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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作者:海棠花春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谢无筹已有几日未见到宋乘衣。


    无论是在她的住所, 亦或是她常去的地方,都见不到人。上一次见到她,还是在传讯筒中, 看到她与那剑的争斗, 之后便了无音讯。


    谢无筹觉得没什么。


    因为宋乘衣本也就经常会有属于她自己的事, 他本来并没在意。


    他给宋乘衣发过讯息, 无外乎不过是她忙,所以没有时间来见面,等下次会亲自来拜见。


    他也用卫雪亭的身份给他发讯息, 也是被敷衍了事。


    宋乘衣对他和卫雪亭的讯息不同。


    对他是恭恭敬敬地讲述自己不能来的理由, 对卫雪亭则是亲密地敷衍了事,卫雪亭谨小慎微,也不敢多多追问。


    谢无筹对比看来,宋乘衣对他还更用心些。


    他很满意。


    卫雪亭是个蠢货, 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根本体会不到宋乘衣的万分之一繁忙。


    他体谅宋乘衣, 刑罚司的事务之琐碎,会占据人的大量时间, 再加试剑会,能将人的时间压榨干净。


    但卫雪亭着实是太烦人。


    也许是卫雪亭从前粘的太紧,习惯和宋乘衣久久待在一起,没办法适应这种分别。因而卫雪亭一刻不停地在他的脑海中传达不满,一时也无法停歇, 着实让他烦躁。


    在此前提下,谢无筹竟也觉得,见不到宋乘衣的确是让人在意的事。


    “无筹,你是走神了吗?”昆仑掌门停下说的话, 望向对面的青年。


    青年容貌俊美,长睫微敛,唇畔含笑,修长的手托住脸,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脸颊,神色微恍惚,似若有所思。


    掌门不知他在想什么,但他的笑容却仿佛隐隐压着烦躁之感。


    掌门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非常体谅。


    天色渐晚,夜幕深沉。是他要交代的事太多了,竟不知不觉间就将他留了一天。


    谢无筹眼珠微动,转向他,柔和地笑了笑,语气温和:“并未。”


    “我已明白了,试剑会第一日,我需出席,为乾坤境中获地第一的弟子授予殊荣,其次蓬莱晏道远不日将至,要与我见面,据说是有要事相商……”


    谢无筹的语速不紧不慢,将方才掌门所言,准备复述出来。


    随着谢无筹越说越多,掌门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的确是说了不少,他打住谢无筹的话头,“那今日便到此为止,多有叨扰了。”


    掌门知谢无筹喜好清净,能抽出一日时间,已是给了面子。


    谢无筹颔首,也笑着站起身。


    他将卷起的衣袖展开,朝外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像想到什么,回头问:“宋乘衣近来颇为繁忙,不知是否是刑罚司事务太多,她即将参加试剑会,还是……”


    谢无筹没有继续说下去,含着笑意看向掌门。


    那意思很明了。


    掌门立即领悟,只旋即却是讶然:“应该不会吧,前些时候,她还找我,说过此事,她言其要专心修行,极力推荐一名为陈望的弟子,已把刑罚司大部分事都交由该弟子。你竟不知吗?她没告知你吗?”


    掌门的望向谢无筹。


    他静立,神情不变,仍是含笑,只嗓音很轻,“是吗?我想起来了,她是说过了,但我又忘了。”


    掌门理解地笑笑,人一旦上了年纪,就会忘东忘西。


    谢无筹眼睫微微一压,轻柔道:“不知,她是何时对你说的?”


    “大概是一月前。”


    *


    莲雾峰正殿内,谢无筹悠然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入喉,茶水滚烫,但他却面不改色,只是那股子热气却仿佛顺着胸膛往上冒着火气。


    一月这么长时间,宋乘衣倒从没跟他说过。


    想到宋乘衣每次推托他的理由,谢无筹笑意愈深,不是忙,那是什么理由呢?


    他心平气和地想,宋乘衣定是有合适理由,定是该有合适理由。


    他漫不经心地想,宋乘衣总不能是……不想见他吧。


    他又拿出传讯筒,这一次却并不是给宋乘衣发传讯。


    *


    顾行舟几乎是立即感应到,方才还愁眉苦脸的少女,此刻骤然快乐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望一眼,少女笑容明艳,如娇艳的石榴花。


    他看着少女漆黑的发顶,问“有什么高兴的事?”


    “师尊要来找我。”苏梦妩欢喜道。


    顾行舟冷淡、没什么情绪的脸上却是划过一丝惊讶,“玉慈剑尊?”


    苏梦妩喜悦点头,脸色晕红,耳坠晃了晃,映着那白皙小巧的耳如鲜红珊瑚。


    顾行舟实在是没料到传说中的人竟会来此处。乾坤境结束后几日,昆仑为参加试剑会的弟子举办金桂宴。次日试剑会便正式开始。


    顾行舟难以置信,神色变换许久,最终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此次来参加试剑会,目标之一,便是能拜其为师。


    但他却折戟沉沙。


    想到此,他的视线又不由地朝一处望去。


    桂树下,暗风浮动,金桂飘落,恍如飞雪萦绕其身。


    桂树下挂着盏琉璃灯,灯光轻薄,昨夜下了雨,地面上有昏暗的水光,显得清幽。


    清冷光影中,年轻女人一身圆领袍,领口绣着暗纹,坐在在椅上,腰带束腰,清晰的脊背线条干净利落。


    她的头微偏向坐在其对面的两男人。


    左边的男人,顾行舟认识,便是郁子期。右边的男人,却是不了解。


    郁子期不知在跟宋乘衣说什么,她的唇边始终含着一缕笑,看上去心情倒是不错。


    顾行舟从没料想到,击败他的是守剑人宋乘衣。


    但若是玉慈仙尊收的弟子,他便觉得,理应如此。


    他道:“你不与你师姐坐一起吗?”


    苏梦妩顿了顿,却是挠了挠脸,笑意微收,抿了抿唇。


    半晌后,才小声道:“我做了件蠢事,不好意思。”


    顾行舟不解。


    苏梦妩面容却比方才更红,没再说话。


    她做的蠢事,她自己说出来也是不好意思,一是在高阶境内,当着师姐的面说灵危的剑,二是蠢到与师姐对打,桩桩件件都让她想对师姐敬而远之。


    如果说前世,她不喜师姐的打压,那现如今,她对师姐是恐惧中夹杂着某种陌生的情绪,羡慕有一点,嫉妒有很多,但更多的是畏惧。


    在师姐身边,她总是会做蠢事,好像她一无是处,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顾行舟看着苏梦妩柔美无害的脸上浮现出尴尬和羞愧。


    他一向冷硬的心又克制不住软下来,好像回到了小时,病弱妹妹犯错后,慌张的模样。


    苏梦妩自然感受到了顾行舟的善意,她眸光轻微闪了下,她想到了宋乘衣曾送她的那枚玉佩。


    那能证明宋乘衣身世的玉佩。


    苏梦妩一直收在储物戒中,前世,宋乘衣正是凭借着这一信物,才成功地认亲。


    苏梦妩纠结了很久,要不要还给宋乘衣。


    每当有返还的念头之际,她总想到那一直待她极好的那美妇人,顾行舟的母亲,几乎是将自己当成亲人,并不在意她半妖身份。


    再等等,再等等吧。她一定会找个合适的机会,还给宋乘衣的。


    但这让她很心虚。


    苏梦妩道:“我和朋友弯弯说好了,会结伴去寻找合适的礼物,师姐大概是会赢的剑首,届时将礼物赠送给她。”


