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午四点半,卡伦开始变得神神秘秘的。
他一直在看手机,每隔两三分钟就掏出来看一眼,看完又塞回去,塞回去没走两步又掏出来。
小女孩攥着他的衣角,仰着头看了他好几次。
“妈妈在等谁的电话吗?”
“没有。”
“那妈妈为什么一直看手机?”
卡伦把手机塞回口袋。“在等时间。”
小女孩想了想。“时间会打电话吗?”
卡伦笑了一下。“不会,但到了时间,会有东西出现。”
“什么东西?”
“秘密。”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喜欢秘密。
她攥着卡伦的衣角,脚步快了一点。
杰森走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卡伦又一次掏出手机又塞回去。他没问。卡伦想搞什么花样是他的事。
但卡伦第三次掏出手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一个订票页面,上面写着“落日摩天轮·VIP包厢·烟花秀预留位”。
杰森把目光移开了,他不想知道花了多少钱。
五点钟的时候,卡伦停下来。
“你带她玩一会儿。”他对杰森说。
杰森看着他。
“我去办点事。”卡伦说。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有一点红。杰森认识他这么久,知道这个人只有在心虚的时候耳朵才会红。
什么?害羞的时候也会?那就不关他的事了,反正他也没见过。
“什么事?”
“小事。”
“什么小事?”
卡伦没回答。他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妈妈离开一下,你和爸爸玩一会儿,好不好?”
小女孩攥着他的衣角,没松手。
“很快。”卡伦说,“等你再看见妈妈的时候,会有惊喜。”
小女孩想了想。“比棉花糖还惊喜?”
“比棉花糖还惊喜。”
她松开手了。
卡伦站起来,看了杰森一眼。
“往摩天轮那边走,别太远。”
然后他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杰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急,像赶着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杰森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小女孩。“走吧。”
“妈妈去哪了?”
“办点事。”
“什么事?”
“不知道。”
小女孩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攥着杰森的衣角,跟着他往摩天轮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又开口了。“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杰森低头看她。她没看他,低着头,手指在他的衣角上绕来绕去。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妈妈走了。”
“他很快会回来的。”
“真的吗?”
“真的。”
小女孩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她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爸爸,你会不会也走?”
杰森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很奇怪,现在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诡异的,像凝固的血液般的渗人感觉,反而像哥谭深秋傍晚最后一缕被云层压住的光。
“不会。”杰森说。
小女孩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攥着他的衣角,跟着他往前走。
杰森放慢了脚步。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犯罪巷,也这样攥过别人的衣角。Catherine的,Willis的。每一次他都想问“你会不会走”,但每一次都没问。因为如果问了,而他们说“会”,那就连最后一点假装的安全感都没有了。
这个问题对于犯罪巷的孩子来说,有些软弱,又有些残忍了。
她问了,他说不会。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撒谎,但他知道她信了,脚步重新轻快起来。
———
2
杰森带着小女孩在摩天轮附近转了一圈。
她坐了两次旋转茶杯,晕得走路歪歪扭扭的,但死活不肯下来。杰森把她从茶杯里抱出来的时候,她抱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里。
“爸爸,那个杯子为什么一直在转?”
“因为你让它转的。”
“我没有让它转。”
“你转了方向盘。”
“那是方向盘吗?我以为那是糖。”
杰森把她放下来。她的脸还是红的,头发更湿了,贴在额头上。但她不肯休息。她看见了一个卖发光气球的小贩,指着那个粉色的、里面有一朵玫瑰的、飘在半空中的气球,嘴张着。
“爸爸。”
“买。”
杰森走过去,买了那个粉色的。小贩把绳子递给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小女孩,又看了一眼他。
“先生,您女儿真可爱。”
杰森没说话。
他接过绳子,转身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接过绳子,把气球拉到面前,鼻子贴着那朵玫瑰。她的呼吸让气球晃了一下,里面的玫瑰也跟着晃了一下。她的嘴角翘起来。
“爸爸,它在动。”
“嗯。”
“它是活的吗?”
“不是,是风。”
“风从哪里来的?”
“从你鼻子里。”
小女孩把鼻子从气球上移开,抿着嘴,不让自己呼吸。憋了大概五秒,憋不住了,呼了一口气。气球又晃了一下,她笑得更开心了。
她攥着气球绳子,走在杰森旁边。粉色气球在她头顶飘着,像一朵被拴住的花。
杰森走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颗气球。
他觉得自己的脖子有点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把这一幕留下来,但他没拿出手机。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女孩和她头顶的气球,把这一幕收进脑子里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知道以后可能会想她,尽管他们才多了相处了一天多。
可能是会想这条黄裙子,这些湿漉漉的头发,这朵粉色的玫瑰。
或者今天明媚的,温暖的冬日阳光。
她走了之后,他还会记得。
杰森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摩天轮。太阳已经很低了,挂在摩天轮后面,把整个轮子染成橘红色。
卡伦说别走太远,他就在这儿等。
———
3
六点,太阳快要落山了。
摩天轮下面的广场上聚了很多人,都在等落日时段的摩天轮。杰森带着小女孩站在人群外面,她攥着他的衣角,踮着脚往摩天轮的方向看。
但她太矮了,什么也看不见。
杰森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他肩膀上。她很轻,比一颗苹果还轻,这个重量让杰森想起了曾经坐在这里的那只猫咪。
“爸爸,那个大轮子在转。”
“嗯。”
“好大。”
“嗯。”
“妈妈在上面吗?”
