他。
3. 第三章
屋外霜雪呼啸,风声凄厉,屋内却像是一泓死寂的冻湖,连人的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桌案上的灯烛被潜进屋里的风吹得四下窜动,凌乱的光影映在男人深邃峻挺的脸庞上,他没有开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宋善至一怔,心头下意识地牵扯出几分毛骨悚然的惧意。
李巍眉心传来一阵又一阵尖锐的胀痛,他眼也不眨,死死看着不远处的年轻女郎。
色若春华,月靥藏娇。很美。
她神情有些懵然,仿佛不知道自己眼下的处境有多么危险。
容貌、年纪、乃至神态……都像极了她。
李巍原本淡漠至极的眼里瞬间盛满暴怒。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亵渎她至此?
宋善至唇瓣翕动,迟疑着想要开口与他相认,却见他飞快别过眼去,动作快到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伤眼。
“带上你的赝品,滚出去。”
语气并没有多少起伏,但其中蕴含着的杀意已经沸腾到极点,只要人稍稍往前再多走一步,就会被迎面而止的风刃割破咽喉。
被大司马那双寒冰似的眼扫过,霍陈的心顿时一沉。
他不相信,大司马刚刚看到如花的第一眼,分明愣住了——霍陈敢断言,那一霎间大司马心中定然起了波澜。
但他为什么不肯收下她?
鲁大守在门口,看见霍陈身后还跟着一个宋善至,心头顿时一凉。
到嘴的肥肉啊!就这么糊了!
听完霍陈言简意赅的话,鲁大瞪眼,顿时抓住了重点,原来传闻是真的!
大司马果然对他的亡妻念念不忘!
男人最了解男人,鲁大扪心自问,要是他成了位高权重的大司马,夜里只搂着三个美娇娘睡觉都算是他老实本分,不忘初心。
怎么可能做到像大司马那样,苦行僧似过日子?
鲁大一拍大腿,语气震惊里又带着些感慨:“大司马竟还真是个痴情种!”
他的话像一道闷雷在宋善至耳边炸响。
被丢出来之后一直沉默着的年轻女郎嚯地抬起头,表情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茫然。
痴情种?李巍?
宋善至百思不得其解,他痴情的对象,不会是她……吧?
不对——这痴情的苗头,从何而起啊?
宋善至拼命地在脑海深处搜寻着和李巍有关的痕迹,但无论努力过多少回,率先浮现在她脑海里的,永远是李巍如同锁定猎物一般,盯得她后背发毛的眼神。
怎么可能是喜欢呢?他分明只把她当作一份责任,当作理所应当躲在他羽翼下的柔弱雀鸟。
电光火石间,宋善至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李巍口口声声挂念亡妻,该不会是把她当作挡箭牌,方便他孑然一身,不被后宅女眷打扰,好一心完成他建功立业的野心吧?
一时半刻间,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那个面容深邃英俊的少年牵着纸鸢朝她奔来的模样,一会儿又想起再次相见时他眼底的厌恶与冷漠。
宋善至不确定,十年后的李巍怎样看待她,怎样看待他们之间那桩婚约。
她的出现,会是他眼中的麻烦吗?
霍陈阴沉沉地扫了二人一眼,视线落在宋善至紧皱的眉头上,眼眸微眯。
这副模样,可不像是抗拒。
“先回去。”
……
李巍本以为今夜会和从前许多个漫长到难耐的夜晚一样,只睁着眼等到天边放出一丝曦光,他就如常人一般起身、做事。
他厌恶亲卫向自己投来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的视线。
他们一开口,大抵又是‘大人若不看顾着自己的身体,夫人在天之灵看到,定然也会觉得心痛’之类的话。
李巍不想旁人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她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宁愿独自煎熬着,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像是……已经走出了丧妻的阴霾。
直到再度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他死寂的心湖猛地震颤,迎头浇落的巨浪重重拍下,李巍险些控制不住心底那股暴虐的欲望,提剑将他们通通杀个干净。
愤怒与痛苦如幽冥业火一般沸腾不休,李巍却睡着了。
梦境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昏黄的旧色,他站在原地,定定地望着周遭熟悉的场景。
是十年前,她在汴京宋家的院落。
女郎坐在秋千上,碧色的帔子被风吹得像霞彩一般晕开。
李巍站在月洞门下,贪婪却又沉默地望着她。
她许久没有入他的梦了。
今晚……是因为她知道了有人冒犯了她的事,不高兴了,所以才特地来找他的吗?
被那双明媚的眼睛望着,李巍不可抑制地生出许多自惭形秽之意。
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这么没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委屈。
她一定很失望。
女郎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含了些不高兴的神采:“你过来。”
李巍沉默地走过去。
秋千越扬越高,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拼命推着她。李巍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他的一个梦,但心底升起的那股心悸与担忧依旧让他皱紧了眉。
“圆圆,快下来。”
他不假思索地喊出她的乳名,熟练到仿佛含在唇瓣间千百万次。
宋善至歪了歪头,佯装思考:“那你要接住我才行。”
话音刚落,她猛地松开握住绳索的手,往下跳去。
李巍心脏猛地停了一拍,飞快跑上前。
她却在他面前像幻影一般消散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这一幕太过触目惊心,一下触碰到他脑海深处最不可触及的逆鳞——十年前那场惊变。那时的他也是这样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深坑,不过眨眼间,那道熟悉的、纤弱的身影和他绝望至极的嘶吼声一块儿被轰隆泄下的河流吞没殆尽。
李巍倏然睁开眼,额间冷汗淋漓。
那种又一次失去心爱之人的痛苦紧紧攫着他的五脏六腑,生生压成一线,胸膛急剧起伏间,心底冰冷沸腾的杀意几乎满到快要溢出来。
他不欲再忍。
“方才进府献媚之人,立即革职,流放戍边……?”
卫风重复了一遍命令,有些迟疑。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兜帽下一闪而过的侧颜。有些熟悉,不过是一晃眼,就足以让他心头如惊涛骇浪一般。
又更何况是直面那个与故人有几分相似之人的大司马?
李巍扶着额头的动作一顿,眼神冰冷:“去。”
卫风心里一惊,低头应下:“是!属下这就带人去办!”
月黑风高,正是抄家揍人的好时候。
宋善至补充一点,也是爬墙跑路的不二选择。
隐隐听到前院传来的动静之后,她爬墙的动作更快了。
反正她已经从平姑口中旁敲侧击地打听出了李巍那位亡妻的来历——还真是她自个儿。既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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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
李巍与霍陈他们,谁更可靠,但凡宋善至眼不盲心不瞎,都能选出来。
此时不跑,等着再被霍陈送去另一个达官贵人的床榻上不成?
求生的本能让宋善至艰难却成功地翻过了高高的院墙,她不敢贸然跑到街道上去,万一被夜巡的卫兵抓住,或是撞上霍陈他们,岂不是前功尽弃?
她蹑手蹑脚地逃到了后巷,借着一堆废弃箩筐遮掩住了微微发颤的身体。
胸腔里的心仍在扑通扑通跳得激烈,宋善至双臂环抱着膝盖,不由得开始发愁,该怎么和李巍相认?
在世人眼中,她已经是个死人了。李巍会不会以为她是坑蒙拐骗的坏人?
李巍那个人……想起那双寒潭似的眼睛,还有比十年前更加锋锐迫人的眼神,宋善至情不自禁地抖了抖,有些怵他。
万一他连听她解释的耐心都没有,直接出手把她捏死了怎么办?
宋善至又一抖。
可想起平姑说的那些往事,宋善至又觉得自己好像不该把李巍想得那么坏。
他娶了她的牌位……那么多年,他难道就不会感到寂寞吗?
大司马对亡妻情深意重,非她不可这件事,仿佛已经是深入人心的事实。
宋善至郁闷地低下头,下巴枕在手臂上,低低地叹了口气。
可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和李巍退婚了。
万一被李巍知道这件事……
宋善至默默缩紧了身体,试图挤出多一些的暖意。
房州离汴京山高路远,她连盘缠路引都没有,靠她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回到汴京,回到兄嫂身边。
寒风吹过,清冷的月辉也被搅得乱糟糟的,风里依稀传来金石碰撞的声音,宋善至心里一抖,不知道是霍陈招惹的哪路仇家趁夜寻仇来了。
声音渐渐近了。
隔着一堵墙,宋善至躲在杂物后,心惊胆战地听着卫风他们的声音传来。
“大司马说了,要抓住那个女人……”
话音隐隐有些模糊,但宋善至没有错过话里关键的信息。
她先前的心惊胆战顿时变成了滔天怒火。
李巍特地吩咐人抓她回去是要做什么?
不会是嘴上打着为亡妻守节的旗号,背地里却要强抢民女吧!
回想起从前李巍盯着她的眼神,宋善至咬紧了唇。
十年过去了,再正派守礼的青年,如今也变成了浸淫官场十数年,位至大司马的男人。
或许他早已经变了。
刚刚犹豫着要不要和李巍坦白身份的心思瞬间熄灭了。
谁知道他这些年还干过多少这样的事!
听着墙那边的动静,宋善至郁郁不乐地低下头。
人走不了,但她可以让别人帮她送信,让阿兄阿嫂知道她还活着。
至于李巍……
宋善至皱着脸想,反正世人眼里她早已经死了,也好,省得和李巍再有什么牵扯。
反正她本就是要与他退婚的。
换个表小姐之类的身份继续活着也不是不行。
她相信阿嫂一定会为她办得妥妥当当的。
但问题是……怎么和他们联络上呢?他们还会在汴京吗?会不会像李巍远赴房州一样,去到了她不知道的地方?
一连串的难题砸在宋善至头上,她揉了揉发潮的眼睛,透过箩筐杂物的缝隙望向渐渐淡去天幕的月亮。
她想家了。
4. 第四章
天色将晞,卫风听着属下的禀告声,望了一圈空荡荡的小院,面色难看。
霍陈没抓住,叫他跑了,连那个女郎也没了踪影。
他硬着头皮将这两件事告诉了李巍,被那阵冷淡视线一扫,顿觉身上一寒,头垂得又低了些。
“找到为止。”
言简意赅,语气冷寒。
显然是没有轻飘飘放过那两人的意思。
卫风想,霍陈一个靠着家族当了官偏偏又心高气傲的小吏。放在之前,这样的人连叫大司马抬一抬眼的机会都没有。可谁让他把歪心思打在了夫人身上?
就是大司马不说,他也不会轻易放过那两个人。
卫风斗劲儿十足地出去了,夹杂着盐粒似的霜风挤进屋里,李巍低垂着的眼睫轻轻一动。
他起身,旋开墙壁上的一道机关,很快,一条暗道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昨夜的梦境和那张既熟悉又叫他觉得陌生的脸庞在他脑海中不停地闪回、交错,沉寂已久的心湖像是被人用长剑粗暴地划来荡去,每一次泛开的涟漪都在提醒他,他失去了什么。
那样深不见底的缺口,没有办法再填补。
李巍抬起头,望向密室尽头墙壁上挂着的那幅画像。
画像上的人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杏眼灵动,笑靥如花。
李巍目不转睛地望着画中人鲜妍明媚的容颜,呼吸微滞。
她永远停留在了十年前,鲜活、美丽。
他却暮气沉沉,与行将就木的老者没有分别。
扑通一声闷响。
身量巍峨若山的男人直挺挺地跪在了地砖上,背脊仍旧挺得极直,一股浓重的悲伤与自责倾颓而下,重重压在他眉间。
她死在来见他的路上。死在他面前。
他一个苟且偷生的卑劣者,不配肖想她的原谅。更何况是其他。
哪怕只是起过一丝异样的念头,李巍也无法忍受。
卑劣。
恶心。
膝盖不断传来针刺似的寒意,李巍却恍若不觉,只沉默地望着画像上的女郎。
“圆圆。”
他低声唤着她的乳名,眸光微暗。
他绝不允许自己变成不贞不忠之人。
……
宋善至看着大街小巷人群里格外扎眼的戎装兵士,心里将李巍骂了个底朝天。
老色胚!大骗子!踩在她头上欺世盗名沽名钓誉的臭鳏夫!
眼看着又有一伙兵士朝着她的方向走来,宋善至连忙低下头混进人群里,悄悄拐进一条幽静的小巷里。
到处都是抓她的人,好在他们没有丧心病狂到张贴她的画像四处询问。但外面有那么多兵士巡逻,别说是走出房州城门了,她连找个镖局或是驿站送信的机会都没有。
宋善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灰扑扑的衣裳,她为了方便爬墙,偷拿了平姑的衣裳换上,身上更是一点儿珠玉首饰都不敢露出来。
被她藏在衣裳里的几件钗环已经被捂出了几分温度,但眼下去当铺典卖首饰又太过扎眼,万一有人特地在那儿蹲守怎么办?
也不知道霍陈和鲁大那几个王八蛋有没有被抓走……
她低着头,为自己一团乱麻的前程而心烦意乱,一时间没有注意到外界的动静,直到兵士们沉沉的脚步声传来,她心头一紧,连忙环顾四周,试图找一条逃跑的路——但没有。
这儿居然是个死胡同!
巷子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只要他们站在巷口往里一看,立刻就会发现她。
宋善至心跳如鼓,正要咬牙准备爬墙翻出去,旁边的小院木门蓦地被人从里面打开,有一个毛蓬蓬的脑袋从装满箩筐的板车后面探了出来。
“咦?”
