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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棠花春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6章


    谢无筹总是会回忆起那一日。


    他和秦怀谨离开昆仑山, 回万佛山,祭拜师父的那个午后。


    雪后天晴,阳光投在人身上, 仍透着一股冷意。


    “无筹, 我们该离开了, 时间快要来不及了。”


    谢无筹站在宋乘衣门前, 听着秦怀谨道。


    “宋乘衣该是不想来见你。”秦怀谨道:“她仍然被束缚在结界中,你可以之后与她联络。”


    “等你回到昆仑山后。”


    谢无筹看着窗上映着女人的身影。


    她站在半开的窗前。


    与他隔着不过一扇窗的距离,但宋乘衣却未曾开窗。


    谢无筹与秦怀谨离开了。


    离开前, 他回头望了一眼。


    屋前青阶下, 只有淡淡的、没有融化的雪。


    谢无筹不过是离开了昆仑山三月,这短短的时间,却将他与宋乘衣的关系推到了极端。


    宋乘衣“身死”后,无数次, 谢无筹又站在了宋乘衣的门前。


    在大雪纷飞的冬日,在阳春三月, 在每个时刻,他都能想到那间屋子, 于是他又来到这里。


    一切如旧日,但窗边那道身影却是无影无踪。


    宋乘衣的东西都在,她写过的书卷,用过的笔墨,穿过的衣物、缸里的灵鱼……


    宋乘衣留下了满满的痕迹。


    谢无筹很耐心养着灵鱼, 直到那灵鱼渐渐萎靡,不知是不想在这狭窄的一方缸内,还是到了该是死亡的时刻。


    谢无筹在一个夜晚,将鱼放生在莲花池中, 不过三日,鱼又渐渐地恢复了活力。


    人不能被一个地方困死。


    又是一个深夜,谢无筹站在窗外,看着空空如也的窗前,想着。


    他决定毁掉所有关于宋乘衣存在的痕迹。


    当他做这个决定时,很多人反驳他,甚至是阻止他。


    他们算什么,他们对宋乘衣来说算什么,他们凭什么来对他指手画脚。


    这世间,如果有人能对宋乘衣的东西做出决定,那只能是他。


    而他决定毁掉所有。


    随着时间的流逝,宋乘衣已“死去”很久,痕迹消失以后,那些与她的记忆也慢慢变淡,谢无筹到后来也很少地想到她。


    随着记忆的褪色,感情也慢慢变得单薄。


    如他想的别无二致,感情是最禁不起消磨的东西。


    “尊者,您今年有再收弟子的想法吗?”


    有弟子问他。


    又是一年的


    收徒大会。


    今年的魁首,又是陆寻欢。


    陆寻欢,三年前秦怀谨带上昆仑山,说是路途中遇见,其在剑道上有所天赋,实不该埋没,便带来此处。


    她上山三年,便能从一众外门弟子中脱颖而出,成为内门弟子。


    “尊者不收下我,是我不够资格,还是有什么特殊原因?”陆寻欢继续追问。


    谢无筹的视线落在陆寻欢身上,神色平静。


    大抵天之骄子都有傲气,女人面色白净,眼神很亮。


    “听说尊者曾有一位大弟子,天赋卓越,我入门晚,因而从没见过她。”


    “尊者是否认为我不如她,因而不愿收下我。”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宋乘衣。


    谢无筹以为自己会有什么反应,但很可惜,他没有。


    “过去太久,我也不记得,”


    他的声音冷淡,但陆寻欢未曾被击退,在一切结束后,她又追逐着他。


    “我正是因为尊者您才修的无情道。世人少有此者,尊者若不收我,便无人能教导我了。”


    “与我何干。”


    “我并非是埋怨尊者,”陆寻欢拦在他面前,执着道:“弟子只想问尊者一个问题。”


    “我曾闻言,无情道难以修行,如水中之影,空里之风,要断绝情欲才能有所精益,但其又是矛盾的,无情道的最高界为有情似无情,无情成大道。”


    “听闻,尊者近几年已修成无情大道,成功度过有情之境。”


    “弟子想问,尊者曾有喜欢的人吗?”


    “有。”


    陆寻欢显然有些惊讶,她问:“那尊者,现在顺利突破高界,是已经不喜欢了吗?是如何做到的呢?”


    在宋乘衣死后最开始的一段日子中,谢无筹常常会做梦,各种各样的奇异梦境。


    宋乘衣被他按在身下。


    他坐在女人腰上,揪住她的衣领,让她迫不得已地弯起身体仰头,看着他。


    他偶尔狂暴,偶尔温和,但无论如何,她总在他的身边。


    他常常陷入这种梦境,直到有一日,他又从梦境中醒来,竟看到宋乘衣就坐在他的身旁。


    穿堂风吹过女人的袖口,她还穿着昔日旧衣,眉眼一如从前,仿佛从未改变。


    谢无筹听到宋乘衣在说什么,但当他凑过去,在即将接触到的瞬间,女人又如一道烟雾般消散。


    周围只他一人。


    谢无筹躺在床上很久,直到日头初升,他才从床上起身,他终于承认,原来一切不过是他的幻想。


    他忽然对这一切都感到厌恶。


    也是在这时,他决定要让一切恢复最初始的状态,毁掉宋乘衣留下的所有痕迹。


    他承认,刚开始是很难熬。


    他不得不将全部时间放入修行中,有时修为倒退,有时修为进步,他不着急,但一步一步缓慢地修行。


    在这样不断修为反反复复中,谢无筹最终修成了最高境。


    他也终于明白了。


    眼前的一切,他的梦也不过是水中之影,空里之风。


    他对宋乘衣,不过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情感罢了,那已经是陈旧、早该摆脱了的记忆。


    “时间。”他回。


    时间是永恒且无情的,就像他此刻,他甚至记不清,梦中的宋乘衣与现实中的她,到底有何分别。


    修为上升至高境,谢无筹已达到了无欲无求的状态。


    他头疼发作的越来越少,他整个人越来越宁静,达到了一种自身平稳的状态。


    他偶尔会写剑谱,偶尔会来到剑阁中指导弟子练剑,偶尔山顶观雪……


    也偶尔和陆寻欢聊天。


    陆寻欢很聪明,过往经验也很丰富。


    她是个农户女,父母疼爱小弟,要将她卖给一家富商作小妾,她拼死逃出,路途中逃亡时,被秦怀谨救下。


    她本来是要跟着恩人修佛道,但其却言她不合适。


    她很着急,也很害怕,唯恐被赶走,如果她不能修佛道,就很难一直跟在秦怀谨身边。


    秦怀谨是修道之人,不是普通人,而她需要抓住这个机会。


    她一直都很聪明,无论什么都能学会,哪怕没有修佛道天赋,只要开始学了,也一定能学会。


    但秦怀谨却很坚定。


    无论她如何恳求,都直言她并不合适。


    直到后来,秦怀谨一直照顾的女人从病中醒来。


    陆寻欢道:“我非常细心地照顾她,因为她是秦怀谨照顾的人,当时,我希望能让他们觉得我有用,并让我跟他们一同上路。”


    “如果你是这个想法,秦怀谨会同意的。”谢无筹淡淡道。


    秦怀谨对很多事都能包容,因而只要陆寻欢不是强行要跟他修佛道,他是会同意的。


    “待到那女人身体好些后,他们该上路之际,秦怀谨的确同意了,但那女人没有同意。”陆寻欢道。


    谢无筹没有惊讶。


    那女人多半如陆寻欢一般,也是秦怀谨有善心才能同行,甚至也许还喜欢秦怀谨,自然不希望另外一个人跟他们一起。


    这种事,谢无筹曾跟秦怀谨身边,看的很多。


    但结局无一例外,没有能在秦怀谨身边长久,谢无筹了解秦怀谨,便如了解自己一般。


    陆寻欢至今为止,都能记得那女人说的话,她的话拯救了她的人生。


    她告诉秦怀谨,她的天赋的确不在佛上,倒有修剑的天赋。


    那女人建议她转而去修剑,会比跟在他们身边,更有精益。


    秦怀谨那时似乎很诧异,看着女人好一会,后来两人在屋内不知说了些什么。


    秦怀谨出来后,便问她的选择,若修剑便会推荐她来到昆仑仙山,她也可以选择跟着他们一起。


    她选择来到昆仑山。


    “尊者,你们都能如此看清楚一个人的天赋吗?”陆寻欢问。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为何那时女人便能断言她有修剑道的天赋。


    一般是要借助专门测灵根的灵器。


    除此,便要那人,在剑道上,有所造诣的天才才能。


    “尊者觉得我的天赋好吗?”


    “嗯。”


    “那,我与尊者的弟子宋乘衣相较,如何呢?”


    谢无筹:“无法相较。”


    “是我们差不多?”


    陆寻欢坐在草上,双手撑在身后地面,她的眼中有着对前者的憧憬,也有冲击的野心,这大概是每个天才的想法,在自己的故事中,自己是唯一的主角。


    谢无筹笑了起来,看着眼前莲花开满池的景色,灵鱼在水下摇曳,漂流的长尾流光溢彩。


    “你不及她。”他道。


    “是哪里不及呢?是差在努力上,还是天赋上?”


    谢无筹道,“你该是听闻过,她曾挑战我并赢了的事?”


    “是,但那是谣言,我不信的,我——”


    “你该相信,”谢无筹打断她。


    陆寻欢的嘴微微长大,仿佛是不敢相信。


    陆寻欢也许是金子,但宋乘衣金碧辉煌,以至于在她的光芒下,很难看到旁人的身影。


    谢无筹离开了,他又感到久违的怅然。


    原来,当他遗忘了宋乘衣的时,大家也同样地遗忘她。


    于是他又回到了宋乘衣的住所,住所所有熟悉的物品都消失了。


    他只在床边看见了那枚熟悉的赤色手镯。


    不知从某一日开始,宋乘衣总佩戴着,好似是很喜欢。


    这赤色手镯曾跟宋乘衣所有遗物一同毁之,但未曾能被毁。


    他戴上了手镯,手指扶着圈口慢慢转着。


    手镯很凉,贴着肌肤,他渐渐地沉浸下来,因而也终于能从记忆深处,又回忆起了宋乘衣。


    他想到年幼的宋乘衣手中被剑柄磨出的肿/胀的血泡,想到年幼的宋乘衣靠在他的肩膀上熟睡,想到年少时宋乘衣帮他(卫雪亭)在月光下,静静按摩萎靡的腿部的静谧时刻,想到了宋乘衣捧着他的脸贴近时温暖的呼吸……


    最后的最后,他想到了宋乘衣毫无声息、冰冷地躺在他身侧的模样。


    他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感觉。


    他似是后悔、


    厌恶、想逃离,他并不愿重蹈覆辙。


    但与此同时,他也感到了迷恋,好奇,他好奇,自己究竟要在这其中反复多少回,才能终究走向终点,对宋乘衣的这份兴致又能维持到何时。


    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感到头疼欲裂,不知何时,又陷入了久违的梦境里。


    “老师……老师……”


    是谁在喊?


    “老师……”


    “老师……”


    谢无筹顺着声音看去。


    那是个幼童,约莫四五岁的模样,长得很好,脸色红润,额发泛着微微的潮,软软地贴在雪白干净的脸旁,张着双手,朝他的方向奔来。


    谢无筹的目光微微定在幼童身上,他认出了,那幼童正是自己年幼时的模样。


    谢无筹从未梦到过年幼时,那是非常遥远、乏味的回忆,不值得他去回忆。


    “老师,老师!”


    幼童转眼便来到眼前,谢无筹看着他穿过自己透明的身体,仿佛看不到似的,朝他身后而去。


    谢无筹虽然不愿去回忆年幼,但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没这段回忆,他自己也从未有过老师。


    谢无筹年少时,做任何事,都是他一人,他学的快,小时认为没有人能教导的了他。


    看来,这段梦境不过是他的幻想罢了。


    他乏味地想,手中捏了个诀,他准备脱离这段虚假的梦。


    “无筹。”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谢无筹瞳孔瞬间紧缩,几乎是没有迟疑,猛地转身。


    那是个坐在木质轮椅上的女人,面容清冷,乌发被一条发带紧紧束起,眼眸温和,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幼童扑到了女人怀中,紧紧地搂住她的脖颈,带着让人一目了然的亲昵。


    谢无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记忆中她的脸,但他没有,他认出了,眼前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宋乘衣。


    谢无筹快步走上前,手朝女人伸过去,却从女人的身上穿了过去。


    他,无法接触到近在咫尺的宋乘衣。


    “老师,这次你还会离开吗?”