    苏梦妩亲眼看到师姐杀妖的场景,她畏惧的同时,也升起一丝隐秘的仰望。


    这很矛盾,既想和师姐打好关系,又想对其敬而远之。


    郁子期正在掰橘子,橘皮被整个剥下,清甜的香味扑来,他轻巧地用指尖撕着果肉上白条。


    “你吃吗?看上去感觉很好吃。”郁子期掰下一瓣,递过去。


    宋乘衣眼眸半敛,看了片刻,接过,抵入唇中,脸色非常平静,眉眼不动。


    “好吃吗?”郁子期问。


    宋乘衣没回答,而是从他手中接过剩下的橘子,也掰下一块递给他。


    郁子期扔入口中。下一秒,脸立即皱起来,吐出来,随后看着宋乘衣,讪讪的将她手中握着的橘子拿回来,放在桌边。


    “吃点好的吧。”郁子期道。


    宋乘衣这才笑了笑。


    萧邢的视线一直看着旁边的桂花树,脸色平静又带着一丝冷漠,看着那金黄、小小的花瓣,却散发着芬芳、悠长的香气。


    听到这细微的笑声,眼珠才缓缓动了动,望向宋乘衣。


    恰好这时,宋乘衣也抬眼望来,四目相对,晚风徐徐吹过,萧邢看到桂花如春雨,簌簌落下,掉落在宋乘衣的肩膀上,发间,风中香味愈发浓郁。


    萧邢那昳丽、病弱的脸一闪而过。


    宋乘衣朝他微微一点头,随后不经意地转开视线,率先道:“你病好了?”


    萧邢:“嗯。”


    宋乘衣温和道:“恭喜你。”


    萧邢的面色冷淡,“你是发自内心为我高兴吗?”


    “这是自然。”


    “那为何我先前发讯息给你,你从不回复。”萧邢的语气平静,诉说着事实。


    宋乘衣语气平和,反问道:“你是在等待我的回复?”


    萧邢静静地瞧着她,“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自然是。只是你还能记起,你最后一次见到我时,我们说的话吗?”


    萧邢几乎是立刻想到了,那是他与宋乘衣约定的一月之约,进行到中后期时。


    他焦虑于期限快要到了,宋乘衣对他的态度却仍是一成不变,他口不择言,让她不用再来了。


    萧邢只是一时气话,他以为宋乘衣会来的,但宋乘衣却当真没再来,没留下一句话。


    他主动去找过她,却看到她在与那银发少年在一起。


    当时,他感到极度恨意。


    但现如今,回想时,萧邢奇异的没有感到痛苦,那是一种麻木,却又无法解脱。


    他冷漠道:“我的确是说了你不用再来了。”


    宋乘衣低头为自己倒了杯酒,握在手中,调整了下坐姿,靠在椅上,随后才抬眸。


    “我说的不是这一次。”


    萧邢一怔。


    宋乘衣有种懒倦感,神色却异常平静,介于漠然与平和间。


    却更是一种彻底的冷漠。


    这姿态、眼神极为熟悉,


    萧邢仿佛接受到某种信号,他的手发颤,他那冷漠的外壳逐渐裂开,而露出一丝震惊与委屈。


    他看着宋乘衣那平静如水的眼神,声音哑然,眼眸猩红,“你,你,”


    宋乘衣没有回答他,而是淡淡瞥向郁子期。


    此刻,郁子期正端着一盏清酒,悠悠然转着,绿眸在彼此间游走。


    接受到宋乘衣的视线,他立即领悟了,投以一个灿烂笑容,随后站起身,将酒液一饮而尽,找了个借口,便走到了不远处。


    宋乘衣道:“是,我全部想起来了。”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没有多久。”


    宋乘衣是在打败顾行舟突破一个境界后,冲破了谢无筹在她身上做的手脚,也打破绮罗对她神识记忆中施加的所有禁锢。


    宋乘衣不再是只做一些似是而非的梦,而是真切的了解过往。


    宋乘衣:“最后一次相见,我对你说的是,结束了。”


    萧邢的指甲狠掐入血肉中。


    “当年我尚在修无情道,到了瓶颈,而瓶颈便是‘有情关’。我便下山历劫,只为了寻找能突破瓶颈的方式。也是在这过程中遇到你,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萧邢眸光颤抖,想开口打断宋乘衣说的所有话,但却没有半分打断。


    宋乘衣的声音一向是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清冷的质感,轻飘飘地将这段感情带过,仿佛水面荡漾,最终不留痕。


    萧邢沉默许久,声音沙哑:“你为何当年未曾好好与我告别。”


    宋乘衣平静道:“那时,我还太年轻,”


    宋乘衣做错了事,须得承认。


    她年少轻狂,她存着利用的心思而进行的,而在日益的相处中,又察觉到萧邢的真心,她及时止损,收尾又极其潦草。


    “那你有喜欢过我吗?”


    宋乘衣对上萧邢通红的眼,“在你之前,我也曾找过别人,只为突破,在你之后,也是如此。”


    “你值得更好的。”宋乘衣真心实意道。


    她一直都知道,她是个自私的人,将自己放在首位,任何时候,自己都是重要的。


    萧邢看着宋乘衣。


    女人长睫毛覆在眼下,叠影重重,弧度优美,身形笼在静水似的模糊光影中,格外的沉寂安静。


    他的脑海中闪过那些曾经的暧昧,亲热互动……


    他想了很多很多,直到那些画面开始抖动,又逐渐模糊,他生生将湿意逼回去。


    他站起身,直视着对面女人,眼眸中有逼人的锋锐,狠辣道:“宋乘衣,你有什么资格来安排我?”


    萧邢想到他即将制作成功的药。


    他想,他定要让宋乘衣后悔来招惹他。


    且要让她体会到自己如今的痛苦与不能言。


    萧邢离开后,宋乘衣才将手中握着的酒喝完。


    郁子期又给她斟了一杯,宋乘衣同样地饮干。


    宋乘衣沉默地回想。


    她是对不起萧邢,但也只限于此。


    这在她的人生中,实在是不值一提。


    郁子期不知发生什么,也不会发表什么言论,他只觉得这爱倒真是害人。


    然后又发散到他的情劫。


    他也默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不知什么时候,他喝的便有点多了,但宋乘衣却好似越喝越清醒。


    他最后的记忆是宋乘衣摩挲腕间的手镯,露出笑容,与他碰了一杯,“快要成功了。”


    “什么快要成功了?”他问。


    宋乘衣笑道:“敬我不久的将来,那崭新的人生。”


    但宋乘衣那杯未来酒却终究没有喝下去。


    一双手在半空中,稳稳地截住了。


    那人的阴影投下来,几乎将宋乘衣整个包裹其中,有种隐晦的强势。


    郁子期只看到了那来人手腕间缠绕的佛珠,以及那人在阴影中,看向他的冷漠视线。


    第82章


    顾行舟是在周围不断传来窃窃私语时, 才注意到宋乘衣那边动静。


    他冷淡抬头。


    宋乘衣身后站着个年轻、陌生的男人。


    男人单手放在宋乘衣的椅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杯盏。


    而这酒盏,本是在宋乘衣手中。


    男人低头, 黑发柔顺垂落, 落在女人的肩膀处。


    宋乘衣的面容却藏在阴影处。


    风吹动树上挂着的琉璃盏, 光影摇晃, 宋乘衣冷漠、平静的脸便又若隐若现。


    两人对视。


    即便是距离不近,却依然能感应到那一小块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但又隐隐带着某种隐晦、不寻常的感觉。


    身旁, 苏梦妩突然站起身, 顾行舟扭头看她,“怎么?”


