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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5

作者:海棠花春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谢无筹于暗无天地的小天地内, 倏然睁开眼。


    只见,维持着小天地内的灵力逐渐消散,那些金色灵力碎开, 如云铺海, 一切都是光怪陆离的色彩, 如笼着淡淡的光。


    他如置身于纷纷花瓣中, 沐浴了一场淅淅沥沥金色的雨,摊开手,几缕灵光落于掌心, 金黄, 有种温暖的色彩。


    他合拢掌心,仿佛是试图聚拢这些温暖的金色流光,但灵光却从指缝间滑走,转瞬间, 一切便都消散幻灭。


    这是宋乘衣灵力维持的小天地,灵力泯灭, 是意味着,宋乘衣死了吗?


    谢无筹敛眉, 静静站立着,看着虚空出神。


    末了,轻轻按住了额头。


    宽大手袖滑落至臂间,唯见手腕间,脉搏剧烈跳动。


    但很快, 他便放下了手,面色与平常别无二致,唇间有淡淡笑意,平静淡然。


    他一步一步离开此处。


    他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他要去见见宋乘衣。


    但很快,他便见到了宋乘衣。


    宋乘衣与往常无异。


    面色平静,轻轻阖眼,皮肤柔软且白净,像是睡着了。


    他温和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脸。


    触手可及,是一片冰冷,彻骨的寒意,无论他怎么动作,宋乘衣仍是异常温顺地闭着眼。


    渐渐地,他唇角的弧度逐渐凝固,面色冷淡森然。


    若她还有意识,绝不会任由他动作。


    他终于不得不相信,她的确是死了。


    秦怀谨站在他身旁,似乎一直在说些什么,他没听清。


    直到,秦怀谨似乎要带宋乘衣离开。


    他抬眸,轻声问:“你在做什么?”


    秦怀谨说要为她超度。


    他愣了愣,不知过了多久,只是接过宋乘衣,没有说话。


    除夕过后,在漫长、凛冽的冬日后,终迎了春日。


    春雪消融,百花盛开,落英缤纷,风都消失了凛冽的刺骨,迎面吹来,是平和的暖意。


    佛堂内却是窗扇关紧,帷幕层层落下来,将殿内遮的密不透风。


    一片沉寂,闷闷的,空中只弥散着淡淡香息。


    桌上堆满了一页页的纸,纸上字迹蜿蜒,写满了佛语。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谢无筹停下笔,淡淡垂眸,便又长久地静默下来。


    末了,他站起身,朝殿中那琉璃冰棺走去。


    宋乘衣便睡在其中,他也躺了下去。


    棺内冰冷异常,仿佛要凉至心肺,谢无筹却是没用灵力护体,而是放任着、接纳了,任由凉意窜至全身。


    他微微侧过身,靠在女人身边,乌发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女人的身上。


    谢无筹能闻到宋乘衣身上残留的气味,是独属于她的味道。


    这气味很独特,气微,微苦,冰冷、还残留着冬日的余韵,却仿佛要钻入人心肺之中。


    他便在这绵长、如丝如缕的冰凉气味中,渐渐阖眼,平静睡着了。


    男人衣襟微敞开,锁骨与胸膛若隐若现,如冰玉雕琢,浮在雪白皮肉之下,泛着糜丽、冰冷的光。


    堂上,巨大神佛慈悲、怜爱、无言注视。


    谢无筹生平第一次,梦到了他的孩童时期。


    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他的半生,那大概只有无趣二字。


    他生来便多智,展露了非同一般的聪慧,记事很早,学什么都极快。


    没有挑战性的人生,是无趣且乏味的,生活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但在这无趣中,唯一让他感到兴味的,便是他的母亲。


    五岁前,他都未曾见过母亲。


    那男人总对他说母亲身体病弱、卧病榻上,需要静养,不想见他。


    他倒不相信。


    那日天色昏沉,初秋下起小雨,他提着一盏灯,穿过长长的乌木长廊,第一次看到了她。


    她坐在庭院中,背影清瘦,披着厚重披风,交织在如雾的雨中,白色衣角在风中轻轻摇晃,有种冷冷清清的萧索味道。


    地上落满海/棠花,被雨水打湿。


    六角廊檐边挂着琉璃灯,灯光照在其上,便散着五彩斑斓的光,风轻轻一吹,便微微颤动。


    他便站在廊下,看着那摇曳的灯,光影错落,暗香飘浮。


    他朝前走一步,踩到枯叶,‘吱呀’一声,非常轻微,但女人还是察觉到了。


    她回头侧眸,看到了他。


    谢无筹也看到了她。


    雨水顺着女人纤长眼睫往下滑,全身并无过多修饰,水滴状的耳铛,乌发被木簪束起,鬓角碎发被风吹拂起来。


    红色海/棠花瓣落在她肩头、发间,灼灼光华。


    他的眼眸微微闪烁,此刻,倒是生出几分犹豫。


    直到,不知何时,一阵风吹过,提着的灯被吹灭了。


    那女人莞尔一笑,朝他招了招手。


    他却愣了一下,手中的灯倏然掉入地面,他俯身拾起灯,随后便朝她的方向而去。


    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动听,从袖间抽出一条雪白的锦帕,细细擦着他的脸。


    他站着没动。


    女人手指有些冰冷,但却很柔软,就像这细雨一般,她的身上还有一股独特的香味,有点苦、略涩、又沾着点浅浅腥味。


    他眨了眨眼,任由那帕子拂过他的发丝间、脸间。


    突然,他眼眸微微顿住了。


    女人瘦弱的腕间缠着厚厚白布,却是渗出猩红的颜色,一点点变得暗红,如层层包裹着的陈年琥珀。


    他想到了曾经那男人的话,母亲在治病。


    她生了很严重的病吗?


    他有些费解,但转瞬即逝。


    女人停下来后,又将他抱在怀中,他乖巧的一动不动。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尤其是在他全身心想要讨好别人的时候,更是如此。


    女人轻声问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是不是迷路了。


    他说是特地来找她的。


    女人似乎有些疑惑,问为什么来找她。


    他仰着头,盯着女人漆黑的瞳孔,脆生喊其‘母亲’。


    那瞬间,女人笑容凝固在脸上,手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那瞬间有一种颤栗传遍她全身,一巴掌将他打翻在地。


    女人身上的披风掉落至地上,她脸上没有丝毫血色,死死捂着缠绕着白布的手腕,扣动着,那猩红范围逐渐扩大,染红了她的手。


    谢无筹脸很疼,喉间也涌上血腥味,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他一动不动看着女人的动作。


    看着她从温婉、宁静模样,变得崩溃,失控。


    女人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疼痛,反而是像是不满足,不知从哪拿出一把银色的、掌心大小的刀,刚要朝手心划下去,却被人制止了——


    那男人回来了。


    男人将母亲抱回去。


    他听到了叮当作响的声音,冰冷、剧烈。


    看到了女人脚踝上的金色镣铐。


    他现在知道了,方才只不过是母亲没认出来他,现在认出来了。


    同时,他也知道了——


    母亲不喜欢他。


    甚至是,极为厌恶他。


    他被男人带下去,鞭挞二十,禁闭半月,以视惩罚。


    下人好声安慰他,给他带来吃食。


    但无人知道的是,他其实并不伤心,也不在乎。


    他与别人是不一样的。


    他很清楚的知道这一点,他天生就缺少这类情绪。


    他只是感到费解。


    他注视盆中的水。


    孩童生的极好,瓷白如玉,淡淡金色瞳孔在昏暗中闪着幽光。


    为何,不喜欢他呢?


    他有做错什么吗?


    母亲又为什么愤怒?


    他疑惑着疑惑着,又感觉有趣,这不断刺激着他。


    他笑了笑。


    感情当真是个复杂的东西。


    他还有很多不会,还有很多不懂,但他会学习,他向来学的很快。


    他垂眸,将那装着糕点的瓷碟,将其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他捡起一块尖锐碎片,漫不经心拂起衣袖,露出腕部。


    他想到了母亲腕部渗出的猩红血迹,想到她的痛苦与愤怒。


    那白布下的伤口会有多深呢?