    谢无筹听到幼童问。


    女人点头,淡声道:“嗯。”


    幼童从女人的身前探出头,唇微抿,忐忑问:“那能待多久呢?”


    “至少会等你生辰结束。”


    幼童终于如释重负,露出了点笑容,随后低头,再次搂住女人的脖子,“好。”


    幼童的脸埋在宋乘衣的发间,他的声音很欢喜,仿佛是很开心似的。


    但谢无筹却看到了,那隐在女人发间粉雕玉琢的脸,却没有丝毫喜意。


    他长直睫毛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泛着幽光,仿佛是在盘算什么似地。


    谢无筹并不管年幼的他如何。


    他只蹲下来,与坐在轮椅上的宋乘衣平视。


    眼前地一切都是如此真实,仿佛真实发生似的。


    这次的梦境与从前的所有都不同。


    那是关于宋乘衣的新梦,那也是关于他往事的旧梦。


    谢无筹不知眼前地一切是如何形成,是他的潜意识中杜撰出来的吗?


    因为他想,宋乘衣出现在他的记忆中,于是存在这眼前的一切。


    突然,眼前的一切都如漩涡,眼前的宋乘衣和年幼的他皆支离破碎,化为白光,被卷入漩涡中。


    谢无筹紧紧跟随着宋乘衣,穿过那一片片白光,转眼间,又来到了个新的场景。


    他回到了自己的幼年时期,回到了偌大的府邸,并在那,再次看到了宋乘衣。


    婉娘与父亲从观音庙中归来。


    谢无筹知道那是男人带着母亲去求子的,也许是觉得婉娘实在对这唯一的儿子并无半分关爱,因而决定再次制造个能拴住她的东西。


    这失败的场面,谢无筹在年幼时不知看过无数次,但这次不太一样的是,婉娘身后的那个女人。


    “她今后便是你的教识老师。”男人对他道,语气冷漠。


    “我不需要。”


    谢无筹站在年幼的自己身边,听见他道。


    幼童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母亲,即便母亲根本没看他一眼。


    谢无筹却紧紧盯着婉娘身后,那搭在木椅上,微微露出来一小截手。


    手腕清瘦,手指修长笔直、指腹微按在硬物上,手背浮着几条淡色的青筋。


    谢无筹微微颤抖。


    “这是我决定的,”婉娘终于道,她看着年幼的自己,不容置疑地下了决定。


    婉娘很少做出决定,因而当她如此说时,便是下了决心,毫无更改的意志。年幼的自己也清楚地明白,果然不再说了。


    婉娘转身低头,声音很柔和,“小儿顽劣,还要老师多多费心。”


    “无碍,夫人若放心我,便可交给我,我会尽心尽力。”


    女人声线清冷,如冰泉敲击石沿。


    婉娘似是放心了,绕过女人身后。


    谢无筹也终于见到了宋乘衣的完整面容。


    她与记忆中有些相似,但也有点不同。


    比从前更瘦,坐在木椅上,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病气,唇苍白,微微抿着,视线却如往日一般,静静投过来。


    谢无筹知道,她是看着年幼的自己,无法看到梦中的自己,但谢无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剧烈的跳动,手心也浸出一层细汗。


    他在紧张,但他也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这一切不过是虚幻罢了,是他幻想出来的。


    “她很够资格作你的老师。我希望你跟她身边好好学。”婉娘道。


    木质轮椅在地面滑动,带动点轻轻的声响。


    宋乘衣不知何时,已至他的身前。


    “我是宋乘衣,也是你的教习老师,我们能好好相处的,是吗?”她略微俯身,轻轻对“他”道。


    她很友好,但换来的却是年幼的谢无筹冷漠地将脸扭到一旁。


    谢无筹不知年幼的他心情如何,他只低头,死死盯着宋乘衣看。


    女人蓬松柔软的发顶、脸上细小的绒毛、纤长柔软的睫毛……


    因为离得近,谢无筹甚至能闻到女人身上的味道。


    如果说与从前有任何不同,那可能就是气味的不同,从前宋乘衣身上几乎没什么气味,只有离得很近很近,才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如雨后清晨般的淡香。


    但此刻,宋乘衣身上有一股栀子花的香味,仿佛是香胰子的味道。


    味道不重,甚至有点好闻,只是,很陌生。


    谢无筹在自己幻想的梦中,见到了以年幼自己的教习老师身份的宋乘衣。


    这是新的梦,是他从未幻想过的梦,宋乘衣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的梦中,他知道自己应该醒来,不该沉浸在梦境中,但他却不想梦境破碎。


    梦中的一切有条不紊地继续了下去。


    宋乘衣开始教导年幼的他。


    每次,谢无筹便也在旁听着,在宋乘衣的身旁。


    刚开始,年幼的“他”是根本不听宋乘衣的讲课。


    谢无筹了解自己,那阶段的他,应该是正处在希望寻求婉娘关心的阶段。


    因而,他总是因这年轻的老师坐轮椅而欺负她,将她关在门内,自己偷偷跑出去。


    从清晨至傍晚,年幼的小谢无筹都未曾回来,宋乘衣在这学堂内,推着轮椅到桌前,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边吃着桌前午后剩下的点心,边喝水。


    谢无筹也是才知道,原来他梦中的宋乘衣需要吃饭,仿佛真如个普通人。


    小谢无筹足够顽劣,也足够狠心,但这状况并未持续多久,那大概是之后的几日,在小谢无筹仍要跑出去时,宋乘衣喊住了他。


    “我建议你三个时辰后再离开。”


    年幼的谢无筹快要跨过台阶,闻言回头。


    “一炷香后,要下大雨,你不知吗?我教过你的。”宋乘衣靠在轮椅上,看着他淡淡道。


    小谢无筹眯起眼,望了眼四周,神情是摆明了不信,他道:“不用你操心。”


    宋乘衣坐在窗前,静静看着幼童跑出去的背影。


    很快,本来明亮的天骤然黑了下来,雷声阵阵,不消片刻,瓢泼大雨便倏然而下。


    幼童回来时,浑身湿透,脸被雨水淋得有些苍白,衣角沾满泥土,很是狼狈。


    小谢无筹看见宋乘衣,没有说话,只淡淡地将头扭到一旁。


    宋乘衣也未曾说话,只拿了块干净的布,递给了他。他没有接,只独自走到屏风后,找到新衣服换了。


    小谢无筹虽然为独子,但实际上却是被放养的,连个丫鬟都无,因而自他能走时,便被仍在府邸角落,自身自灭,所以他对如何照顾自己驾轻就熟。


    在他换好衣服后,又独自坐在书桌旁,宋乘衣看着他,他打开了这些时日从未打开过的书,宋乘衣笑了下,于是开始上课。


    时间渐渐过去,小谢无筹与宋乘衣之间仿佛达到了一种平衡——老师与学生。


    小谢无筹出门的时间越来越少,更多是在书房中,与宋乘衣待在一起看书。


    谢无筹了解年幼的自己,他喜欢一切新鲜的事物,无论是什么只要让他感到新鲜有趣,他就愿意去学习,非常专注地、投入所有时间与精力,完全沉入其中。


    只谢无筹从不知宋乘衣了解的如此之多,从天象到佛教伦理,几乎无不涉猎。


    甚至,宋乘衣所说的东西,非常的冷门,连现在的他也并不知晓。


    这真的是梦吗?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静静的想。


    梦境中的一切过的极快,很快就是宋乘衣来到府上的第一个春天。


    这个春天发生了一件大事,年幼的谢无筹被其父鞭挞三十,几乎垂死,又被关入柴房中,除了丫鬟送饭外,禁止人出入。


    在一个温暖的春夜中,宋乘衣要出门买些笔墨纸砚,年幼谢无筹便推着她一同前往。


    杨柳依依,春风迷人,宽宽的街道上皆是行人。


    年幼的谢无筹推着轮椅的速度极慢,他小小的后背上,渐渐地渗出点点淡淡血渍,他却仿佛感受不到似的,仍朝前方走着。


    “你还好吗?”


    谢无筹听到宋乘衣对身后的幼童说话,可能是闻到了血腥味,但幼童却并未听到。


    宋乘衣顺着幼童的视线看过去。


    “卖糖葫芦喽,又香又甜的糖葫芦,五文钱一串的糖葫芦……”


    一个卖货郎在街道旁大声吆喝。


    很快,便吸引了一对夫妻前来。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被男人如视珍宝搂在怀中。


    男孩叫嚷着要买糖葫芦吃。


    “可是吃多了,对牙齿不好。”靠在男人旁,是个相貌和善的妇人。


    “不要,不要我就要吃。”男孩撒娇不肯罢休。


    妇人只好轻抚着男孩的头,温声道:“那给你买一个?”


    男孩惊喜点头。


    “不能这么宠惯他,”男人不太赞同,但还是掏出五文钱,买了一串。


    “可不能一下子全部吃完了。”母亲的言语亲切的叮嘱着。


    “嗯嗯。”孩童稚气地点头。


    一行人渐渐走远。


    宋乘衣看着年幼的谢无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眼眸微敛。


    等小谢无筹再次推着轮椅时,宋乘衣扶住轮椅,压停了。


    “还没到。”小谢无筹道。


    “就停在这里吧。”宋乘衣掏出钱币给他,“你去帮我买书吧,我便在这等你。”


    年幼的谢无筹接过钱,很快便跑到书店中,等到他再次出来时,已是抱着一大堆的纸。


    那时,小谢无筹与宋乘衣没有逛很久,便回去了。


    小谢无筹一路无话,宋乘衣也是如此。


    直到分别之际,宋乘衣才叫住他,递给他一串糖葫芦。


    年幼的谢无筹的眼神黑漆漆的,没有拿,盯着宋乘衣,嘴唇轻启:“为什么要买这给我?”


    “你是在可怜我?”


    “我很可怜?”


    小谢无筹眼中沉了沉,却露出了笑意,接过了那糖葫芦,“既然是老师特地买的,我如何能辜负你的心意。”


    随后,便当着宋乘衣的面,将那枚糖葫芦,扔入了水池中,水池咕噜咕噜几声,糖葫芦便很快沉了下去。


    年幼的谢无筹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这之后,他们之间的某种和谐的默契渐渐被打破了。


    小谢无筹开始挑宋乘衣的刺,好似将他所有的不满与怨怼发泄在这与他萍水相逢的人身上。


    他以为宋乘衣会很快离开,但宋乘衣却在府邸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谢无筹七岁的生日,便是在老师的书房中度过。


    “你的生辰有什么想要的吗?”宋乘衣将手中的书放下,问。


    小谢无筹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没说话。


    宋乘衣推着轮椅到他的身旁,“你想见夫人吗?”


    年幼的谢无筹写字的手顿住,突然抬起头。


    宋乘衣将他手中毛笔抽走,拍拍谢无筹的肩膀,笑了起来,语调温和:“跟我走吧。”


    年幼的谢无筹自从被父亲斥责鞭打后,直到现在为止,都未曾再见过婉娘。


    他看上去显然有些开心,眼中泛着点点的亮光,跟在女人身后。


    母亲可能不会见他,但一定会见老师。


    母亲总是很信任和尊敬宋乘衣。


    很快便到了母亲的住所。


    年幼的谢无筹跟着宋乘衣到了,听闻是宋乘衣带着谢无筹而来,婉娘见了他们。


    小谢无筹站在婉娘的身边,一脸希冀,想与女人说话,但事实是除了面对宋乘衣时,母亲和颜悦色,面对他时,总是沉默,仿佛与他无话可说。


    直到离开之际,幼童不肯离开,他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屋门。


    从晴朗的午后到夜幕降临,那扇本对他打开的大门,一直未曾开过。


    等到屋内蜡烛被熄灭,他才转身,却突然愣住了。


    宋乘衣竟在他的身后,宋乘衣一直静静地在他身后,未曾发出丝毫响声。


    “回去吗?”她问。


    小谢无筹点头。


    宋乘衣推着轮椅在前走,小谢无筹跟在其后。


    小谢无筹到了住所后,他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


    一切都静悄悄的,宋乘衣也离开了。


    但不消片刻,又听见了轮椅滚动的声音。


    小谢无筹偏过头,看到了宋乘衣将一碗面放在桌上。


    小谢无筹坐起:“这是什么?”