    苏梦妩那双漂亮的杏眼睁的很圆,一副震惊的模样,咽了咽口水, 慌张道:“要打起来了。”


    苏梦妩对宋乘衣是极为熟悉的,正所谓最了解你的不一定朋友, 也可能是敌人。前世虽然躲着师姐走,被师姐训诫, 但也正因此,积攒超多经验。


    宋乘衣可能喝醉,不知道身后的是师尊,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做错事。


    她得阻止。


    师尊是她招来的, 师姐又喝醉了,师姐又宽容地原谅了她在乾坤境中的所作所为……


    想到最后,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她总算是能做成一件事了, 师姐会感激她,会和她拉进关系。


    顾行舟看到苏梦妩念叨着什么,朝宋乘衣的方向跑去。


    *


    谢无筹低头,看向那松散靠着的宋乘衣。


    她身上有酒液的味道,又有浓郁桂花香气,混在一起。


    “给我。”


    谢无筹听到她道,她面上没什么表情。


    谢无筹没有动作,眼眸扫了眼,那已喝醉,趴在桌上不动的郁子期,桌面上摆放着几壶已空了的酒盏。


    “你喝醉了。”谢无筹道。


    宋乘衣道:“那应该是由我来判断,而不是由你判断。”


    谢无筹笑道:“那你的判断是什么?”


    “我的判断是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谢无筹静静地,异常温和地看着她。


    宋乘衣眼眸并无昏沉,只姿态有些慵懒。


    谢无筹无法判断出她是否已喝醉。


    但她一定是喝醉了。


    谢无筹想,他不可能和一个意识不清的人计较。


    他低垂眼睫,脸上露出个柔软、温和的笑,“乘衣,别耍性子。”


    说着,那撑在椅上的手移到宋乘衣肩膀上,轻柔地捻起一朵细小、金黄的桂花。


    桂花静静躺在他的掌心,小小的,却有着独特的芬芳。


    谢无筹观察着,甚至是开始数这朵桂花有几朵花瓣,神色平静。


    但突然,他的手掌被宋乘衣攥住,力气极大。


    那桂花脱离他的掌握,随风飘到其他地方。


    谢无筹温和的脸,终于在此刻冷淡下来。


    宋乘衣却毫无害怕情绪,她看着谢无筹的眼,一字一句,极其清晰道:“最后一次,放下。”


    琉璃盏散发的光晕映照在宋乘衣的眼中,她的眼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苏梦妩刚到时,便只听到这句话。她脸色瞬间变了,师姐真是醉的不清了。


    苏梦妩对宋乘衣处在爆发下的表情极为深刻,因为前世,师姐后期总是处在爆发边缘,常常以下犯上,与师尊决斗,虽总以失败告终。


    莲雾峰上下地动山摇,那是非常不平静、混乱时期。


    “师姐,那是……”


    那是师尊啊。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宋乘衣便抬了抬手,那是个停下的意思,苏梦妩条件反射地闭了口。


    苏梦妩转而又去拉师尊衣袖,着急晃了晃。


    但谢无筹却没见她,眼睫半敛,手腕微转,杯盏里的酒液摇晃。


    琉璃茶盏,釉色晶莹剔透。


    男人手指修长,在光影下,肌肤仿佛散着温润、如玉质感的光泽。


    没有人说话。


    那是漫长、煎熬的寂静。


    一卷风吹过,卷起两人的头发,飘起又落下,落下又飘起。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筹忽的抬眸,当着宋乘衣的面,一口将手上的酒液抿入唇中,喉结滚动,酒液入口。


    这是一种无言的挑衅。


    宋乘衣忽地笑了,她松松了衣领,站起身。


    桌案被她的动作倏然带翻,顷刻间,桌上的吃食落了一地,冰冷的酒水溅湿了宋乘衣的衣摆。


    宋乘衣穿了是件黑色长袍,黑色压人,但在她身上,却是有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气魄,让人无法直视她,但又让人无法不去直视她。


    “那可是我的敬自由的酒啊。”宋乘衣的声音微微有些叹息,声音很轻。


    谢无筹并不明白她的意思。


    苏梦妩看到师姐的眼眸中,那隐隐克制的某种东西,骤然被打破。


    隐约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神秘、疯狂的神采,倒真有一种沉醉之感。


    与前世拔剑时的神态别无二致。


    她冷汗涔涔后退一步。顾行舟也皱眉,似有所感地看向宋乘衣。


    空中飘起细雪。


    下一秒,一道惊艳、动人的剑光朝谢无筹迎面而来。


    这剑意极快,极凛冽,带着飞雪的冷意,快的人根本无法反应过来。


    那骤然的剑光,如流星坠地,照着人不得不避开其锋芒。


    顾行舟伸手将苏梦妩护在身后,他却并未向周围弟子那般闭目,而是强忍眼中刺痛,直接望去。


    在那剑芒中心,那青年身影淡然,伸出两根手指,竟在风暴中心,直接捏住剑身。


    风卷起他的墨发,在风中飞舞,划出美丽的弧线。


    无人会质疑这剑中的威力,但这男人竟轻松接住,他究竟是谁?顾行舟凝视着男人的身影。


    谢无筹的耐心已经告罄,对待不听话的孩子,满足她的需求是一种办法,给予她的自由,但适当地给予一丝惩罚,也不失为一种更为有效的措施。


    他看着宋乘衣的眉目被雪浸染,冷冽迫人,看上去沉稳至极。


    但谢无筹知道,她定是已沉醉了,才会做出这种事。


    他不与醉鬼计较。


    即便他的怒火好似烧身,但这也不失为一种历练。


    谢无筹微笑,面容慈悲,宽容温柔。


    只是宋乘衣下次绝不能再喝酒了,否则他会很生气。


    谢无筹的视线又扫过了那睡意惺忪的郁子期,方才还温和的脸,骤然又冰冷至极。


    宋乘衣也决不能再与这人一起玩了,带坏了他的好孩子。


    他不知道宋乘衣为何如此,但没有关系,关心孩子的一举一动,是他的责任。


    等他给予宋乘衣惩罚后,他会窥探其的记忆,弄明白究竟发生何事,帮助她渡过难关。


    宋乘衣没有喝醉,但也不是完全的清醒,意识有些昏沉。


    但也许就是这种半醉半醒中,理智与感情的碰撞中,她又体会到一种纯然、无所拘束的自由。


    即便明天就死,她也要此刻痛快!


    宋乘衣的体内,是说不出的亢奋与激动。


    她沉迷于这种感觉,这种在极致危险、一切也许都会功亏一篑的危机中,身体无法克制地颤栗发抖。


    手中握着的剑也在颤抖,仿佛也察觉到了握剑者的心情。


    剑身发出细细的剑吟。


    剑身逐渐褪去漆黑的外表,一寸一寸,由深入浅地褪色,直至变为彻底的白,不然任何杂质的雪白。


    纤尘不染的白,仿佛是冬日下的第一场飞雪。


    剑身缠着凛冽、冰冷的剑气,崩腾愈飞,褪去灰扑扑的表面后,终于露出了锋芒毕露的本色。


    灵危一瞬间仿佛冷意从四面八方涌入四肢百骸,他愣住了,遍体生寒,但只是一瞬,下一秒便面色苍白要涌入其中。


    但却人紧紧拉住了。


    他听到了苏梦妩的声音,但他却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那剑滚。


    他和这剑一直跟在宋乘衣身边,灵危也一时没有离开她身边,在她的情绪激烈起伏时,灵危察觉到了,他感应到了自己必须要去,但却被芙蓉剑阴了,抢先一步。


    “太危险了,你现在去也没用……”


    没用?他看向远处的宋乘衣。


    宋乘衣眼睫微敛,平静淡然,但挥剑动作极为猛烈,剑气纵横,甚至隐约带着势不可挡、疯狂之势。


    一人一剑明明是初次合作,但却极为契合,浑然天成。


    顾行舟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此刻突然觉得,宋乘衣当真值得他放下他高傲,与之结交。


    仅仅眨眼间,两人已过数招。


    但在不知何时,两人正在争斗的身影骤然消失。


    “他们去哪了?”