    他这样想着,边划了下去,刀割破他的肌理。


    很疼,他却更用力。


    血液滚烫,一滴一滴地坠落于


    地。


    有些顺着手臂,流到里衣中,仿佛皮肤也在燃烧一般。


    但与之一同而来的,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快意。


    若是不懂得区分情感,他可以亲身体会,体会母亲的痛苦、愤怒。


    因而,他知道了,痛苦中会滋生快乐。


    那男人关不住他。


    曾经,有一修士在府上歇脚,他见识到了更广阔、神秘的灵法,也曾兴趣盎然,‘借’了几本书来看。


    不过是翻阅几遍,他很快便学会了。


    他又见到过几次母亲,她从没一次给过他好脸。


    但除了一次,母亲看到了他腕间的伤口。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眼泪。


    她流着泪,眼尾通红,那是种温情又有些伤感的颜色,将他搂住怀中。


    如同初次相见那般。


    “一点也不疼。”他实话实说罢了。


    但女人眼泪却更加汹涌。


    女人领着他进屋,为他敷上厚厚的膏药,又握着他的手,细致的包扎。


    那是第一次,她对自己露出好颜色。


    他低着头,微微笑了。


    原来,只要这样,只要这样。


    如此简单。


    那男人见他赢得了婉娘的好感,便经常让他去陪着她。


    事情渐渐在好转。


    他做的很好,真的做的很好。


    母亲对他也越来越好,虽然每次都会捂上他的眼眸。


    母亲不喜欢他的眼,可他的眼与男人一模一样,淡淡的金色。


    看来,母亲不是不喜欢他,而是不喜欢父亲。


    他蒙着眼,舒服地躺在母亲怀中。


    母亲亲了亲他的脸,言语有些欣喜,道,他除了眼睛外,其余长得都很像她。


    他淡淡听着,唇边挂着乖巧柔软地笑容。


    只,心中却是嗤笑。


    他想,那男人也是无能,母亲这般心软的人,也得不到她的心,的确是个废物。


    直到发生那一件事前,他都是这样想的。


    仆人的小孩来府上住几日,不知为何走丢了,最后却是被母亲找到了。


    母亲如抱着他一般,也抱着那陌生的小孩,喂给他吃糖点,给他擦拭手……


    亲切至极。


    他慢慢看着,在女人望过来的瞬间,乖巧笑容与往常别无二致。


    却在女人视线不可及的地方,收拢了笑,只冷冷瞧着。


    啧。


    他的心中有种朦胧且不甚清晰的不快。


    他将小孩的头压入缸内,缸内的水扑腾起来。


    小孩力气不大,小腿剧烈摇晃,呜咽着,仿佛要窒息。


    他却只是瞧着小孩稚嫩的脖颈。


    眼神极为淡漠。


    最后一刻,他才松开手,小孩全身湿淋淋地,大喘着气,蜷缩在地面。


    “滚远一点。”他道,直到看到小孩不断点头,他才满意地走了。


    但拐过一个拐角,却撞入一双金色瞳孔——父亲。


    以及其身旁的女人。


    母亲一向是不出门的,是男人领她出来的?


    他看着母亲愣愣站在那里,他喊了好几声,她的眼神才落到他的身上。


    她看到了吗?


    他暗暗想,只是他却没有丝毫害怕,相反,他期待母亲询问,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会找个合适的理由。


    母亲也是软弱的、心软的。


    她会原谅自己的。


    但母亲却没问,那晚,母亲留他一起睡觉。


    半夜,他感到呼吸困难。


    他微微睁开眼,却看见母亲掐着他的脖子,力气非常大,他很快便感受到了窒息。


    但他却没有挣扎。


    亘古月光照在女人脸上,她清冷的眼中含泪。


    她既然想杀他,又为什么哭呢?


    她在期待自己什么吗?


    可惜他不懂,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是恶鬼,专门吸收别人情绪过活,就像此刻,看到母亲浓烈的忧伤,他只感到有趣。


    母亲最终没有杀了他,预料之中。


    他悠悠然地睡着了,比平常更为香甜。


    清晨,天光跃入榻边,他如往日一般清醒。


    他坐起,掌心却摸到一片潮湿。


    他看到了榻边,大片大片的血迹。


    女人躺在斑驳的血痕中,温和的面上毫无血色,一动不动,仿佛是死了。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死亡。


    他盯着那片血迹出神,看着这血慢慢变得暗红,变得粘稠。


    他的心中也感到了茫然。


    母亲还是没死,被救回来了。


    他忘不了母亲醒来后,那失望至极的眼神。


    母亲是否是因为他才想死的呢?


    这个问号,一直贯穿他的幼年,但直到最后一直也没有得到答案。


    他坐在岸边,远处渔船内有忽明忽暗的亮光,江水浩浩汤汤,一往无前,寂静的夜中,有飘渺的笛声,模模糊糊传来。


    他很喜欢这里,这让他感到平静。


    自那日后,母亲不再见他,甚至是拒绝他喊其‘母亲’,他只能称其‘婉娘’。


    取代他位置的,便是卫雪亭。


    他那不知何时起,有的分身。


    他无数次站在角落中,看着婉娘抱着卫雪亭,像曾经抱着他那般,甚至更为亲切,婉娘的笑容也更加纯粹。


    卫雪亭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一切。


    他面无表情地想。


    他和卫雪亭,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他冷眼瞧着那把刀。


    放在腕间。


    面不改色地切了下去。


    粘稠的血涌上来,伤口狰狞恐怖。


    他却满意地笑了。


    他捂着腕间,找了她。


    她看着他,看了良久,最后慢慢闭上了眼。


    泪水却从眼睫中涌出,顺着脸颊往下滑,眼睫打成湿湿的几缕。


    他看了看深可见骨的伤口,又望了望女人,故技重施。


    女人睁开眼,眼尾一抹红,有种柔软的味道。


    他想,婉娘是最为心软的,定是能原谅他的。


    这眼泪便是最好的证明。


    但女人偏过头,面色却愈发冰冷。


    “往后,你不必再来了。”


    他听到她道。


    他不解,但仍然站在原地。


    “快滚。滚啊!”女人越来越激动,仿佛一点也无法忍受他,便来推他,将他往外赶。


    他死死握住门边,手腕因用力,那血流的更快,他有些晕眩。


    但回应他的,只有女人一寸一寸掰下他的手指。


    门被猛地关上来。


    他愣愣地看着那道门。


    只听到她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如果你没有力量,就永远不要来见我,懂吗?”


    之后不久,他便被那圣僧带走了。


    因为厌恶他,便连她最爱的卫雪亭也是舍弃了。


    他只因为做错了一件事,便被永远的赶走了。


    力量,力量是什么?


    力量便是实力,他获得了强悍的实力,于是他又回去见了她。


    他应她的要求,亲手杀了她。


    婉娘十分平静,临死前最后的要求,便是留下卫雪亭,永远不能杀了他那愚蠢、软弱、毫无力量的卫雪亭。


    他答应了。


    于是婉娘便欣然、放心地死了。


    谢无筹从梦中苏醒,缓缓睁开眼。


    婉娘是否是因为他才想死的呢?


    纠缠他年幼的答案,他此刻已经明白了——


    婉娘不是因为他而死的。


    婉娘是已经想死了,才死的。


    而宋乘衣也是如此。


    宋乘衣是已经想死了,她知道其行为会带给她死亡的后果,但她仍然去做了。


    谢无筹曾幻想过无数次,宋乘衣的死亡。


    因而,当这一刻来临时,他没有伤心、悲痛、愤怒……


    他是相当平静,又感受到了伴随他一生的感受——无趣与麻木。


    这没什么奇怪的,即便是宋乘衣在的时候,她也沉默寡言,有时候安静的仿佛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所以,他也时常感受到无趣,所以他也曾‘驱逐’过她。


    他意外


    地想到了曾与秦怀瑾的对话。


    “我决定让宋乘衣下山去历练几年。”


    “你已经丧失兴趣了吗?”


    “是啊。”他慢悠悠道。


    “如果宋乘衣知道了,你是不喜欢她才让她离开的,她会这么想呢?”


    “宋乘衣不会知道。”他漫不经心道,“就算她知道了,就算她会生我的气,但宋乘衣最后还是会原谅我的,她必须见我,还是必须原谅我,我们仍会与从前一样”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的弟子啊,这便是我们的关系。”


    谢无筹突然一怔。


    关系?


    他与宋乘衣的关系。


    他静静打量着毫无生机的宋乘衣,轻嗅空中这已经淡淡的、几不可闻的香味,独属于宋乘衣的香味。


    但在她死后,已经将要消散了。


    人死灯灭,万事皆休。


    男人金色瞳孔倏然缩了下。


    谢无筹从平静中忽然生出一丝恐惧。


    他与宋乘衣,有过实实在在的联系吗?


    宋乘衣曾是他的弟子,现在已经不是了,被他搞砸了。


    宋乘衣曾要与卫雪亭结契,但被他拒绝了。


    宋乘衣曾送给他的东西,早已在岁月的流逝中丢失了。


    她留下来的东西也极少,证明她存在的东西,好像一件件都消失了。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谢无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点,只觉呼吸猛地一窒,喉口间仿佛又涌上血腥味。


    “我在害怕什么?”他喃喃自语,眼神也逐渐迷离起来。


    但他找不到答案,只能又去看宋乘衣。


    宋乘衣静静躺在那里,双手叠在腹部,面容平静且淡然,乌发柔软,脸上雪白。


    与从前别无二致,但的确是无一丝的生机。


    她死了。


    宋乘衣死了。


    谢无筹感到极度不甘,呼吸也颤抖起来,心脏仿佛也在此刻逐渐裂开。


    死并不可怕。


    但可怕的是,他还活着!


    他害怕自己对宋乘衣来说,什么都不是。


    雪衣飘落在地,如白玉般的肌肤散发着热意,男人紧紧绞在女人身上,仿佛要将自己的热意传达过去。


    但她的身体仍是如此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热气。


    谢无筹握住她的手腕,将自己身上的灵力渡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女人的身体好像热了一些。


    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一股无法抑制的情感涌上心头,他探起身,掰开女人下颌,丰润、艳丽的唇重重压过去。


    唇接触的地方冰冷,但他却仿佛没有注意到,撬开齿间,却磕破嘴唇,尝到鲜血味道,他却喉结滚动,全部吞咽下去。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宋乘衣第一次亲吻他的那一晚,风清月朗,只能听闻蝉鸣之声,她掌心很热,身体柔软,压着他的脖颈,触手细腻。


    宋乘衣是爱他的,对吗?


    不然她不会这样对待他。


    但他转瞬又想到了,宋乘衣对萧邢也如此做过。


    那宋乘衣也爱别人吗?