    她道:“生辰时要吃的长寿面。”


    “你小时过生辰也吃的吗?”


    她顿了好一会,才道:“没有。”


    小谢无筹下了床,走到桌前。


    面条雪白根根分明,其上铺着很多被切成薄片的牛肉,青菜横陈,汤底被熬的纯白,最上面撒了一把小葱,散发着很香的气味。


    小谢无筹站着未动。


    宋乘衣看了眼窗外,问:“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小谢无筹望着明月,想到老师教的关于时间的辨认,他道,“子时。”


    “今日还没结束,”女人温和地看着他。


    女人慢慢地抚摸他的头发。


    这一次,他没躲。


    他低下头,只能感受到女人掌心从他头顶轻轻抚下去。


    “生辰快乐。”


    在他七岁生辰的夜晚,女人语调温柔且真心。


    好像自从这一晚后,年幼的谢无筹将宋乘衣视为很特别的存在。


    小谢无筹会与宋乘衣一同读书;学习如何做饭;会与她一起手工制作一些精巧小玩意儿,也会在花即将凋谢前,学习制作干花香囊给她制造惊喜……


    宋乘衣既是教他学识的老师,也是年岁差别大、却很平等的朋友。


    但除此之外,却也比这更为亲昵。


    年幼的他,会在打雷的夜晚,爬到宋乘衣的床上与其同塌而眠,会将自己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女人的怀中,安稳入睡,他帮宋乘衣束发,让宋乘衣亲切喊他的乳名……


    但他时常会悄无声息地盯着宋乘衣,如同在黑暗中窥视。


    宋乘衣有时会停下来,问他在看什么?


    年幼的谢无筹却没说话,只贴在宋乘衣的身边,宋乘衣倒也没追问,揉了下他的头顶。


    宋乘衣也许并不明白小谢无筹在看什么,但谢无筹却了解,那是年幼的自己,在探查宋乘衣,探查她是否有资格去成为他对母亲的寄托。


    聪明、理智的老师,同时也是柔弱的,无法直行,需要靠他帮助的老师,永远不会离开他的老师,会关心爱护他的老师。


    这一切都形成了他新的、对母爱的具体幻想。


    但同时,这也是很危险的。


    因为小谢无筹会一直以一种非常挑剔的目光去考验宋乘衣,也从各种多方面去测试宋乘衣。


    甚至是,透露出一个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的软肋——


    他之所以不受母亲的喜爱,是因为他是**的产物。


    当他说出来后,他没有错过一丝一毫老师的神色,但老师也果真没让他失望。


    老师是不一样的。


    老师并不在乎他这如污点一般的出生,即便在所有人都说他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因而,年幼谢无筹从未体验过的感受,从宋乘衣这边得到了。


    他如一个落于土中很久的种子,但一直未曾发芽。但如今,他开始靠着宋乘衣对他的爱为养分,汲取着能搜刮到的一切,茁壮成长。


    与此


    同时,这扭曲的、想要得到母爱的心,又滋养了一颗越来越难以满足的谢无筹。


    尤其是在后来,老师时常会离开一段时间。


    他不知老师去哪儿?离开是因为什么事,他才发现自己对老师的了解如此匮乏。


    他甚至不知道老师是否还会回来。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曾经与老师针对的日子,他错过了那么多的时间。


    他便在这样的等待与焦灼中,等到了老师的回来。


    谢无筹的感情仿佛与年幼的自己融为一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再次看见老师时,那种极端喜悦之情。


    甚至当年幼的自己情绪骤然起伏时,他好似穿透入年幼的自己身上。


    他没有犹豫,伸出手,便触碰到宋乘衣的胳膊。


    温热的,柔软的皮肉。


    “怎么了?”


    他听到宋乘衣的声音。


    他躺在女人的腿上,从下而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宋乘衣低头。


    阳光将女人的面容衬的清晰且真实,谢无筹能闻到到女人的那股香胰的香味。


    一切都真实可感。


    这真的是梦吗?


    谢无筹能附在年幼自己身上时,但只有很短时间,而且每次这般之后,他都会立即从梦中醒来。


    手中戴着的赤色手镯散发着炙热的温度,仿佛要灼烧肌肤。


    谢无筹握着这手镯,赤光将他的手笼上一层色彩。


    这手镯一直平平无奇,但此刻却散着莹莹的光,神秘的色彩。


    从谢无筹做梦到苏醒,只有几个时辰,但他却仿佛是过了很久。


    谢无筹看着这手镯片刻,又躺在床上。


    他想放任地自己陷入梦境中,但并不是每一次都能顺利地进入梦中。


    有时候他得过好几天,才能顺利地进入,有时候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顺利进入其中。


    最长的时候,甚至长达数月,他都未曾再做那梦。


    这种对梦境走向的不确定、体验的真实感、再见宋乘衣的期待,使得他日渐沉迷其中。


    他延长了睡眠时间,吃着越来越多的灵药,来获得更加稳定的睡眠质量。


    刚开始,他如愿地进入到那有宋乘衣的梦境中,宋乘衣陪着他渡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生辰。


    后来,在梦境与现实的不断交错反复中,谢无筹再一次无法认清楚,如今自己身处的这个空间,是在梦境中,亦或是在现实。


    随着梦境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他会在床上一躺躺几天,灵药也是一瓶接着一瓶的吃,直到数月后,他才意识到,也许他再也无法再入那梦境中了。


    他开始失去了掌控感。


    如此真实的梦,难道是假的吗?谢无筹并不相信,一切都是如此真实。


    如果梦境是真实的,那他现在身处的时空便是假的吗?


    谢无筹的修为越来越低,他也并不在意,他开始想找出目前的世界是假的证据,他的精神越来越亢奋,他希望能永远留在那美梦中。


    但他未能如愿。


    直到有一日,他突然灵光一线。


    他想到了,在宋乘衣陪伴他的最后一个生辰,也是宋乘衣告诉他,她要离开的那个生辰。


    宋乘衣送给他一副祝语。


    他握住那张纸,拉着宋乘衣的手,“不能不走吗?你能留在这里陪我吗?”


    那天,宋乘衣曾陪着他埋了一个装着各种杂物的箱子。


    “五年以后,等你成年后,我会陪你一同来打开这个箱子。”


    “你能等到那时候吗?”宋乘衣对他道。


    谢无筹再次来到府邸,他久久地站在那桃花树下。


    良久后,低低地笑起来。


    挖出的洞中,赫然是旧年生辰那日,埋下的未带拆封的箱。


    第97章


    大同书院东学堂的明意堂内, 一片寂静。


    弟子们皆盯着案台上的考卷垂头苦思。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隐在层层叠叠弟子中的宋乘衣早早停了动作。却没有提前交卷。


    她手腕搭在桌上,指尖点在桌面上, 几近无声, 眉毛微微拧着。


    少见的情绪外泄, 看上去颇为焦躁。


    系统知道宋乘衣此刻状态极为不对劲。


    甚至可以说是在即将爆发的边缘。


    系统不敢说话, 只敢顺着女人的视线看去。


    宋乘衣的袖口宽大,顺着台面丝滑下落,遮盖住了大部分的肌肤, 腕骨凸起, 腕心一条细细、青色的筋蜿蜒连到掌心。


    女人的肤色极白,但这条细细青筋平常却并不明显。


    也许是因为宋乘衣平日里身子不好的缘故。


    但此刻,却是极为明显,突兀地彰显存在感。


    此腕骨至腕心处处是吻痕, 密密麻麻,从上至下, 没有一处未曾落下。


    这条青筋也仿佛要被人含在嘴里细嘬一般,微微粗了些许,


    连裸露在外面的肌肤都是如此,更何况是内里了。


    系统敏锐注意到了宋乘衣这些时日都找高领口的衣物,但随着找的衣物领口越来越高,宋乘衣的不对劲也越来越强烈。


    就比如此刻,宋乘衣猛的回头, 仿佛敏锐地注意到了什么。


    黑而韧的长发在空中倏然划过一道弧度。


    她的视线下意识扫视。


    宋乘衣没有回复,她的目光极为专注,从眼前的弟子中一个一个掠过去。


    弟子们或凝眉思索,或伏案书写, 或无聊出神……


    窗外树叶的梭梭声,风吹动卷尾的疏疏声,秋毫掠过纸面摩擦声、翻宣纸、手袖丝丝扫过桌面之声,教书先生在室内踱步,脚步声很轻……


    一切的一切皆无任何异常。


    那瞬间的被窥视感,仿佛是她生出的错觉,是她这段时间睡眠不济的后遗症。


    “怎么?有发现什么吗?”


    宋乘衣听到系统的声音,几不可闻地摇了下头。


    “依我看,这一切都是往事镜内的少年谢无筹作祟。”系统道。


    本来,往事镜内的少年谢无筹只能催动夫妻契,靠紫/薇来影响到宋乘衣的身体,逼迫她再次进入往事镜。


    但不知怎么的,宋乘衣的身体内也逐渐出现来斑驳的吻/痕,从浅极深,由内入里。


    系统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往事境内的少年为何能制造现实的痕迹,难道是往事镜内的少年自己在自己身上制作痕迹,也同步显现在宋乘衣身上?


    宋乘衣本来是准备进入最后一块往事镜的,但不知为何却又将此计划停了下来。


    想来,那时间点便是从宋乘衣身体上也出现了莫名的痕迹开始。


    宋乘衣明白系统的意思,她并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宋乘衣的确是感到了茫然。


    如果说是有人跟踪她,也有人趁她熟睡之际,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系统不可能不知道,有谁能绕过系统。


    但若说是没有人跟踪她。


    宋乘衣敏锐的第六感,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最开始,只是似有似无的视线。


    当她在做任何事时,又仿佛无处不在,黏在她的身后。


    但总也找不到视线的来源。


    后来,宋乘衣的幻觉便越来越重。


    那是若即若离的尾随。


    身后仿佛总有不轻不重的脚步。


    但每次追寻时,都无法找到其踪迹,如同鬼魅般不可捉摸。


    难道真是她想错了,不曾有人尾随她,而的确是往事镜内的少年谢无筹之原因。


    宋乘衣抚摸着手腕上新制造出来的、红红的吻/痕。


    新的吻痕掩盖了旧的,便是昨晚才新吮/吸出来的。


    她在睡梦中,却有又重又深的呼吸在耳边,有什么东西在磨着她的肩颈,之后便是似湿湿润润的触感。


    从什么时候,她的身上开始出现痕迹的呢?


    仿佛是她去找秦怀瑾那个夜晚。


    宋乘衣感觉她仿佛要抓住了什么线索。


    片刻,宋乘衣眼睫轻轻眨了一下,她慢慢收回视线,转过头,却是问道:“秦怀瑾是今日要离开吗?”