    “宋乘衣是在和谁比试?那人竟然有压制之姿。”


    “留影下来了,留影下来了,这种比试很精彩,我要反复观看,说不定能悟出什么。”


    ……


    方津封闭许久的门,此刻骤然打开。


    男人静立在原地,看向一个地方,久久不回神。


    一直蹲守在他门前的方芙惊喜回头,想要说话,却在看见方津的脸色时,咽了下去。


    她从没在方津的脸上见到这种表情,一种震惊、茫然的表情。


    方芙想,就跟失去心上人一样。


    桂花纷纷落下,如下了一场缤纷、绮丽的花雨。


    秦怀谨面容平和,缓缓伸手,几片桂花落在掌心。


    他想,凭宋乘衣缜密心思,当真不知谢无筹便是卫雪亭吗?便是丝毫不曾怀疑过吗?


    若是不知,为何见到谢无筹总带着隐隐的隐忍、克制、怒火。要知道她原本一直是纯然尊敬。


    他想,宋乘衣应是在爱上卫雪亭后,才发现的真相。


    这便是能


    说的通了。


    她处在一个徘徊两难、进退不得的境地。


    希望她能尽快走出来吧。


    花瓣中夹杂着晶莹的雪花,触到其温热手心,慢慢融化,在他掌心留下一道湿润痕迹。


    秦怀谨睫毛轻微眨了眨,心中一片宁静。


    不然宋乘衣就当真是可惜了。


    他平和合掌,不无悲悯地想到。


    但掌心却突然感到一股刺痛,空气中有股淡淡血腥味。


    他疑惑的张开掌心,掌心被割开一道细微的伤口。


    弥留在花瓣上,沾染了雪白剑光,又淡淡消弭在空气中。


    秦怀谨一时没料到如此,有些惊了,久久地凝视着掌心的伤口。


    这因为宋乘衣而留下的伤口。


    在长久的注视后,他慢慢拧了眉,漠然不语。


    *


    谢无筹与宋乘衣进入了剑境内。


    谢无筹本是抱着惩罚的性,并未动真格,但随着进展,他却越来越感到惊讶。


    宋乘衣当真是以极快的速度进步了。


    正分神想着,凛冽、冰冷的剑光朝他面中而来,他平淡侧身,却不料,那剑光竟未笔直前行,而在半途中拐了弯。


    “咻”的一声,血珠滴落,顺着他的脸颊流,又落到了他的唇间。


    谢无筹伸舌舔入口中,尝到了自己鲜血的味道。


    他用拇指将脸上的鲜血揩干,低眸看着手指上的血液。


    新鲜、潮湿、猩红。


    他的眸光闪烁,额间金莲耀眼,佛珠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起来,发出激烈的声响。


    谢无筹却是笑了下,伸出湿软、红腻的舌舔干净,半点不剩。


    他要牢牢记住宋乘衣能刺伤他的这时刻。


    这是孩子巨大进步,而他的伤口就是见证。


    这不是宋乘衣的偶然,谢无筹不至于自大到否认这一点。


    如果说之前与宋乘衣比试,宋乘衣还需要以遍体鳞伤,加上一些手段,才能伤害到他。


    那现在,宋乘衣当真是凭借实力,伤到他。


    谢无筹兴奋,那快/感从伤口处,直接传遍全身,酥麻感让他的手剧烈颤个不停。


    他跃跃欲试,眼眸中不断跳跃着残酷、温情、兴致勃勃的光。


    宋乘衣终于看到谢无筹拔剑。


    那属于他的本命剑。


    那剑是呈赤色。从剑柄是鲜红的,如同心脏的颜色,由剑柄逐渐向下延伸,红色越来越淡,过渡极为漂亮自然。


    直到剑尖,是胭脂色的粉,如娇红桃花,又如情人腮红。


    宋乘衣只在与谢无筹初见时,见过这把剑。


    那时,年幼的她,对此剑的印象极深,因为那如心脏般的鲜红,如此的刺目,如此危险,有种不详之感。


    但又是她的救赎,她得以其存活。


    当时,她并不知这剑的来历。


    但现如今,她清楚地知道。


    谢无筹的剑很特别,他若是杀了对他影响至深之人,其血便会残留在其上,永远伴其左右。


    剑柄处,如心脏般的鲜红,便是谢无筹刺死其母心脏之地,鲜血流淌至其剑上,永远地留在了其中。


    但从那往后,宋乘衣再未见过。


    她知道,那是因为谢无筹至此后,便再没有用到需要拔剑的地步。


    而她做到了。


    既如此,也该停下了!


    她的理智告诫自己,当真想拼个你死我活的地步吗?这不是她想要的,她要的是谢无筹的爱情。


    但她却克制不住的手抖,连呼吸都仿佛要停滞了,她有一种找不到着力点的失重感。


    剑境内一轮红日缓升高悬,霞光万丈,烧红天际,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就如她此刻跳动的心脏一般。


    宋乘衣仿佛陷入了极为迷醉的境地,又仿佛极为清醒。


    她一会想到了卫雪亭的欺骗,想到谢无筹以强有力的手段操控她,想到绮罗引导年幼弱小的她做的那些错事,想到她杀的所有无辜的、弱小的村庄凡人,想到她那些利用过的人或感情……


    她又想到了那些怨恨、畏惧、唾弃,惨叫声与求饶声同时响彻在她耳边,血如长河。


    所有人都不正视她,所有人都希望她按照他人意愿行事。


    想要摆脱命运固然重要,但就要一直这般退让、隐忍?


    如果她在这过程中,丧失了自己的人格,丧失了她坚持到如今、决不妥协的底线,即便她拥有新生,她还能是她吗?


    她到底是想活,亦或是想有尊严地死。


    在谢无筹的剑境内,红日高悬,但却有一股风雪渐大,偏偏落下,仿佛永无止境似的下着。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握剑静立,脸色平静,却是极为苍白,眼睫低垂,却是茫然。


    宋乘衣道心破碎,修为一寸一寸下跌,仅仅是瞬息间,便跌至连刚入门的弟子都不如。


    谢无筹不知她在想什么,但她很显然一直坚持的东西破碎了。


    谢无筹的视线又看向手中的剑。


    赤红、冰冷的剑刃倒映出他冷淡的面容,但若是细看,便能看到他兴奋至极的眼眸。


    脑海中,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不断拉扯,让他不至于丧失理智。


    谢无筹想倒是可惜,他剑身一转,那扭曲的倒影便消失了。


    宋乘衣已不配他拔剑了,不过换个方向想,他也着实是太过了,宋乘衣毕竟是他最喜爱的弟子,最亲近的孩子,不至到如此地步。


    正想着,他又骤然感应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


    剑境内的灵力如疯了一般地朝一个方向涌。


    他平静抬眸,剑尖抵地。


    宋乘衣处在这灵爆中心,实力缓步上升,缓慢攀爬,但很快,上升速度越来越快,气势越来越强。


    不知何时,宋乘衣才掀起眼睫,视线望向他。


    平静如水,冷峻清寒。


    雪重重覆盖地面,已积了厚厚一层,却仍在下着。


    宋乘衣全身渐渐染上风雪的霜寒。


    冰冷、深沉、内敛。


    雪花纷纷,宋乘衣几乎无法看清谢无筹。


    但她选择平静地步入这风雪中。


    谢无筹与她对视一眼,视线交错的瞬间,两人皆动。


    *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晨光照在郁子期身上时,郁子期眼睫动了动,从宿醉中苏醒。


    他揉了揉酸涩、疼痛的头,坐起身。


    他特地交易换来的酒,这酒名为梦华,这酒是瀛洲的专产,由他师父酿造而成,很是宝贝。他喜欢喝酒,但师父从没给过他喝一口。


    据说每个人喝此,反应都不相同,它能反映出人内心深处的欲望。


    他怔怔坐了片刻,忽地笑了,他想到师父曾经对他说的话,他就是喝了此酒液无用,不过是呼呼大睡罢了,因为他没心没肺没心肝。


    他当时还不相信,临行前,偷拿了几坛,想着此事需躬行,他特地与宋乘衣品尝。


    但果然不出师父所料,他一觉到了天明。


    糟蹋了,糟蹋了,他漫不经心地笑着,又想,只不知宋乘衣有何反应,想着其喝的如此之多,又如此清醒,必然是执念颇深啊。


    但他很快又觉得不对劲,他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略微一思索,一拍手,想起了。


    今日便是试剑会的开幕啊。


    宋乘衣作为高阶境的胜利者,还需被其师尊授予荣誉呢。


    他还没见过玉慈仙尊,他千万不能错过此开场。


    但


    等他来到昆仑剑台时,却被眼前这颇为混乱的场景惊呆了。


    只见剑台上密密麻麻站着无数弟子,几乎是人山人海,蔓延开来,而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同一个地方。


    那空中分明毫无一人,但空气中却有排山倒海的气势,无数的灵力宣泄而出,碰撞,挤压,横扫遇到的一切,几乎是明眼人都能知道,那处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战斗,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不知为何,郁子期的脑海中却突然划过一个念头。


    那主角……不会是宋乘衣吧?!