    这是不行的,人只能爱一个人,只能爱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微微抬起头,眼睛紧紧盯住她。


    女人苍白的唇上染上几滴血液,微微发红。


    谢无筹拉着女人的手,放到脖颈处。


    他眼睫轻颤,叠着女人的手,压住喉口。


    一寸一寸用力,青筋全部绽开。


    很快,他便感到窒息,就如同多年前,婉娘惩罚他的那个夜晚。


    在痛苦中,他却感受到了快乐。


    但在快乐褪去,意识清醒后,他却感受到了现实,那无趣、乏味的现实。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很久很久,最终面无表情地起身。


    他一件件穿好衣物,静静坐了片刻。


    他的心由平静到渐渐愤怒,一股气在心中不断横冲直撞,让他整个人头晕目眩,只整个身体都在抽搐,最终他颤着手,呕出一口血。


    他面不改色地擦去唇边血迹,袖口却晕染出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他知道,他将永远独自痛饮这感觉——


    作者有话说:复健复健


    第92章


    宋乘衣收了伞, 站在禅院外,未曾进入。


    禅院很大,很空旷。四周窗户半开, 夏风吹动帷幕, 薄薄的纱布在空中晃荡, 似有似无地荡出两道背影。


    【在境内世界待的这段时日, 我才知道,原来秦怀瑾与谢无筹的关系不是朋友,而是师兄弟。】


    系统的声音出现在宋乘衣的脑海中。


    宋乘衣不可置否。


    她的确是没想到, 比起朋友, 两人会是这种更为亲近的、熟悉的关系——


    从年少起,除非下山,便在万佛寺中,同学同住。


    无论是在原来的小说中, 抑或是她从前观察她们的相处中,都未曾说明这一点。


    【这真是个意外之喜。你第二次回溯重生后的这几年, 秦怀瑾与宿主你也极为熟悉,出了往日镜后, 你可以从秦怀瑾为突破口,了解攻略对象谢无筹。】


    说到谢无筹,系统口气颇为不忿。


    当年宿主身死后,若不是有秦怀瑾在,攻略任务就失败了。


    本以为它够了解谢无筹了, 但谢无筹总是会给它意料之外的行为。


    如果说谢无筹已爱上宿主,当年却又把宋乘衣的身体火烧了。


    要知道,对于谢无筹而言,他是彻彻底底地认为宋乘衣已经死了。


    因而宋乘衣的身体, 便是她唯一长久留下来的东西,也是谢无筹唯一能聊以慰藉的东西。


    烧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谢无筹还是一意孤行地做了。


    仿佛要把宋乘衣留下的痕迹完完全全消磨掉一样。


    如果他真的成功地将宋乘衣身体火烧了,那这将造成严重后果。


    回溯的前提,是宋乘衣的“身体”还在,如果连作为载体的“身体”没有了,宋乘衣就无法再回溯了。


    任务彻底失败,宋乘衣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而它的攻略任务也结束了,不得不寻找下个宿主。


    好在,秦怀瑾偷天换日了宋乘衣的身体。


    在谢无筹做出销毁行为之前,系统从来没担心过这个问题。


    按照一般的剧情或是正常人,难道不应该将喜爱的人遗/体妥善保留,要么入土为安,要么用异宝将身体数十年如一日地封存,日夜陷入无法自拔的悔恨中,抑或是毁天灭地,癫狂地寻求爱人复活之法,好像才是正解?


    系统看的无数爱情话本中,都是类似结尾的。


    谁能想,谢无筹会这么做?


    除非是不爱。


    但若说谢无筹当真不爱宋乘衣,似乎也说不通。


    如果不爱,在宋乘衣死后,他又为何要在自己身上刻下最为苛刻的契呢?这是他亲手打上的残忍的束缚。


    甚至于这契唯一的解药,便是宋乘衣。


    一个在他的心中,已经死去的人。


    宋乘衣听出了系统对秦怀瑾的好感。


    但,以秦怀瑾为突破口去攻略谢无筹?


    秦怀瑾真的会帮她吗?


    宋乘衣静静看着禅堂内。


    禅房最中,供奉着一尊佛像,不似传统、常见的供奉的菩萨。


    该佛像手持宝杖而立,青色的肌肤,乌发迤逦于地、身披着华丽的宝蓝色袈裟,身姿庄严,面容慈悲。


    在这温容庄重的菩萨像左侧,有一堵空墙。


    空墙雪白干净,未悬一物,未提一字,唯空墙最上方,垂着一块青牌,其上提着“清净墙”三字。


    那两少年便站在这清净墙前。


    卫雪亭在右侧,银白长发拖地,腕部缠着佛珠,一颗又一颗捻着,端庄宁静。


    秦怀瑾站在卫雪亭左侧。


    宋乘衣只能看见卫雪亭的侧脸,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


    很快,秦怀瑾摇摇头,站在清净墙前。


    直到他抬起手,宋乘衣才看见他的手上正执着毫毛笔。


    秦怀瑾垂眸敛目,单手挽袖,在雪白的墙面上,落下一笔。


    宋乘衣在往日境,度过了数月时间,除了最开始与卫雪亭山下,其后更多数的时间,都在万佛寺中。


    但没有一次,她遇到过少年时的秦怀瑾。


    直到此刻。


    墙面上的字迹渐渐地显型,宋乘衣注视着。


    请师弟参禅——


    【一命抵百,一人护其,余人让之】与【若救一群人,为大利益故,若为一人故,是非慈悲行】何为大义?


    光影透过空中飘舞的、轻薄的帷帐,照亮了落款的一行小字,也落入了宋乘衣的眼底——


    弟子秦怀谨于六月初五设禅。


    宋乘衣微仰头,看着那行字。


    屋外细雨淅沥,敲击窗檐。


    禅房内香炉中香息寥寥,氤氲而上。


    宋乘衣眉眼渐深。


    如系统而言,自她第二次回溯后,的确与秦怀瑾速有些交情。


    秦怀瑾当日愿冒着被谢无筹发现的风险,换下她“身死”的身体。


    宋乘衣不知秦怀瑾是如何想的。


    也许是觉得亏欠,毕竟她那时的处境,有一部分是秦怀瑾的推波助澜。


    或许也是因为那一点私心。


    无论如何,宋乘衣都很感激。


    但同时,她也清楚地知道,秦怀瑾为她做的事,对他自己而言,不过是小节。


    宋乘衣也是真的很想知道——


    当面对大义时,秦怀瑾会做出什么选择?


    卫雪亭是在某一瞬间撞入宋乘衣的眼眸中的。


    夏日,山上雨水不停,细细如雾的雨水从檐角掉落在女人眉心,又顺着眉心、眼睫、鼻侧,最终渗入到女人苍白的唇上。


    她手握着一把竹骨伞,在门外等待,眼神虽定在一处,却有些飘渺,不知在想什么。


    卫雪亭本以为她会走神一会,但很快,她便察觉到他的视线,敏锐地望过来。


    卫雪亭冲她笑了笑。


    “师父的身体愈发不善,此次设禅便由我来代劳。”


    秦怀瑾不知想到了什么,几不可察地顿了下,眼眸微敛,又道:“设禅之后的设坤,也将由我代劳,但与之前不同的是,此次,我也将参与其中。”


    “若无意外,这便最后一次师父对你的磨炼。”


    秦怀瑾掀起眼帘,才发现卫雪亭根本没有注意听他说话,而是视线越过他,朝他身后而去。


    秦怀瑾目光微微一闪,回首望去。


    果不其然地看到了她。


    那个卫雪亭下山历情劫后,又带回来的女人。


    刚听闻到此消息时,秦怀瑾很不解且震惊。


    师父算到卫雪亭要经历一段情感,却并没有算结果,而是顺其自然。


    但秦怀瑾却暗自算了结果。


    他卜了三次,全是下下签。


    这意味着卫雪亭初心懵懂将无疾而终。


    但看到宋乘衣时,秦怀瑾以为他算错了。


    他闭关数月,无数次重卜,无数次下下签结果。


    最后,他用鲜血为引,废了些磨难,最终笅杯里掷出了一个女人的名字。


    卫雪亭此次下山情劫的女人名字——善娘。


    秦怀瑾最终找到了那个名为善娘的女人。


    那是个容貌被毁的娼妓。


    看到善娘的第一眼,秦怀瑾便意识到,这个女人正是卫雪亭喜欢的类型。


    破碎与纯真并存。


    卫雪亭会费劲心力将一朵难养的花养大。


    秦怀瑾无言地听着善娘说着卫雪亭的温情。


    那应该是段很美好的时光。


    秦怀瑾想,因为他能感受到善娘眼中流露出的怀念情绪。


    但秦怀瑾也知道,卫雪亭的另一面,那在柔情之外的,坚如磐石的狠心。


    果然,渐渐地,善娘泛光的眼眸渐渐湿润,她仰起头,眼圈微红,眼眸含泪。


    “可是,他却不喜欢我。是因为我的不堪的过往吗?抑或是我脸上的疤?”女人声音微哽咽。


    女人被一户殷实的人家收养,养的很好,脖颈柔美,眉目含情,眼神又绵又软,眼里坠满泪珠,眼睫微微一眨,泪珠便顺脸颊滑落,我见犹怜,像朵风中摇曳的花。


    卫雪亭也会毫不留情将亲手养开的花丢弃。


    温情无法打动他,某种方面,他甚至比癫狂到无法控制的谢无筹更为挑剔,


    不是宋乘衣。


    得知了这个结果,秦怀瑾本该感到松了口气。


    因为谢无筹不该爱上任何人,他也不能爱上任何人,卫雪亭没有带善娘回来,说明卫雪亭的情劫还是失败了。


    他算出来的是正确的。


    但相反,他却是立刻感受到轻松截然不同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的心上蒙上一层阴影。


    他愣在原地。


    如果卫雪亭本该经历情劫,爱上的女人却未曾爱上,更没有带上万佛山。


    那为何将另一个本不该在情劫中产生交集的女人带上来了呢?