    系统:“嗯,他赶着回万佛寺。”


    宋乘衣沉吟片刻,道:“那等会便去找他。”


    有弟子们陆陆续续提前离开后,宋乘衣也顺着人潮离开了。


    桌面上只有几张薄薄的宣纸。


    不知何时,宽宽袖口掠过桌面一角,如玉的指尖划过纸面,指骨轻轻摩挲字迹,动作轻柔,仿佛是刮蹭着某种心爱之物。


    指腹上沾染未干墨迹,如白玉蒙瑕,却被更大范围晕染开,指尖凑近鼻尖,深深地嗅闻,仿佛仍残留着女人淡淡香味。


    良久,影子渐渐消失。


    *


    秦怀瑾听弟子禀告宋乘衣来访的消息时,几有不切实际之感。


    “是,是谁?”他又一次问。


    “她说她叫宋乘衣,是您的相识。”


    秦怀瑾轻轻搁置了笔,看向桌面摊开的经文。


    金墨写的字迹如同游龙,散发淡淡金光,近乎一气呵成,但却在最后,笔迹略有凝滞。


    本该一心一意默的佛卷古籍,却因自己的心神不定,被打断。


    他敛眸,微微叹了口气,又似妥协似的笑了下,将功败垂成的珍贵经文卷起,随意放置在一旁。


    “请她进内。”


    他与宋乘衣相对而坐,递给宋乘衣一盏刚煮好的茶。


    “你是要回万佛寺了?”宋乘衣问。


    秦怀瑾点了点头,随后又仿佛想到了什么,道:“若我回到万佛寺,会告知灵危和芙蓉的近况。”


    秦怀瑾认为宋乘衣来找他,也许是因为想知道,被放在万佛寺的两把剑是否一切顺利。


    当年两把剑被分离出来后,便保持着剑形,几乎是立刻陷入了长久的沉睡中。


    这并不是坏事,


    剑骨不仅是极品耗材,其上更是包含了宋乘衣修炼至今的所有修为。


    剑与其二者融合,需要漫长的时间。


    大概为十年。


    但收益也会巨大。


    等其苏醒,可能算得上是当世最为锋利的剑,再无其余之剑能与之相提并论。


    当时他主动提出放在万佛寺,并告诉宋乘衣那是最安全的地方,一方面是解除宋乘衣的境地,另一方面……


    秦怀瑾垂落浓密的睫,想,他未尝没有想常常与宋乘衣保持联系的隐秘想法。


    便如此刻,宋乘衣会来找他。


    秦怀瑾没做过这样的事,但如今他却做的很多。


    一种微妙的自我厌弃感如影随形。


    但不可否认,却被能常与之联系的庆幸与欣喜所代替。


    “他们在你那里,我很放心。”


    出乎意料的,宋乘衣却是摇了下头,她接着问:“你打算今日何时离开?”


    秦怀瑾本在誊写完古籍便要走,长老们连发几封急函召他,寺中有事需他定论。


    宋乘衣注意到了秦怀瑾的沉默,她看向男人。


    男人似有察觉,温和的目光微微下移,眼眸与她对视。


    “尚未定下,不急。”男人语气平静。


    宋乘衣闻言,便直截了当:“可否明日再走?”


    “好。”


    “今晚我需借住一晚。”


    “嗯。”


    “你不问为什么吗?”


    “不必。”秦怀瑾道。


    秦怀瑾答应的太爽快,宋乘衣一时不知说什么,她沉默片刻,解释道:“我这些时日睡眠很差,每日都能入睡,却总是做些光怪陆离的梦,因而我想让你帮我诵经一夜。”


    “好,”秦怀瑾毫不犹豫应了下来。


    “不过,你的病好了吗?”他问。


    宋乘衣没有去找谢无筹,便是生病阻碍了她的脚步,她的病总是不见好。


    “好了。”宋乘衣道。


    秦怀瑾乌黑的眼眸静静地瞧她。


    他这才发现宋乘衣并没有撒谎,她的气色的确好很多,多日前缠绕的病气渐渐散了,甚至眉眼间隐约有莹润之气。


    宋乘衣笑了一下,轻声道:“除了睡不好,眼下乌青,其他都很好。”


    女人眼底乌青,却半点不掩颜色,反而隐隐约约透出点颓靡、倦怠的风情。


    秦怀瑾收敛眼睫,克制地收回视线。


    *


    傍晚,男人进入院内时,宋乘衣正坐在廊下绞发。


    她刚洗过澡没多久,乌黑长发半湿半干,发尾往下细细渗着水珠,被布料敛去沾湿,后腰纤细,后颈微侧,曲线柔美。


    他站定脚步,悄无声息。


    宋乘衣此刻正在与系统说话。她正在对系统解释她的猜想。


    【你认为有人藏在暗处,并认为那人是谢无筹?】系统大呼不可能。


    宋乘衣道:“我认为有这种可能。”


    【如果是谢无筹,那他是怎么知道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现?他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做这种事?】


    宋乘衣不意外系统因为太过诧异而一连发出的几个问话。


    “这些问题我也不知。”宋乘衣道:“所以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


    “当然,这也许都是我的错觉,也许没有人窥视我,也许这一切发生的异像都是往事境的缘故。”


    当前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她身上的痕迹都是往事镜内的少年谢无筹催动夫妻契导致。


    要么便是现实中的谢无筹率先找到她,并窥视她。


    如果是前者,她需要去最后一块往事镜,见一见少年谢无筹。


    如果是后者,那更好。


    她不需要再去往事镜了,也无需再主动去找谢无筹了。


    所以,现在宋乘衣当务之急,便是弄清楚到底有没有人在窥视她?


    这一切是她的错觉,还是现实?


    至于,为何宋乘衣认为是现实中的谢无筹,而不是其他人窥视她,宋乘衣也并非毫无根据。


    首先,普通人若跟踪她,系统应该会得知。


    其次,她自己的身体她最清楚。


    自从她感到被窥视后,夫妻契已经有好些时日没有发作了。


    旁人是无法影响到夫妻契的。


    而按照之前少年谢无筹在往事镜内催动契的次数,也不太可能之后的时间内,一次都没发作过。


    所以,如果是当初定下契约的本人来了呢?


    如果是谢无筹自己来了呢?是否便有可能能压制住往事镜带来的情/潮。


    宋乘衣压着眼睫。


    “这也是我今日为什么要来找秦怀瑾的原因。”


    “如果的确是谢无筹,那他没有理由不会来。”


    她想到了男人那双金色潮湿的眼眸,喉结抖动的闷哼声,滚烫粗粝的舌……


    仿佛谢无筹又出现在他面前一般清晰。


    宋乘衣不想回忆这么清晰的画面。


    但谢无筹毕竟时时刻刻出现在她的睡梦中。


    这也是宋乘衣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


    她能梦到谢无筹。


    在这些时日尤甚。


    在那些她感到体内升腾的热意的夜晚中,谢无筹总会出现在她的梦镜内。


    他从不说话。


    唇舌如一条蜿蜒的小鱼,游走着,扭动着,汲取着,在池水中剧烈跳动,最终沾满一身潮湿,又退出去。


    宋乘衣在某种时刻,会不自觉拉起他的长发。


    他的金色眼眸抬起,湿润润,却冷漠淡如琉璃,高傲垂眸,眼珠一瞬不错地盯着她,一秒、两秒、三秒……


    宋乘衣在梦中,甚至看见他的脸上沾了点水,泛着绮丽的光。


    但他的神情却是一股冷淡,好似是惩罚,又好似是欲拒还休,毫不犹豫地退出她的梦境。


    常常,宋乘衣突然醒来时,贴身衣物染上热汗,如从水中捞出。


    宋乘衣坐在廊下,微微闭上眼。


    谢无筹,谢无筹!


    突然,一道高大的阴影覆盖住了她的身影。


    宋乘衣仰头。


    “你在想什么?”


    男人的声音是熟悉的动听,不疾不徐,温和中透着内敛。


    不知何时,秦怀瑾已走至她的身前。


    宋乘衣没有起身,从下而上仰望着男人。


    她仍然靠着漆红的柱,乌黑的长发软软地垂落左肩。神情放松,“我在想,你是何时来的。”


    秦怀瑾微微笑了下,温声:“见你在想事情,便未打扰你。”


    他走至一旁,将灯挂在角落。


    秦怀瑾居住在大同书院的院子十分寂静且雅致。


    院内冠大叶密的白玉兰树,缀满玉兰花,花瓣大且洁白,味芳而洁净。


    此刻,天渐渐黑了,烛火漾漾,玉兰花也染了些红,一摇一曳。


    他站在白玉兰树下,回头。


    “进去吧。”男人神色淡然,朝她略略颔首,率先朝佛殿内去了。


    秦怀瑾对周遭十分熟悉,宋乘衣看着他点燃了几根香,


    “你不是一直不喜欢香吗?”宋乘衣问。


    “你很了解我。”秦怀瑾柔柔地笑道,语气愈发和缓:“只是,此香为乌绮,能静心凝神,驱逐邪念,很适合你。”


    “你先坐吧。”秦怀瑾道。


    宋乘衣坐在殿内翻着的软椅上,目光随着秦怀瑾慢慢转着。


    他从偏殿中捧出一根叶大盾状的莲花,将其插入小口大肚的瓶内,又在铜盆中净手,舀水盥栉,用帕布仔细擦拭,直到五指无一丝的湿意,才转身。


    他的动作娴熟且流畅,就像做过无数次一般。


    他颇为歉意道:“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有,”宋乘衣很理解,她道,“你做的动作很标准,也很漂亮。”


    宋乘衣没见过秦怀瑾礼佛,但她曾经学过一些关于这些流程,而秦怀瑾做的一系列行为堪比教科书。


    “你也学过吗?”他问。


    宋乘衣嗯了一声。


    “你怎么想起来学的?”


    宋乘衣:“因为好奇,想了解更多。”


    是因为秦怀瑾吗?


    所以才学的吗?


    之后又将其教导我?


    ……


    “什么?”


    他听见女人困惑的声音,她的头靠在椅子上,胸口微微起伏,平稳地呼吸着。


    他垂眸悠悠笑了,“没什么。”


    宋乘衣看着秦怀瑾开始念经,他坐在她一尺之外的距离,在佛堂下。


    黄莲窈窈开放,香艳动人。


    香花供佛,清润的嗓音在夜晚中慢慢显现,妙音梵语,如灵药一般滋润身心。


    这简直是一种非常美好的享受,不知不觉中,夜已过半。


    【谢无筹如今都未曾出现,看来是不会出现来。】系统对宋乘衣道。


    【其实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人跟踪你,否则根本不会隐藏这么久,而且,前几日秦怀瑾给我们看的影像中,他一直在昆仑,而你的症状是在此之前就出现的。】


    【我们最主要的,现在应该是再去最后一块往事境,在最后的境内,彻底解决少年谢无筹能影响你现实身体的不稳定因素,之后,我们便与谢无筹见面。】


    【其实,我有一个担心的,好感度手镯也不见踪迹……】


    系统语气突然有些忧虑,【这可不能丢,丢了,我们就无法知晓好感度是多少,它真的很重要,我们如果回昆仑,就去找找吧,它也许还在昆仑山也不一定。】


    宋乘衣一边听着系统的话,一边听秦怀瑾讲经。


    秦怀瑾应该是用了灵力,宋乘衣感到身体暖洋洋的,十分舒畅,好似疲惫都一洗而空,身体轻盈又干净,身心都好像泡在泉水中。


    她没有回答系统的问题,只突然道:“他念的经让我感到了熟悉。”


    “但我想不起来了。”


    秦怀瑾的声音慢慢传入她的耳中,念的经,让她莫名地感到了一丝丝的熟悉。


    但这种熟悉感,她却说不上来。


    系统闻言也凝神听了片刻。半响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宋乘衣想不明白,便也不想了。


    “今日结束,若一切都没发生,那我便去最后一块镜,我会尽快结束,然后将一切走上正轨。”


    宋乘衣一切的想法都基于她自身的推测,若是错了,她也不觉挫败。


    只往事镜的存在时间有限制,不能长久地保存,若超过时间,便会自动消散。


    从第一块往事镜,到这最后一块往事镜,其留存的时间不过一月。


    所以她也要在这一个月内,进入最后一块境。


    很快,香烛燃到了底。


    宋乘衣看到秦怀瑾停下,又去点燃了几根。


    他的指尖很漂亮,捏着几根香,指腹上也有点点香灰,被他晕染的更深。


    宋乘衣突然注意到,男人的腕部,佩戴着一块质地很好的玉镯。


    秦怀瑾今日见面时,有佩戴过玉镯吗?


    宋乘衣想。


    但她的意识渐渐昏沉。


    香烛升起的烟雾寥寥,她最后的记忆,便是男人微微偏头,容色清冷,唇色却很红,烟缓缓上升,仿佛是从他嫣红唇间吐露。


    此刻,竟是迷离的妖冶与放/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愈发的寂静,空气中只有很淡很淡的呼吸声。


    一道人影不知何时来到女人的身旁。


    女人无意识地陷入沉睡,衣襟微敞开,乌黑的发梢贴在她的脖颈上,发梢微潮,水滴浅浅打湿衣口。


    一双修长的手轻轻蹭掉水珠。


    “我念的,可是你从前最喜欢念予我听的,”


    “你却半分没想起呢。”


    男人腕间的赤色手镯发亮,顺着他的动作蹭在女人脸上,有点滚烫,女人白皙的脸有些发红,不知是被烫到的,还是被摩挲的。


    “真让我伤心。”


    他的声音极轻柔又迷离,仿若是从唇齿间无意识露出的呢喃。


    她此刻是脆弱的,好像他做什么都可以,任由他为所欲为。


    直到谢无筹赫然出现在系统面前,系统都没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它不知掉,眼前的秦怀瑾是如何变成谢无筹的?它不知道谢无筹为何出现在这里?难道宋乘衣一直认为的幻觉都是真实的吗?