    他有很强烈的预感,周围的弟子都在小声私语,他也听不真切,便挑眉,哼哼一笑,打开了了解信息法宝——传讯筒。


    他看着看着,眼眸却是越睁越大,宿醉完全消失了。


    和宋乘衣对决的是谁?是谁?是……谁?


    玉慈仙尊?


    宋乘衣什么时候有胆子以下犯上了?


    不,她的胆子一向很大。


    应该说,宋乘衣什么时候有和仙尊一较高下的能力了?


    郁子期感觉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呢?


    怎么一觉醒来,天都变了。


    第83章


    长风吹动谢无筹的衣襟。霜雪纷纷, 拍打在他脸上,他并未去将其移开。


    雾华朦胧,却是愈发地鲜明了。


    两人身影一瞬间极近, 剑身相交, 何其静谧, 云仿佛也从两人身旁游过, 两人鼓涨袖交缠在一起,又一触即分。


    谢无筹却在刀光剑影中,游刃有余地抬头望去。


    到这种程度, 即便是受伤, 也很少是外在的伤,而更多的是内在。


    宋乘衣面色较往日苍白,右手被重力震的颤抖,指尖痉挛, 轻咳间,鲜红的血液从唇边涌出。


    但即便如此, 宋乘衣没有将败的浮躁,没有技不如人的挫败, 抑或是以下犯上的惶恐,


    她低垂眼睫,始终安静。


    鲜血滑落入地面的一瞬,她又抬眸。


    视线冰冷又柔和,仿佛如水月光, 脉脉倾斜而下。


    在不经意间,在这永不停歇的风雪中,陡然露出冰冷锋芒本色。


    谢无筹多年不曾与人比试,他也不喜与人比试, 不喜不代表不能。只因在此过程中,他无法克制从身心涌上来的、无法克制的暴戾。


    但他却在宋乘衣这视线中,心神也变得极为宁静。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不过是一时,随即涌上来的,是更为深沉、炙热的摧毁之息。


    谢无筹微微闭目。


    这一刻,宋乘衣的身份变换,她不再是他那弱小孩子,也不是恭敬的弟子,更不是那亲切温顺的心上人。


    她已成长为他的对手了。


    如果这真是她想要的,谢无筹忽的一笑。


    谢无筹不怕对手,也许他也一直在期待这一刻,宋乘衣挑战他的此时此刻。


    他手中握着的剑愈发艳红。


    举剑的瞬间,伴随轻微声音,腕间那串佛珠中,其中两珠缠满莲纹、古朴的珠子,瞬间断裂,掉入苍茫的雪色中。


    他的神色慢慢归拢于平静。


    宋乘衣也知道这是最后一剑了。将由此分出胜负,或者说她便没有胜的可能。


    胸口传来锐痛,疲惫感成倍传遍全身,血腥味弥在唇齿间。她的身体无法承受如此强烈的变动,但即便如此,她也在催动剑骨,源源不断吸收着灵力。


    清冷雪光朦朦胧胧,淡薄的微光,飘渺照亮宋乘衣的脸。


    剑尖向前,剑光大盛。


    绝不后退、一往直前、近乎必杀的一剑。


    雪白剑尖在空中滑过漂亮弧度,如皎洁月光,泛着清冷的光,天光跃在其上,又如一块晶莹剔透、毫无瑕疵的美玉。


    看似柔和,却剑芒却在震动,深沉真切的杀机若隐若现。


    谢无筹也毫不后退,挑剑而上,迎上去。


    谢无筹看到宋乘衣雪白剑芒被鲜红剑光寸寸吞噬。


    雪白无垢的剑挑落在一望无际、冰冷雪地上,失去剑泽,


    宋乘衣失败了。


    但他的剑却还在继续。


    谢无筹神色漠然。


    那向来温柔眼眸此刻一片淡然,如覆着冰块的湖面。


    他浑身上下毫无杀意,却正是最为纯正的意向。


    在此时此刻,在撕开那温和、润泽的外壳后,谢无筹也终于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


    他那疯狂、无情、冷酷的本质。


    谢无筹会杀了她。宋乘衣明白。


    杀气逼近眼前,宋乘衣看着那不断飞舞的雪花,她却极端的宁静。


    种种一切皆如梦幻泡影,她不后悔。


    她所作所为,不会是正确的,因为其是荒唐、可笑、注定的。


    但也绝不会是错误的。


    人生偶尔也需要难得荒唐。


    她微微抿唇微笑,竟有种堕落的欢愉。


    谢无筹并没有犹豫,也没有感到丝毫的茫然、迷茫。


    杀死宋乘衣的想法,是在一瞬间产生的,却是如此的坚固。


    他突然意识到,宋乘衣竟然在他的身边占据了如此多的角色。


    他的一生中,仿佛大部分时间,都与她一起度过,他的所有都与她有关。


    在一起数十载,他一直将其视为可有可无,站在高处测量她。


    但她是如此不同。


    曾经,他以为,若宋乘衣让他失望后,他再解决她,后来,又舍不得去解决她,想着以身渡她,但现如今,他又突然顿悟,何必舍近求远——


    在最完美的顶峰毁灭,就是一种永恒。


    不必等到她破碎,他要留住她最完美的一刻。


    此时此刻,便是现在。


    谢无筹鸦羽的眼睫覆下,琥珀的眼眸流转,有着称得上温柔、眷恋的光影。


    宋乘衣的鲜血会浸润他的本命剑,骨肉交融。


    她的灵魂残留其中。


    无时无刻,每时每刻。


    宋乘衣会以另一种形式与他同在。


    他亲手解决她,他永远陪伴她,那是亘古不变、古老的诺言,永不分离,没有比这更彰显爱意了。


    谢无筹抬眸,最后一次无声凝望着宋乘衣。


    风雨如晦,宋乘衣玄衣墨发飞扬着,如云如雾,周围是如此宁静。


    她站在风雪中,一言不发。


    神色平和,也正看着他,直视着他,并没有看那直逼咽喉、锋锐剑尖。


    她的唇边泄出一丝笑意,既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强,又无陷入绝境中的不安,也无软弱求饶的温情。


    有的是种引颈受戮的平和与坦然。


    似是无奈,又或宽容,隐隐带着神性悲悯。


    在最后一刻,谢无筹看到她平静地闭上眼,将他隔绝在视线外。


    谢无筹却在顷刻间神色剧变,鬓发瞬间潮湿,心跳动地极快,如蝶翼般濒死抖动。


    一切的光影好似在瞬间隐去。


    他死死地盯着女人闭上的眼睛,隐隐爆发出一种逼仄的偏执。


    在那惊人的瞬间,‘噗嗤’一声。


    剑尖刺入血肉之声,鲜血斑驳滴落至雪地上,如染上红梅,一路蜿蜒,渗入宋乘衣的衣摆。


    宋乘衣闻到血腥味,她的睫毛微掀,最先看到的是鲜红的剑尖,直贴在她咽喉处。


    近在咫尺,剑尖的冰冷、危险、锋利,仿佛要透过喉间,传入她的骨肉中。


    只稍稍再往前一递,那剑尖将捅破她的喉咙。


    剑端有几点血珠,顺着剑尖,从宋乘衣的咽喉处往下滑,带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战栗。


    她眼睫半掀,看到一双修长、漂亮,却又浸在血水中的手掌。


    掌心被笔直贯穿,破开皮肉,恐怖骇人。


    但男人却仿佛感受不到似的,指尖仍死死压在剑刃之上,手骨被刮出深刻的痕迹,一片狼狈。


    十指连心,那疼痛感让人望而却步。


    但男人睁着琥珀色眼眸,平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你闭眼的瞬间,在想什么?”沙哑的嗓音响起。


    宋乘衣笑道:“这很重要?”