    秦怀瑾敏锐地意识到了宋乘衣是个变数。


    一个不该存在这里的变数。


    而变数总是不好的,总是让人揣测的。


    宋乘衣分明地看到秦怀谨看到她后,细微地拧了下眉,一种无言的冷染上他的眉梢。


    但转瞬即逝,好似是她的错觉。


    秦怀瑾很快离开了,一时间,着偌大的佛堂就她与卫雪亭两人。


    【宿主,】


    系统小声提醒:【距此镜破碎,还有一个时辰,请宿主好好把握时间,避免被人发现离境的瞬间。】


    宋乘衣明白她的处境。


    她目前所在的地方,不过是谢无筹的内心世界。


    往事境的产生,是在她第一次身死之后,触发谢无筹的剧烈阴暗情感起伏。


    因能量太大,系统意外提取到了谢无筹一部分内心世界,也就是有了三块往事境。


    那代表着,谢无筹无人知晓的过往。


    每段过往结束后,境内世界便会破碎,宋乘衣也将回到现实中。


    宋乘衣在这虚幻中,一切都是徒劳的。


    现实中,谢无筹既不会有这部分记忆,也不会对现实的走向造成任何的走向。


    甚至当这往事走向尽头时,虚幻中的人脑海中会消除掉有关她的所有记忆。


    少年束着个高马尾,银发在身后摇摆,雪白的道袍纤尘不染,眉如墨画,姿容如雪,静静伫立,端正圣洁。


    宋乘衣看着他,道:“我是来辞行代表,我要离开了。”


    卫雪亭一楞,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他问:“你的身体已好了吗?”


    宋乘衣这境内的身体比现实中,更为虚弱且无力,刚遇见卫雪亭时,几乎整日坐木质轮椅中,是卫雪亭照顾她,“差不多了。”


    卫雪亭顿了片刻,敛起佛珠,静静看她:“我们还会再见吗?”


    夏日午后,空气仍闷热,卫雪亭着月白僧袍,鬓角渗出点细汗,浅浅打湿了银白长发,浅色眼眸静静地望着她,温和中似乎又带了点淡淡的不舍。


    少年时卫雪亭,与青年时相比,眼神少了淡漠底色,更为剔透干净。


    “会的。”宋乘衣想了下。


    若此境破碎,宋乘衣迄今为止便已窥探了谢无筹两段内心世界。


    一段是谢无筹年幼时的无助,一段便是此刻谢无筹少年时的心动。


    那便还剩下最后一境。


    宋乘衣道:“我还会回来找你。”


    闻言,卫雪亭终于眉眼弯弯,浅色的眼眸中透出淡淡的光,显出些少年人的活泛。


    “好,我也期待再次你。我会在万佛寺中等—。”


    突然,少年的声音骤停,与此同时,周围的空气渐渐肃冷。


    【警告,危险危险,】


    系统的声音疯狂在宋乘衣脑海中弹起:


    【因谢无筹意外归来,影响往事坤的能量波动,将被强制弹出往事坤,宿主立即避开,别让谢无筹看见你脱离往事坤的瞬间,否则会有无法控制的后——】


    系统声音响前,宋乘衣已快速后退。


    一瞬间,卫雪亭银色长发变得乌黑,温和的眼神


    陡然间锋利、陌生。


    宋乘衣仿佛感受到被一只强大的妖兽盯住了。


    她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在她即将脱离往事坤的那瞬间,她听到了谢无筹冰冷的声音。


    “老师?”谢无筹站在对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慢慢转了转,对准了她。


    在谢无筹吐出这个熟悉的称号时,宋乘衣的呼吸窒了下。


    就连本来疯狂在宋乘衣脑海中狂叫的系统,此刻仿佛被掐了脖子的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转过身便要逃离,但一道巨力将她的腰缠着,带到谢无筹身旁。


    还是方才那少年,但压迫感不可相较。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毫无预兆地扳紧了宋乘衣的下颔,将她压在清净墙上。


    窒息感愈来愈强。


    “你是谁?”他问。


    宋乘衣心骤然剧烈跳动,,颈侧血脉骤然跳动。


    谢无筹温热的吐息喷在宋乘衣的脖颈上,却像毒蛇的吐息。


    “你在紧张?”谢无筹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俯身,凑近她,面无表情的盯着她颈侧跳跃的脉搏,“为什么?”


    “难道,你当真是老师?我还以为只是长相相似。”他轻声细语,缓慢道。


    会死,真的会死。


    眼前谢无筹与现实中的不一样,眼前的少年更肆无忌惮,像条疯狗。


    她不确定在往日境内被杀,是否在现实中也会死。


    “你在想什么,不想做出辩解吗?”


    女人不像平日里那般一丝不苟,黑发松松地笼到腰侧,苍白的脸侧因缺氧而发红,


    她半敛哞,眼睫纤长,挂着一滴水,不知是雨水,抑或是渗出的汗,颤颤巍巍压着那双漆黑的眼珠。


    仿佛一个不堪重负,那滴水就会从眼睫地边缘掉落,四分五裂。


    看上去很可怜。


    就如眼前女人一样。


    谢无筹恶意地用了更大力气,果不其然那滴水破碎了。


    女人掀开眼睫,剩下的水液融在她眼中,眼周发红。


    “你要杀了我吗?”


    女人声音很微弱,像刚断奶的奶猫一样柔弱不堪,她的手交叠在他的腕部,衣角滑落,露出她细细的带着疤痕的手腕,像藤条攀附而上。


    浅色的疤,通红的眸,潮湿的眼泪,显得羸弱又柔软。


    她在诱惑他。


    她以为这样,便能掩盖她所做出的该死的行为吗?


    谢无筹的心中有淡淡的厌恶与反感,那是对蠢货的反感。


    但同时他也久违地产生了一种趣味。


    他要将这困于囚笼的猎物玩死,用最恶毒的方式。


    谢无筹松了点手劲,女人便得寸进尺地朝他的靠了过来。


    谢无筹甚至能从她微微敞开的衣领中,看到那柔软的、微微起伏的皮肉。


    他仿佛又看见了女人那最靠近心脏上刻着的,一条蜿蜒的、赤红色蛇尾图案。


    那也是他对宋乘衣愤怒之源。


    她算计了他。


    “你可以杀了我。”突然,女人的声音响起,“如果你想永远被夫妻契所束缚。”


    谢无筹唇角微弯:“你在威胁我?”


    他的手用了力,甚至将女人从地面提起,脖子上的指印格外明显。


    没有人会怀疑,这个女人会死的事实。


    但谢无筹看见了女人脸上微微露出笑意。


    “再、见。”她道。


    她在挑衅。


    但谢无筹并没有生气。


    他站在她面前,像高高在上的神,注视着即将被抹杀掉的、微不足道的蝼蚁。


    有谁会为蝼蚁的话而生气呢?


    但少年却没有成功杀了她。


    最后的记忆,便是那双修长有力的手穿过了她透明的身体。


    以及,谢无筹站在她面前,不解且冰冷的眼神。


    “我会找到你。”


    脱离已经破碎的往日镜瞬间,谢无筹的声音近乎是贴着她的耳朵。


    “我等着。”


    宋乘衣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离开境内的瞬间,她的存在便被抹掉了,自然等她再进境时,谢无筹也将不会再记住她。


    第93章


    【谢无筹暴怒了。】


    【好险好险,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你就要死了,幸好我们溜得快。】


    【你的状况很差, 实在不适合和他撞上, 他可不是卫雪亭, 落在他手上是会被折磨死的。】


    谢无筹心狠、暴戾, 睚眦必报,更何况是凭宋乘衣对他做的事,对他而言, 简直是杀一万次也不解恨。


    系统心惊胆战, 回到现实中有一刻钟时间,才敢说话。


    宋乘衣走到洗脸盆前,挽起袖,捧了把水扑在脸上, 她站在那里很久,不知在想什么。


    室内, 一时寂静了许久。


    “你说,”女人的声音突然缓慢响起, “他会记得吗?”


    系统一时没反应过来,它愣愣地,下意识问:“记得什么?”


    宋乘衣双手撑在木质架前,微仰起头,脸上的水珠漱漱落下, 她看着铜镜内,平静道:“下次进入往日境内时,谢无筹是否有可能,会记得上个境内发生的事?”


    【这绝不可能。】系统声音陡然拔高,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如果它是人的话,它有理由相信,自己此刻已经被吓得跳了起来了。


    宋乘衣怎么回事,怎么会想起来这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事。


    “不可能吗?”


    宋乘衣微微倾身,靠近铜镜,手指捏住衣领,慢慢往下拉。


    衣领下,一截脖颈露出来。


    宋乘衣看着脖子上明显的五指掐痕。


    “在谢无筹喊出‘老师’这称呼瞬间,我很紧张,甚至怀疑我是否还在谢无筹的年幼期。”


    那时的记忆涌上了系统的心头,仿佛再次看见了那倒在污垢里在呕血的小孩,以及他最后死死盯住宋乘衣的眼神,嘴仿佛是重复性地张张合合。


    虽然无声,但系统知道,那是“老师”两个字。


    它下意识一抖,骤然停下思绪。


    “我们应该都没忘记,我在谢无筹的幼年往日境内,对他做了什么。”


    宋乘衣的嗓音沙哑,模糊不清。


    修长的脖颈上,水痕印过青紫发赤的掐痕,配合女人沙哑模糊的声音,有种活色生香的暧昧。


    但系统却知,这却不是暧昧,而是谢无筹要置她于死地的决心。


    如果不是回来的及时,可能看到的就是宋乘衣的尸体了。


    谢无筹仅仅是误以为那夫妻契是宋乘衣刻下的,便要杀了他,如果记起更过分的事了呢?