    ……


    然而,更让它大惊失色的,莫过于看到谢无筹手上戴着的好感度手镯,微微发着亮。


    为什么这手镯不是戴着宋乘衣的手上,竟然还会运作?


    从来没有这样的情况!


    那是否意味着,谢无筹也算能在一定程度上与它感应到?


    乱套了!乱套了!


    彻底乱套了!


    宿主宿主宿主,你快醒过来啊!


    系统迫不及待地想告诉宋乘衣它的发现。


    它在宋乘衣的脑海中拼命呼唤着。


    很快,已经陷入沉睡中的女人眉心皱了下,薄薄眼皮下,隐隐约约能看到眼珠细微地转动了几下。


    系统仿佛看到了希望的产生,更加勤恳地、拼了老命的唤。


    但下一秒,只见谢无筹微微感应到了什么。


    他的掌心覆在手镯上,不知他做了什么操作,只见下一秒,那方才还散发着微光的手镯逐渐暗淡无光。


    与此同时,系统也惊恐地发现,它仿佛与宋乘衣切段了联系,无法相互感应到。


    在它失去能量,沉睡的最后,它脑子里就一个想法——


    危!


    第98章


    谢无筹戴着的手镯发亮, 薄薄的一层红光,映着他的脸上有流光一般的质感。


    谢无筹的指尖在手镯上轻抚,不一会儿, 那红光很快沉寂了下去, 又恢复了原来那朴实无华的模样。


    谢无筹并不太明白这手镯代表着什么。


    但他知道, 这手镯并不是凡物, 它能带领着自己感应到宋乘衣的存在。


    宋乘衣当年是彻彻底底地死亡了,又能


    重新回到他的视线中,还能回到他的年少时期, 这些谢无筹都并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


    但他并不想去探究这其中的道理。


    哪怕宋乘衣是妖孽, 他也不在乎。


    因为宋乘衣注定要在他谢无筹的身边了。


    谢无筹低头凝视着陷入沉睡中的宋乘衣。


    她也许是有些热,脸上出了些许的汗,却让皮肤更为沁透,好似透着光。


    她的乌发长了很多, 谢无筹的指尖缓缓缠绕着她被汗打湿的发丝。


    谢无筹这些年,很多时候都从幻境中看着宋乘衣, 基本上难以接触到宋乘衣。


    不过最近这些时日,倒是有所接近。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谢无筹的眼神有些柔和,指尖摸索着女人的眉眼。


    谢无筹给宋乘衣下的迷药,能让她今夜一夜安眠。


    一段时间的窥探,让谢无筹意外发现了宋乘衣有失眠的毛病。


    一整夜至多睡两三个时辰。


    谢无筹便给她下了一些对身体无害的药,至多是让其能睡的时间长些。


    刚开始, 谢无筹只是坐在她的床榻旁,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但很快,谢无筹便发觉了异样。


    在那些特殊的夜晚, 宋乘衣的呼吸会逐渐灼热,汗水打湿被褥,艳色逼人。


    与此同时,宋乘衣的胸口上,那条蛇形的契约也慢慢显现,颜色愈发鲜红,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夫妻契,谢无筹并没有催动过。


    但宋乘衣的身上为何会出现呢,谢无筹很快就想到了那些幻境。


    宋乘衣曾进入过的幻境。


    既然宋乘衣能进入那些幻境世界,没有可能那幻境的少年谢无筹无法催动夫妻契。


    谢无筹轻轻垂眸,女人半解开的衣衫下,夫妻契越催越熟,流动的红线朝四处缓缓流动,仿佛要将女人的身体完完全全束缚起来。


    谢无筹仿佛看到了少年谢无筹肆无忌惮地使用着夫妻契。


    那鲁莽的、淫/荡的少年,是如此不加节制,就像是一条发。情的狗,丑态毕现。


    他的眼眸中透露出轻哂和轻嘲。


    谢无筹会让他知道,宋乘衣可不是他的东西,能随意使用。


    只要他在,哪怕是他年少时的自己,也无法靠近宋乘衣一步,


    他的指尖微点在宋乘衣的胸口,那契约上。


    所到之处,仿佛是感应到了某种存在,夫妻契渐渐消退,中间也有过反扑,仿佛是那少年,要与他对抗,但很快就消弭不见,直至无影无踪。


    谢无筹的手心上有些许的汗水,那是女人柔软的胸口上浸出的汗水。


    谢无筹的指尖凑在鼻尖,轻轻的嗅闻。


    谢无筹喜好洁净,但此刻,他却觉得这湿漉漉的汗并不难闻,甚至是芬芳的。


    他解开长衣,爬上了床,紧紧的贴着宋乘衣,皮肉相贴,汗水溽热,他却由衷的感受到了温暖。


    他听着宋乘衣的呼吸和心跳,平稳有力。


    他慢慢调整呼吸,直至两人心跳声同频。


    这种感觉很奇妙,谢无筹渐渐爱上了这种感觉。


    但夫妻契是有相互吸引的作用。


    只要两方相互靠近,那一方很容易产生快乐的情绪。


    谢无筹这些年他早已忍耐过不知多少回,所以他虽然感受到内心的喜悦,但他还是忍住了。


    但他不想让宋乘衣感受到难受,所以他极尽所能地帮助她,


    但他一直并未做到最后一步,他不想趁着宋乘衣在睡眠中。


    如果有可能的话,谢无筹也许会一直这样跟在宋乘衣的身边,窥探她,与她共眠,如同一个不起眼的影子,慢慢侵入宋乘衣的空间。


    直到,宋乘衣在这个深夜,来找秦怀瑾。


    谢无筹无法忍耐了。


    他唯一在乎的是秦怀瑾。


    宋乘衣与秦怀瑾的关系显然不同一般,宋乘衣当年离开后,便是与秦怀瑾在一起吗?


    谢无筹算了算时间,有好些年了。


    谢无筹眉头轻锁。


    但很快,他便嘲弄似地嗤笑了声。


    秦怀瑾是什么样的人,他最为清楚。


    他即便觊觎旁人的东西,也决不会付诸于行动,他守着极高的道德标准,更是绝不会袒露出自己真实情感,满口都是大义。


    当年,他与秦怀瑾一同在万佛寺中修行。


    秦怀瑾从小跟在圣僧身边修行佛法,虽比他小几岁,却显得极为稳重,小小年纪跟随着圣僧大师出入各种法会。


    进退有度,容貌端正,佛法精通,有“小菩萨”之美称。


    当时,谢无筹对秦怀瑾的印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他时常陷入沉睡,身体由分神卫雪停接管。


    他的沉默与沉睡,能让圣僧有安全感,毕竟人人都喜欢他那个善良、好说话的分神。


    卫雪停与秦怀瑾两人常常在一起煮茶论道,一同上早课,一同打坐,一同接受训诫……


    关系很好。


    那年,卫雪停从后山捡到了一条后腿受伤的、刚断奶不久的小鸟幼崽。


    卫雪停将其带回寺中,悉心照顾,很快,那幼崽崽就恢复了健康,每天活蹦乱跳地站在人的肩膀上,又很粘人,从不怕陌生人,颇有灵性。


    秦怀瑾年岁尚小,却极为内敛,但尽管如此,卫雪停也能感受到,他也喜欢这只羽毛鲜艳的小动物。


    秦怀瑾来他住所的时日也渐渐多了些,每次来,也都有意无意地带了点吃食,来喂食幼崽。


    卫雪停在等到它伤好了后,决定将其放生。


    那天,秦怀瑾陪着他一起,但无论他们如何做,那幼崽总是跟在他们身边,寸步不离,根本无法放生。


    幼崽扑棱着翅膀,飞在秦怀瑾的肩上,小嘴轻轻啄着他的长发。


    少年温柔抚摸着鸟儿身上毛茸茸的羽毛,眼眸清亮,仿佛透出点笑意,倒有几分孩童的天真气。


    “既然它不愿离开,那……便是养着也无妨。”少年抿唇,微微笑道。


    卫雪停能感受到,秦怀瑾是真情实感地喜欢这圈养的小鸟。


    秦怀瑾并不像是个小孩,总是有种超越同龄人的沉稳。


    因为他被视为下一代的“圣僧”,被长老们教养,言行举止都要是众僧人的表率。


    后来卫雪停便沉睡了,谢无筹又占据了身体的主导权。


    谢无筹甚至都忘记这些事。


    直到有一日,谢无筹去往‘清真堂’内,门外听到了圣僧和秦怀瑾的对话。


    原来那小鸟幼崽长大后,才发现原是个妖物。


    妖物并不全是坏的。


    但这妖物却是专以吸收人的噩梦为食,长得越大,所需要的食物越多,越会从人的身上吸收。


    凡人的噩梦只能让其勉强温饱,但修士的噩梦却是其大补之物。


    长此以往,人会不断陷入噩梦中,精神恍惚,情绪被吸尽,最终死亡。


    它们都长着漂亮的、鲜艳的羽毛,也有着最为可爱的面容,因而常常会让人心生怜爱。


    但实际上却是不断蚕食精神。


    “你近日神思倦怠,睡眠增多,你有发现异常吗?”圣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是弟子愚钝,”少年认错,声音平静:“竟未曾发现异常。”


    少年稳稳地站在远处。


    圣僧看了他片刻,沉默了下,眼中似有失望,才又道:“你真的没有发现吗?”


    秦怀瑾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话,但圣僧的掌心微微朝下,压住了少年想要说出口的话。


    “我今日让你来,并不是为了谴责你,每个人都有因果,要做的事,即便是强行干涉来,也不一定会走到令人满意的结果。”


    “你要靠自己去思考,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该做?”


    “善与恶的界限,有时候并不分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个人的判断常常依赖于经验、情感、喜好等因素,这有局限性,有时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而这些错误的判断,有时候就会造成大祸。大义便是要对大多数人负责。”


    “你是个聪慧的孩子,无论你是真的未曾发现,还是已经发现了,却因为一时的喜好选择了包庇妖物,我都不会责怪你,因为我相信你终会明白的,只是——”


    年迈的圣僧微微叹了口气,他抚摸着少年的头,道:“希望你顿悟的那一刻到来之时,不会付出代价。”


    谢无筹知晓,圣僧是对秦怀瑾这些时日表现并不满意。


    秦怀瑾是被派来监视他状态好坏的人,秦怀瑾却分散了精力,连卫雪停已经陷入沉寂,是他控制了身体都未曾洞察。


    谢无筹觉得圣僧说的话,其实也没有道理。


    不过是养了一个喜欢的小鸟,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即便其是个妖物,只要喜欢,又有什么关系呢,若是连一个自己喜欢的物品都无法掌控,那属实是没有能力。


    他无所谓地离开了。


    后来他再次见到秦怀瑾时,便是秦怀瑾亲手铲除妖物之时。


    那小鸟已经长的有些大了,像个壮实的小鹰似的,只不过它比小鹰长得要更漂亮、可爱。


    流光溢彩的羽毛柔顺又细密,毛茸茸的颊侧绒毛会贴在他的脸侧。


    平日里,喜欢站在秦怀瑾的肩膀上,秦怀瑾会侧着头,眉眼柔和地与它互动。


    但此刻,鸟儿的头无力地垂下,软软地倒在秦怀瑾的掌心中。


    秦怀瑾雪白的衣服上有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他捧着它,就像当年捧着那柔软的幼崽一般。


    “你不是喜欢这只小鸟的吗?”谢无筹问。


    他的头微微垂着,谢无筹并没有看清他的神情。


    秦怀瑾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


    “它有伤害你吗?”


    少年摇摇头。


    谢无筹并不意外,这只鸟虽是妖物,却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它是能被人养熟的,它会认主,将主人当作自己的唯一,不会去伤害主人。


    “那你为什么要除了它?”