    谢无筹敛眸沉默片刻,随后看向自己的掌心。


    宋乘衣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谢无筹硬生生地将掌心拔出贯穿的


    剑中,他神色冷淡,一种平静的漠然,掌心的横纹被彻底贯穿,骨肉可见。


    宋乘衣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的掌心中,将永远留下一道伤痕。


    宋乘衣不知谢无筹为何会突然放弃了所作所为。


    但她完全不在乎,此刻,她只知道,她赢了。


    宋乘衣没有死里逃生的惊险之感,有的只有晕眩,沉醉、轻飘飘的恍惚之感。


    那酝酿许久后的醉意,终于在此刻全然涌上来,疲惫中带着快乐、堕/落之感。


    谢无筹立刻注意到她的神态。


    她的眼神有些漂浮,昏沉,那轻柔、飘渺、潋滟的的神态。


    谢无筹冷漠的眼珠突然动了下。


    他走进她,问,“知道我是谁吗?”


    宋乘衣眼神轻飘地掠过他,安静点头。


    他道:“说出来。”


    宋乘衣却是安静不言。


    宋乘衣的视线却越过谢无筹,看向更远处。


    她感受到眼前的世界仿佛都轻柔起来,变成一条透明澄澈的长河,天光将下尘末悠悠荡荡漂浮,在光影中摇曳,世界静谧无声。


    她仿佛听到了谢无筹的声音,又仿佛没有听到。


    谢无筹明白,她是喝醉了。


    谢无筹睫毛低垂,平静地问:“你喜欢谁?”


    谢无筹伸手,搭在她的颈部,缓慢摩挲着,碾着那滴落的血珠,却有更多的血从他掌心滑下,渗入女人的衣口。


    这猩红的血,仿佛缠绕着她。


    宋乘衣的视线收回,看着他,“卫——雪……”


    话还未说完,便无法开口。


    男人指腹滚烫,五指深深地楔入她脆弱的喉口间。


    谢无筹感受到了女人温热的脉搏,那里面流动的是滚烫的鲜血。


    即便是宋乘衣那样冷的人,鲜血必然也是灼热的。


    “你不喜欢他。”谢无筹道。


    他看着宋乘衣只沉默望着他,没有反驳,也未曾肯定,但她的眼神却仿佛是无声的驳斥。


    谢无筹几不可查地一笑,有种温情脉脉,轻声道:“你才了解他多少,就言喜欢。”


    他掌心向上,掐住宋乘衣的下颚,用力抚向她后背,将她压向他,让她全心全意地看向自己。


    随后,便俯身而下,极其用力地亲吻上去。


    滚/烫的气息从唇间,一直游离到耳侧。


    “我记得你第一次,就是这般对我的。”


    他俯身,唇贴在女人耳边,仿佛呢喃,又好似冷嗤:“你又了解我们多少?”


    “让我看看你的爱有多少。”他微微叹息,平静眼眸中却有蛰伏已久的偏执。


    谢无筹在最后一刻放弃,并非是他心软,而是他无法忍受,宋乘衣不爱着他而死。


    原来,宋乘衣爱着他的时候,才是让他觉得是最完美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不是我挤不出来了,而是人设不按照我既定的方向走


    我原本大纲全部定好了


    在宋乘衣喝下梦华的瞬间,细纲是女主因为喝醉,谢为娼/妓引诱女主,女主顺水推舟,假意将谢视为卫,然后两人度过一晚,后续还有很多


    但我写的过程中,宋就突然要跟谢打架,因为怒火要宣泄,


    所以我顺着人物去写了,就没有按照大纲


    这过程中,人物的心思肯定会发生转变啊,


    那得琢磨她,他发生什么转变了吧,然后再推动剧情


    总是推翻自己写的细纲,也是在改变我的情节过程,


    这过程,非常非常痛苦


    所以我接受大家讨论情节,骂节奏慢等等,我的确有这样的问题,我不反驳,也不删评,情绪我都能自己消化


    但希望能别说我水文,


    我觉得水文是说我态度不行,但我的态度绝对是认真的


    写的的确慢,我也焦虑,


    我写文很靠情绪,你让一个日日上班的人,每天有饱满的情绪,难于上青天啊哈哈哈


    这一本感情比较细腻,我每次都要沉浸式投入才行,不然写的嘻嘻哈哈的,基调完全不对


    写的慢,我本身也受到了苦果——


    收益很低,没好榜偶尔轮空,评论差,我每天都在排解自己


    倒不是说我一定要好榜,好评论……怎么样,


    而是一种,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要这么仔细的写,赶快结束吧(bushi)


    因为我真的很想玩,不想做冷板凳,常常想摔了键盘


    相信我,没人比我更想完结!!


    真的想尽快完结,我就能有自己的休息时间,不用一觉醒来,想着自己欠晋江几千字()


    第84章


    试剑会的擂台, 设在雄奇险峻的万仞山间,巍峨峥嵘,山峰耸立, 直插云霄。


    斜阳余晖平铺而下, 洒在山峰, 箔金之辉, 山之巅仙鹤振翅高飞,林木碧绿,仙雾飘飘


    群峰静默, 极有造化钟神秀的美感。


    山壁极陡, 两岸峭壁,峡深万丈,擂台便在千山万壑间。共计十八个擂台,而每个擂台皆由十八道剑之虚影搭建。


    郁子期的剑光完完全全将对手压制住, 一剑将对手挑落,瞬息之间便定了胜负。他收剑, 朝落败者微一点头,余光一扫, 看到站在不远处山头观战的苏梦妩,便从擂台中飞身而下。


    “师妹。”他笑意盈盈,亲热的喊了一声。


    苏梦妩的视线从擂台移开,看向他,两人聊了几句, 郁子期的视线又慢慢朝苏梦妩身旁望去。


    苏梦妩身旁站在一夫人。


    夫人生的不是特别美,气色病弱,却眉目温柔,耳边坠着小巧不起眼珍珠, 浑圆白润,肤色细腻。


    若不是其身上散发着母性光辉,也瞧不出年岁。


    与苏梦妩站一起,像朵姐妹花。


    郁子期总觉得有点眼熟,但这感觉又不那么强烈。


    因而似有似无地,看了又瞧。


    突然,许是注意到他视线,那夫人抬眸。


    郁子期愣了下,觉得他可能是疯了。


    有一瞬间,竟觉得眼前女人跟宋乘衣相似。


    都有一双狭长、漆黑的眼眸,眼皮很薄,不经意间,就透露出一种淡漠的冷意。


    不过很快,那女人便弯了弯眼眸,很轻地对他笑了下,清平温和。


    这一笑,瞬间将方才地相似之处,冲刷干净了。


    宋乘衣极少有这种柔和的感觉。


    “你便是郁子期吧。”夫人嗓音柔和道。


    郁子期不知其是如何得知,颇为疑惑,但仍点了点头。


    夫人笑道,“你们与行舟和梦妩那一战,我看了,极好。”


    “当真天才出少年。”夫人眼中饱含赞赏之意,夸赞道。


    郁子期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谦虚道:“都是运气,运气罢了。”


    夫人笑而不言。


    郁子期这才将视线转向苏梦妩,问:“你有宋乘衣的消息吗?”


