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镇子不大,藏在两座山的夹缝里。
雪萤和义勇走进去的时候,正是下午。阳光懒洋洋地照着,可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看见他们腰间的刀,都低下头快步绕开。店铺半掩着门,连吆喝声都没有。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落叶,沙沙地响。
“不对劲。”雪萤轻声说。
义勇点点头。
他也感觉到了。这个镇子太安静了。不是那种安宁的静,是那种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静。每家每户都门窗紧闭,偶尔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像是一群受惊的动物,躲在洞穴里,不敢出声。
他们在镇上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间破旧的屋子前。
这是他们要走访的第一户人家。
一个女人的家。她的丈夫,三个月前失踪了。
——
屋子很破。木门上的漆早就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框歪斜着,关不严实,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墙上有几道裂痕,用泥巴糊过,又裂开了。
雪萤走上前,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
过了很久,门才打开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往外看,浑浊的,带着恐惧。那眼睛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看见腰间的刀时,瞳孔缩了缩。
“你们……找谁?”声音沙哑,带着颤。
雪萤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
“我们是来调查失踪案的。可以进去说吗?”
那只眼睛犹豫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义勇。过了很久,门缝才开大了一点。
女人侧身让开,让他们进去。
——
屋里很暗,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股霉味混杂着别的什么味道,让人不太舒服。那是长期不通风的味道,是压抑和绝望发酵出来的味道。
雪萤打量着四周。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铺着薄薄的褥子,被子打着补丁。一张桌子,三条腿,另一条腿用砖头垫着。几件破旧的家具,柜门歪着,里面空空的。墙角堆着一些杂物,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女人站在他们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雪萤看着她。
她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头发乱糟糟地披着,没有梳,像是很久没打理过。她的脸上有一块青紫,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一片淤青的云。
那伤不像是新添的,已经泛黄发暗,可依然触目惊心。
她的眼睛一直躲闪着,不敢看他们。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肩膀微微缩着,像是一直在防备着什么。
雪萤的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你丈夫……”她轻声开口,“失踪的那天,发生了什么?”
女人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他出去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他平时会去哪里?”
“不知道。”
“有没有和什么人起过冲突?”
“没有。”
“他失踪之前,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
女人飞快地回答,像是早就背好的词。她的眼睛始终看着地面,不敢抬起来。
雪萤沉默了一会儿。
“你脸上的伤……”她问,“是怎么回事?”
女人的身体猛地一抖。
她抬起手,捂住那块青紫,往后退了一步。
“没……没什么。”她说,“我自己摔的。”
雪萤看着她。
那双躲闪的眼睛,那双发白的手指,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有那缩着的身体,那不敢抬起的头,那像是随时准备挨打的本能的防备。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藤袭山里遇见的那只鬼。那只鬼的眼睛里,也有这种恐惧。可那是鬼的恐惧,是怕死的恐惧。
而这个女人眼里的恐惧,不一样。
那是活人的恐惧。是每天活在恐惧里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她没有再问。
“打扰了。”她说,“如果想起什么,可以来找我们。我们就住在镇口的客栈。”
女人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们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飞快地关上了。
——
走在街上,雪萤沉默了很久。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可她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凉凉的。
“那个女人脸上的伤。”她忽然开口。
义勇看着她。
“应该是被男人打的。”雪萤说,声音很轻,“长期生活在这种日子里,她一定很害怕。”
义勇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女人缩着肩膀的样子,想起她躲闪的眼神,想起她捂住伤口的那个本能反应。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被鬼追杀的人眼里见过。在那些失去一切的人眼里见过。
可那个女人,不是被鬼追杀。
是被她自己的丈夫。
“虽然这样说不对,”雪萤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没了那个男人,她是不是会更幸福一些?”