    秦怀瑾眼睫微颤,沉默片刻,抬起眼。


    谢无筹才发现,少年眼眸中有泪,睫毛湿润,一缕一缕地,微微颤抖。


    他似有不舍,也有悲悯,眼眶有些红,但还是一字一句道:“恶便是恶,这是不容有异的。”


    而从那时起,谢无筹便再未见到,秦怀瑾明确地对某些事物表现出喜爱。


    毕竟时隔太久了,秦怀瑾也许已经忘记了当年发生的事,即便他没有胆子去对宋乘衣表现喜爱,但谢无筹也不可能就这样轻松地放过他。


    他有必要提醒秦怀瑾,他的位置。


    不该他沾染的东西,最好连望也别望。


    现在想来,万佛寺的长老们应该已经收到了,他送的那份礼物。


    想到了秦怀瑾之后面临的状况,谢无筹笑了起来,眼中透出一丝恶意。


    “你好像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正在一片寂静中,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第99章


    谢无筹一低头, 正好对上宋乘衣的眼眸。


    “醒了?睡的还好吗?”他温声道。


    宋乘衣睡的很好,她很少睡的如此舒心,全身仿佛都泡在暖洋洋的水中, 每条筋络都松软, 精神也是如此平和, 连带着心情也不错。


    因而当她醒来, 闻到一股极为熟悉的淡香,她尚且没能立即反应过来。


    她先是看到了一片宽阔的胸膛,如玉石般的质感, 肌肤白中泛粉, 散发着腾腾的热意。


    她与他紧紧地贴着,这让宋乘衣有些热,也有种浓烈的束缚感。


    但宋乘衣没动,她的睫毛微微动了动, 眼眸流转,视线定了焦, 定在谢无筹那张熟悉又清俊的脸上。


    她依靠在谢无筹的怀中,两人相拥而眠,


    谢无筹显然没有发现她醒了。


    他的眼眸收敛着,宋乘衣只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时不时地缓慢抖动一下,如蝴蝶的煽动翅膀。


    谢无筹的出现,让宋乘衣的猜想变成了现实, 这段时间隐匿在她身边的看来就是谢无筹了。


    他仿佛是在思考着什么,眼睫长久未曾扇动。


    突然,他的唇边微弯,露出一抹笑意, 唇色也略深些,整张脸都因其心情愉悦而更显光彩照人,如雨后破霁,漂亮至极。


    但宋乘衣却知,这笑意的背后带着点恶意,浸染着不怀好意。


    宋乘衣在往事境中与年幼的谢无筹相处过,对他的的神情拿捏的明白。


    每当他如此时,便是有人要倒霉了,常常是她自己惹得小谢无筹不愉快,小谢无筹便会对她制造些无伤大雅的障碍。


    “你好像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宋乘衣发出疑问。


    宋乘衣听见谢无筹没有接过她的话茬,而是问她是否睡的不错。


    “睡的很好,多谢你了。”


    谢无筹的灵力从他的身上正传送到她身上,灵力走遍全身,十分柔和,因而让她也感到极为舒适,宋乘衣近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乘衣,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


    谢无筹的喉口间似发出一声叹息,朝她更近了,额头抵在她的头上,亲昵地蹭了蹭,姿态极其坦然自若。


    男人又香又滑的长发落在她的锁骨处,冰冰凉凉的。


    他的气息,他的味道一瞬间都进入她的感官中。


    宋乘衣问:“什么时候来的?”


    “早些时候。”


    “有多早。”


    “一个月前。”


    “今晚的秦怀瑾也是你扮的?”宋乘衣想了一下问,只见谢无筹倒是没回复,像是连名字都懒得提起似的,只点了下头。


    宋乘衣倒是没追问秦怀瑾的下落,一方面问了也不一定会回,另一方面,她不认为秦怀瑾有危险。


    再次相见,谢无筹十分顺从,她问什么便答什么,只宋乘衣却无非常多的问话。


    拖往事境的福,即便是多年未见,但宋乘衣对谢无筹却无一丝陌生之感,甚至有种亲昵的熟悉。


    往事境中少年时的谢无筹与现在的他,相貌、性格都已差不多。


    不过年少时更增添桀骜与肆意,做事无所顾忌。


    而现如今,宋乘衣视线放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他的黑发已经完全睡乱了,有些打着弯地贴着脸侧,散乱如流水般遮掩着他的肌肤,却半遮半掩,风光旖旎,更增添些许风情。


    宋乘衣不得不承认,谢无筹长得是极好的,无论看过多少次,直面他容貌带来的冲击力都未曾遮掩分毫。


    多年不见,谢无筹风采依旧。


    不,甚至是更胜往昔,岁月仿佛也格外宽待他。


    宋乘衣看着他,静静地想着,渐渐的,她感觉到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那是男人的心跳声,因两人贴的很紧,她感受到一下一下,从平缓到剧烈地跳动起来的心脏。


    她有些讶然,还没说什么,谢无筹的脸却忽然地红了。


    他终于主动松开自己,直起身,宋乘衣盯着他耳后根可疑的红晕,倒是有些疑惑。


    谢无筹从前会这般吗?这看上去倒有些像卫雪停会做出来的模样。


    宋乘衣曾听秦怀瑾对她说过,谢无筹已将分身卫雪停也融为一体,现在谢无筹就是卫雪停,卫雪停也是谢无筹。


    宋乘衣看着谢无筹穿戴好衣物,走到离她稍远一些的位置,像是不想让她看见失态。


    宋乘衣随即也起身。


    现在既然谢无筹找来了,虽然她不知其是如何找来的,但她也省去寻找他的功夫,这样便也是走捷径了。


    她知道谢无筹对她肯定是有感情的,只她目前没办法判断好感度走到哪一步。


    她准备问问系统,是否一定需要好感度手镯,还是说它也能知道进度。


    但突然她顿住了,神色微凛。


    系统不见踪迹。


    她的神识中一片沉寂,这是从未有过的。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不知何时,一道嗓音近在耳边,男人俯身,将头靠在她肩膀上。


    宋乘衣回过神,偏头,看向谢无筹。


    谢无筹来了,系统便无踪迹,是系统不靠谱,还是谢无筹……


    “怎么这么看我。”谢无筹眼眸对上她,疏冷的眼眸弯了弯,含情带笑,有种惊人的魅意,就像是画本中的艳鬼。


    宋乘衣:“我在想这么多年,你还来找我,你是喜欢我吗?”


    “自然。”


    “有多喜欢?”


    “让我证明给你看,好吗?”


    “从前种种是我的错,我不会再犯了,原谅我好吗?”


    谢无筹的手腕轻轻抬过她的脸,男人定定地看着她,声音轻柔又真挚,因而生出无限脉脉温情来:


    “跟我一起回昆仑吧。”


    男人的声音低沉又磁性,又轻声细语地说着话,热气腾腾的吐息尽数喷在她的耳边,他说话时声音很慢,因而那吐息一口一口地喷着,仿若带


    着粘稠。


    宋乘衣没说话,在谢无筹抬起手的瞬间,她看到了谢无筹腕间带着的手镯。


    好感度手镯。


    “师,师姐。”


    随着推门的声音响起,宋乘衣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她抬头看去,门口站着两个人。


    苏梦妩和张小翠。


    张小翠快步走入宿舍,直冲茶壶,往杯子里倒水,但半天却倒不出一滴水,她失望地一屁股瘫在椅子上。


    突然一杯水贴心地推到她面前。


    张小翠自然地接过,感激地看了一眼宋乘衣,便捧着杯子咕噜咕噜一饮而尽,才仿佛又活了过来。


    宋乘衣端着茶壶接水。


    张小翠缓了饥渴,才发现旁边的人没跟在身边,她疑惑地回头,“怎么不进来?”


    苏梦妩做足了心理建设,才终于抬起头,却未曾料到恰好与宋乘衣对上视线,不知是不是宋乘衣一直在看她,她条件反射性地喊道:“师姐。”


    “嗯。”


    虽然只是一声普通的应答,却让苏梦妩的眼眶有些红,她忙低着头,踏入屋内。


    “师姐,我来吧。”苏梦妩看着女人端着茶壶在炉子上烧水,赶忙走过去,就要接着,一副若是不将这任务交给她,她便不走的模样。


    宋乘衣看着她,她的眼神虽然是朝着她的方向,但总左右乱飘,一处无处安放的拘谨模样。


    宋乘衣便交给了她,与张小翠也一同坐在椅子旁。


    “乘衣,即便是过了几日,我还是不敢相信。你真的是尊者的弟子,那个天赋卓绝却早早陨灭的大弟子?”


    张小翠说完,没等宋乘衣回答,便又自顾自道:


    “肯定是了。怪不得你这么聪明,不过我之前只知道同名同姓,都没放在一起想过,我这个脑子真的笨,要不是梦妩告诉我,我根本不会相信的。”


    张小翠问:“梦妩告诉我,她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就要回昆仑了,你也会去吗?”


    苏梦妩烧水的动作也一顿,抬头看向宋乘衣,几近屏住呼吸,她也在等待着其的回答。


    在看到女人点头的动作时,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她也期待着师姐能和他们一起回去。


    宋乘衣问张小翠,“你不想与我一起吗?”


    宋乘衣与张小翠同住几年,她知道张小翠一直以来都希望能去仙山看看。


    但她那日与张小翠提起时,她说要考虑一下,后来便拒绝了她。


    “嗯嗯。我也没什么修仙的天赋,在大同学院很好,我很喜欢。”张小翠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宋乘衣知道,张小翠这段时间有了喜欢的人,是一起做膳食时认识的,两人正处于热恋中,如胶似漆,很是不舍得分开。


    水烧开了,苏梦妩给师姐倒了一杯茶水,她从眼角余光中偷偷瞥向师姐。


    师姐和她的记忆中仍然一般,只是眼角眉梢中却多了丝温和,少了几分当初的冷意,那是时光带来的沉淀。


    苏梦妩一直不相信师姐还活着,直到那日张小翠匆忙来找她,说是与她同住的姐姐已好几日都未回到宿舍,请求她的帮助。


    苏梦妩见她太着急,便与她一起寻找,意外从张小翠的口中得知了与她同住人的名字。


    宋乘衣,那正是师姐的名字。


    她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但还是抑制不住地从张小翠口中探寻更多关于宋乘衣的讯息。


    张小翠说的越多,苏梦妩越是有确信之感,师姐果然还活着。


    她与张小翠找遍每个角落,但都没找到,张小翠十分着急,因为据她所说,师姐的身体已大不如从前,若在哪处晕倒,怕是都无人知晓。


    苏梦妩不知怎的,福至心灵,她突然想到了秦怀瑾。


    师姐在这,秦怀瑾也在这,且这几年,每隔一段时间,秦怀瑾都来这,是否他本来就知晓师姐便在这?却未告诉过任何人。


    苏梦妩知道师尊在确信师姐还活着后,便一直在寻找其下落,但都未果,是否中间是有秦怀瑾的掩盖呢?


    她拿出了传讯筒,想发讯息给师尊,但踌躇几遍还是没有如此做。


    她赶去了秦怀瑾在此处的住所,恰好看见宋乘衣与师尊一同出来。


    原来,师尊已先她一步找到了师姐。


    苏梦妩只顾着想事情,等到她回过神,连张小翠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


    师姐正在看着她,苏梦妩一接触她的视线,便如被烫到似地移开视线,但仍然感觉师姐的视线在她身上,她似乎能感受到被师姐看着的那小块皮肤都逐渐滚烫起来。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道:“师姐。”


    她喊着宋乘衣,好似有千言万语,但一瞬间却又都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又喊一遍师姐,


    “师姐。”


    “嗯。”


    “师姐。”


    “我在。”苏梦妩似乎听到宋乘衣无奈地叹息一声,随后应了声。


    苏梦妩的情绪骤然崩塌,眼泪一颗又一颗地往下掉落。


    她抽抽嗒嗒地细数着当年做的错事,一遍又一遍地对宋乘衣表示歉意,她的年少无知与虚荣,给师姐造成的损失与伤害。


    她没有抬头,看宋乘衣的表情,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很狼狈。


    苏梦妩一方面感到很丢脸,一方面却又感到了畅快。


    这些年她想了无数次,也在心里想了无数次,她偶尔会做梦梦到师姐最后的模样,她很后悔,她本以为自己能做的事便是常常给师姐的故居洒扫。


    而现在师姐回来了,她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


    她不知说了多久,喉间都如火烧,宋乘衣给她倒了一杯水和一块手帕,苏梦妩用手帕擦了察眼。


    手帕很香,有股淡淡的栀子花的香味,很好闻,她模模糊糊地想。


    苏梦妩喝了一杯水,深吸一口气,才又道:“师姐,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这些年,师尊一直都很想念你,虽然他一直没说过。但他居然从地下挖了个箱子,说那是你,我那时候差点都觉得他疯了。”


    “箱子?”一直没说话的宋乘衣突然问,“什么箱子?你知道在哪儿吗?”