……
宋善至接过小姑娘递来的茶盏,对着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多谢你。”
小姑娘红了脸,扭扭捏捏地低下头,半晌才挤出一句不用谢。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温热的茶水透过薄薄的杯壁在她冰冷的掌心蔓延开淡淡的暖意,暂时逃离了时刻会被抓去给李巍当暖床丫头的危惧,宋善至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稍稍一松,看着小姑娘害羞又忍不住抬眼偷看她的样子,想起了自己的小侄女。
小丫头那时候才六岁,上次见面时她还因为掉了一颗牙说话漏风而拒绝开口,十年时光眨眼而过,和她一起把乳牙丢到屋顶上的小丫头应该长得比面前的小姑娘还大一些了。
“姐姐?”仿佛是看出了什么,宝丫有些担心地叫了她一声,想了想,又跑了出去。
再回来时,她怀里捧着一盆开得正美的兰花,讨好似地放到了宋善至手边:“送给你。”
宋善至一怔,正要说什么,身后倏然传来一阵冷笑声。
“是你的东西吗你就送?郝宝丫,你真当老娘死了不成?”
宝丫一下蹦了起来,着急地想要解释什么,无奈耳朵已经被人狠狠捏住,痛得她呲牙咧嘴,哀哀求饶。
在女人的眼风扫过来之前,宋善至紧张地站了起来,连忙解释:“宝丫姑娘是好意,我这就走,你别怪她,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话说得还算有几分人性。
郝宝丫顾不上揉耳朵,连忙拉住宋善至的手,眼睛看向郝彩凤,哀求道:“阿姐,不要赶她走。”
郝彩凤气笑了,伸出指头戳了戳妹妹光滑的大脑门儿:“我什么时候说要赶她走了?”
郝宝丫眼睛一亮。
难得看到妹妹在面对花草之外还有这么活泼的时候,郝彩凤心里一软,视线扫过一旁的宋善至,刚才只顾着收拾妹妹,这会儿仔细看过那张欺霜赛玉的美貌脸庞,惊艳之余,她又有些后悔。
总感觉留下这人会招惹不少麻烦。
最近……布告栏那儿好像没张贴出什么女罪犯的画像。
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郝彩凤没好气道:“你也看到了,我们小门小户,不养闲人。你可以留下,但得干活儿。”
宋善至点头应下,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有了着落,她眉眼间的郁色散开,如同拨云见月,皎皎动人。
“多谢你,多谢宝丫姑娘。”
看着自家妹妹笑成那副不值钱的模样,郝彩凤闭了闭眼,又拉过妹妹叮嘱几句,又风风火火出门忙买卖去了。
仿佛是怕宋善至被自家阿姐吓到,郝宝丫和她解释:“阿姐就是脾气急了点,人很好的。”
早在郝彩凤进来之前,郝宝丫已经把自家的情况都说了一遍。一对父母双亡,族亲刻薄的姐妹,又有着侍弄花草的本事,寒冬腊月里亦能为城里的达官贵人送去花卉赏玩,要是姐妹之间没有一个立得起来的,只怕早就被族亲或是其他眼馋她们生意的人分食殆尽了。
至此,宋善至总算是在十年后的人间有了安心落脚的地方。她担心外面风头没过,不敢贸然出去寻人寄信,一连几日都老老实实地跟在郝宝丫身后侍弄花草。
郝彩凤接连暗中观察几日,渐渐放下戒心。
这人应该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这日突然来了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男人,郝彩凤与人谈了一会儿,眉开眼笑地送走来人,转头就开始吩咐宋善至跟着她去备货。
从前阿嫂很喜欢花,宋善至基本算是被她一手养大的,也跟着耳濡目染,知道一些莳花弄草的技巧,倒是让郝彩凤高看一眼。
长得娇滴滴的,干起活来倒是很麻利。
宋善至没有明说自己遇到了什么困境,但看她出落得美貌,一身细皮嫩肉,郝彩凤断言她定然不是个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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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出身。但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她不愿意说,郝彩凤也没有追问。
眼下有个肥差,她也不介意让宋善至得些好处,多攒些银子也是好的。
“这些花是送去……大司马府上的?”李巍那样的人,竟然也有赏花的爱好?
看着宋善至呆呆的模样,郝彩凤横了她一眼:“怎么,你觉得我们家的花配不上那样的去处?”
宋善至连忙摇头:“当然不是!”
郝彩凤哼了一声,催她快去。
“到了大司马府上你机灵些,不该抬头的时候别乱看。”郝彩凤叮嘱了一通,宋善至还没纠结出个所以然,额头上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高兴傻了?还不快去?”
宋善至胡乱点了点头,急忙回屋换了套衣裳。
郝彩凤看着面前灰扑扑的人,沉默了一下,却莫名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没那么扎眼。
她看着人上了大司马府派来的骡车,这才转身回了铺子。
宋善至一路上都有些心神不宁,她看着手边尽态极妍的花,缓慢地眨了眨眼。
这样鲜妍亮丽的颜色,多是年轻的姑娘家喜欢的。
李巍让管事来采买这些花……应该是为他的新宠准备的吧?
记忆里挺拔若松的少年,竟然真的变成了与那些俗世污浊的男人一般无二的人。意识到这一点,宋善至心里有些闷。
她对那段眨眼而过的十年岁月有着下意识的抵触,更对其他的,她尚且不知的变化感到恐惧。
很快,骡车停了下来。
宋善至沉默地和另一个仆妇一起忙上忙下地搬花,见车上空了,她找管事结了账就要走,却被管事叫住:“府上的仆妇不懂得怎么摆弄花草,劳你跟着过去瞧一瞧,看怎么摆才好看。”说完,他递了个荷包过来。
宋善至抿了抿唇,接过荷包。
不要白不要!
只是她没料到,李巍也在。
远远看到一道峻拔身影,宋善至连忙猫到了管事身后。
男人身边还有一道俏丽身影。
看着两人说话,模样说不上多么亲密,但宋善至了解李巍,他那样沉默到其实有些倨傲的性子,最不喜有人近身。
能站在他一臂之内距离说话,一定是他认定的,很亲近的人了。
意识到这一点,宋善至撇了撇嘴,又在心底把李巍骂了个底朝天。
李巍若有所感地抬眸。
宋善至弯腰搬花,正巧躲过了那道冷箭般锐利的视线。
没有发现异常,李巍收回视线,看着面前规规矩矩的小姑娘,面无表情地再次叮嘱:“你在这儿老实住着,我近日不回府,有什么事便去找管事。”
宋相甯十分欢快地点了点头,语气谄媚:“小姑父您放心,我一定安分守己,绝不给您惹麻烦!”
李巍面色稍稍和缓了些,看在那句又亮又响的‘小姑父’的份上,他嗯了一声,又把一叠银票往她那边送了送:“拿去用。”
宋相甯心花怒放:“多谢小姑父!”
声音十分清亮,听着很是悦耳。
落在宋善至耳朵里,却无异于一道惊雷炸过。
她愕然地直起腰望去,能光明正大叫李巍‘小姑父’的人……可不就是她的侄女儿?
宋善至再次感受到了十年光阴的威力。
从前围在她身边撒娇讨胭脂抹在脸上臭美的小姑娘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模样像阿兄多于阿嫂。
她怔忡的时间太长,那道视线实在过于明显,李巍皱了皱眉。
宋相甯扭头把银票递给了身后的小护卫,叮嘱他帮自己藏好,余光注意到小姑父起身,也跟着好奇地望过去,却见李巍几步走到花圃旁,伸手拎起了一个……女人?
5. 第五章
后脖颈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紧紧提着,这种失去自由的感觉太糟糕,宋善至手忙脚乱地开始挣扎。
虽然她刻意把自己打扮得灰扑扑的,但李巍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当即就松了手。
不料他突然松手,宋善至一时不备,跌在地上,抬头看见李巍后退一步,像是沾染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她不由得更气闷了。
宋相甯有些好奇地探头去看:“你是谁派来的探子?”
小姑娘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天真意气,一听便知道她这些年被家人保护得很好,没有遭受过风雨侵蚀。
宋善至一时间还没想好怎么和家人坦诚身份,犹豫着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宋相甯惊天动地的一嗓子惊得愣在原地。
“小姑姑!”
宋相甯尖叫着就要冲上前去抱住她,却被一只横在她面前的手臂生生截停。
宋相甯疑惑地看向李巍。
“小姑父?”
“你认错人了。她不是。”李巍的语气平静到可怕,带着一股近乎漠然的笃定,宋相甯脸上的喜悦之色一寸寸褪去,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宋善至恶狠狠地瞪向他。
他不相信她可以,反正她也不指望他,更不稀罕他的信任。
但他别给她们姑侄相认增添阻力成不成!
察觉到宋善至似是想要开口狡辩,李巍瞥她一眼,早知此人心机深沉,一丝攀龙附凤的机会都不肯错过。
他下了定论,漠然开口:“带她下去。”
“我不想再在房州看到她。”
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管事虽不知道这灰扑扑的送花女哪儿惹着大司马不痛快了,但还是忙不迭地应承下来,招呼两个仆妇把人带走。
宋善至气鼓了脸,脑海中却又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原来李巍让人抓她回来,不是为了让她当暖床丫头啊……
他只是单纯不想看到她这个人,想赶她离开房州。
宋善至低下头,没再挣扎。
这应当也算是一种歪打正着,殊途同归吧?
宋相甯眼睁睁地看着人被送走,心头那股冲动呼之欲出,她急得想跺脚:“小姑父,我没有认错,她真的是——”
那个眼神,那种神态……熟悉到她只是看着就眼睛发酸的地步。
李巍视线落在那堆开得艳丽的花植上,难得的冬日晴光混合着花卉艳丽的芳采热热闹闹地挤进他死寂的眼瞳间,却掀不起半分微澜,更没有半分人世间该有的温度。
“相甯。我的妻子,你的姑姑,已经离开我们很久了。”
“我不想看到有人再打着她的旗号行不轨之事,扰她安宁。”
“这件事没得商量,我不希望你再提起。”
听着他冷沉中又透着萧索的语气,宋相甯不敢违拗,只得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看着李巍沉默远去的背影,她叹了口气:“小姑父看起来好可怜啊。”
意料之中,并没有人回应她。
宋相甯气呼呼地扭过头去,看着身后抱着剑垂眸不语的少年,重重哼了一声。
要是不熟悉的人看到林樾这副模样,定然以为他是在思索着什么严肃的事,但宋相甯看得分明,他分明在睁着眼打瞌睡!
“我都说银票分你一半了!你态度能不能好一些!”
看着小姑娘炸毛的样子,林樾懒洋洋地抬起眼:“嗯,位极人臣炙手可热的大司马很可怜,然后呢?”
宋相甯捏紧了拳头:“我有一种预感。”
“你帮帮我,我想见她。”
……
两个仆妇按着管事的吩咐,将宋善至带到了一处偏远的院落。
“请女郎在这儿安静待着,别叫婢难做。”
说完,她们替宋善至生起炭火,又拿了些糕饼茶水,确保她一个人在这儿也不会饿死冻死之后这才离开。
不得不说,大司马府的仆妇哪怕知道她并不是受欢迎的客人,态度也比霍陈小院里的平姑她们好上太多。
但宋善至想起宝丫她们,颇觉歉疚。
她出去送一趟花,人不能再回去和她们好好道个别不说,说不定李巍还会迁怒她们一个窝藏之罪……
想到这里,宋善至面色一白,后悔自己当时怎么不多分辩几句,要是宝丫她们真因为她被连累得做不成生意该怎么办?
十年后的李巍或许不是一个色中饿鬼,但他手段比从前更加狠厉绝情这一点,宋善至深有体会。
她连忙跑出屋想要唤人,无奈扯着嗓子喊了半晌,也没有半分回音。
她像是被困在了一隅孤岛上。
宋善至这边儿担心郝彩凤姊妹俩被自己连累,从暖房里忙完出来的宝丫迟迟没看见宋善至的身影,在铺子门口坐着等了半晌,依旧不见人回来,这下无论郝彩凤怎么安抚,她也坐不住了,吵着要去大司马府问个明白。
郝彩凤心里也悬着事儿,她思忖着宋善至临走前那张灰扑扑的脸,不应该啊……多老实一孩子,怎么会犯事呢?
就在俩姊妹急匆匆要关了铺子往大司马府去的时候,管事却抢先一步把她们堵在了铺子门口。
“钱管事,您这是……”
察觉出郝彩凤语气里的试探与小心翼翼,钱管事拿着一个荷包递给她:“今日的钱款,你数数。”
郝彩凤只觉得莫名其妙,按着大司马府的体量,怎么也用不着一个管事亲自上门来给她们结账,除非是……
无奈不管她怎么试探,钱管事始终笑呵呵的,只是对宋善至的事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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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不提,直到要离开前,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今儿送花过去那姑娘身份有些问题,还好府上发现得及时,不然……”
他看着郝彩凤刷一下苍白的脸色,又道:“郝掌柜别担心,你们在这儿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人品规矩都是街坊邻居们有目共睹的,自然不会有意窝藏谁。只是日后得当心了,这年头,好人可不能随便当。”
郝彩凤点了点头,好声好气地送走了钱管事,强撑着关上铺门,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宝丫在一旁听得糊里糊涂,但有一点她是听明白了的。
“阿姐,宋姐姐回不来了是不是?”
郝彩凤心里不知是后怕还是后悔,点了点头,没力气说话。
宝丫一屁股坐到她身边,闷闷不乐道:“我就知道!宋姐姐那么好那么漂亮,大司马看到她就走不动道了,不会把她还给我们了!”