    “所以,”宋乘衣放下衣领,折好,挡住脖子上异常明显痕迹,眼神落在铜镜上,仿佛是与系统对视,语气平易近人,一字一句道:


    “我希望你能仔细想一想,三个镜内世界的记忆,有可能会融合吗?”


    【肯定不会出问题的。】系统“信誓旦旦”道。


    宋乘衣低垂着眼,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她想,系统可能忘记了,在她第一次离开境内世界时,也就是年幼的、堪堪不足八岁的谢无筹身边时,谢无筹曾用刀尖在她的手心刻下“老师”两字。


    刻的很重,深可见骨,拙笨的字迹将她的手心弄得一片模糊,仿佛融合了他所有的仇恨。


    但她回到现实后,手心却毫无痕迹。


    如果那时,境内世界的谢无筹对她做出的行为,未曾衍生到现实中。


    那为何此次,掐痕完好地留在她身上了呢?


    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但系统却也不知。


    宋乘衣扭过头,看向窗外,阳光灿烂。


    她目前可以得知的便是,谢无筹看上去并没恢复年幼时的记忆。


    谢无筹喊她老师,应该是基于第二块往事境,而非第一块往事境的缘故。


    宋乘衣眼眸定定地看着窗外光影在树叶间隙中落下的光斑。


    在最后一次去境内世界前,她得仔细考量。


    她是否还有必要再进入境内?


    “你醒了?”


    一道响亮的声音打破了宋乘衣的思绪,她望过去。


    面前的少女约莫十五岁的年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顶着一头毛毛躁躁的头发,穿着件白色的褂子和蓝色裤子。


    额头上还有块精致的金色莲花标记,边角微微有些起皮,可以看出是贴上去的印花。


    “嗯。”宋乘衣点头,不着痕迹地扫过少女眉心那粉莲花印记,道:“小翠,辛苦你了。”


    “不过是让我三天后喊你醒,这有啥辛苦的。”张小翠爽朗摆了摆手,又疑惑:“你嗓子怎么哑了?”


    “应该是睡多了。”


    张小翠丝毫没有疑心,“嗓子哑喝点水吧。”


    张小翠手脚麻利地在杯中倒了杯水,杯面却未冒出点热气,手一摸杯面,冰冰凉凉的。


    “你等着,我去烧点水。”


    “不用了,没事,我不——”


    “怎么能没事呢?”张小翠打断宋乘衣的话,不赞同地拧了下眉,她那双圆溜溜的眼在宋乘衣的脸上转了几下,最后用肯定的语气道:“你是不是用冷水洗的脸?”


    “我不冷。”宋乘衣默了下,道。


    “胡说!看你的脸都白成什么样了,”张小翠反驳。


    张小翠没进入大同学会前,在乡野里长大,摸鱼捉鸟,插秧种田,从没生过病,她理所应当地认为所有人都是如此。


    直到她遇上了宋乘衣,她是如此体弱多病,即便是淋了细雨,也会让她孱弱的身体有反应。


    “好吧,我错了。”宋乘衣打断少女开始唠唠叨叨重复很多遍的话,几不可闻地叹息妥协。


    “你说我说的是不是这个道理,”张小翠心满意足地接受了宋乘衣的道歉,“你是不是也没吃饭,我也顺便煮点粥,咱们一起吃午饭。”


    “一起吧。”宋乘衣走到小翠的身边,接过她手上的水壶,跟着她一起走到门外。


    门外有个灶台,不是很大,但东西却很齐全,这个灶台是张小翠搭的。


    张小翠麻利地将炉子里装满水,开始烧水,宋乘衣站在她旁边淘米。


    女人修长漂亮的五指在白米间穿梭,几根乌发随意散下,动作流畅且娴熟,明明穿着一样的粗布麻衣,但她却看上去赏心悦目。


    宋乘衣离她很近,张小翠能闻到她身上隐隐约约有香胰子的香气,那是张小翠买的洗手用。


    是栀子花的香味,味道很淡,并不浓烈,张小翠自己也用的,但好像从没感觉过这香味有这么好闻。


    “我觉得老天真的很不公平。”张小翠突然道。


    “嗯?”


    “要不我们再测一次灵力吧。”


    “不要。”


    “姐,姐姐求求你了,就再测一次,我真不相信你就是个毫无灵力的普通人哇。”


    如果宋乘衣很平庸也算了,但宋乘衣却不是这样。


    大同学会分为东学宫与西学宫,招弟子时,凡人若被挑选上,会进入东学宫学习,如有灵根的人被选中,则会进入西学宫修行。


    东学宫的凡人们会根据各自的天赋,选择相对应的课,张小翠的天赋是她特别会做饭,她娘说她天生就是个厨子,天生不天生的她不知道,她就是喜欢,还会钻研各种吃食。


    本来她这门手艺能被大同学会选中,她非常骄傲。


    因为能进入大同学会,说明她在做饭方面已经是佼佼者了。


    但自从她教宋乘衣开始做饭后,她就再也不骄傲了。


    她只要操作一遍,宋乘衣便能记清所有的步骤,仿佛做过无数次一样,从刚开始做饭失败过一两次,到后面基本上能完美复刻出来了。


    要知道,做饭也是个功夫活儿,掌握了步骤还不算,还要细心、耐心,去掌握每个火候,但凡心急便可能会串味。


    张小翠被宋乘衣彻底打击到了,但后来她又彻底平衡了。


    因为她意外发现,宋乘衣在东学宫上了好些课程,天文、算法、佛学……


    她曾问为什么要学这么多?


    宋乘衣正坐在桌前看书,听见她的话,连睫毛都没抬,“因为有要教导的人。”


    “很聪明?”


    “嗯。”宋乘衣淡淡地应了声,轻轻将厚厚的书翻了一页。


    张小翠反正是不相信有比宋乘衣还聪明的人,但看宋乘衣那么认真,她便也没说话。


    东学宫与西学宫不同,东学宫从来没有考试的说法,因而现在发现宋乘衣是个天才的人,只有她。


    宋乘衣撇去多余的水,才道:“为什么不相信,做个普通人不好吗?你觉得你的生活不好吗?”


    “对我好是好,但对你就不好了哇,你这么聪明,我如果像你这样学什么都一学就通,再加上有灵根,我就是爬也要爬到昆仑仙门。”


    张小翠看女人低垂着眼,用柴烧火,对她的话显得毫无兴趣。


    “你知道我眉心这金色莲花是什么吗?”


    宋乘衣顿了下,这才仰起头,视线缓缓扫过少女眉心那莲花图样。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玉慈仙尊的特色,他眉心便有这个金色的莲花。”


    张小翠双眼发光,“近来在学会可风靡了,西学宫里面的女弟子们几乎每个眉心都贴着这个。”


    宋乘衣微微拧了拧眉。


    张小翠注意到了,她微微睁大了眼:“你不会连玉慈仙尊也不知道吧?”


    张小翠越想越有可能,毕竟宋乘衣从来不对这些事感兴趣。


    她刚想为宋乘衣说玉慈仙尊,便看见宋乘衣摇了摇头。


    “我知道,但为什么西学宫的弟子们都要贴这个呢?”宋乘衣微微思虑了下,敏锐问:“你说‘近来’?我睡过去的这几天,有发生什么事吗?”


    张小翠一拍脑袋,“呀,我忘了告诉你了。”


    宋乘衣静静听着张小翠讲起这几天发生的事。


    西学宫的弟子们有考试,要弟子们去剿妖,有一队恰好遇见了个中了妖毒的女道友,便将她带回咱学会。


    将这女子救醒后,才知,这竟是玉慈仙尊的弟子。


    而大同学会的修行者,没有一个不对玉慈仙尊感兴趣的,因而在她的口中,了解到很多有关玉慈仙尊的事。


    “仙尊的弟子果然不一样,既漂亮又耐心,连我们这种无灵根的凡人去问她问题,她也丝毫不厌烦,还亲切地告诉了我们她的名字,可惜我们不能住在西学宫了解更多消息。”


    “现在西门宫已经不给咱们进了,说是叨扰了贵人休息,咱们要想知道仙尊的消息,只能去从西门宫弟子口中去买了,真羡慕……”


    宋乘衣知道谢无筹有很多崇拜者,这即便是在大同学会这样的小门小派中,也是如此。


    这些年,宋乘衣也听闻了无数有关谢无筹与其有关的人音讯,真真假假,她有时也无法分清。


    毕竟,从她身死后又回溯时,到目前,已过了八年。


    这八年时间发生了很多事。


    按道理,她应该回溯到某个改变命运的时刻,但她却偏偏醒在她身死后的一年。


    她醒来时,是在个水晶棺材内,而她的身边,便秦怀谨。


    宋乘衣发现她的水晶棺正在佛庙中央,水晶棺内有一本又一本的抄好的经法,地面摆满了无数的往生烛。


    男人打坐在棺材前,在为她念经。


    宋乘衣觉得自己醒的真是恰到好处,若再不醒,可能下一秒就要被送入土了。


    秦怀谨倒是被她吓到了,向来稳重的男人,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直到她说话都未曾缓过神。


    宋乘衣也不知如何解释,便也未解释,只随口说了句她曾经修了个禁术。


    秦怀谨未曾与她说过一句话,直到一周后,他才说了第一句,问她准备去哪儿?