    苏梦妩虽不知她为何对此好奇,但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自从挖出来以后,一直是师尊贴身保管的。”


    苏梦妩见宋乘衣沉默了片刻,微微蹙眉,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响才又问:“那你知道师尊是从哪儿挖的吗?或者箱子表面有什么特征吗?”


    “箱子很破旧,木质的,经过时间表面已经破损,看不出有什么特征。”


    苏梦妩努力回想,她不想让宋乘衣失望,因而即便是过了好几年记忆已经模糊,仍然努力回忆,还真让她回忆到了一些东西。


    “对了,我想起来了。”


    她道,“我当时站的距师尊有些远,只远远的看到了里面似有一个平安结。”


    苏梦妩说不好宋乘衣当时的神情,好似有些怔愣,又好像有点不敢相信,但最终都恢复了久久的宁静  。


    最后,宋乘衣抬头,却是对她提了一个请求:“你可愿借你的灵力给我一用呢?”


    苏梦妩听宋乘衣说时,毫不犹豫地点头。


    说是借用灵力,也不过是让她的灵力在宋乘衣的身体筋络内慢慢游走一遍。


    结束后,宋乘衣的眉眼舒展开了,对她笑了下,苏梦妩不好意思地低头。


    直到离开时,苏梦妩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她突然不知为何从前那般害怕师姐,师姐分明是外冷内热。


    她的手间还握着那枚手帕,帕巾柔软却被她的眼泪打湿了,本该应该扔掉的,但不知为何,苏梦妩却没舍得丢。


    从前师姐也送过不少珍贵东西给她,但她丢的丢,坏的坏,竟是一个也没留下来,她以为师姐死了的那些时间里,她也一直很后悔,竟没留下一块。


    这不过是块不值一提的手帕,苏梦妩却鬼使神差地将其小心地揣到怀里了。


    屋内,宋乘衣却是在与消失了几天的系统对话。


    【宿主,你太聪明了,要不是你,我怕是很难再出现了呜呜呜。】


    系统声音委屈,【谢无筹将我强制关闭了,要不是你用世界里的天命之子苏梦妩的灵力激活我,我不知何时何地才能积蓄能量。】


    【所以,谢无筹发现了你?】


    宋乘衣听完系统的话,问。


    不过虽然是问话,但宋乘衣心中已经有了计量。


    宋乘衣一直联系不上系统,她便觉得不对劲,系统再不靠谱,也不会如从未存在一般消失在她的神识中。


    也许是在她那晚睡熟后,谢无筹所为。


    但谢无筹为何能发现系统,甚至能关闭系统,宋乘衣百思不得其解。


    谢无筹本形影不离地跟在她身边,但他昨日突然接到了万佛寺的讯息,于是便心情很愉悦地告诉她,他要离开几日办件事。


    正好苏梦妩也在这边,宋乘衣也可在这边将事情了结了结,回来时,他便带着她回昆仑。


    苏梦妩每每看到她,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对宋乘衣而言,过去的事便是过去了,她不甚在意,但见到苏梦妩不说便惶恐不安的模样,她也听着罢了。


    而且,苏梦妩也会对她说些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为她弥补空白。


    直到她听到苏梦妩说到了箱子。宋乘衣几乎是立刻心中一凛,她大概知道那是什么箱子了。


    在第一块往事境中,她照顾年幼的谢无筹,在谢无筹的生辰上,与他一同埋在谢府的箱子,说好了若干年后,他们可以一起取出来。


    可那明明是只限于往事境中的事物,为何谢无筹会挖出来?且谢无筹为何会知道那箱子的所在地。


    宋乘衣感觉一个又一个讯息,在她的脑海中逐渐连成了一条线。但还差了最后一个讯息。


    于是她让苏梦妩给予她灵力。


    当灵力流转在她的周身,并经过她的神识中,果然不出所料,系统又再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是,谢无筹发现了我。】


    【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系统详细告诉了宋乘衣那天的情况,包括它看见的谢无筹手上佩戴着的好感度手镯,在封印它时散发着的红光,包括谢无筹是如何封印它的,甚至是当时它内心的恐惧与害怕都绘声绘色。


    系统说完,还心有余悸地问宋乘衣的看法:【你觉得他是为何发现我,按常理来说,我属于天物,谢无筹是绝对无法发现我的。】


    宋乘衣叹了口气:【也许是因为往事境的缘故。】


    她从第二块往事境中出来后,她的内心便一直隐隐有猜测。


    第二块往事境中,为何少年谢无筹在她脖上留下的指痕能留到现实中,只有一个可能,往事境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现实。


    后来,少年谢无筹能催动现实中她身上的夫妻契果然也证实了这点。


    当时,她倒未能想到也会影响到谢无筹


    是了,既然往事境能影响到他,为何不能影响现实中的谢无筹身上呢?


    本来,往事境也是提取的谢无筹的记忆。


    往事境内发生的事,谢无筹应该也能知道一些,只是不知他了解多少。不过既然连那箱子都被谢无筹挖出来了。


    宋乘衣想,谢无筹知道的肯定只多不少。


    【我们要修正错误,一定要修正错误。】系统大惊失色。


    【你想如何修正呢?】宋乘衣声音中透出几分无奈,她只想过系统会不靠谱,没想到会如此不靠谱,若知如此,当初她便不会进入往事境中。


    【原因应该是现实中谢无筹的灵力太过强盛,当谢无筹的灵力超过了往事境中的存在所需要的灵力,加上往事境中少年谢无筹太过强势,造成的二者灵力共鸣,出现的这种情况。】


    【我们必须进入第三块往事境,正是因为往事境是由我的力量,因而让谢无筹发觉了,他太敏锐,但只要进入往事境,将所有的时间线都收束到现在,随后我将其毁灭,谢无筹就会失去关于系统这部分的记忆,也就无法再影响到我了。】


    宋乘衣:【为何一定要去第三块往事境呢?不修正错误也无所谓,谢无筹虽然有了一些往事境的记忆,不,即便是全部有全部记忆了又如何,他不会伤害我,我只要成功在现实中攻略他便可。】


    【不行,】系统诺诺道。


    宋乘衣沉默片刻,突然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隐瞒了我?】


    【我,我—】系统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


    宋乘衣声音冷漠了下来,【若是你不想说,那之后你也不必说了。】


    系统急了,它踌躇半天才终于说了全部的理由。


    因为时间线崩坏,若无法收回时间线,让谢无筹丢失往事境内的记忆,有两个坏处。


    一则,谢无筹知晓系统的存在,会压制住系统,系统不确定能不能为宋乘衣再重塑新生。


    二则,在宋乘衣脱离第二块往事境后,按道理那第二块往事境便消弭了,那都是一次性的东西,但很显然在现实中,少年谢无筹仍能通过夫妻契影响宋乘衣,这很显然并没有完全消弭。


    这情况非常不寻常,又因是系统的天机力量,若是不加约束,恐会造成现实中的时空扭曲,过去能影响到未来。


    届时,系统恐会被天道直接摧毁。宋乘衣作为宿主,自然也是活不了。


    因而系统着急,但一开始又不敢将实际情况如实相告,怕宋乘衣直接撂挑子。


    毕竟都是它的过错。


    系统也感觉到委屈,它从未经历过这种事,谁能想到谢无筹居然实现实力二次跨越,隐隐能窥探天机,这简直闻所未闻。


    宋乘衣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现在对她而言,再坏的消息也坏不到哪里去。


    她思考了一瞬,便道:【我明白了,那我便找个时间进入,只我现如今与谢无筹在一起,必须得有个借口,另外你也要注意,不能再被谢无筹发现了。】


    【上次谢无筹能封印我是我没有防备,之后不会了,宿主不用担心。】系统道:


    【但唯一的问题是,我现在的能量不够打开第三块往事境,你必须要找到谢无筹私藏着的箱子,那是往事境中之物,会带领着你去往第三块往事境。】


    第100章


    这日天气晴朗, 万佛山一如往日般寂静,只远远地听到,几声撞钟声悠远、辽阔的撞钟声, 惊起仙鹤振翅盘飞, 隐匿在群山中的清净寺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尖塔间, 却是足够庄严肃穆, 朝四周散发着淡淡金光,那是无上法印的润泽,让每个佛僧都心情宁静。


    两个守门童子在山门下盘坐, 颇为羡慕地、远远看着清净寺的无上法印金光。


    小童子道:“自圣僧归来, 这无上法印似乎都强不少,即便隔着如此远,都仿佛置身在温和的阳光下,全身的灵力都游动地更快了, 一直在瓶颈期间的我,昨天都突破了。”


    “哈哈哈哈哈。你刚来山中, 自是不甚清楚,”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沙弥师兄, 满脸的骄傲:“圣僧是何等人,传闻他出生时,无为佛僧曾有白象入梦,醒后落泪良久,一直闭关、不问世事的无为佛僧亲自下山, 将他带了回来,悉心教导。”


    “圣僧真的有这么厉害吗?”童子睁着懵懂的眼,问。


    “那是自然,他心思纯粹, 又极具天赋,三岁便达到识无边处的定境,六岁便可与师兄们辨道,十二岁便已有资格开坛讲道——”


    “开坛问道?”童子惊呼出声,满脸的不可置信,“寺中但凡能开坛论道的,莫不是五十多岁的佛僧师父们,圣僧十二岁时便达到该有的境地了吗?”


    师兄:“这便他与众不同之处了,即便是长老们,也望尘莫及。”


    “哇,好想见见圣僧啊,我自入寺,还从未见过呢,”


    师兄笑着敲了敲小童的额头,“圣僧许久未在山中,总是下山游历,纵是回来了,也多是独自悟道,因而不止是你见不到,即便是长老们,也是极少见到圣僧的。”


    他顿了顿,随后道:“不过好在他回来了,要见自然是有机会的,你等着吧,等圣僧开坛讲道时,你不仅能见到,更是会明白他为何能被人崇拜,只是开坛时,四面八方的人都会过来,挤得水泄不通,届时你可要早早去。”


    小童子重重点头,正要说什么话,突然见到山下远远的有一人。


    “师兄,你看—”小童子遥指,话音刚落,方才距离还是极远的男人,眨眼间便到了眼前。


    两人皆惊,要知道,一旦进入了万佛寺的境地,所有人的修为都会被压到凡人境地。


    不仅杜绝了纷争,也是让人不要依靠灵力,专注于自己的身体,享受着一草一木,专注悟道。


    但眼前的人却能在万佛寺中使用灵力,那他的修为该是达到了何等恐怖的境地。


    “不知尊驾是?”


    “昆仑谢无筹,应长老之约,前来一聚。”


    “不可能的,”小童子不认识谢无筹是谁,他想也没想道:“长老早就闭关了,也从没听说过长老会主动接见外客。”


    这些时日,从山下想蒙混过关,进入万佛寺中的人非常多,圣僧回来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寺中比平常热闹不少,但对于看管也更为严格了,在圣僧开坛讲道前,不允许有人进入圣僧悟道的清净寺。


    小沙弥站在小童子旁,他不似童子那般无见识。


    只见此人一身白衣,容貌迤逦,眉眼低垂间冷淡,气质斐然,修行也奇高,看着属实不似乎平常修士。


    “再说你见长老不去长老所在的山头,反而来圣僧居住的清净寺,看上去醉翁之意不在酒,”小童子深表怀疑:“你莫不是因知道圣僧回来,想接近圣僧吧?”