自家妹妹脑子不好使这件事郝彩凤知道,但大司马扣着人不放这件事又从何说起?
郝彩凤叹了口气,自家的日子尚且好起来没多久呢,她实在没有心力再去操心旁的了。
被姐姐揪着耳朵勒令不许乱说话的宝丫气急败坏地夺回自己耳朵的控制权,又一头扎进了暖房。
下回大司马府再要花,她亲自去,说不定还能再见到宋姐姐呢。
……
冬日天黑得早,仆妇们虽然给她备下了充足的碳和吃食,却忘了留下蜡烛,暮色昏蒙,屋子里只剩下炉子里的炭火时不时扑闪出的淡淡暖光。
暖意落在脸上,宋善至大半边身子却仍陷在凄冷的黑暗中,她用力地环抱住自己,下巴枕在膝盖上,思忖着该怎么和宋相甯相认。
今日她看得分明,甯姐儿是认出她了的。
不愧是和她血脉相连的亲亲侄女儿,就是比李巍聪明、靠谱!
一想起李巍,宋善至心底就像是烧沸的水,咕噜咕噜响个没完,没一刻消停。
她就知道!她以前就看李巍不顺眼是有道理的。
退婚这个决定很有必要!但要是早几日约他出来就好了。
想起那场近乎天崩地裂的变故,宋善至闷闷地垂下眼,她运气怎么那么差,百十年难遇的地龙翻身怎么就被她撞上了?
但……宋善至艰难地调动着记忆,在河堤崩溃、长河溃败之前,她好像听到了一阵爆炸声?
对,还有硝石的味道。
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了?总不能是谁家孩子放炮把河堤炸塌了吧?
就在她沉思之际,屋外蓦地传来一阵推门声。
仆妇站在门口:“大司马要见你,请吧。”
李巍要见她?
宋善至一愣,下意识抱紧了手臂。
他该不会还是色心不死,想要这样那样……吧?
6. 第六章
夜色朦胧,屋内的烛火隔着一层窗纸遥遥散落在庭前松柏积着的霜雪上,晕染出一片清寒。
仆妇引着宋善至到了屋子前面,轻声禀报,屋内的人很快给了回应。
“让她进来。”
声音淡漠,带着霜雪一般冰冷的底色,冻得宋善至一抖,下意识扯了扯身上披着的棉衣。
仆妇恭声应是,侧了侧身,用眼神示意她进去。
宋善至轻声哼了哼,年纪大,派头更大。
她进了屋,抬起头才发现堂中摆着一扇屏风,素屏之上大片松竹如云墨般晕开,模糊了那道峻拔身影,叫人看不清楚。
宋善至盯着屏风瞧稀奇的同时,另一头的人也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李巍原以为不看到那张熟悉到让他心神发痛的脸庞就会好过一些,但现实并不如他所愿。
在他记忆中,烙印过千百万次的、属于‘宋善至’的轮廓影影绰绰地映在屏风上,看不真切,反倒更催生了人心底最脆弱,亦是最渴求而不得的欲.望。
李巍身形一动。很快却又恢复如常。
如同死寂湖面上荡开的一道浅浅弧影,倒映出他狼狈而绝望的模样。
很丑。让人作呕。
李巍如实评价。
他久久没有作声,屋子里只剩炭火烧得哔啵作响的声音,身后有寒风卷过,冻得宋善至肩膀一抖。
湖面又是一颤。有更大的弧影扩开。
李巍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英俊坚毅的脸庞上只剩冰冷。
“是谁派你来的?你们花了多少心思,又筹备了多久?”
模样、神态……几乎做到与她一模一样。
她背后之人所图甚大。
再者。更令李巍介意的是,能培养到这般地步,非她从前熟悉亲近之人不能有。
所以……是谁罔顾旧日情谊,竟敢用这样的方式帮人亵渎她,让她在天之灵都不得安宁?
宋善至扯了扯棉衣。
奇怪,这屋子里怎么也这么冷?
“我……”她想着干脆胡编一个借口,就说长得模样相似,普天之下民众不知凡几,有几个长得像的也说得过去。
只是她才开了个头,就被李巍寒声打断:“不许用她的声音说话!”
亲眼目睹属于‘宋善至’的那一部分事物被人玷污,李巍面容紧绷,实在是忍无可忍。
宋善至被他话里压抑着的巨大怒火吓得一愣。
不许她……用自己的声音说话?
要她夹着嗓子说话?她也不会啊!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见她半晌没动静,李巍皱眉:“回话。”
宋善至低低哼了一声,李巍耳力绝佳,将这点儿气音也听得清清楚楚。
“赝品扮得久了,连自己本来的面目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么?”
语气里尽是冷冰冰的讥讽与怒意。
宋善至也很生气。
不想听到她的声音,难不成是他做贼心虚?
他自己也心知肚明亡妻守贞不过是个幌子吧。
他根本不喜欢她。
宋善至抿紧了唇,水亮亮的眼睛里满是愤怒。
“我生来就这副嗓音,不会拿腔作调,更不知道大司马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不仅说话的声音腔调一样,连生气的时候夹枪带棒的语气也一模一样。
真是……死性不改。
李巍面容冷硬,彻底失了耐心:“闭嘴。”
他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他虽介怀她有着和妻子一模一样的容貌,但若她之后不再借此生事,他也不至于对她痛下杀手。
眼下更要紧的是抓住幕后调.教、操纵她的人。
但即便捉住了幕后真凶,杀之仍不足以泄愤——亵渎她的事实就活生生地摆在他面前,叫他怎么能轻易放下。
每次想起,都是如鲠在喉。
听出他语气里浓浓的厌恶之情,宋善至抿紧了唇。不说就不说,她一点儿也不想和他说话!
“送她回去。”李巍移开视线,“明日一早就送她出府。”
宋善至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亲卫利落应是,默默哼了一声,正要转身自己走,想起郝彩凤俩姊妹,她抿了抿唇,又转身看向屏风那头的人。
纱屏朦胧,他的身形轮廓却像刀剑一样锋锐冰冷,刺得她双眼发涩。
“郝掌柜她们……”
她刚刚开了口,就被李巍直接打断,语气不耐至极:“你若老实离开,她们就不会有事。”
声音冰冷,毫不掩饰威胁之意。
宋善至被他噎了一下,鼓了鼓腮,径直转身离去。
没等她走出几步,那道金石般冰冷而沉静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我最后再规劝你一句,休要再做傀儡,为人驱使,更不许再打着她的旗号招摇撞骗,如若再犯——”
李巍顿了顿,宋善至的心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的杀意不似作伪。
就在她提着心,屏息凝神地准备听李巍说出怎样残酷无情的话时,却听到他淡淡吩咐亲卫带她回去。
竟然就没了后文!
他就是故意要让她一直提心吊胆艰难度日!
宋善至咬牙切齿地一路疾行,也没有理会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亲卫,像一阵卷着风暴的乌云般径直刮进了那处小院。
亲卫站定,看着她进了屋子,这才折返。
李巍已经回了书房,亲卫回来禀报已经让管事安排婢女过去,又提起得到霍陈线索,已经有人前去追捕的事,李巍微微颔首,让他下去歇息。
亲卫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书房里重又回归一片死寂。
李巍双瞳中映出圆融的月亮,眉心微折。
刚刚有那么一霎间,他是真的想提剑斩杀了那个与他故去的妻子有着相似面容、声音,乃至性情的女人。
生命何其宝贵,她却任意挥霍、不知珍惜。
一个赝品尚且能活得那样好。他的妻子为什么不行?
这不公平。
命运又何曾给予过他公平。
月光清寒,冷得他几乎快要压制不住心底翻腾不休的业火。
“圆圆……”
神智虚无间,他低声呢喃着妻子的小名。
今夜能否再入他梦来?
这几日他一直勤于弓马,再来一次,他一定来得及接住她。
……
宋善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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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觉得自己今夜都会气到睡不着。
看着院墙上隐隐映射出月辉的凝霜,宋善至思考,要不要再翻一次墙?
不过下一瞬她自个儿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且不说大司马府占地颇广,她不熟悉路线,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侄女儿住的院子,再者,李巍才警告过她,万一被巡逻的守卫发现,又把她扭送到李巍面前,他会不会觉得她是在故意挑衅?
想起男人冰冷到毫无机质的声音,宋善至默默关上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听李巍的意思,将她远远驱逐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就成,之后的日子怎么办,她总得再给自己找一门谋生的路子。
见到侄女已经是意外之喜了,等她顺利出了房州之后再图其他。
宋善至成功将自己安抚得士气高昂,正要去拿几块儿点心填填肚子,却听得一阵敲门声。
她有些好奇走过去,没急着开门,问来人是谁。
屋外的小丫头背着包袱,声音又高又脆:“我是来伺候你的。”
李巍有那么好心?
嘀咕归嘀咕,宋善至开了门,一个眼睛圆圆脸也圆圆的小姑娘站在门口,见到她的时候就笑了:“府上没有别的女主子,我阿爹叫我过来伺候你。”
宋善至这才知道,这小姑娘原来是钱管事的女儿,叫钱双双。
她心底存了疑惑:“没有别的女主子?那……”看霍陈他们那娴熟的做派,向李巍献美之人也绝对不在少数。
他一个都没收用?
钱双双误会了,向她解释:“那是表小姐,是客人。”
“李巍……”察觉到小姑娘猛地瞪大了眼,宋善至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大司马没有妾室、通房、暖床丫头之类的……?”
钱双双头摇得飞快:“没有没有没有!大司马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语气里还有几分生硬和气愤,望向她的眼神里都带了几分谴责。
简直把‘你怎么可以污蔑我们大司马的清白’这几个字刻在了脸上。
宋善至干笑两声:“不知道才要问嘛,你别介意,别介意。”
钱双双见她态度诚恳,哼了一声,转而说起了李巍这十年间的战绩功勋。
一件一件如数家珍。
看着小姑娘发亮的眼睛和崇拜的神情,宋善至沉默下去,不知不觉间也静下心去了解那个她错过了十年的李巍。
即便从前她再不喜欢他,也从来没有否认过,李巍的确是当之无愧的少年将才。十年后,他也没有辜负众人对他的期望,驱逐鞑虏,收复失地,让整个大魏重返太平。
听钱双双说了半晌,宋善至一上床就睡着了。
却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她被李巍牵着手,进了一间昏暗的屋子。
“敬茶吧。”
宋善至看着他塞到自己手里的茶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敬哪门子的茶?
她正奇怪,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却是她自己的牌位。
宋善至被吓醒了。
睁开眼,余光隐约扫过一道黑影,她这才注意到床边趴着一道黑影,一时心跳如擂鼓,下意识想要尖叫,却被那人一下子扑过来捂住了嘴。
“嘘嘘嘘!别叫啊!”
7. 第七章
屋子里暗沉沉的,清寒的月晖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折射出的淡淡银光透过窗纱落在面前人身上,勾勒出一道陌生中又透着熟悉的轮廓。
宋善至慢慢眨了眨眼。
宋相甯见她不再挣扎,试探着慢慢松开手,但人仍坐在她身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半是兴奋半是紧张。
宋善至看着她嘴唇抿得紧紧的,兔牙一下又一下地咬,眼睛睁得大大的,只是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这些熟悉的小动作让她眼眶发潮,轻声道:“别咬了,到时候嘴疼又吃不了龙须糖了。”
柔软里带着几分揶揄的话落在耳畔,宋相甯呆在原地。
眼泪来得又凶又急,宋善至看着她哭得脸都皱了起来,想替她擦一擦眼泪,但眼前一片水雾朦胧,面前哭得默默无声的人和记忆里那个咧嘴哭得天崩地裂的小丫头身影渐渐重合。
有咸湿冰凉的液体滑落到她唇边。
宋善至从那阵潮水一般温吞又汹涌的酸楚中醒过神来,推了推她,示意她下去:“别哭了,眼泪都流我嘴里去了。”苦的,呸。
宋相甯一下就反应过来,小姑姑又在嫌弃她!
但她看着眼前人鲜活生动的样子,又一点儿怒气都升不起来,下意识哦了一声,抬起袖子就往脸上抹。
宋善至眉心微挑,从枕头下抽出一条丝帕递给她:“……用这个擦。”
宋相甯接过胡乱往脸上一擦,在宋善至微妙的眼神里躺了下去,紧紧搂着她的胳膊,还不忘撒娇:“好冷,小姑姑我也要盖被子。”
牛皮糖长大了就是大号的牛皮糖。
宋善至把被子分她一半,还不忘问:“你怎么会来这儿?还是一个人来的。”
“也不算是一个人来的……”宋相甯说起这件事有些心酸,又有些心虚,立刻转移话题,将林樾陪着她来的事儿说了,“我替阿娘阿爹他们来走亲戚嘛。”
说完,她又反应过来宋善至还不知道林樾这个人的存在,想起她们彼此错过的这些年,鼻头又是一酸,连忙解释:“林樾是阿爹故友的孩子,那位伯伯病逝之后,阿爹就带他回府上和我们一块儿生活。”
面对侄女先前支支吾吾拿走亲戚当借口,宋善至不信,就算是要走亲戚,也轮不上她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特地出一趟远门。
但这会儿她不想过问太多。
包括她当初出事,又稀里糊涂地到了这十年后的人间,其间的关窍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就不拿出来问侄女了,省得多一个人发愁。
等回到汴京之后让阿嫂给找个得道高僧问一问吧。
不过万一高僧真的有点儿道行,当场把她给收了可怎么办?