    宋乘衣醒来前的状况,系统已告诉她了,包括谢无筹要烧了她的身体,包括系统提起到的往日境,也包括秦怀谨救了她……


    宋乘衣也不明白谢无筹的想法,她想了一周也未想


    明白。


    她对谢无筹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她决定不能就这样去见谢无筹。


    当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的身体,每过一日,她都能清晰地感觉生命流失的感觉。


    她第一次身死前做以剑铸体的决定,因重生时间的不对,其后果影响到了现在,这打乱了她的计划。


    如果她不尽快处理,她会在三个月内再次死去。


    听到她不去找谢无筹,秦怀谨似乎松了一口气,秦怀谨便主动提出与她同行。


    宋乘衣走过很多地方,也见过一些她不太想见的人,她在三月来临前,成功地解决了自己的困境。


    但代价也很大,她不得不卧床四年。


    后来三年,她来到了大同书院,精神恢复了些后,她便时不时地进入往日境内,直到境内破碎,便到了现在。


    她的时间过的很紧凑,她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想其他事。


    往日境内的虚幻与现实交织,她有时甚至不知是处在往日境,还是现实中。


    但听到故人的音讯,让宋乘衣有了几分实感,她现在就处在现实中。


    水烧开了,宋乘衣倒了杯水。


    “对了,我第一次听说原来除了现在的弟子苏梦妩,玉慈仙尊居然还有一个弟子,据苏梦妩说她的师姐曾与仙尊打过一架,甚至还赢了。”


    “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宋乘衣顿了下。


    “她也叫宋乘衣欸。”张小翠眼眸亮晶晶的,“和你的名字一模一样。”


    第94章


    午后的光照进入这窄小灶台, 宋乘衣弯腰,用竹筷慢慢搅拌锅底。


    很快,原本寡淡无味的米, 在经过蒸腾后, 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时间静谧地流淌, 不过过了一周, 便迎来了四月,也进入大同书院短暂休憩期,所有学宫弟子都无需上课。


    但这种情况下, 弟子们比从前反而更繁忙起来。


    因苏梦妩受伤, 昆仑仙山来了些弟子。


    但若仅仅是这些弟子来临,到底无法调动大同学会如此多的弟子,除了仙山弟子外,更重要的是秦怀谨也来到了大同学会讲学。


    秦怀谨的到来吸引了周围门派的弟子, 因而很罕见的,大同书院竟格外热闹。


    张小翠因是烹饪课的优秀弟子, 自告奋勇去西学宫来的人做食,早出晚归。


    因而, 秦怀谨来到宋乘衣住所时,院内便只宋乘衣一人。


    庭院很寂静,青砖绿瓦,桃花树下,女人躺在藤椅上睡着了。


    袖子微挽, 手中握着一本看不出名字的书,静静搭在小腹,手背皮肤白皙,微弱地透出点青色血管。


    她睡的很熟, 显得很没有防备,秦怀谨站在宋乘衣面前,低下头,注视着她。


    宋乘衣睡的不太安稳,呼吸略微急,薄薄的眼皮下,睫毛抖动,眼眸偶尔转动,不知是做了什么梦。


    秦怀谨弯腰,从地上捡起掉落的毯子,毯子被晒得绵软,散发着淡淡香胰子的香味,让人安眠。


    但宋乘衣的眼下却有深青,仍然能看见眉眼中的疲倦。


    经年而过,宋乘衣没有变,包括她不知为何的急迫感。


    秦怀谨将毯子搭在宋乘衣腹部,轻轻抽走她手中的书。


    但没料到书中夹着一叠宣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什么时候到的?”再次抬头时,女人已被醒,声音带着刚醒的淡淡哑,沙沙的。


    “刚到。”秦怀谨捡起纸,连同那书一同递给她,“你吃过了吗?”


    宋乘衣接过书,“没有。”


    “我去做。”


    宋乘衣没有反驳。


    最开始与秦怀谨一起度过的三年,都是秦怀谨做这种事,不让她插手,他好像已经非常习惯于做这件事。


    宋乘衣注视着秦怀谨走入灶台中,挽起袖子,摘下腕部缠绕的佛珠,从缸内打水,将刚摘下来的菜淋湿……


    他身高很高,一个人仿佛就要将灶台站满了,他的一切仿佛与眼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和画面很不匹配。


    宋乘衣与秦怀谨在后面这几年,平日不会联系,但每年却都会抽出一段时间见面,今年也是如此。


    秦怀谨很快做完饭菜,摆在桌台处,宋乘衣正好从屋内出来,手中拎着一壶酒。


    宋乘衣顺手将酒和杯子放在桌上,替他倒满了。


    “一起喝一杯吧。”宋乘衣举起杯子道。


    秦怀谨没有动,只注视着她,“你不能喝酒。”


    “只是果酒。”宋乘衣笑了下“我只喝一杯。”


    秦怀谨眼睫微垂。


    杯内淡淡的莹白,散发着果香。


    酒水于杯中微微晃荡,直到平静之时,秦怀谨才抬头,“先吃饭吧。”


    “也好。”


    宋乘衣放下杯子,她吃的很慢,低首敛目,喉口微微滚动。


    她的眼下仍有深青,依稀中窥得眉眼中一丝倦怠,但除此以外,与从前并无任何异常。


    但秦怀谨却突然回忆起往日片段,那是多年前的记忆重现,他的心仿佛也微微战栗。


    饭毕,秦怀谨放下筷子,慢慢道:“你有事要与我说吗?”


    宋乘扬起眼,视线落在他身上,“是。”


    不知何时,空气中是如此寂静,两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打算见谢无筹了吗?”他平静地问。


    秦怀谨的心停止了战栗,仿佛得到了某种确定结果的宣判。


    他终于也是等到了这一日,也许他一直就在等这一日。


    “嗯。”


    “我以为你,”他微微停顿了下,一时有些说不出话,半晌:“我以为这么多年,你已经不再执着了。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宋乘衣笑了笑,“我一直没有放弃。”


    秦怀谨凝视着她漆黑深邃的双眸时,便能感觉到时光在她身上静静蜿蜒流淌,时光的流逝让宋乘衣的身上更添温和的气息,仿佛磨平了一些棱角。


    但同时又仿佛时光静止一般,经年而过,仿佛一切如昨,成了永恒的画卷。


    仿佛她还是那个惊艳绝伦的天才,她会安排一切,她对自己的决定是如此的自信,仿佛她有任何能力突破任何障碍。


    你只需注视便可,无论你参不参与。


    “你不必如此,”他感觉到自己在说话,“谢无筹也许并不是你唯一的选——”


    “秦怀谨,”


    秦怀谨听到宋乘衣轻轻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女人打断了他的话,举起了酒杯,笑着对他道,“我更希望你能祝福我。”


    她的表情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仍然是平和寂静的,但那种隐秘的、细微的压迫却完完全全地传递出来。


    秦怀谨对这种表情太熟悉了。


    每次当她要做出会改变人生的决定时,她都会如此,凝视着你,诉说着她的决定。


    秦怀谨感到了疲倦,他合上了眼,又极缓地睁开眼眸,他握起酒杯,祝福的话未曾说出口,酒一饮而尽。


    果酒很香醇温和,顺着喉口划过,却如喝了烈酒一般,火辣辣的。


    宋乘衣


    说了什么,他不太清楚。


    他只慢慢拨弄着杯子,静静地品尝着这酒水划过喉口的瞬间,这种感觉很熟悉,仿佛他也曾经历过一般。


    秦怀谨依稀仿佛想到了什么,他慢慢回想,片刻后,终于想到了。


    他笑了起来。


    在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在决定剥除剑骨,彻底舍弃掉天才光环的那晚,他也曾与宋乘衣静坐一起,喝了一壶烈酒。


    就在那个很深很宁静的夜晚,宋乘衣静静地听完两个能治疗她身体的方法。


    那很难以选择。


    是选择继续天才的道路,但却舍弃已彻底融合在她体内的两把剑,让剑成为她剑骨的一部分,成为她身体的养分。


    亦或是,剜出剑骨,将剑骨变为她的本命剑的养分。


    是舍弃陪伴多年的本命剑及刚刚认主的芙蓉剑,还是舍弃天才的道路?


    “你在听我说话吗?”


    忽然一道阴影投下来,挡住了秦怀谨的视线。


    他抬头看,宋乘衣不知何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按住了酒壶。


    “这虽然是果酒,但也有后劲。”宋乘衣提醒,微微皱了下眉。


    宋乘衣与秦怀谨在一起的几年内,她唯一一次看过秦怀谨的失态就是在酒上,秦怀谨那时应该是第一次喝,喝醉了,斜斜靠在她的桌前一整晚,第二天醒来,脸色苍白,看上去很不舒服的模样。


    秦怀谨仰着头望她。


    “你在想什么?”宋乘衣几乎已经能看见他眼中有些迷离,保持了一个姿势很久。


    “我在想,在想,抉择。”秦怀谨声音很缓慢,他有些晕。


    “什么?”宋乘衣不明白。


    秦怀谨却没解释,他将眼光偏向一旁。


    春日柔和的光线投在桌面上,落在他的手心。


    叶影的形状像是条游动的小金鱼。


    秦怀谨很佩服宋乘衣的一点,便是在每个关乎人生的重要抉择上,她都能坚定地做出选择。


    他便做不到。


    宋乘衣尝试着与秦怀谨说话,但男人却没什么反应,他懒懒地靠在椅上,神色游离,唇上还有着湿漉漉的酒水痕迹。


    而酒壶已经空了大半。


    宋乘衣沉默下去,她的如今的身体可搬不动秦怀谨,她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先收拾,但手腕却突然被握住了。


    宋乘衣偏过头,秦怀谨正看着她。


    视线彼此相对。


    秦怀谨很少与宋乘衣如此近,宋乘衣身上的沾了点酒的香味,淡淡的,混合着她衣服上那香胰的香味,很好闻。


    秦怀谨的目光落在宋乘衣的眉眼,又慢慢下移,鼻尖、淡色的唇,再往下,是将脖子遮掩的严严实实的领口,最后落在她右上方,那最接近心口处的地方。


    那里,那里有————


    秦怀谨感到自己的脑子混作一团,有一瞬间他想不到,那有什么东西了,他仿佛摆脱了束缚,他该对宋乘衣说点什么。


    他想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去见谢无筹?