    他想了想,越觉有可能,于是道:“你既说,你是应长老之约,那你可以拿出凭证,这样我就——”


    话没说完,突然小童子的头被小沙弥敲了下,打断话语,小童子不解回头。


    只见师兄像是看到了什么,骤然色变,手似乎也有些哆嗦,双手颤颤巍巍地合上,似是震惊,又好似是激动,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却让他的神色愈发恭敬,行了个大礼。


    小童子大惊,师兄行的礼他见过,万佛寺中,是只有对长老们才会行如此的礼,以视极度的尊重与敬仰。


    他连忙跟随师兄,也恭敬地低下了头,不该抬头望。


    “请—”师兄带着小童侧身,让开了一条道,屏气凝神。


    男人从他们身旁走过,衣诀飘动间,隐有奇异的香味,令人沉醉,等到那香味逐渐飘远,两人才敢战战兢兢地抬头。


    男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九千九百九九道长梯上,让人仿若方才的只是一场梦。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这才发现身后已全汗湿了。


    “师兄,你知道他是谁吗?”


    沙弥:“他手腕上戴着的那串佛珠,为慎念珠,清心静神,抚慰灵魂,能助有天赋的弟子成佛,乃是万佛山至宝,向来是上一代圣僧传给下一代圣僧,但唯独到这一代未曾传给怀瑾圣僧,你明白为什么吗?”


    童子懵懂,“是刚刚那人的佛缘更深吗?”


    “不,甚至是恰恰相反?”


    “嗯?”童子不解。


    但师兄却是仿佛想到了什么,讳莫如深,不再言语了。


    谢无筹很快便到了清净寺。


    越是靠近寺中,愈是无弟子,此是秦怀瑾的独居,他独占一山,以供其清修。


    他刚走至堂中,便见到五位长老,显然都已等候多时了。


    五位长老盘坐,皆坐在金色莲花台中,他们围成一个圈,但有一处缺角。


    在圈的正中间,赫然是秦怀瑾。


    长老们身着道袍,佛珠缠在腕部,一副坐而论道之姿势,只是几人都将秦怀瑾围住,颇有种要问罪之势。


    似乎是感受到人来,秦怀瑾低垂着的眼睫微微抬起,看见是他,也并不显意外。


    秦怀瑾穿着与长老们的道袍不同,他着红色袈裟,穿着金丝,当真流光溢彩,尊贵庄严,当真是圣僧的模样,神圣而不可侵犯。


    这便当重要场合,例如需要与长老们论道时,所需专门穿着的。


    若是让人见到眼前的景象,怕是不敢相信能有何要紧事,才能让长老们竟都从闭关中出来处理。


    谢无筹仿佛想到了这场论道的结尾,他笑了下,走到最后一个剩余的莲花台中,补齐了这围着的圆。


    也只有他的正前方,一个精妙绝伦,正散发浑厚纯正金光的佛门神器——两平秤,正悬浮着。


    秦怀瑾需要一一与他们论道,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洞察他的内心。


    佛法精妙无边,一个人无论如何隐藏内心,都将反映在对佛法的解读与领悟中。


    两平秤是佛道至宝,当它运转时,会感应到人身上运转的灵力,判断此人说的是真抑或是假,是出于本心,抑或是压抑着本心。


    当那人压抑内心真实的想法时,便是给予相对应的惩罚。


    “多谢你此次能前来,若你不来,两平秤无法启动,到底也是无用的。”坐在谢无筹身旁的无为长老率先道。


    “不必多言,我来,也是为了那件东西。”谢无筹道。


    “那是自然,我既然承诺过,便不会食言。”长老缓缓伸出手臂,掌心向上,苍老皱皱的掌心中本空无一物,但瞬间便出现了一朵金光闪闪的莲花。


    金莲花舒展着若干的莲瓣,每朵莲瓣都缠绕着繁复、庄严的佛家法印。


    金莲从长老的掌心缓缓移到谢无筹的手心中,谢无筹手袖一挥,转瞬间便不见。


    长老顿了下,合掌道:


    “众人只知,这佛莲珍贵异常,与世罕见,五百年只此一株,成长又极为苛刻,必得在佛门之地,常年接受弟子们的正念灵力滋润才能成长,即便是使用时,也需在我们五位长老的同时看护下,才可发挥效力,可将以为受到损害的身体恢复到曾经的状态。”


    “但,贫僧却要提醒你,万物皆有正反面,它虽厉害,但却会让使用者消耗一定的修为,愈是要为旁人逆天改命,你消耗的修为便愈多,消耗程度是无深浅的,很大可能是性命垂危。”


    “贫僧能否知晓,你是要为谁改命,才向向我讨要的吗?”


    秦怀瑾的视线,也落在了谢无筹的身上。


    谢无筹随意地用指尖挑了挑两平秤,那珍贵的物品便如再普通不过的秤砣,上下摇摇晃晃地摆动。


    “我只答应给


    你们两天两夜的时间,你确定要在此和我浪费时间吗?”


    “好,既然人都到齐,那便开始吧。”长老倒是不急于一时,等到谢无筹要使用时,自然会带着那人再来,他心中已大概知晓了谢无筹可能会带来的人,想即此,他收回了视线道。


    只见谢无筹单手结印,他结佛印的姿势漂亮且标准,只见一个浑厚的、威严的金色法印从他的掌心映出,瞬间照亮整堂,两平秤似乎感受到了法印的存在,主动吸收法印的灵力。


    要运转两平秤,所耗费的灵力及其巨大,但谢无筹掌心的法印却稳稳当当地,无一丝暗淡无光,可见其进阶后,修为的可怖,竟有用之不竭之感。


    这也是为何,长老们必须要谢无筹来一趟的原因之一。


    甚至不惜用佛莲来做引子,至于其他的原因……


    无为长老的视线从秦怀瑾的身上,又转到谢无筹身上,慢慢地合上眼皮。


    半个时辰后,两平秤终于汲满了无上法印的灵力,浑身上下充斥着耀眼夺目的光。点亮了每个人盘坐着的莲花台。


    莲花台作为五个不同的拐点,催动早已布置好的术法。


    由清净寺开始,如一个圆,朝外扩散三百米,一道如同金刚罩的圆柱光芒大盛,自下由上,似直通云霄。


    五位长老和秦怀瑾都在瞬间,闭上了眼眸。


    古朴的撞钟声响彻整片万佛寺,所有弟子都抬头,瞬间看到了这壮光的景象。


    他们皆双手合十,有礼地低下了头,这代表着一场数年都不曾有过的、宏大的论道正式开始。


    谢无筹在阵中,也跟着他们一同,进入了‘无所不为’的意识阶段。


    在那片意识中,他们所有人都盘坐在一颗巨大的菩提树下,传闻,这便是当年佛陀悟道的那颗菩提树。


    蓬蓬的枝叶朝着四周散开,每片树叶都极大,似是汲取了全部的绿意,如心形树叶,边缘微翘,又长又宽,风一吹哗哗的响起。


    谢无筹是个旁观者,只需要维持着两天秤的运转即可。


    秦怀瑾便在这菩提下,悠悠荡起的菩提叶时不时地在他脸前划过,他的脸也时而处于隐晦的阴影中,时而处于阳光之下。


    他的神情始终宁静,无法窥出一丝端倪,面对着五位德高望重,以近乎审判的态度来对待他,他却始终面色未露出丝毫的怯意,袈裟熠熠生辉,当真是个心如止水、万物不动其心的圣僧模样。


    谢无筹微微弯唇,金色法器光芒流转在他的眼眸中,本该温暖的颜色,却是有种彻骨的冰凉。


    两平秤的惩罚是滚滚天雷,一道天雷劈下,修为便降一分,直到降无可降,受皮肉与锥心之苦,他倒要看看,秦怀瑾是否当真,还能如此刻一般,始终表里如一。


    而一旦让长老们发现他的道心破损,或是,只要发生丝毫端倪与变化,长老们都决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届时将监督秦怀瑾,进入无休止的破妄的道路中。


    就如同谢无筹曾经,在万佛寺,每月一次的参禅,进入由长老们设的禅一般。


    谢无筹想到了曾经卫雪停辗转在的各个如同监视的禅中,便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却又想到秦怀瑾,这个曾经为他参禅制定规则的人,如今也要亲身体验了。


    他又松开了眉宇。


    他将这几年间,秦怀瑾的行踪告诉长老们,长老们自然便能领悟了。


    秦怀瑾不是会为人停留脚步的人,但却为了宋乘衣固定几年,每隔一段时间便去往大同寺……


    秦怀瑾让他不痛快,他自然不会让秦怀瑾好过。


    想必长老们也根本想不到,被寄予厚望的秦怀瑾,那传闻中最具修佛天赋的圣僧,竟是道心已然破碎到如此程度。


    *


    此刻,宋乘衣却是与苏梦妩一同,回到了当初在昆仑山的住所,可惜的是,她根本未曾找到当初她当初在往事境中埋下的箱子。


    不在此处,那会在哪儿呢?难道是谢无筹随身携带着吗?


    “师姐,是没找到吗?我当时是看到师尊放在这里的。”苏梦妩有些愧疚。


    “这也不是你能控制的,我还得感谢你送我过来。”宋乘衣一边思索,一边道。


    苏梦妩还想说点什么,却看到师姐眉宇微皱,显然是陷入思索中,苏梦妩便很有眼色的没再说话,坐在她身旁,打开传讯筒看了点消息。


    “哇,”突然一道惊呼打断了宋乘衣的想法,她看过去,只见苏梦妩一脸的不可置信,见她疑惑的视线,于是将传讯筒给她。


    “万佛寺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秦怀瑾他竟然—,”苏梦妩实在太不敢相信,甚至觉得这是个假消息,因而一时不敢乱说。


    宋乘衣接过传讯筒,只见,在昆仑山飘在最上页的帖子便是——


    【扒一扒:万佛寺圣僧竟道心亏损!!是道德的沦丧,抑或是欲/望的扭曲】


    宋乘衣点开这则讯息,里面有一段用看珠拍出的一段秦怀瑾从清净寺出来的模糊影像。


    他跟着长老身后,一步一步朝前走,眉眼微敛,握着一串断了的佛珠,握的似乎很紧,鲜血从指缝间、佛珠间,往下渗。


    他一步一步朝着前方走,每走一步,地上便多出一块被鲜血染红的浅浅脚印,本该散发着金光的袈裟,此刻暗淡无光,但袈裟却汲满他鲜红的血,变得愈发红艳。


    宋乘衣却注意到了在画面中,边缘的人物,露出的那一小块手腕,手腕上戴着熟悉的好感度手镯。


    影像很短,极快便结束了,下面的回复却是一刻不停。


    有的佛修弟子悲伤连圣僧都如此,佛道是否走到了末路?有的弟子的注意点却在圣僧为何会道心亏损上,开始扒和圣僧有丝毫关系的女人。


    八卦是人的天赋,渐渐地开始扒的人便越来越多。


    宋乘衣没得到想要的讯息,便大概扫了一眼,将其还给苏梦妩。


    谢无筹前往万佛山,这次事件跟谢无筹有关系吗?


    宋乘衣只想了一瞬,便将其抛之脑后,她现在最应该想的便是往事镜中的箱子,被其放在哪。


    她决定,这个问题还是要问谢无筹本人,若她自己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想通这点后,便给谢无筹发了简讯。


    【还在万佛山吗?】


    【是啊,你想我了?】那边的讯息回复的很快,好似一直在等待她的消息似的。


    下一秒,一个隔空的视频传讯便迅速弹在她的传讯筒上。


    宋乘衣冷漠地拒绝,又是一个,拒绝,又是一个,拒绝,来回五次后——


    【你不是想我了吗?】


    【……】宋乘衣继续发道:【在那等我,我也需要去一趟万佛山。】


    在宋乘衣传着简讯时,苏梦妩却是在看另外一个被挤上来的热帖——


    【内幕消息:动摇圣僧道心的女人——陆寻欢】


    这是个知情的道友发的帖子,他说他知道旁人都不知道的消息。


    据他说,陆寻欢未修行时,不过是个低微的凡人,却被圣僧所救,两人行了一路,更是圣僧亲自举荐,带到昆仑。


    这几可近一步登天,谁虽也有她自己的努力与天赋,但若是没有举荐,她怕根本不知仙门在哪呢?


    秦怀瑾若非动心,为何会为陆寻欢做到如此地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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