“姑姑?姑姑!”
宋相甯见她双眼发亮,神情却懵然,就知道她又在走神,熟练地抱着她的胳膊一顿猛晃:“快和我说说话嘛!别走神了!”
温暖蓬松的被子把两个人一起裹住,诚然她们之间有许多话想说,但没说一会儿,就都困乏地闭上了眼,头抵着头搂在一块儿睡着了。
在彻底沉入梦乡之前,宋相甯迷迷糊糊地挠了挠脸。
总觉得她好像忘了什么事。
宋善至从前常常和小侄女睡一个被窝,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闭着眼一巴掌罩住她的脸:“好困,快睡。”
宋相甯顿时把那点儿疑惑抛之脑后。
睡醒再说。
一个手刀劈晕钱双双之后,林樾很自觉地又翻窗出去守门把风,将地方留给两个姑娘。
这会儿听着屋子里彻底消失的说话声,林樾面无表情地揉了揉冻僵的脸。
他就知道。
……
宋善至在一阵天旋地转中醒来。
有那么一刹那她以为自己又掉坑里去了。
见她睁开眼,宋相甯凑脸过去,急急道:“小姑姑你别睡了,我和你一起去和小姑父说清楚,他不能赶你走!”
不然等小姑父知道真相,一定会后悔莫及吐血三升的!
宋相甯自小就听说过大魏第一情种的传说,等再大些,她才反应过来,这情种竟然是她们家的!
这些年小姑父虽不常回京,但每逢节庆、生辰,她和兄长都有几车的礼物等着拆。
但最打动宋相甯的不是那些东西。
有一年她与爹娘闹别扭,委屈地冲去小姑姑的衣冠冢前,想要和她说说话,再好好哭上一场。
但有个人比她来得更早。峻挺的身影立在墓前,一动不动,像一棵独自长在那里百余年的树。直到宋相甯眼睛都瞪得酸了,也没见他挪一挪步子。
宋相甯吸着鼻子走上前去,这才认出了那人是谁。
“小姑父。”
她想和他打个商量,今天能不能让她单独和小姑姑说说话。他要是再不走,她的委屈劲儿就要过去了,待会儿就哭不出来了。
沉默的青年视线一直凝在那块儿冷冰冰的墓碑上。她已是他的妻,但宋父包括梁国大长公主提起重新立碑,在上面刻上她冠上夫姓的名字时,李巍拒绝了。
他有过那一场世俗的名分已经知足,做这些无用功给谁看?反正他不在意。
李巍记得她生前很疼爱这个小侄女,顿了顿,他往旁边挪了挪:“你说吧。”
宋相甯看了他一眼,有些怵,到底没再说让他走的话,一屁股坐在碑前开始和小姑姑诉苦,声泪俱下,涕泪交加,可谓十分伤心。
宋相甯事后想想都有些后怕,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小姑父居然没被她吵得一剑劈晕她。
还给了她一块手帕,让她擦擦眼泪鼻涕,不要流到她姑姑墓前的白玉板上了。
因此不管她阿娘怎么冷嘲热讽,宋相甯都固执地相信,她小姑父就是大魏第一情种!
眼看着有了机会,宋相甯想让这对鬼鸳鸯变成相亲相爱的真鸳鸯。
宋善至摇了摇头:“不用说。”
宋相甯愣了愣,犹豫着开口:“小姑父人挺好的,这些年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宋善至一个手指头戳得直往后缩。
宋相甯委屈巴巴地捂住额头:“我不说了不说了!”
宋善至轻哼了一声,选择把真相告诉她:“那日我出门,就是为了要和他说退婚的事儿。”
宋相甯瞠目结舌。
“可、可小姑父都把小姑姑你娶进门了呀。虽然娶的是个牌位吧……但这婚,还能退吗?”
宋善至也懵了。
两人大眼对大眼。
宋善至大手一挥,咬牙切齿道:“这个不重要!”她又不喜欢李巍,怎么可能顺势而为做他的妻子。
事到如今,宋善至也知道多半找不回她自己的身份了,既然如此,那桩陈年婚约就跟着‘宋善至’这个身份烟消云散也不错,她做什么还要傻乎乎地跑去李巍面前提及退婚,甚至是和离之类的事。
李巍需要洁身自好老鳏夫的身份方便他实现自己的野望,她也不是不能大度地成全他。
宋相甯隐隐品出味儿来了——原来小姑父是单相思!
微妙遗憾之余,她立刻下定决心。
宋相甯讨好似地挽紧了宋善至的胳膊,语气坚定:“虽然小姑父这些年对我很好是没错……但他在我心里连小姑姑你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你放心,我一定站在你这边!”
宋善至欣慰地替她顺了顺头发。
两人说好,就按照她原先的决定,将计就计。
宋相甯很开心:“小姑姑你再等我几日,避过风头之后我就来找你会合!咱们一起回家!”
回家。
昨夜两人情绪都太激动,没说几句话就搂着睡了过去,这会儿她才升起几分迟来的近乡情怯。
“阿兄阿嫂她们都还好吗?阿爹的身子还硬朗吗?恒哥儿如今还在读书吗?还是已经入仕了?”
宋相甯悄悄撇了撇嘴,没敢把真相告诉她,只含糊地点了点头:“都好都好!到时候你回去见着就知道了,阿兄已经外放当官儿去啦!咱们回汴京的路上去看看他吧,他一定会吓一大跳!”
想着自小就是老学究小古板性格的兄长看着死而复生的姑姑时可能会露出的惊愕表情,宋相甯忍不住捂着嘴叽叽笑了起来。
宋善至揉了揉她的头发,两人约定好城外相见,宋相甯依依不舍地准备走,紧跟着身形一僵。
宋善至疑惑地看向她:“怎么了?”
宋相甯表情严肃地挠了挠脸。林樾不会那么老实地在屋外守了一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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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好意思把这事儿告诉姑姑,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靠谱,心虚地不想让姑姑还把自己当成没长大的孩子。
在离开之前,她回身抱了抱宋善至,手臂微微用力:“约定好了,这次谁都不能失约。”
宋善至鼻子一酸,应了声好。
宋相甯悄悄打开门出去,左右望了一圈,没见着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下一瞬却看见一个人头倒挂着出现在她面前。
她险些尖叫出声。
见成功捉弄到她,林樾这才从房梁上跳了下来,面对一脸怒气的宋相甯,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算盘就开始拨珠子。
“你让我在屋外把风一夜,那堆银票我六你四。”
宋相甯麻木地闭了闭眼:“成成成!快带我走!”可不能因为她破坏了小姑姑的跑路大计。
林樾从善如流地收好小算盘:“好。”
浑然不知侄女的钱袋子又默默缩水一圈的宋善至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醒来的钱双双揉着脖子,扭得咔咔作响:“你醒得真早。”
宋善至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见她露出惊恐疑惑的神色,主动问道:“昨晚你睡得好吗?”
“不成,像是落枕了。”钱双双又扭了扭脖子,还是难受,“没事儿,回去我让我阿娘给我贴个膏药就成。”
她提起自己阿娘的语气是那样亲呢自然,宋善至有些羡慕,想起她早逝的母亲,心情不可避免地低落下去。
再过几日,就是母亲的忌日,她却来不及赶回去在她墓前上一柱香。
钱双双却误会了她此时的失落,一边手脚麻利地端来洗漱的东西,一边安慰道:“虽然你注定高攀不上咱们大司马,但我相信,你以后一定能嫁一个好男人!”
宋善至嘴角艰难地扬了扬:“……谢谢你的安慰。”但真的不必了。
有两个亲卫奉命来带她出城,再度见到喧闹街景的时候,宋善至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恍若隔世之感。
亲卫知道此女心机颇深,手段高明,连大司马都颇为忌惮,要将人远远送走,一路上对她看守十分严格,宋善至也察觉到了他们紧绷态度下的戒备,却没在意,满心都是即将重获自由的欢喜,和家人团聚的期盼。
哪怕两个亲卫严防死守,但当林樾持剑突然杀出时,还是落了下风,打斗几个回合之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蒙面青年将人掳走。
他们对视一眼,抹了抹嘴角的血渍,当即回去向李巍请罪。
“有人劫走了她?”李巍眉心微凝,被一阵冷沉视线扫过的亲卫下意识将头垂得更低,愧疚道:“是,来人剑术极其精妙,不像是普通行伍出身。”
霍陈尚在奔命逃窜,李巍不觉得他还有那样的本事和心力去救一个女人。
那又会是谁?
察觉到自己又不知不觉想起与那个赝品相关的事,李巍闭了闭眼,缓了缓眼中的酸涩,声线平淡:“不必追了。她若不再犯,也没有穷追不舍的必要。”
这是不追究的意思了?
两个亲卫齐声应是。
正巧此时有边关急报呈上,李巍一目十行,想起这段时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壮丁失踪案件,眉目一凛,点了几个人和他一同去了数百里外的边寨。
公务繁重,李巍早已习惯。
昨夜她没有来梦里见他,李巍有些失落,这日忙完手里的事,正想早些入睡,盼望着她再一次的垂怜,却被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期待。
亲兵如实禀报了这只箱匣的来历。
明育寺的僧人偷偷藏起来的赃物。而明育寺又与霍陈关系匪浅。
“这口箱匣里的东西瞧着十分不俗,属下猜测这可能是霍陈与背后之人勾结之下收受的贿物。”
李巍轻轻拿起箱匣里那只浑身泛着莹润光芒的白玉兔。
玉兔两耳后仰,匍匐在地,一双红宝石嵌成的眼睛灵动非凡。
每一寸细节,都被他打磨过无数次。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件玉器。
那是他用自己第一次打了胜仗之后在敌军首领宝库里发现的一块玉石亲手雕琢而成的玉兔。
是她十三岁那年,他亲手送上的生辰贺礼。
8. 第八章
原本应该随她长眠地下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巍闭了闭眼,想要缓解让他整副心神都跟着天崩地裂的那一幕回忆再度浮现所带来的痛楚,但没有用,那阵令人作呕的硝烟气息仿佛都凝在四周不曾散去。
崩裂的河水联通着地底的暗河,地面张开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她就在他面前掉进了无尽的深渊,快到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快到她连回头看他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也寻不回她一丝半缕的痕迹。
一月过后,经历一场浩劫的汴京在新帝登基的鞭声中渐渐复苏,在宋家众人为她立下的衣冠冢前,李巍在碑前跪下,恳求宋父能够允他娶她过门。
在外人看来,他在做一件得不偿失的傻事。李巍想,他不过是想完成他年幼时便期盼已久的心愿。
他要娶她为妻。
李巍还记得从前无意间听到她抱怨自己总是冷着脸,看着凶巴巴的很不好亲近的事。哪怕这场婚仪上众位宾客面上俱是一派强行挤出来的笑意,他脸上从始至终都挂着淡淡的笑,认认真真地捧着她的牌位拜完天地父母,许下夫妻间永不变心的誓言。
他的母亲梁国大长公主知道拗不过他,眼看着这场全无喜色的婚仪已经落定,只得来和他商讨将宋善至的衣冠冢移到李家祖坟。
“这样一来,日后你的孩儿也能为嫡母供奉香火。知你记挂着她,料想元娘地下有知,也会欣慰。”梁国大长公主轻声细语,自觉说得十分有理,殷殷看向李巍,盼着他一句同意,下一瞬她就能把等候在隔间的美貌小丫鬟招到他面前来。
李巍嗤笑一声。
梁国大长公主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她这个儿子虽与她不甚亲近,但从未忤逆过她什么,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直白地表露出自己的情绪。
“她在宋家长大,那里埋葬着她的母亲,我不想让她们母女分离。”李巍面色冷淡,“我不会纳妾生子,更不会过继族内子侄。还请母亲不必为我费心。”
梁国大长公主看着儿子毫不留情摔帘离去的背影,捂着心口软在榻上,一旁的嬷嬷连忙扶她,唤人拿了清凉膏过来给她嗅了嗅,梁国大长公主的脸色才渐渐好转。
嬷嬷知道梁国大长公主还因为先帝猝然驾崩之事伤心,眼看着儿子不听自己的劝阻,执意要娶一个牌位进门,更是气愤难过。
好名声是有了,可他们这样的门庭家世,要那等虚无缥缈的好名声有什么用?
李巍十三岁开始上战场,梁国大长公主就一直提着心。夫婿是武将,这件事她嫁过去之前就成了事实,她没法阻止卫国公,但儿子她同样阻拦不住。
偏偏父子俩是一脉相承的倔脾气,梁国大长公主只得将希望放在早已订下婚约的未来儿媳身上,盼望着她早日进门,为她多添几个孙儿孙女承欢膝下,含饴弄孙,届时且看她还管不管那个倔驴!
谁曾想那场浩劫不仅带走了她的皇帝阿弟,还带走了她的儿媳妇!