    为什么还喜欢谢无筹?


    就不能,就不能——


    “你是醉了吗?”女人微微弯腰,声音传入秦怀谨的耳中。


    秦怀谨怔了下,他回了神,抬起头,再次看向宋乘衣,眼神已清明。


    宋乘衣看着秦怀谨要说什么的话的唇慢慢抿起来,睫毛也内敛地收了下去。


    他默然无言。


    他松开了手,“未曾。”


    那片刻的失态仿佛只是水月镜花。


    宋乘衣淡淡道:“你不该喝这么多。”她说完转身收拾。


    秦怀谨看着宋乘衣的背影,他终于想起来,宋乘衣的右心口处有什么了。


    那是谢无筹在宋乘衣身上留下的刻印——夫妻契。


    【他,看上去好像是想挽留你。】系统试探问:【他是不是喜欢你?】


    【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宋乘衣的手指放在微凉的壶身上,平静道。


    秦怀谨对她有好感,这是她在未“死”前就隐隐约约感觉到的,还不太确定。


    秦怀谨是除谢无筹外,极少的几位与宋乘衣有现实中的联系的人。


    那卧床的三年间,秦怀谨很照顾她,但都未曾有半步超越朋友的界限,无论是言语,亦或是行动上。


    以至于让宋乘衣觉得,秦怀谨与她,便是朋友。


    直到宋乘衣意外看到了秦怀谨为她画了副画,作为庆祝她能从木轮椅上站起来的礼物。


    她打开了那副画,里面的女人面容清晰,以至于宋乘衣都能看到画中女人脸上纤毫毕现的细小绒毛,看到她眼里落下的微光。


    当真是栩栩如生。


    然而最大的问题,便在这。


    如果她没记错,秦怀谨曾无法记清人的脸,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原书中,秦怀谨唯一能记住的也许只有苏梦妩了。


    宋乘衣顿了下,还是微笑着向秦怀谨道谢。不过,在不久后,她便与秦怀谨辞行了。


    秦怀谨克己复礼,很高尚,也绝不会将挽留说出口。


    宋乘衣很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宋乘衣可以与秦怀谨抛弃前嫌,也可以与他成为很好的朋友。


    但宋乘衣并不信任他。


    便如同那往日境内,秦怀谨为少年谢无筹设的禅一般,在救一人与救众人的道德困境。


    如果舍弃她一人,便能救众人,与其相信秦怀谨会救她,不如相信谢无筹会救她。


    哪怕谢无筹救她只是为折磨她。


    想到谢无筹,宋乘衣的眉眼沉了下去,她依稀能感到右胸口处仍在发烫、发热,仿佛还残留着昨夜折磨她几晚的炙温。


    她冷淡道:【你难道忘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系统没有回她的话,也不敢回。


    因为宋乘衣现在陷入这进退两难的境地,大部分都是因为它的错误判断。


    尤其是,前几日,它还信誓旦旦地跟宋乘衣保证,往日境一定不会发生什么问题,没想到短短几日便发生了意外。


    女人将瓷杯搭在盆中。


    瓷器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微、冰凉的一声脆响。


    当年,宋乘衣死亡后,谢无筹从腕心剜下一碗血,喂给宋乘衣喝下。


    不知那是什么血液,宋乘衣喝下后,血液如有实质,流动到她胸口处停下,如一条蜿蜒的小蛇形状。


    宋乘衣刚开始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三番两次后,她便明白了,这是个契约。


    单方面的夫妻契。


    之所以是单方面契约,主要是因为宋乘衣那时已死去。


    因而虽然刻下象征着夫妻的契约,但却是用来单方约束谢无筹。


    自此以后,谢无筹再也无法与别的女人建立亲密关系,甚至连紫薇都再无法靠自己成功释放。


    这强制的单方契约,让他成为性/压抑。


    宋乘衣按了下右胸口,一直以来夫妻契对她的影响都很微弱,几乎到了可忽视的地步。


    但现在却不同了。


    往日境内的少年谢无筹在她离开境内世界后,却能催动夫妻契。


    这本不应该。


    系统曾说过,在境内世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带到现实中。


    虽然当少年谢无筹的指痕留在现实她自己的身上时,宋乘衣已感觉到不对劲。


    但很显然,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目前,对宋乘衣而言,每当她身体潮热,便是境内少年谢无筹在自、慰的时刻。


    少年谢无筹的无处发泄的精力,完完全全地透过夫妻契,传递到了宋乘衣的身体上。


    少年的精力极其旺盛,似乎毫无畏惧,日日夜夜。


    宋乘衣几乎无法有长时间的睡眠。


    宋乘衣知道,那是境内的少年谢无筹在逼迫她,折磨他,强迫她必须去见他。


    宋乘衣不想进入第三块往日境。


    即便那是最后一块。


    那有太多的无法掌控。


    那她最后便只剩下最后一种选择,去见真实的谢无筹。


    这夫妻契的制造者。


    虽然这打破了她的计划,但应该,不会有比这更坏的情况了。


    第95章


    张小翠做梦都没想到, 她会和苏梦妩,昆仑仙山来的道友,剑尊的弟子成为朋友。


    这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张小翠做好了饭菜, 但本该来取食物的昆仑小弟子一直没来, 也许是忘记了。


    张小翠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 便带着食物去找了苏梦妩。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她意外将滚烫的汤撒在苏梦妩手臂上。


    热气滚烫,单薄的夏衣湿了, 黏住手臂。


    张小翠撩开苏梦妩手臂上的衣服, 她雪白的肌肤上,红通通的一片,甚至起了点水泡,十分刺眼。


    张小翠吓到, 但苏梦妩却主动安慰她,当着她的面, 用灵力将手臂恢复原状,让她不用担心。


    张小翠决定做些什么弥补过失, 听闻苏梦妩很快就要回昆仑,却没逛过大同学院,她便主动揽过了陪同的任务。


    在这过程中,很快与苏梦妩熟悉起来。


    “这儿人好多啊,”张小翠伸长脖子朝着一佛寺看。


    寺里寺外都站满了弟子, 穿着颜色各异的弟子服,不仅有大同学会的弟子,更有附近其他学会的弟子。


    “她们都是来看圣僧的?”张小翠有些震惊。


    苏梦妩扫了一眼,点头:“嗯嗯。”


    “那我们也进去看看吧。”张小翠兴奋。


    她从没见过圣僧, 但也听说过圣僧的名号。


    从大同学会山脚下,那贩卖书册的店中听闻的。


    关于他们类型的书有很多,有生平经历,八卦绯闻收录、所说的语录……


    但卖的最为畅销的,莫过于沾染到情/色的虚构话本。


    凡是这类的书都卖的极为畅销,一书难求。甚至还要个别西学宫的弟子抢到一本后,按时间租借给其他弟子,五灵石一天。


    张小翠也曾买来偷偷看过,看的如痴如醉,也大方地借给宋乘衣看,结果她只扫了眼书页,便婉拒了。


    苏梦妩被张小翠拉着一起去了佛寺。


    结果由于人太多了,最后只分到了寺外树下的位置。


    苏梦妩视线投向寺内。


    重彩朱漆下,是金色的琉璃瓦。琉璃瓦下挂着层层叠叠的经幢,随风摇曳。


    在写满佛文的经幢被风掀起的瞬间,苏梦妩能窥见男人的一丝面容。


    秦怀谨坐在堂中,眉眼冷淡,乌发如瀑、身影挺拔,身着红色法衣,温和中又透露出肃穆。


    站在这里,便能感到安定与禅意。


    苏梦妩知道秦怀谨来到大同学会,是在前晚。


    秦怀谨给她发了传讯,问她目前是否了解师尊谢无筹的行踪。


    苏梦妩微微失了神,这几年,她与师尊的交流少之又少。


    很多年未曾有弟子敢于挑战师尊,因而未曾有人知晓,谢无筹的修为曾跌落谷底。似乎是破了道,修为跌至筑基。


    这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个大事,但师尊似乎并不在乎,未曾做出任何措施。


    也是在这时,苏梦妩再也很难见到师尊。


    再次见到师尊,大概是在三年前。


    那时,苏梦妩正准备去打扫师姐生前的房间。


    也许是没有人生活的缘故,每次不过几日,屋内,便会落下厚厚的一层灰。


    她推开门,却没料到师尊竟在屋内。


    自师姐死后,师尊从没来过师姐的住所,也从没提过她。


    男人散发赤足,衣襟微微有些散乱,侧站在镂满莲纹的雕窗旁,眉眼低敛淡淡,借着月光,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师尊,”她往前走了几步,轻声喊。


    但男人并没有回过神。


    她又往轻轻地靠近了些。


    月光撒在师尊身上。


    这时,她终于能看清师尊手上执着的是什么了。


    那是个大约有方方正正的盒子,周围有灰扑扑的土,仿佛是刚从地里挖出来似的,不知经过了多长时间,表面泛黄,有点破旧,也很脏。


    谢无筹的修长如玉的手指便捧着这脏脏的盒子,他的袖口间都落下褐色的土。


    他有洁癖,但此刻仿佛都忘记了似的。


    他腕部青筋全部绽开,仿佛用了很大的劲。但脆弱不堪的盒子表面却未曾有任何损害。


    苏梦妩对这十分好奇,这是什么,以至于师尊对其如此珍惜。


    难道是师姐的遗物?