    苏梦妩摇头。


    郁子期幽幽叹了口气,有些失望。


    距那日试剑会开幕,已过三日。


    而这三日,宋乘衣从未露面,不知其所作所为。


    那日,郁子期与众多弟子一般,从那剑境中泄出的狂暴剑气,得以窥见一丝战况激烈的端倪。


    但无人得知里面究竟战况如何。


    若说郁子期没有存宋乘衣会赢的一丝心思,那倒也不是。


    郁子期虽与宋乘衣相处时间不长,但也知她极有分寸,清醒异常,拿捏着恰到好处的界限。


    不是会做疯狂之事的人。


    他是希冀宋乘衣会赢的,哪怕这很难实现,但愿望总是要有的,说不准呢。


    但最终撕开剑境而出的人,却不是宋乘衣,


    这也是众弟子第一次见到谢无筹之姿。


    青年容色甚美,乌发如瀑,额间金莲大盛,有种似真似幻之美。


    从半空中踏步而来,天光跃在肩上,亦有熠熠之光辉。气息深沉如海,深远难测。


    方才还喧闹的弟子们,瞬间安静,无人言语。


    青年并没有迟到,随着第三次,浑然沉重钟声响彻天际。


    他袖鼓迎风,微微一挥,庞大灵力从他身上倾斜而出,十八道庞大剑影从悬崖峭壁中显现,不断旋转,往上高攀,剑影如有实质,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迎面锋利剑意。


    峡江掀起百丈巨浪,剑影深插入千刃内,错落有致,从底至高,不断进阶,在最高处,仿佛升上云上,而在这最顶端,会产生剑首。


    耗费如此雄厚的灵力,但两岸峭壁内,却未被剑气纵横,仍保持原状。


    掌控地炉火纯青,大能修士,实力于细微间,便可得一窥。


    郁子期从前也是抱着他有与之一搏的想法,但现在,却不敢如此大放厥词。


    怪不得,无论这些年天才如何现世,剑修排行榜上如何变动激烈,谢无筹的榜首,自他横空出世后。便未变过。


    如果说宋乘衣是还未成长便引人注目的剑修,那谢无筹这样的人,便已然是站在顶峰了。


    “师兄,几日前师


    尊找你,所为何事?“苏梦妩犹豫片刻后,问。


    郁子期的思绪突被苏梦妩的问话打断。


    “他向我要了几壶酒。”


    “便是那日你与师姐所喝的那种?”


    “嗯。”


    苏梦妩问:“那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郁子期琢磨了一下,道:“倒也没什么特别,只会放大人的想法罢了。”


    苏梦妩终于明了,前世师姐是走火入魔后,才有发疯的契机,现在,师姐相比是喝了这酒,才会做出不理智之事。


    郁子期再待也无意,想着从师弟口中,得知萧邢最近炼丹有些走火入魔,他还担心了些,起了让萧父召他回去之心。


    好在又听闻其丹药已成,又恢复正常,正巧无聊,便去探望。


    郁子期走了几步,却听到身后苏梦妩与那女人的说话声。


    “行舟师兄怎么还不来?”


    “他听闻无真圣僧在昆仑山,拜见去了。”


    “无真?”苏梦妩声音有些惊慌失措。


    “是啊。你见过?”


    “几日前,偶然见到一面,他因师尊,给我送了见面礼,不过我虽拜入师门,却实力太差,无法像师姐那般厉害,收之,只觉羞愧。”


    郁行舟回眸。


    女人眼中有着温和的笑意,“宋乘衣?她的确很好,行舟输的不冤,我也很想见见她。”


    苏梦妩站在一旁,倒是羞愧,脸红彤彤的,细如蚊呐,“我也输了。”


    “不必和旁人比,在我看来,你便是很好,”夫人摸了摸苏梦妩滑亮的鬓发,温柔且亲切,“你还小呢,小孩有失败的特权。”


    苏梦妩红着脸,靠在她的肩膀处,夫人则理了理她卷入脖间的一处衣角。


    遥望,像对母子。


    苏梦妩没想过这么快,仅仅是过了一日,便再见到秦怀瑾。


    秦怀瑾来找师尊,却不知为何师尊竟不在,恰好碰见了苏梦妩。


    苏梦妩眼眸有些躲闪着秦怀瑾,“我这几日也未曾见到。”


    秦怀瑾:“不知可否——”


    “不,我还有事做,”她打断男人的话,结结巴巴道:“我还要找弯弯,为后面外出准备。”


    “当真不行吗?”秦怀瑾温厚的眼望着她。


    秦怀瑾一如从前,眉眼润泽,温厚从容,佛性自然。


    苏梦妩想到前世,即便是与之成亲那日,其也依旧如此,一尘不染,仿若高坐神坛。


    苏梦妩:“好吧。只我也不知师尊在何处,只能带着你四处找找。”


    秦怀瑾眼里漾开了点儿笑意:“那再好不过了。”


    苏梦妩想着秦怀瑾望过来的眼神,承认她是被美色误了,毕竟秦怀瑾长相与师尊相比也是不逞多让。只是她现如今,已喜欢上师尊。想到几日不见的师尊,不由叹了一口气,师尊究竟去哪了?她还准备等见到他,便向他表明心意。


    她便带着秦怀瑾边走边说话。


    秦怀瑾的言语悦耳,有种天然的亲切感,不知何时,苏梦妩好似迎合他的节奏,踏过七拐八拐的路,眼前竟豁然开朗,凭空出现一陌生、清幽僻静的山谷,山谷中种满各色的花,花海中,是座造型优美的小舍。


    “我从没来过此地。”苏梦妩眼眸微睁,诧异极了。


    秦怀瑾微微一笑,“我也是误打误撞来到此地,不知无筹是否在此地?”


    苏梦妩不疑有他,正准备与他一同前去时,又被秦怀瑾拦住了。


    秦怀瑾:“我从前知无筹喜欢造一些小天地,不知此刻可是,若是,那此地便相当于他的禁地了,我们误闯,若是莽撞进入,无筹恐会生气。”


    苏梦妩思考一会,觉得有道理,但她又起了好奇心,一时便踌躇着。


    秦怀瑾从袖中掏出个法宝,竟如笼子般虚虚地罩住两人,“便用此吧,无筹该是一时感应不到我们气息,若是无筹不在其中,我们离开此处即可。”


    苏梦妩便跟着秦怀瑾一同前去,秦怀瑾始终与苏梦妩保持一步远的距离。


    苏梦妩天真单纯,但天真过头了,有种未经雕琢的质朴,与蠢笨。


    秦怀瑾本应顺其自然,但自感应到那慎念珠破碎几颗后,便知道他不能再束手旁观了。


    他看着苏梦妩的背影,看着其好奇的从半开的窗中,稍稍朝内探着,神情在几个瞬间,便发生巨大变化,好奇、开心、疑惑、震惊、不敢置信……


    秦怀瑾看着她无声地张嘴,又死死捂嘴,踉跄回头,漂亮的眼尾泛红。


    秦怀瑾也淡淡抬眸朝屋内望去。


    轻薄帷幔虚虚飘荡,隐隐约约可见两道人影躺在床上。


    一只清瘦的手从床边无力垂下,指缝被另一只手交叉而入,握得很紧,那只剩下十四珠的佛珠挂在女人的小指上。


    带着牢牢掌控之意,却又显得亲密无间。


    银发从榻间垂落至地面,影影绰绰。


    衣冠皆整,但那种欲遮欲掩的氛围,引人无限遐想。


    秦怀瑾又看到两盏已空的酒壶。


    梦华!