梁国大长公主越想越伤心,伏在隐囊上默默哭了一场,被回家来的卫国公瞧见,安慰妻子之余,他又叫儿子过来打了一顿。
父子二人在校场比试,拳拳到肉,各自都带着不小的火气,看得梁国大长公主心惊胆战。
此后李巍鲜少归家,或者说他除了皇帝下令召他进京述职,极少再回到汴京。
衣冠冢不过是人寄托念想的地方,当初宋家人选了一些宋善至从前的心爱之物陪她长眠地下,李巍没有过目,以为他从前送的那些东西也一起跟着去陪她。
冰凉中透着丝丝温润的玉兔静静躺在他掌心。
宋家人自然不可能拿自家女儿/妹妹的东西出去典卖换取好处。
他伸手翻了翻箱匣里的东西,无一不是他从前赠她的一些物件。
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一个隐隐的预感如同穿透乌云的利箭,牢牢钉在他心头,轻轻一扯,就有无尽的痛楚传遍全身。
可是怎么可能?他亲眼看着她跌入深坑。
长河联通着汴京地下无数暗道,他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浮沉着、摸索了不知几个日夜,却连她一丝衣角都探寻不得。
亲卫屏息凝神,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大司马微有些嘶哑的声音响起。
他下令让一队亲卫快马回京,私下勘查是否有人故意扰了她的清净。
还有。
“去找。带她回来见我。”
他有一种直觉,有些事须得当面问她,才能问个清楚,要个明白。
亲卫稍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大司马话中要见的人是谁,连忙应是。
……
从林樾口中得知小姑姑已经被他成功解救出来,安顿在房州城外的一处民居里,宋相甯松了口气,还不忘翘着手指头多给林樾数了几个银鱼儿。
“多谢你尽心尽力帮我。”
林樾十分郑重地将银子放进自己随身珍藏的荷包里,兴许是看在这一次收入不菲的份上,他难得好心地提供附加服务:“你若想见她,也可以,我带你出去,或是我带她进来。”
宋相甯眼睛一亮:“真的?”
林樾颔首。
知道宋善至就在城外等她,但宋相甯不敢贸然提出告辞的事儿,生怕哪儿漏了马脚,让她英明神武的小姑父发现什么不对劲。
只得耐着性子再等几日。
这会儿听着林樾这么说,她既是高兴,又有些犹豫,拿不定主意。
恰巧钱管事带着人来送东西,从他那儿听说了李巍外出处理公事,估摸着有一段时日不能回府,宋相甯顿时乐坏了,连忙让林樾去问一问宋善至的意思。
她好久没和小姑姑一块儿上街玩儿了!虽然房州远比不上汴京繁庶热闹,但边陲小城也有它自个儿的好处,宋相甯从前在这儿淘买过不少有趣的小玩意儿,像什么骨哨、用一些稀奇古怪的石头串成的手串,说不定小姑姑也会觉得好玩。
宋善至得了信,知道李巍不在,心里也是一动。
但霍陈那几个王八蛋到底有没有被捉住,她不知道,心里还是带了点儿忌惮,万一新仇旧恨一起撞上,岂不是很难办?
不过只要不落单,应当还好吧?
那日她亲眼见证过了,林樾还是挺能打的。
正好她也想和宝丫姊妹俩当面道个歉,乔装打扮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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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就和林樾一块儿又进了房州城。
郝彩风正靠在柜台上拨算盘,声音又响又脆,听到有脚步声,她笑盈盈地抬起头,正要脱口的吉利话在看到那双熟悉的灵动眉眼时登时咽了回去。
不等宋善至把蒙脸的巾子扯下来,她连忙环顾四周,见没有可疑的人,又快步过去把铺子门给关上了,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看向宋善至,低声道:“你还回来做什么?是缺银子了?”
宋善至一愣,紧接着就看到郝彩风在柜台里鼓捣一阵,递给她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快拿去吧,逃命要紧。”
见宋善至不接,她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压得有些低,语速却很急:“你糊涂!得罪了大司马,房州你是待不了了,我在晋州有个亲戚,为人还算厚道,你拿着银子去投奔她,叫她给你安排一门营生……”
一声尖叫打断了她的叮嘱。
“宋姐姐!”从暖房出来的宝丫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高兴地直接扑了过去,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个不停。
她们姊妹俩是她在这十年后遇到的难得的好人,宋善至简单解释了自己的处境,安慰她们不用担心:“我不日就要和家里人一块儿走了,此后或许难得再见,你们日后若来了汴京,一定要来找我。”
郝彩风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给的地址,渐渐沉默下去。
她虽没去过汴京,但听宋善至对那地方的描述,也大致能猜出她出身不凡。
这样的大家贵女,一朝落难才会和她们打交道,日后她恢复身份,呼仆唤婢,还能瞧得上她们?
但看着宋善至和妹妹宝丫笑得开心的脸,郝彩风把那些自嘲压在心底,招呼她们过去一边吃点心一边说话。
宋善至不能待太久,听到屋外传来约作信号的布谷鸟叫声,她起身和姐妹俩告辞。
宝丫依依不舍地倚在门框上,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回头对郝彩风说道:“阿姐,咱们什么时候能去汴京?”
郝彩风笑了笑,没有浇灭妹妹天真的期盼,随口道:“以后等生意做大了再说。”
宝丫撇了撇嘴,知道姐姐这是在敷衍自己。
但天长日久的,谁又说得准?万一她真的培育出了一盆举世无双的花王,被汴京的哪位贵人娘娘看上了呢?等她有了钱,就带着阿姐和宋姐姐一块儿把整个汴京的点心烧鸡都吃一遍!
宝丫美得笑出了声。
……
宋善至和宋相甯挽着手逛街,没一会儿,林樾身上就挂满了大包小包。
“花钱的感觉真痛快啊!”
宋善至感慨,直到这个时候,她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宋相甯笑嘻嘻地拉着她进了一家布庄,见有一套骑装做得别致,她见了喜欢,索性拿着去试了试,若是尺寸不合适,就让店家改过之后再给她送去。
宋善至走得腿酸,坐在外面等她。
不料意外突至,由远及近的打斗声让宋善至心里一紧,她反应过来正要拉着侄女先躲起来,却见那一伙黑衣人蓦地破门而入,个个浑身煞气,见到宋善至的第一眼就断然喝道:“她就是李巍亡妻的侄女儿!带上她,我们走!”
9. 第九章
隆冬已至,屋檐下挂了一串儿晶莹剔透的冰棱,绣着五蝠献寿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起,屋内冲出的热气顿时凝成了淡淡的雾。
碧桃端着空药碗出来,正巧看见一身量高挑的男子从影壁后绕出,身披大氅,浑身气度疏冷,一张隽美脸庞上照旧没什么表情,眼尾隐隐布着细纹,看着有些上年纪,却不掩其翩翩风采。
碧桃连忙低下头去,福身行礼:“主君。”
宋怀昀看着那个空药碗:“夫人精神好些了么?”
提起崔昙华的病,碧桃脸上露出几分愁色,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还是不见什么起色。”
宋怀昀步履一顿,吩咐她让人拿着府上牌子再去请太医,掀起门帘进了屋。
崔昙华正在桌案前低头写着什么,那阵淡淡松香近了,她也没有抬起头,低下去的半张秀丽脸庞上一片平静。
宋怀昀渐渐习惯了妻子的冷淡。不,也不能叫做习惯,但正如他在面对妻子炽烈到好想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的爱意时不知该如何自处一样,对待突然改变心意,性格也随之变化的妻子,他依旧束手无策。
他不明白,多年夫妻,他亦没有过错,她为什么要和离?
他低头,看见纸上娟秀的字迹,明白过来,他母亲的忌日快到了,方才她写的正是忌日当天要用到的器具祭品。
宋怀昀轻轻把手搭在妻子肩上,不等崔昙华推开他,宋怀昀手指微微用力,扶着她坐到了一旁的罗汉床上。
“我来写吧。”
崔昙华没说话,自从她提出想要和离,宋怀昀却不答允,两人大吵一架又被小女儿撞破之后,她就一直是这样的状态。
从前夫妻间常常是她主动开口说话,宋怀昀挑着几句回复。这会儿她沉默着,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屋舍间只剩下笔墨摩挲过纸张的沙沙声。
“林樾来了信,相甯已平安到了房州,我已吩咐一队人马前去接她了。”宋怀昀想起离家出走的小女儿,眼底闪过几分愧色,“林樾那孩子性子还算稳重,有他陪着,相甯不会吃亏。”
林樾是他收养的故友之子,与女儿也算青梅竹马,是她的半个兄长,再加上林樾武功过人,一路上总不会让女儿风餐露宿吃尽苦头。
提及女儿的下落,崔昙华眼睫微动,半晌才道:“我不想让相甯和大司马有过多的接触。”依她的意思,甚至连表面亲戚这层关系都不该有。
当今圣上登基十载,极为倚重李巍,他虽退守房州,轻易不会回京,瞧着十分恪守臣子之道。圣上对他没有再多可以加恩的地方,眼看着儿女到了适婚的年纪,崔昙华开始忧虑他们的婚事会不会也成为圣上大手一挥之下的‘恩典’。
偏偏小女儿不知从谁嘴里听说了她小姑姑和小姑父的往事,打小就对李巍钟情亡妻、此生不移的事坚信不疑,对李巍的印象好得不得了。这次小女儿意外撞破她和宋怀昀原来也是夫妻情薄的事,伤心之下拉着林樾离家出走,崔昙华生气之余,也觉得一阵无力。
提起李巍,宋怀昀笔下一凝,一团墨渍在纸上晕染开来,他放下笔,拿起一旁的巾子擦了擦手:“李巍其人……对元娘尚有几分真心。”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年少时的真心还剩几分,谁也说不准。
崔昙华听了这话,脸上挂了淡淡讥讽:“是真心还是愧疚?若不是那日元娘是为了出去与他见面,也不会——”
提起早逝的妹妹,崔昙华心里难受,话说到一半喉咙里就像是堵着一块儿石头,梗得她没法再说下去。
宋母身体不好,强撑着到女儿五岁的时候便撒手人寰。崔昙华次年便嫁了进来,长嫂如母,崔昙华打心底里将宋善至当自己的女儿来看待,十年如一日地疼爱,事事关心体贴,却因为一场意外,人没了。
提起妹妹,宋怀昀心底泛起密密的疼痛,脸色也跟着坏了几分,默默走过去,轻轻抚着因为悲伤而咳嗽不止的妻子。
崔昙华缓过劲儿之后便拂开了他的手,提起另一桩事。
“那边来了人,意思是到时候也过去磕个头。”
宋怀昀眉眼低垂,看着自己被妻子拍开的手:“没那个必要,直接回了就是。”
听着他硬邦邦的语气,崔昙华嗯了一声,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人都走了这么多年了,还要被拿来刷好名声,是指望着他们一家都是面团泥人么?
说完了正事,屋内又恢复了沉默。
宋怀昀主动起身:“……我去书房,你好好歇息。”
见主君离开,碧桃进屋看见崔昙华半躺在罗汉床上,神情黯然,心里一疼:“夫人……您这又是何必呢?”
夫人和主君的情况与那边儿又不一样,碧桃觉得她这就是在折磨自己。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是在钻牛角尖,吃没必要的苦?”
听崔昙华低声开口,碧桃有些为难:“您和主君少年夫妻,成婚多载,又有一双儿女……”
“所以我就应该知足吗?”崔昙华打断了她的话,“我已经过得很好了,再去痴求一个男人的真心就是不知足,不懂事,不理智……”
碧桃欲言又止,想开口,却被崔昙华轻轻推了出去。
“我累了,想歇会儿,出去吧。”
碧桃无奈,把一旁的毯子展平给她铺上,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
黑衣人的动作太快,宋善至被放上马背时险些被颠得吐了出来。
早知道有这一劫她刚刚就不吃那么多点心了!
一路疾驰出了城,他们说话渐渐密了起来,宋善至听得心里就是一沉——他们说的是东羯话。
他们是瞅准了李巍不在,所以才入城掳人?他们又怎么知道大司马府来了客人?
还有,他们怎么会对地形布防那么熟悉?
宋善至满心的不解都在看到那个浑身阴沉的男人时迎刃而解了。
霍陈上前,看着那双愤怒到快要喷火的大眼睛,呵呵笑出了声:“如花姑娘,别来无恙。”
宋善至作势欲呕。
霍陈面色一沉,用东羯话和那伙黑衣人嘀咕了不知什么,宋善至见他们望向自己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格外不善,猜出来霍陈应该和他们说了抓错人的事。
看来霍陈不仅做惯了强掳民女献媚讨好的事,还在东羯人这儿也挂了门道,吃的是两头饭。
霍陈注意到她神色间毫不掩饰的鄙夷之情,脸色沉了几分,和东羯人又低声说了几句话,很快就有人过来把宋善至给拉走了。
看着周围光秃秃的景致,再厚的霜雪落在这片荒无人烟的黄沙里也没能存活多久,只会让人冻得手脚发麻,一步一步走得都艰难。
宋善至心里不是不害怕,但在霍陈这种浑不要脸人性全无的畜生面前,越露怯反而越会激发他的劣根性,到时候下场未必比现在好。
出了城之后又走了一段路,宋善至估摸着这儿只是他们一个临时落脚的据点,毕竟那晚钱双双在她耳边翻来覆去地说他们的大司马有多么神勇多么威武,将东羯人打得退回了老祖宗的老祖宗时的地方,从前几十年里占据的那些肥沃草地都被李巍带着人重新插.上了大魏的旗帜。
只是当眼前景象渐渐明晰起来,宋善至看着这个几乎可以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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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的地方几乎挤满了形容憔悴的青壮男子时,脚下步伐一顿,领路的人立刻不耐烦地甩了甩鞭子,发出一声巨大的破空声响。
他说着一口古怪的汉话赶她进去。
宋善至只能弯腰钻进了地牢。
霍陈没一会儿就迈着悠闲的地步过来了,他看着在一众恶狼似的青壮汉子间显得格外突兀的宋善至,唇边笑意更浓:“我平生最恨人骗我,更恨人瞧不起我。如花姑娘心高气傲,不肯与我同流合污,那就请留在这儿,与诸位兄弟行个方便,叫他们也快活快活吧。”
说完,他欣赏了一番宋善至陡然惨白的脸色,这才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
这群人已经被关了有几日了,水粮都缺乏,个个被折磨得像是饿得眼睛发绿光的恶狼,这时候有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娘们儿能供他们发泄一番,他们能拒绝?她定然落不着什么好!