义勇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蓝紫色的眼睛望着他,里面有光,有疑惑,也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同情,又像是思考,还像是一种她自己也没想明白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嗯。”
雪萤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
可义勇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她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好看。
——
他们走访的第二户人家,在一个很偏的巷子里。
说是家,其实就是一间破烂的小屋。门口堆着酒坛,苍蝇到处飞,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酸臭味。酒坛里还有半坛没喝完的酒,上面浮着一层白毛。
“就是这里。”带路的老人指了指,捂着鼻子,“那个人就住这儿。”
雪萤和义勇走近。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屋里比外面更乱。床上的被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地上扔着几件脏衣服,桌上摆着吃剩的碗筷,已经发霉了。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花街的景色,也落满了灰。
“那个人啊,”带路的老人站在门口,满脸嫌弃,“整天就知道往花街跑。有点钱全花在女人身上了。”
雪萤听着,没说话。
“欠了一屁股债,到处借,没人愿意借给他。”老人继续说,“上个月又去花街,钱不够,让人轰出来了。回来喝了一顿酒,第二天就失踪了。”
“失踪了?”雪萤问。
“对。活该。”老人啐了一口,“那种人,死在外面才好。”
义勇看了他一眼。
老人察觉到他的目光,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
第三个受害者,是一个收债人。
他的家在镇子东边,比前两家好一些,至少门窗是完整的。可门口堆着一些杂物,墙上被人泼过脏东西,留下一道道干涸的痕迹。
“那个人啊,”带他们来的邻居说,“手段狠着呢。替人收账,收不到钱就把人打个半死。镇上的人见到他都绕着走。”
雪萤皱起眉头。
“他失踪那天?”邻居撇撇嘴,“谁知道呢。反正没人关心。听说他那几天又去收账,把一个老头打坏了。那老头的儿子还来找他闹过。”
“闹过?”
“对。说要让他偿命。”邻居说,“可第二天他就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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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头的儿子也被抓起来了,说他杀人。可他不承认,说根本没找到人。”
雪萤和义勇对视一眼。
——
调查结束后,天已经快黑了。
雪萤和义勇坐在镇口的石头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晚霞把天边染成橘红色,像是火烧过一样。镇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零零星星的,像是一双双恐惧的眼睛。
“这次的鬼,是有选择地吃人。”雪萤说。
义勇看着她。
“吃的都是男人。”雪萤说,“而且是品行不好的男人。那个打老婆的,那个好色的,那个暴力收债的。”
她顿了顿。
“为什么这么痛恨男人呢?”
义勇沉默了一会儿。
“女人。”他说。
雪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的更深一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在暮色里亮亮的。
“义勇也猜到了啊。”她说,“是啊,这么痛恨男人的,一定是个女人。而且在变成鬼之前,应该遭遇过很不幸的事。”
她望着远方,目光变得深远。
“被男人伤害过。被男人背叛过。被男人折磨过。所以变成鬼之后,专门找那些品行不好的男人下手。”
义勇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那双眼睛望着远方,里面有光,有悲悯,也有一种坚定的东西。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轻轻拂过脸颊。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她,比练刀的时候还要好看。
不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看,是一种让人想一直看下去的好看。
——
“那就晚上出来看看吧。”雪萤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义勇也站起来。
两个人并肩站着,望着渐渐暗下来的镇子。
夜色像一张大网,慢慢落下来。镇子里的灯光越来越亮,可那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正在聚集。
夜晚要来了。
——
“你说,”雪萤忽然开口,“她变成鬼之前,是什么样的女人?”
义勇想了想。
“……普通的吧。”他说。
雪萤点点头。
“也许是个被丈夫虐待的妻子。也许是个被抛弃的女人。也许是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她说,“受了太多苦,心里装满了恨,最后变成了鬼。”
她顿了顿。
“可她吃的人,都是那些伤害别人的男人。不是无辜的人。”
义勇看着她。
“你在同情她?”他问。
雪萤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只是觉得……很悲哀。”
义勇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叹息。
——
天完全黑了。
镇子里的灯还亮着,可街上已经没人了。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连狗都不叫了。
雪萤和义勇站在镇子最高的地方,俯瞰着下面黑漆漆的街巷。
“她今晚会出来吗?”义勇问。
雪萤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总要等。”
义勇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血腥味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可雪萤的鼻子动了动。
“来了。”她说。
义勇的手按上了刀柄。
两个人同时望向镇子东边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身影,正慢慢从黑暗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