杰森愣了一下。他抬头看摩天轮。每个包厢都是透明的,阳光照在玻璃上,反着光,看不清里面。
“不清楚。”杰森说。
小女孩不说话了。她坐在他肩膀上,攥着他的头发,看着那个大轮子。
太阳又落了一点,摩天轮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广场一直延伸到湖边。人群在往前移动,摩天轮在转,落日的光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紫色。
然后音乐响了。
不是摩天轮的音乐。是别的什么,乐队。
杰森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广场的另一头,一辆花车正慢慢开过来。很大的花车,上面铺满了花——红的,黄的,粉的,紫的,白的,挤在一起,像一整座被搬过来的花园。
花车最前面站着一个指挥,背对着人群,面朝着乐队。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在落日的光里亮得有点刺眼。
杰森眯起眼睛。那个背影——浅色卫衣不见了,猫耳朵帽子不见了,工装裤和短靴都不见了。那个人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白色西装,头发比早上更长了一点,披在肩膀上,被风吹起来几缕。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很细,银白色,在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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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光里一闪一闪的。他的腰挺得很直,头微微仰着,看着前面的乐队。
杰森没认出来。
他认识的那个人,平时穿黑色高领内搭和休闲裤,总之,总是一身暗沉沉的颜色。头发乱糟糟的,坐在诊台后面给老太太量血压。
那个人不是这样的,那个人是——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花车上的那个人,白色的西装,银色的指挥棒,长头发被风吹起来,站在落日底下,像一个魔法师。
是那种你在故事里听过、在梦里见过、醒来之后觉得世界上不可能有、但此刻他就站在你面前的魔法师。
旁边有人欢呼起来。“是今天的特别演出!”
“游乐园三十周年庆典!”
“听说请了很有名的乐团——”
杰森站在人群中间,肩膀上坐着一个小孩,手里攥着一个气球。周围的人都在欢呼,都在鼓掌,都在举着手机拍。这是一个盛大的、精心策划的、属于所有人的庆典。
卡伦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他是这场演出的一部分。和花车、和乐队、和鸽子、和落日一样,是游乐园送给所有人的礼物。
杰森这样告诉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举起指挥棒。
银白色的光从棒尖炸开,像一朵被点燃的烟花。然后那些光散成无数细丝,往天上飞,往四面八方飞。
成百上千只鸽子从花车后面飞起来,扑棱棱地冲向天空。它们的翅膀上沾着卡伦的光,在落日里一闪一闪的。
人群在尖叫,在欢呼,在鼓掌。鸽子从人们头顶飞过去,翅膀几乎擦着头发。
它们嘴里叼着花,红的,黄的,粉的,紫的,白的。玫瑰,雏菊,满天星,不知名的小野花。鸽子把花扔下来,扔在人们的肩膀上,扔在孩子们的头顶上,扔在情侣交握的手上。广场上像下了一场花雨。
杰森站在人群中间,仰着头。一朵粉色的玫瑰从他头顶飘过去,他没有接。
他看见卡伦站在花车上,白色的西装,银色的指挥棒,长头发被风吹起来,脸上挂着十分陌生的,意气风发的笑容,但却十分适合出现在那张年轻的脸上。
一只鸽子停在他肩膀上,又一只停在他手臂上,他就站在那里,被鸽子围着,在夕阳的照耀下,仿佛天生该待在舞台的中心。周围的人在欢呼,在鼓掌,在尖叫。
杰森也在人群中,他也仰着头,他也看着那个人。但他的心跳很快。和周围数百人的心跳几乎同频。
在这个盛大的、热烈的、所有人都沉浸其中的时刻。
是因为这个场景太梦幻了,是因为鸽子飞得太美了,是因为落日太漂亮了,是因为音乐太好听了。是因为整个广场上的人都在欢呼,他不可能不被感染。和周围的人一样,被这个精心策划的、盛大的、美丽的时刻感动了。就是这样。
杰森站在人群中间,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周围的欢呼声一个节奏。
他把那个节奏归给了音乐,归给了鸽子,归给了落日,归给了这个不属于任何人的、盛大而浪漫的时刻。
最后一朵花从天上落下来。
一朵香槟玫瑰,旋转着,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它像是正好被风裹挟着,在他面前打转,但他还是没有接。
旁边一个年轻女孩伸手接住了,举起来给她男朋友看,两个人笑着抱在一起。
杰森看着他们,把空着的手插进口袋里。他低下头,看见小女孩从他肩膀上探出头来,看着那个女孩手里的玫瑰。
“爸爸,好漂亮。”
“嗯。”
“妈妈好厉害。”
“嗯。”
小女孩把脸贴在他的头顶上。她的手指还插在他的头发里,攥着他的发根。
她轻声说:“我喜欢妈妈。”
杰森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花车。卡伦已经不在上面了。鸽子也飞走了,花车开始往前开,乐队又开始奏下一首曲子。人群跟着花车往前走。
杰森站在原地,他的心跳已经慢下来了,和周围的人群一起,慢慢地、慢慢地,恢复了正常。
他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往摩天轮的方向走去。
卡伦在入口处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