宋善至没想到霍陈已经疯到这个地步了,随着那些窸窣脚步声渐渐消失,她感受到周围沉默却让人难以忽视的视线,忍不住浑身发毛。
有人动了。
注意到有个大毛脸正直勾勾盯着自己,宋善至捏紧了拳头,只恨自己没从林樾身上搜刮一把匕首用来防身。
但这么多人,一把匕首刺卷刃了也不够用吧?
意识到自己在这种关头还能发散思绪想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宋善至真的有些绝望了。
那个率先动了的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
哪怕知道宋善至没有好果子吃,霍陈脸色仍然阴沉着,心里不痛快极了。
他们霍家世世代代都是在房州当官儿的,到了他这一代,自然也是这样,领个一官半职,每日从底下人身上搂的油水都肥过他一个月的差银。慧增、鲁大那起子小人在他面前点头哈腰,像条狗似的绕前绕后,可他到了大司马那样的人面前,想当鲁大他们那样的一条狗都排不上号!
霍陈心知肚明,他得了家里的便宜才能压住旁人一头,但他又受不了那些拿他当二世祖、关系户的眼神。都瞧不起他是吧?那他偏要闯出一番成就来!
想起最近的收获,霍陈捻了捻黄玉扳指,房州一时半会儿不好回去了,得把他藏起来的那些金银细软挪出来一些。
他思忖着到了东羯之后他还能干些什么,冷不丁背脊爬上一阵寒意,他坐直了身体,倾耳去听——地牢里怎么静悄悄的,连女人的呜咽哀叫都没有?
把嘴堵上了?
可也不该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霍陈一边想着,一边飞快往另一个出口走去,却听得一阵刀刃相碰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响起。
坏了。
霍陈一脚踹翻旁边燃着的油灯,试图利用火势拖延时间,但外面的人杀进来的速度太快,霍陈心头发凉,在看到领头之人那张冷峻脸庞时更是彻底沉了下去。
居然是李巍亲自带人来抓他。
哈,他这个无名小卒在死前也算是风光一回了。
李巍无暇去关注霍陈一个死到临头的人此时的心理活动,他反手一刀劈晕霍陈,防着他咬舌自尽,其他亲卫很快就将剩下的东羯人绑了起来。
他们正要去地牢查看那些被拐走囚禁的那些青壮,却听得一阵嘈杂动静,转眼一看,嗬,人家自个儿跑出来了!
李巍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男人堆里那个显得格外突兀的纤瘦身影上。
宋善至忽然发现有一道阴影罩了下来,带着可怖的气息,把她压得严严实实。
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李巍冷冰冰的脸。
“你怎么会在这里?”
10. 第十章
事发突然,东羯人掳走他‘侄女儿’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李巍耳中。
宋善至被他盯得下意识扭过头去——那种后背发毛的感觉又来了。
一粒小小的红影随着她扭头的动作飞快从他眼前掠过。
李巍眉心微折,试图分辨那丝一闪而过的熟悉感从何而来,思路尚未浮现,注意力就被那堆人里走出的一个彪形大汉吸引了过去。
“经年未见,子律可还认得我?”
李巍看着他几乎占了大半张脸的胡子,停了一会儿,才对他颔首:“世伯。”
袁镇岳拍了拍他的肩,多少感慨都被暂时掩了下去,他知道李巍是为了什么而来,便将之前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
自从那件事之后,袁镇岳四海为家,平时行事倒是有几分游侠之风,一来是他打小性格如此,嫉恶如仇,二来也是为故人与故人之女积福。
想起故人之女,袁镇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站在角落里的宋善至那儿飘。
李巍注意到他一霎间的分神,嗯了一声,主动追问道:“世伯以身入局……可探听到了其他人的消息?”
说起正事,袁镇岳强迫自己回神,与李巍说起东羯人这次的盘算。
宋善至察觉到那阵时不时刮过自己身上的那道冷沉视线,后心也跟着一阵又一阵地发寒。
他该不会以为她又在和霍陈狼狈为奸,故意做出这场戏等着他来英雄救美吧?
回想起李巍方才的脸色,宋善至默默抖了抖——很有可能啊!
她在角落里想东想西,还不忘支起一边耳朵去听李巍和袁镇岳之间的谈话。
这一听她才反应过来。
方才袁镇岳主动出来护住她,又说动其他人趁机动乱,宋善至还以为遇上了好心人,原来是从前便认识的长辈。
说来她与这位世伯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但小时候她总能收到许多来自他的礼物,不拘于多么贵重难得,多是天南地北的有趣玩意儿。
他是认出了自己,还是只是看她长得有几分眼熟,这才好心相救?
李巍就在一旁,就算她私底下找机会和袁镇岳坦白身份,但这样的事他不可能不和李巍通个气,现在李巍眼中她就是一个招摇过市的赝品,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行骗,那不是自讨苦吃?
有侄女在,她也不用急着和这个不是很熟的世伯相认,等脱困之后再向他道谢吧。
……反正她绝对不要当着李巍的面和‘宋善至’这个身份有关的人表现出任何牵扯。
免得被他的眼刀劈得粉身碎骨。
宋善至想着,后背又是一寒,这熟悉的感觉让她不用抬头就知道谁在盯她,默默地又往角落站了站,力求避过李巍的眼刀攻击。
不过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亲卫们押着人往外走,很快这简陋的屋舍内只剩下李巍、袁镇岳和她。
亲卫请示:“大司马,这位女郎该如何处置?”
按理她也是被拐来的可怜人,该和那群男人一样被送还归家,但此人在大司马面前留过案底,显然不能当作普通人看待。
霍陈叛国,与东羯勾结掳走青壮劳力的事还不算完,若是轻易放走她,李巍隐隐有一种预感,她一定又会惹出什么麻烦。
然后再一次将他牵连其中。
李巍很快有了决定:“带她下去,单独关着。”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安排在我旁边。”
附近十分荒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眼看着只能在附近搭帐篷过夜了,李巍此话一出,亲卫利落应下,袁镇岳望向他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复杂。
帐篷很快搭了起来,宋善至被单独安顿在一顶小帐篷里,住得虽然简陋,但没有讨厌的人时时刻刻盯着她,她乐得自在。
难得雪停,天际一片深沉蔚蓝,被篝火映出几分融融的暖色。
李巍和袁镇岳坐在篝火旁,他拨了拨火堆,语气平和:“世伯想和我说什么?”
憋了一晚上了,眼看着现在只有他们两人,袁镇岳忍不住开口:“你先前就见过那个孩子?她长得真像,真的很像……”
袁镇岳的语气里带着太明显的感慨和意动,李巍把手里的柴火扔进火堆里,激起一阵火星,热浪猛地扑到他脸上,他眼底的坚冰却没有半分融化的迹象。
“但她不是。”
袁镇岳听他语气冷淡,也明白他介意什么,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只是不忍心看到和元娘长得那么像的孩子受苦。”
李巍唇线紧抿。
他知道袁镇岳对宋善至好,是爱屋及乌,对那个女人生出恻隐之心,又是另一重的爱屋及乌。凭着那个女人的心计手段,他毫不怀疑,倘若袁镇岳在她面前露出一丝丝的怜悯之意,她都会牢牢抓住机会,索要好处。
甚至再过分些,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义女身份,回到汴京许一门好亲事,自此富贵荣华,再无坎坷。
可汴京是什么地方?那里有太多认识宋善至的人,要她们也看着一个赝品过得这么幸福快活么?她们又会在背地里怎样哀叹、嘲笑她的不幸?
李巍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更无法接受自己的妻子因为一个赝品又被重新拉入人前,成为人们茶余饭后可以随意拿出来嚼弄的谈资。
“世伯,将对元娘的喜爱都加诸在一个赝品身上,是对她的侮辱。”在外人面前,李巍十分克制地用亲近之人都知道的乳名唤她,“倘若随随便便就能移情的话,在世之人也不会那么痛苦了,不是吗?”
袁镇岳听出他的话里有话,一哂,这小子,故意拿话激他呢。
但他想起故人,心中不免酸楚,抬眼望向无尽的夜幕,好半晌才道:“你唤我一声世伯,我便忝颜多问你一句。元娘早逝,你身边没个照顾你的人,亦无儿女继承香火,就不曾动过心思,再娶一个?”
说罢,袁镇岳直直看向他:“这儿不就有个现成的?你若不乐意,做个妾室也是她的福气。”
李巍知道袁镇岳这话是在故意试探自己,但心底不可避免地因为这番话撩起了火气,他不偏不倚地对上男人半是探寻半是不忍的眼神:“我从无二心。”
他甚至做不到对那个赝品施以宽怀,一视同仁。
那是对她的背叛。
其他事,李巍大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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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以待人,严于律己。但事关宋善至,他近乎强硬地要求所有人和他一样,绝不允许任何形式的亵渎与背叛。
那个、甚至那些与霍陈勾结,吐露她从前的私隐、秘密,将培养出那个臻至‘完美’的赝品的人。他一定会找到他们,碎尸万段。
他语气不见起伏,眼中杀意凌厉,袁镇岳一叹。
“我知道了。”
只是看到那个女孩子的时候,那种下意识的怜惜与喜爱来得太快、太满,袁镇岳顿了顿,还是道:“让人把她远远送走吧。平庸度过一生,也算是了了元娘和她之间的那份机缘。”
说着,他语气加重了些:“这也是在为元娘积德。”
李巍沉默了一会儿,微微颔首:“便按世伯的意思去做。”
话到这里应该结束了,袁镇岳想了想,叫住了李巍。
火光渐弱,那道颀长身影在周遭荒地上拉出长长一道阴影。
“左右今夜说的话够多了,我再说几句你不爱听的。”袁镇岳想起自己这些年来的痛苦,劝他,“倘若元娘在天有灵,知道你这样苦熬着,定然也会心疼你的。若是今后遇到合适的人……”
袁镇岳是好意,他知道。
不过他尚且能坚持那么多年,他又为何不可?
李巍看向一望无垠的天际,声音微哑。
“君看今年树头花,不是去年枝上朵。”
“我只要她一个。”
偏偏他又比谁都清楚,她已经不在了。
……
此后的几天宋善至一直被拘在李巍身边。
说是身边,但其实她根本没有近身的机会,只是确保在李巍想起来要盯住她这个心机深沉颇有手段的赝品没有在搞事时能第一时间看到她,就可以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本应该惶惶不安提心吊胆的宋善至看着自己吃好睡好养出的白里透红的脸,很是满意。
至于别人想象的那些惶恐忧惧?
宋善至表示她早就被李巍盯习惯了,他想看就随他看去,反正她又没做亏心事。
只等着他们回城的时候顺手把她给放了,她在想法子和侄女她们汇合就成。
然而总是事与愿违。
急疯了的宋相甯在得知李巍即将归家的消息时就巴巴地赶了过去,林樾打听到了消息,那伙刺客是东羯人,而李巍此次外出正和他们有关。
说不定小姑父就把小姑姑救回来了。
看到宋善至好端端地站在不远处对她笑的时候,宋相甯当场泪崩,没注意到宋善至拼命挥手示意她别过来的动作,哇地一声扑了过去。
注意到李巍的眼刀又劈了过来,宋善至硬着头皮昂首挺胸,却见一柄长剑忽然横在她身前,生生挡住了宋相甯飞扑过来的动作。
被挡下的宋相甯还有些懵。
“宋相甯,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那柄长剑倏然指向她,宋相甯被吓得心头一跳,宋善至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拉过她,李巍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眼神凌厉。
剑尖缓缓指向宋善至。
“你和她,何时变得这么熟悉了?”
11. 第十一章
你和她。
李巍甚至不愿用‘你们’这个称呼。
宋相甯是她最疼爱的侄女。她怎么能蠢笨到接受一个赝品的蛊惑,将真心疼爱她的姑姑抛之脑后。
他无法接受任何人代替宋善至的位置,他自己是这样,也要求别人同样如此。
迎着小姑父格外严肃的视线,宋相甯想解释什么,想起宋善至的顾虑,又不好开口,脸都涨红了:“小姑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就是投缘!嗯,投缘而已嘛。”
“投缘?投的哪门子缘?”李巍语意犀利,见宋相甯支支吾吾的样子也没松口。
看着袁镇岳、宋相甯都是与她相处寥寥便已被蛊惑得心神动摇,李巍改了主意,他不能任由那个女人远走他乡,谁知道她下一个又打算迷惑哪位与她有旧的故人以求富贵?
再者,负责调.教她的人还未曾知晓,就这样轻易放了她,太便宜他们。
他必须将这个女人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压得她不敢造次。
等揪出背后之人,再来论她的下场去处。
见侄女被逼得没法,又不敢拿眼神看她的可怜样,原本打算要在李巍面前要和她撇清关系的宋善至有些动摇,正想开口替她分担火力,却见李巍招了招手,数十个亲卫顿时上前。
“你年纪小,容易受人蒙蔽,我不怪你。但此人,你万不能再与之亲近。”李巍语气稍稍放缓了些,但说起另一件事时又满是不容拒绝,“我已去信给你耶娘,房州没有长辈亲眷时时看护着你,总有不便。我点二十个亲卫护送你回京,即刻便去吧。”
宋相甯傻了,下意识去看宋善至。
她正对李巍怒目而视。
他这一出手,她的计划全都乱了!