    不可能!


    因为除了宋乘衣总戴着的那赤色镯子外,师姐的遗物已全被烧毁。


    镯子似乎有什么隐秘,竟无法被任何外力所摧毁,因而被师尊收起来了。


    也许是她靠的近了,男人偏过头,看向她。


    那刹那,苏梦妩下意识后退几步,双腿发软,努力克制住自己想逃跑的欲望。


    那是双冰冷无情到极致的双眸,无法窥探到一丝一毫的情绪。


    “我,我是苏梦妩,我是你的弟子。”苏梦妩磕磕绊绊道,不知为何,仿佛潜意识在告诉她,她必须要让师尊意识到自己是谁。


    否则,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你……”谢无筹凝视她,片刻后,才微微微笑了下,眼眸略弯,问:“你来这做什么?”


    他的声音幽幽,在这寂静的夜晚,有种森然,如剑刃划过冰间。


    “我来打扫屋子。”苏梦妩一边解释,一边手心渗出细汗。


    谢无筹眉毛微蹙,仿佛是不解,“为何?”


    苏梦妩也说不上来为何自己坚持做这件事,做了几年,她绞尽脑汁地想,最后只道:“我,不想忘记她。”


    师姐在这儿生活的所有的痕迹都没有了,谈论她的弟子也越来越少了。


    苏梦妩却能记得师姐,记得她对自己做的事,好的,不好的,各种的事交织在一起。


    当曾经的恐惧之感远离,那些愧疚、后悔、憧憬……等情绪又涌上心头。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苏梦妩记得的也越来越少了,苏梦妩能记清各种事,却在淡忘宋乘衣的面容,仿佛掩埋在那年的大雪中。


    她曾让秦怀谨为她画一幅师姐的画卷,但被秦怀谨拒绝了。


    她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回到这师姐生活过的地方。


    但苏梦妩说完,却只听见一声冷嗤,仿佛是嘲弄似的,她抬头,师尊的视线又落在了那脏兮兮的、沾染着泥土的盒上。


    “这里是什么?”她问。


    师尊又看向她。


    苏梦妩直到现在,都能清楚地、深深地记清当时师尊的神态。


    “这?”男人的语调微微升高,仿佛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唇角弯弯。


    “这是你师姐。”


    他脸色苍白的有些病态,但此刻,脸颊上却透露些红,眼中露出点情态,很诡异地,透露出一丝癫狂之态。


    他声音很轻,很好听,很撩人,轻轻柔柔地掠过苏梦妩耳中。


    却让苏梦妩心上毛骨悚然。


    那盒子怎么可能是师姐?


    谢无筹将盒子慢慢合上。


    苏梦妩只瞥到了盒内最上方,一个纸叠的千纸鹤。


    苏梦妩当时以为是师尊终于接受了师姐已经死了的消息,后知后觉地失心疯了。


    出乎意料的是,师尊却越来越好,仿佛是打起了精神,又开始频繁闭关,专心修行,只不过这一次,却是改道而修。


    半年前的一个夜晚,一道惊雷闪过,光芒照亮深空,惊雷落下,浩浩荡荡,瞬间劈开半座山。


    刹那间,惊动了所有弟子,弟子们迅速远离莲雾峰,以防被卷入这天罚中。


    九十九道天雷接踵而至,乌云滚滚,遮天蔽日。


    从深山向晚,再到日头初升,当一切归于寂静时,谢无筹缓缓从尘土飞扬中踏出。


    衣衫破旧,浑身浴血,从胸口落到腰身,肌肉完美且有力,昂藏着勃发的力量,即便伤痕累累。


    他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容色昳丽。


    手上戴着那枚赤色镯子,曾是宋乘衣的手镯。


    他的眼中仿佛能窥见万物,又仿佛都是浮光掠影。


    师尊再次出关了。


    比从前更甚。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讲学结束了。


    弟子们却仍围绕着秦怀谨,张小翠也在弟子中排队,她不想错过能与秦怀谨见面的机会。


    毕竟下次能见面,不知是何时了。


    张小翠激动地想,如果她能被这只能从书册中才能听闻的人,指点两句。


    不,哪怕是说上几句话,她也就满足了。


    苏梦妩注意到,当张小翠站在秦怀谨面前时,他似乎有点失神,在张小翠身上停顿几秒,才移开目光。


    张小翠翻开经文,指了一句,她方才未听明白的地方,又仔细记下了圣僧的指导。


    她回去后,还要把这经历细细描述给宋乘衣听。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


    直到圣僧说完,张小翠却还站在原地踌躇,想说什么又仿佛会冒犯一般。


    她的脸涨的有些红,但在黝黑的皮肤下,看的不太明显,她磕磕绊绊地对圣僧道,“不知,不知能否请圣僧,在,在我的书册上提字?”


    秦怀谨愣了一下,温和同意了。


    张小翠从储物戒中掏出个小册子,她的手死死地将小册子封面按住,仿佛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圣僧可在这下随便写点什么。”她道。


    秦怀谨扫了眼这粉色绮丽的封面,微微思怵了一秒,便提着毛笔写着。


    男人的单手挽袖,另只手提笔,字迹飘逸,头微垂,面色冷清,给人一种温和,但又很难清近之矛盾感。


    张小翠看的仔细,不知不觉中,压着册子封面的手掌便往旁倾斜。


    秦怀谨看到了书封——


    【与大、胸禁欲圣僧的火热一夜】


    当张小翠注意到时,她几乎快要把自己的眼睛瞪出来了。


    “不是,不是,不是我自己要看的,”她手忙脚乱将小册压在胸口,解释道:“我是打算带回去,给我同住的朋友看的,她一个人—”


    秦怀谨眼睫微微一颤,抬头打断:“同住的,朋友?”


    “是,是的,她身体不好,这两天好像又生病了,门都不出,肯定很无聊,她平日里也不爱看这些的,不对,我们平日里都不看……”


    张小翠简直欲哭无泪,感觉自己越解释越乱。


    她想给宋乘衣找点乐子,怕她不感兴趣,还特地在所有的小册子中,挑选了最火/热的一本。


    “无碍,”秦怀谨对张小翠安慰道,“尔身尔戒,不必强求。”


    秦怀谨并不因此事而波动,可以说,他此刻想的并不是这件事。


    他没想到的是,宋乘衣竟然还未走。


    他一直以为宋乘衣会很快行动,就像她一直以来那样。


    虽然是生病了,才阻止了她。


    但他的心却不合时宜地微微加速跳动。


    苏梦妩在看到那小册封面时,愣了下。


    她的脑海中划过一些片段。


    一个是前世,她与秦怀谨成婚后,曾在发情期,撕破了秦怀谨上半身衣裳。


    似乎……的确如这书名所起的别无二致。


    另一个画面,是她曾经撞见过出浴的师尊的背影,倒映在屏风后,影影绰绰,有种朦胧的诱惑。


    当时,她是如何反应的?


    苏梦妩回忆了下,她好像是很喜欢。


    她心情毫无起伏想。


    苏梦妩作为半妖,兔子有发/情期。


    但她的发/情期一直未向预期中那般来临。


    她一直以为或许是没到时间,又或许是重生的缘故,一直没有重视。


    但如果不是呢?


    苏梦妩大惊,难道她的身体出现了异常?


    张小翠回去时,情绪低落,因而没注意到身旁的苏梦妩的神情。


    直到,快要到达苏梦妩的住所时,苏梦妩却拉住了她。


    苏梦妩的表情很奇异,像是有什么要验证的事一般。


    在听闻了苏梦妩的请求后,张小翠更是瞪大了眼,又问了一遍,才确认自己没听错。


    “不行吗?”苏梦妩问。


    “不,不是”张小翠下意识道,她将藏在袖子里皱巴巴地粉色小册子递给苏梦妩,“你尽管拿去看吧。”


    苏梦妩笑了起来,露出了漂亮的小酒窝。


    直到回去,她都是晕乎乎的。


    *


    昆仑山上,宋乘衣曾经的住所内。


    只见,男人正在静静打坐。


    他的发丝潮湿,一一小撮又一小撮地搭在湿了的衣服上。脸色很苍白,但那唇形优美的唇却极红,湿漉漉地泛着水光,如快熟透的石榴。


    衣服贴合着身体,干燥的衣料越来越少,被汗一点点蚕食,如同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吻,直到衣物全部贴在身上,透出性感的脊柱沟、完美的腰线。


    散发着热气的汗,从衣摆下方滴着。


    男人的脸越来越红,脸上的情、态也越来越重,但却找不到出口。


    任谁看,他都在遭受着某种看不见的折磨。


    但他的眉眼却是罕见地平静和柔和,仿佛是终于找到了久违的宁静前。


    他手腕上那枚赤色的手镯发着耀眼的光。


    在某个瞬间,他忽然睁开眼。


    银色的眼眸恍若琉璃,漂亮却冰冷。


    他的视线落在身前,那里摆着个很破旧的盒子。


    他注视片刻,从盒中满满当当的物品中随意挑出一份,那是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手写字,那是很简单,也很朴素的一行字——


    生辰快乐,老师会在你身边。


    那字迹锋锐,力破千钧,很漂亮,也很有力量。


    若细细看来,隐隐与他的字也有些相似。也许,是曾经模仿他的字迹,也终于是留下了痕迹。


    “骗子,”谢无筹看着老师那两字,道。


    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他执着纸,站起身,将纸凑近鼻尖,轻轻嗅了下,仿佛还能闻到女人身上那股淡淡的香胰的味道。


    他又变得愉快起来,嫣红的唇珠泛着水光。


    “不过,抓住你了。”谢无筹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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