李巍特地派他的亲卫一路护送,就是打着防她中途和宋相甯碰头汇合的主意吧?
李巍注意到宋相甯还在依依不舍地看着那个女人,眉心微折,语气重了重:“去吧。”
从前对她不说温柔热情,但也算和颜悦色的小姑父这么冷下脸来实在太可怕,宋相甯苦着脸又望了宋善至一眼,见她手指悄悄指向一个方向,宋相甯不解,等看到站得稍远一些的林樾时才反应过来。
对!她们之后还能让林樾帮忙传信!
知道不会再失去小姑姑一次的宋相甯心总算没那么慌了,头顶李巍无声的眼神逼视,她不敢耽搁,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宋善至看着那队亲卫护着那辆马车像风卷狂草似地走了,半晌都没移开视线,不仅眼睛发酸,心里也空落落的。
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李巍还有事要处理,见她低着头站在一边,看起来情绪不大高的样子,眼神微深。
又被他斩断了一条富贵路,可不得沮丧么。
“卫风,你亲自押她回去。”李巍不再看她,径直翻身上马,“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随意进出。”
卫风立刻应是。
宋善至恶狠狠地瞪了远去的一人一马,他不让她出来,她自个儿会找机会爬墙!
卫风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眉尾一抽,能叫大司马忌惮至此,这个女人确实不简单。
长得和夫人一模一样已经是奇事一件,连性格也这样相似。
难不成世间真的有回魂转生之法?
卫风心里想着年少在军营里和兄弟们挑灯偷看的禁书里提过的一百种秘法,面上一派冷酷,将人又塞进了大司马府那间小院。
钱双双看到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是一种混合着惊讶、钦佩和小小别扭的微妙表情。
“我是让你找个好男人嫁了不假,但你兜兜转转怎么还是找上了我们大司马?”
宋善至捂着心口,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怖至极的鬼故事,皱着眉头道:“饭能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说。”
你们大司马对外辛辛苦苦维持了十年的贞洁烈男形象,可不乐意见到有人败坏他的名声。
后面这句调侃宋善至没好意思说出来,钱双双这小丫头显然对李巍很是崇拜,她干嘛故意惹人家不高兴。
李巍不爱红颜醉心权欲,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万一将来哪一日她真那么倒霉被他知道了真相,他应该也不会多做纠缠吧?
最好他在房州做他的大司马,镇守一方保家卫国,她在汴京和家人团聚,过她的快活小日子。
两不相扰,就很好。
接下来几日李巍都没有出现,宋善至收到过一次林樾送来的信,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收买了大司马府上的人,把信悄悄压在了院子里那棵老榴树下面。
李巍旁的不论,他上心的事办得还是很妥帖的,护送宋相甯的那些亲卫都是历年随他一路厮杀历练过来的,本事不俗,知道侄女安全无虞,宋善至也能放心很多。
今日是她母亲的忌日。
李巍没有故意让人苛待她,一应用度不说奢侈,也算正常,宋善至悄悄让钱双双帮她要了些东西,打算一会儿在屋子里简单地摆几碟祭品。
钱双双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屋里陪着她,宋善至借口想睡觉,催她出去和其他丫头们玩花绳,还教了她几招,哄得小姑娘兴高采烈地走了。
屋子里很快只剩下宋善至一个人。
她的母亲去世得早,每每想起她时,只有一道卧在床榻上,对着她温柔微笑的模糊身影。宋善至记不清母亲具体长什么模样了,却记得她手抚过自己头发、面颊时的暖意,还有她身上那阵淡淡清苦的药香。
宋善至吸了吸鼻子,脸颊贴着膝盖,低声和在天上的阿娘说着话。
这时候要是在家就好了,她能躲进阿嫂的怀里哭一哭。阿嫂的怀抱暖暖的,和阿娘给她的感觉一样。
……
送佛送到西,袁镇岳没急着走,留下来帮李巍把东羯人伙同霍陈等人偷运壮丁的事处理了。
这日李巍好不容易从军务中脱身,就被袁镇岳给喊住了。
“今日……是她忌日。”袁镇岳没说过,但他知道,李巍这小子平时一副持重深沉的样子,私底下对各家阴私肯定门儿清,多半早就知道他与他岳母的过往,索性他也不装了,被浓密胡茬遮盖住大半的脸上竟然还能叫人看出显而易见的怅惘,“你若无事,陪我喝几杯?”
李巍颔首:“我已让人在府上和慈恩寺为岳母准备了祭礼,世伯不必担心。”
他本就计划着忙完手中的事便回府沐浴更衣,在岳母牌位前敬三柱香,祈求她在天有灵,多多垂顾她的女儿、他的妻子。
他们一直没能找到她的身体,只能立一个衣冠冢以此寄托哀思,但前几年时李巍时常半夜惊醒,梦到她对着他无声落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偏偏又没办法说给他听。
李巍疑心是不是她尸身未归,收不到她们的祭祀供品,在外的孤魂野鬼欺负她,让她受委屈了。
这些年他除了多在各地的寺庙为她点长明灯,求故人来生长乐,也在拼命开疆拓土,镇守边疆。
世人多道他追名逐利,极重权欲,李巍不在乎外人如何评价他。
他只求戾气报复尽数加诸他身,保家卫国的世俗功德都请加恩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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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妻子身上,护佑她平安往生,再度为人。
除了这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
袁镇岳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枉惟真从前疼你。”
宋善至与李巍的婚事便是由萧惟真和梁国大长公主一块儿定下的。
她俩未嫁时便是要好的手帕交,后面各自成了家,也想着亲上加亲,便成了儿女亲家。
李巍想起梁国大长公主挂在嘴边的子嗣香火,唇角抿得平直。
有什么情谊可以亘古不变?
他知道,他若是用这个问题去问梁国大长公主,定会招来她看傻子一般的眼神。
‘人死如灯灭’,生者只能尽力求自己活得更舒坦一些而已,这本没什么错。
李巍想,他守着她,不是为了和母亲怄气,也不是为了做给世人看他的贞节真心。
他只是想,便也那么做了。无关其他。
……
祭拜过后,李巍和袁镇岳到花园坐着对饮。
原本只想着对月小酌,怡情便可,不料喝着喝着便失了控,李巍看着掩面大哭的胡子大汉,默默不语,仰头饮尽杯中残酒。
或许是近来发生的事都在他意料之外,醇香的酒液催生出一阵燥意,轻轻一吹便让他心底埋藏的情绪如同黄沙,悄悄露出一角。
李巍倒酒的次数越发频繁,最后更是没了耐心,直接拿着酒瓮往下倒,任由清凉酒液胡乱浸润了他的衣裳,心神中也生出黏腻难言的波动。
袁镇岳哭着还不忘喝酒,这一伸手捞了个空,抬起红通通的眼睛瞪他:“你小子,偷喝!”
李巍招了招手,潜伏在不远处的钱管事立刻带着人又搬了几坛酒过来。
袁镇岳举着酒瓮兀自狂饮,没有注意到李巍突然起身离去。
钱管事看着大司马刻着几分急迫的背影,原本想追上去,但转念想起自家闺女回家来时说的那些话,脚步又顿了下去。
他是大司马到了房州之后才开始伺候的,不知道从前他和夫人之间的事儿,如今看着大司马依稀有了走出丧妻之痛的苗头,钱管事只觉得欣慰。
从厨房讨来一兜板栗的钱双双看见突然出现在小院里的李巍则是吓傻了,手上一松,那些板栗咕噜咕噜滚了一地。
李巍目不斜视,径直进了屋,钱双双捧着快碎成八瓣儿的心默默走了。
亏她还想着她今日心情不好,特地去厨房拿了板栗来要烤给她吃,结果人家不稀罕吃她的板栗,要吃她们送上门去的大司马!
此时李巍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没有知觉。他眼中只剩下那个讶异着望向他的身影。
他站着没动,眼前的景象却混乱极了,一会儿是宋善至从他手中接过那只纸鸢时的笑靥,一会儿是那个赝品慢慢褪下披风,朝他望来的样子。
她们有着同一张脸。像到他在这一刻生出幻觉,眼前的人正是他的妻子。
李巍闭了闭眼,头脑传来丝丝尖锐的疼痛,这疼痛让他清醒了些。
“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我,将你错认成她么?”李巍眼神一冷,直直迎向宋善至,一字一顿道,“你休想。”
对上他深邃阴郁的眼,宋善至有点茫然。
她做什么了?
李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露出那副多看她一眼都嫌伤眼的死样,转身欲走。
等等——他突然跑过来对着她放了一通狠话,自个儿出完气爽了就要走?
宋善至一下怒上心头,噔噔噔跑出去揪住他的衣袖。
“你站住!”
12. 第十二章
衣袖被人扯住,李巍整个人像是被一阵风定在原地,脑子轻飘飘的,身体却沉重得他向前迈出一步都困难。
“放手。”
冷冰冰的两个字,充斥着厌恶与怒火。
宋善至哼了哼,一下松开了手。
装贞烈鳏夫装成习惯了是吧?她也不稀罕碰他!
站在他面前的女人嘴巴一动一动,像连珠炮似的说了许多话,但具体说了什么?
那些话像水一样散开,落在他耳中只剩波纹似的回音。
酒劲上涌,李巍闭了闭眼,被她吵得头更痛了。
偏偏宋善至还在说个不停。
她这几日也待够了,李巍迟迟不给个准话,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干脆问个明白。
李巍眉心微折,她哪儿来那么多话要说?
正要凝神去听,但转念一想,他为什么要理她?
他不能在她身上花费哪怕多一分的心神。现在就已经很不妥当。
李巍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饮酒误事。
宋善至喋喋不休半晌,见人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气得两眼一闭,大声道:“你放了我行不行?我保证不再回来缠着你,我换个人祸害还不成吗?”
李巍抬了抬眼,触及到那双因为愤怒而格外水亮的眼睛时又飞快偏开,回复得很痛快。
“不行。”
“在我没有调查清楚幕后之人是谁之前,你不能走。”
幕后之人?
宋善至抬头看了看天,李巍皱了皱眉,顺着她的动作也仰头看天。
这是什么暗示么?她的意思是幕后之人乃是天潢贵胄,贵不可言?
他便也直接问了出来。
宋善至双眼无神地摇了摇头。把她送到这儿来的人是贼老天,李巍要和贼老天算账?
“我怀疑你就是想借机留下我……”抱怨的话自然而然地溜出嘴边,看着李巍一副被恶心到的冷漠表情,宋善至忽然灵机一动。
既然李巍那么在意他所谓的亡妻,一心一意为她守身如玉,那她就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勾.引他,惹得他不胜其烦,最好当场让人把她拖出府去自生自灭。
决心已下,但宋善至看着李巍那张冷峻脸庞时,还是有些怵。
“大人……”
比声音更快的,是她呼吸间的淡淡幽馥。
就那样直直洒在他脸上。
就在宋善至掐着嗓子,摇摇晃晃地朝他靠过去的时候,李巍眉头紧皱,侧身往旁边避开的同时还不忘伸手拎住她的后领。
“收起你的那些小把戏。”语气冰寒,杀意明显。
宋善至顿觉呼吸不畅。
见她咳得双颊发红,双眼恶狠狠地朝他瞪来,李巍莫名觉得她这副样子顺眼许多,紧紧攥着她衣领的手一松,不等宋善至反应过来,他丢下一句‘老实待着’,三两步就走没了影。
宋善至摸了摸脖子,有些悲伤地发现逢场作戏这种事也是要看天赋的。
被李巍那双眼睛盯着,她就觉得浑身哪哪儿都不自在。
果然,李巍就是她的克星。
……
月明星稀,清寒的月晖落在身上,夜风里裹着细小的雪粒拂过男人苍白冷峻的脸庞,却被他脚下越来越快的速度带得向后飞去,在半空中浮浮沉沉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坠落到青石地砖上。
李巍推开书房的门,步伐极快,呼吸也跟着变得急促而沉重。但越靠近密道,他的脚步却越来越慢。
他羞于见到妻子。
方才他鬼使神差地去到关着那个女人的院子,真的是酒醉使然么?
在她想要靠近的那一刹,他心底升起的第一个念头为什么是接住她?
挂在墙上的画像里的女郎有着一双春水盈盈的灵动杏眼,此时她注视着那个跪在她面前的男人举起手用力扇向自己,笑靥依旧,无波无澜。
那一巴掌的力道极大,李巍右颊很快就浮起一层骇人的红肿,嘴角也跟着流下汨汨血丝。
李巍颓然跪在她的画像前,素日英武稳重的男人此时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金石地砖上不断升起丝丝缕缕的冰寒之气刺向他双膝,他也无知无觉。
直到天际最后一丝蟹壳青也缓缓淡去,密道里的烛光似有所感地跟着一晃,李巍慢慢抬起头来,维持着垂首跪地的姿势大半夜,肩颈僵硬,稍一动就泛起深深浅浅的酸。
“圆圆。”
画像里的年轻女郎对着他笑。
李巍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似的,狼狈地移开视线。
这幅画是他从她的阿嫂那里求来的。从前他太蠢笨,不会讨她欢心……她很少对他笑得这样开心。
如果她知道了昨晚的事,恐怕连入梦来骂他一顿这种事都不屑做了吧。
嘴角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刚刚那个猜想却像是一道来势汹汹的罡风,蛮横地撕裂开他嘴角的伤口,直直探入他五脏肺腑间,紧紧攫住,痛到他呼吸间都带着浓重的铁锈腥味。
在天有灵……在天有灵……
李巍反复低声念着这几个字,他不明白,自己在这一刻求的到底是在天有灵,还是人去如灯灭,落下的影子很快会随着烛火温度的退去而彻底消失。
要是过去这十年,她在天上看着他的话,为什么不肯在梦中与他说说话。
极少极少的几次入梦,也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这个问题盘旋在他心头,几乎快要成为他的心魔。
他一直都知道,圆圆不喜欢他。
世人称颂的夫妻情深,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是他强求来的。
说不定她就是气他自作主张,让两人套上了俗世夫妻的名分,才生气得不愿见他。
恨也好过全然忘记他这个人。
“圆圆,不要忘记我。”他抬起头,看着她明媚的笑靥,声音又轻又沉,“再等一等我。”
他就快要完成年少时立下的誓言了。
但话一出口,他自己又愣住了。等他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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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求下一世的缘分?
她若有的选,多半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他吧。
眼前仿佛浮现出女郎皱着眉抱怨他太强横、太不讲理的样子。
李巍嘴角微翘,笑意尚未升起,就被浓重的萧瑟压了下去。
李巍迫切地需要让自己忙碌起来。他要尽快抓住那些敢出卖她、帮着外人消磨他们从前情谊的人,替她出气,也是帮他自己消弭愧疚。
……
近日李巍又开始忙碌,不说早出晚归,是根本不往他自个儿的府上来。宋善至郁闷得不行,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林樾传信过来,说再过几日他们就会到汴京了。
一来一回送信的时间,说不准今天他们都到了。
宋相甯一路上都表现出一种归心似箭的状态,她倒不是上赶着想去她阿娘阿爹那儿讨一顿说,只是小姑姑死而复生,如今又被小姑父困在房州,没法回来一家团聚的事比什么都要紧。
她没法子,但她阿娘阿爹一定有手段把小姑姑捞回来!
崔昙华先前接到了李巍的信,知道女儿不日归家的事儿,这会儿见着人了,不放心还是压过了恼怒,拉着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了好几圈,皱了皱眉:“瘦了。”
今日不是休沐,宋怀昀时任户部尚书,加之近来事忙,已经歇在官衙几日没回来了。
宋相甯扭着阿娘的胳膊说她有一件大喜事要告诉她。
“大喜事?”崔昙华轻轻挑眉,这个动作让她脸上多了些往昔的鲜活神采,“你又和林樾学会了几道新招式?”
“不是不是都不是!”宋相甯虽然急,但好歹还记着这事儿在世人看来有多离奇,让碧桃她们都退下。
崔昙华见她这副架势,脸上带着些笑意,任她折腾。
直到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崔昙华抬起茶盏,睨她一眼:“现在可以说了?”
“嗯!”宋相甯想了想,体贴道,“阿娘,你先喝,先喝。”
她怕待会儿呛着阿娘,或是一个手软,直接摔了茶盏。
崔昙华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宋相甯盯着她把茶盏放在一旁的桌几上,这才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道:“阿娘,我说了?”
崔昙华嗔她一眼:“你再不说,我都烦了。”
宋相甯搂住她一只胳膊,闭了闭眼,一鼓作气把事情给说了,说完才敢睁开眼。
“阿娘?”
映入眼帘的是崔昙华平静的脸。
李巍送来的书信里有提到过,有一与元娘容貌、性情都颇为相似之人,相甯恐怕已经被她迷惑了。
看来是真的。
见崔昙华不信,还准备叫人进来给她打水洗漱,宋相甯皱着脸,着急道:“我说的是真的!”
“小姑姑她那日出门是为了要和小姑父说退婚的事儿,她说除了当时伺候她的缃叶,只有阿娘你知道……我没骗人!”
听着女儿半是着急半是委屈的话,崔昙华动作一僵,回首看她,那双平静柔和的眼瞳里终于浮上迟来的惊愕。
13. 第十三章
宋善至要与李巍退婚这件事,她的确知道。
她嫁进宋家那年,宋善至才六岁,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是拿小姑子当作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来看待的。她自然也知道宋善至并不满意和李巍的那桩婚约,无奈婚约是萧惟真早年便定下的,轻易取消不得。
从世俗角度来说,李巍也的确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佳婿。
因此当小姑娘鼓起勇气说了她想退婚的事,崔昙华迟疑了一下,才劝了两句,就被她顶了回来。
“可是他再好,我不喜欢又有什么用呢?”宋善至的语气里充满了苦恼,紧接着她又想到什么,眨了眨眼,“阿嫂不也是自个儿选了最喜欢的一个做夫君吗?我也要像阿嫂一样,嫁给心爱之人才对嘛。”
听小姑子用自己和夫婿的往事来举例子,崔昙华面颊微红,轻轻拍了她一下,立刻被小姑子紧紧搂住臂膀缠了上来。
再看她正用那双水亮亮的大眼睛看着自己,崔昙华想笑,小女儿撒娇耍赖这一招就是和她小姑姑学的,一样的叫人没招!
“不用阿嫂你替我开口,我自己去和李巍说!但是阿兄生气的话,你帮我劝一劝他好不好?”宋父事忙,平日不大管她,宋善至也没想着他会有什么反应。
被自己一手照顾大的孩子这么可怜兮兮地望着、求着,崔昙华的心早就软了,点了点头,见小姑娘立刻笑开了花,她又有些不放心,叮嘱道:“元娘,你和李将军结亲不成,也别结仇。你这炮仗性子……罢了,不然还是我和你阿兄出面和李将军说吧?”
宋善至摇了摇头。
李巍……是个很骄傲的人。退婚在世人眼里本就是一件不大光彩的事,她虽然不喜欢他,但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被轻视。
“还是我亲自去和他说吧,显得有诚意些。”不过依着李巍的性子,等她们之间没了婚约,多半也不会愿意继续和她往来了吧?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见她坚持,崔昙华也没再说什么,替她理了理头发,允诺等事了了,带她和小女儿去苏州住一阵子。
崔昙华外祖家正是在苏州,那儿四季如春,风景如画,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只是她到底没能实现这个诺言。
因此在李巍提起要履行婚约的时候,崔昙华起初并不同意,她知道元娘的心思,她既不喜李巍,崔昙华又怎么忍心看她此后都要长眠在李家祖坟,不得开怀?
但李巍主动提及此事,不必迁坟,就让她和自己的母亲待在一块儿。
太早去世的人,年少身弱,到了地底下总是会格外害怕些,有母亲陪着,或许会好一些。
也正是因为这一句话,崔昙华才没有再继续反对。
十年一晃而过,她当初努力争取来的婚姻也渐渐变了滋味,只让她觉得苦涩。但李巍仿佛还是没变,从不见他身边多出谁,又或者一声不吭地抱出一个孩子在人前露面。
老实说,崔昙华并不相信情谊这种东西,尤其是对于男人来说,情谊比清晨的露水还要轻薄,一眨眼就会消融不见。
李巍却沉默又固执地要变成那个万中无一的例外。
“阿娘?阿娘?”
或许是她愣神的时间太久,宋相甯有些担心,这个消息是很震惊没错啦,但也不至于把阿娘吓成这样吧?
待会儿要不要找个大师来喊一喊魂啊?
“……我没事。”崔昙华用力地握紧了女儿的手,满手的温热柔软将她的心拉了回来,沉甸甸的,是前所未有的安定。
她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不会无的放矢。
是真的,元娘还活着。
看着一脸担心的女儿,崔昙华笑了笑,语气变得温柔起来:“别担心,我是太高兴了。”说着,她又让女儿重新说了一遍宋善至如今的困境,听完之后她拧了拧眉,很快有了主意。
……
宋善至没有因为昨夜李巍借着酒劲发了一通半真半假的疯而生气,她睡得很香,钱双双还在别扭着,没有来屋里叫她,这会儿日头都升得高了,宋善至还拥着大棉被呼呼大睡。
钱双双挂着一对儿青眼圈,对着墙壁默默发呆,她娘看了心疼,揉着她的肩膀哄她吃些东西,见闺女不搭理自己,还是那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叹了口气:“你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和你阿爹说了。”
钱双双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说什么?”她就是想躲个懒,想逃避一下,不行吗?
双双娘伸出手指头戳了戳她,气道:“自然是说你分不清自个儿有几斤几两,竟然打起了大司马的主意!”
她话音未落,就见自家闺女双手捂脸,爆发出一阵惊人的高亢尖叫声。
“阿娘你胡咧咧什么呢!我对大司马是一片崇敬敬仰之心,才不是你想的那样!”钱双双一脸不高兴,这个时候还不忘守护大司马的清白,但转念一想到昨晚,她又沮丧起来。
大司马已经不清白了……
双双娘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她不觉得这是个事儿,说白了,大司马若是想,谁能不从?女儿年纪还小,接受不了心目中的大英雄也会像俗世里随处可见的那些男人一样生出色.心,也很正常。
女儿大受打击的样子看着可怜,双双娘正要搂着她再哄一会儿,却见钱管事打帘进来,见娘俩腻歪在一块儿,稀奇道:“你今儿怎么没去小院伺候?”
起初女儿接下这桩差事只是好奇,让大司马吩咐留在府上住着的人是个什么模样,后来钱管事找着丫头了,想让女儿回家歇歇,结果她自个儿还不愿意了。
这是又怎么了?
钱双双赌气不愿意说,钱管事想起昨夜大司马离去的方向,又想起门房说大司马今儿一大早就骑马出去了的事儿,眉头皱了皱。
昨夜肯定发生了什么。他一直在旁边候着,知道大司马喝了不少,不说醉,起码是有几分醺醺然的。要说大司马想做什么,借着这几分朦胧醉意,也就成事儿了,但看这样子,怕是没成吧?
要不然给那个女人送些衣裳首饰过去?
钱管事正捋着两撇胡子思忖,外面突然来人叫他出去,听那架势,像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
钱管事出去了,一听才知道,的确是件大事。
汴京来人了。
还带了一排闭月羞花,娉婷袅娜的美人。
这种事并不罕见,只是这两年少了些,没想到今儿正好撞上大司马不在府上。钱管事叹了口气,揣着两包沉甸甸的金子,出去接待那位承天子口令的老天使。
老天使面白无须,但人一看就知道年龄摆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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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他笑呵呵地接过了钱管事递过去的茶盏,两人交谈几句,钱管事心头微松,原本以为今日也和从前一样,给些好处打发走也就是了,不料老天使话锋一转。
“大司马不在府上,是不凑巧,府上其他主子出来接旨,也是一样的嘛。”
大司马府上哪儿来的其他主子?唯一一个表小姐还被送走了。
钱管事被他说得有些糊涂,那份问询之色才一露出来,老天使就笑着道:“听说大司马金屋藏娇,宠爱得很。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福气瞧一瞧那位夫人,见过面之后也好回宫向陛下回禀一番,陛下可是时刻牵挂着大司马的。”
钱管事越听心跳越快,老天使这话听着像是打趣,但只要长了心眼子的人都能听出来,这老阉狗是在试探他们呢!
房州城里探子不少,一大半儿都是从汴京出来的,再说得直白些,那就是从天子的龙德殿领过差事吩咐的。
大司马的一举一动,都少不得有人盯着。
钱管事心里默默叹气,功高震主……哪怕大司马从不做有失本分之事,他翻个身的动静,也会震得远在汴京的天子坐立不安。
老天使还在等着他回话,钱管事想了想,委婉地表达并没有这桩事。
笑话,要是真应下了,回绝那一串儿御赐美人的借口不也就跟着失效了?
老天使也没急着往下问,只道会在房州的馆驿里住上几日:“等大司马得空了,我去给大司马磕个头,也好回京交差不是?”
钱管事自是应下,赔着笑脸把人送走了,到了晚上,好不容易等到李巍回来,立刻将这事儿说了。
“只怕汴京来的那些人已经盯上了小院那边儿。”钱管事斟酌着问,“大司马,您看,要不要多拨几个人过去守着?”
“不必了。”李巍回答得不假思索,神情和语气一般冷硬,“用她钓出几个探子,也算是她死得其所。”
钱管事暗暗琢磨了一下,知道这事儿没有回旋的余地,也就没再废话,利落地退下了。
钱管事走了,卫风忙着查赝品来头的事儿,其他亲卫知道自家大司马今日心里像是憋着一股邪火,不敢凑过来,屋子里只剩风雪凌厉到快要穿透门窗的呼啸声。
有许多事等着他处理,李巍眉眼间笼罩着一股郁色,又一次尝试静下心来,却还是没用。
他的心还被那件事、那个人紧紧牵扯着——这是他再想否认,也无法更改的事实。
若是不出意外,那些人今夜就会动手。
他们也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李巍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下,大雪纷飞,寒意四散。
……她对于他来说是一个麻烦。他做不到的,就借旁人的手让她消失。一石二鸟,不是很好吗?
但这个念头一出来,心底像是猝然空了一块儿,心声回响的动静越来越强烈。
哪怕知道她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但要他眼睁睁看着和她有着一模一样容貌的人死去,就好像重新经历了一次她在他面前坠入深渊,而他无能为力,什么也挽救不了的痛苦。
李巍闭了闭眼。
靠别人来剿杀心魔?
他李巍不至于卑劣于此。
他握紧手中的剑,沉默又急促地走入满天飞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