    饮之沉醉,大梦一场,多则七日,少则一日。


    苏梦妩从未想过谢无筹与宋乘衣,他们……他们怎么会……


    师尊的黑发为何是银白的?


    那与卫雪亭别无二致的颜色。


    难道卫雪亭便是师尊?


    苏梦妩从不细想,但这时,一切仿佛都从她的脑海中串联出来了。


    她想到前世,在卫雪亭取走师姐心头血后,她以为师姐杀了卫雪亭,因而与师姐僵持的那段时日里。


    秦怀瑾曾劝她的话。


    ‘也许,卫雪亭不是死了,而是回到他该回到的地方了呢。’


    秦怀瑾总是懂得很多,每一句话似乎都有深意,但她因为不懂,便也不想。


    她终于明白了,前世,师姐为何一直与她作对,师姐为何处处找她茬。


    今世,师姐为何好像处处都活跃在师尊的眼前。


    原来,竟是因为其也爱慕师尊吗?所以才看不惯她吗?


    苏梦妩神魂仿佛都离体,思维都陷入泥潭之中,恍恍惚惚的模样被柳弯弯尽收眼底。


    柳弯弯不知苏梦妩与她一同出来,为宋乘衣寻礼物,原本还兴致勃勃,但现如今却又陷入恍惚之中,但这却正好合了她的心意。


    主人的身体日渐衰弱,已经等不下去了。而她等待此机会,也已经很久了。


    她不经意间,对被苏梦妩打压在地上的黑熊妖对视一眼。


    苏梦妩还在神游,却不料那已是颓败之姿的妖猝然发难,妖力瞬间涨了一倍不止。


    形势骤然逆转,苏梦妩慌忙用剑下压,但那妖的巨掌已朝她劈来。


    苏梦妩能闻到那妖掌间的腥臭之气。


    这几乎是那黑熊的最后一击,在倏然间,若被劈中……


    苏梦妩脸色煞白,一股森然的恐惧,从尾椎骨涌上来,呼吸骤停,大脑嗡嗡作响。


    所有思绪骤然回体内,在即将迎来的瞬间,她被人推开。


    下一秒便看到,柳弯弯的身影如残破的风筝,狠狠地撞到壁上,软软落下,变成原型。


    一条瘦弱的小狐狸。


    在那妖趁胜追击之际,苏梦妩稳住心神,柳弯弯的生命在她的一念之间,与那妖缠斗在一起。


    苏梦妩也不是从前那般弱小,她吸收了本该是陈望的灵药,实力跨越了好几个阶级,加上这期间的实战,很快便击杀黑熊妖。


    她看着死去的妖,本来她是想剥开黑熊的皮,缝制袄子,送给师姐,为那即将到来的冬天。


    因为前世,宋乘衣极为畏寒,一到朔风冬日,调理不当,不用灵力护体,便旧疾复发。


    但她最终看着这妖,眼眸几经回转,咬了咬唇,最终将之抛在脑后,抱着柳弯弯,回到昆仑。


    柳弯弯伤的极重,无法维系人形,奄奄一息,若不是轻微的呼吸,几乎像个死人。


    冉夏帮她请了仙山上的药者,但都无济于事。


    苏梦妩泪眼模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鼻尖通红,自责不已:“都怪我,我不该让弯弯陪我一起……”


    冉夏静静的陪着她,如同个隐形人,直到她情绪稍微稳定下来,才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他静静道。


    苏梦妩抬眼,脸上一片潮湿,立即问:“什么办法?”


    冉夏脸上万分为难,犹豫着。


    苏梦妩着急道,“师兄,请你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能报答这救命之恩。”


    苏梦妩与柳弯弯的关系本就不错,再经过救命之恩后便更上一层。


    她不断恳求着,冉夏才抬眸,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道:“不知你是否听过师姐的传言?”


    苏梦妩愣了下,没反应过来。


    只听冉夏轻声道:“师姐的血……”


    第85章


    谢无筹醒来时, 宋乘衣还在沉睡中。


    谢无筹望了片刻。


    宋乘衣的脸压在乌黑发上,眉眼半在光中,半掩入阴影, 褪去冰冷, 竟有种难得的温驯、乖巧之感。


    他的指尖捻动女人脸上黏住的发丝。


    银白色长发自发缠绕在他指间, 他搓动着发丝, 很轻的笑了下。


    只那笑多少带着点恶意。


    谢无筹心中颇为遗憾。


    他本来以为宋乘衣会先醒。


    若是如此,他还想看看宋乘衣那时,看到他的发色变化, 会如何反应。以她的明智, 定会在一些瞬间明白一些事。


    谢无筹不计较她与自己的比试。


    因她向自己挑战,这也证明了她的心气、能力。


    不是任何都有这种魄力与资格。


    但谢无筹还是要做一些事,适当地给予其惩罚。


    打不得,骂不得, 甚至连看其记忆,如今也是毫无兴趣了。


    他着实废了一些心思——


    到底做什么, 才能让宋乘衣难忘?在她的记忆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也是一件让人愉悦之事。


    他要让宋乘衣爱他。


    宋乘衣不了解他们的本质, 他们的肮脏、阴暗、凶险,贪婪。


    既如此,那便逐渐展现给她,她既然接受了卫雪亭的爱,这是一种契约, 代表她既接受了全部。


    包括那些腐朽的部分。


    女人紧实细窄腰身,修长笔直的腿,脖颈上被他亲手锢出的痕迹,如深沉的项圈, 雪白锁骨从领口处若隐若现。


    即便衣衫齐整,但谢无筹对她身体的了解,如她对卫雪亭的了解如出一辙。


    谢无筹顿了下,喉结微滚,却是移开视线,又笑了起来。


    仅是在瞬息之间,他便又想出一个绝好的主意。


    宋乘衣醒来时,罕见的有些迷茫。


    女人唇微抿,眼睫微动,乌黑瞳任一动不动,盯着空中虚无的一点。


    谢无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他看到了青色、轻薄的床帘,天光从窗户照入,照亮床帘上金鱼模样的花纹,天光如流水,金鱼纹样仿佛也轻快浮着。


    谢无筹现如今总是忍不住去了解全部,包括宋乘衣沉默的背后,所思所想。


    谢无筹不喜欢她失神,正准备伸手有所动作。


    宋乘衣动了。


    她好像是才注意到身旁有人,小幅度地扭头,视线落在他身上,却是骤然顿住了。


    久久的、一动不动地注视着。


    谢无筹看不见她的眼神,但在她视线落下来的那一刻,谢无筹却是感觉到身体的骤变。


    宋乘衣的视线仿佛是火种,如有实质的灼烧着他。


    他几乎无法控制呼吸颤栗,身体崩到极致,皮肤炽热。


    这很危险。


    仿佛某种未知的东西,在引诱他走向不可控制、无法掌握的深渊。


    他竭力克制自己想掩盖宋乘衣视线的手,一动不动,任由她打量着。


    光影错落间,他注意到从窗外飘入的花,暗香浮动。


    这若是一场博弈,他绝不会输。


    宋乘衣从没预料到,喝酒后劲如此大,竟会昏睡,失去意识,仿佛身体不受控制。


    更没料想过,醒来后,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她视线平视,恰好落在大片雪白肌肤上,触感柔软,如薄雪般细腻,仿佛散着光。


    宋乘衣顿了顿,一向清醒的头脑,此刻也有瞬间的宕机。


    墨发流泄,半遮半掩,黑发如优美线条,在干净白皙画布上流淌。


    宋乘衣大脑一片空白,若这是梦境,那她为何会梦到卫雪亭?


    这场景颇为熟悉,但卫雪亭应该不会出来了,才对。


    脑中最后的记忆便是谢无筹举剑将刺入她胸口中的画面。


    谢无筹那冷酷、无情的眼眸,如在眼前。


    她是死了,重新来了吗?


    宋乘衣看着两朵花苞,在风中颤颤巍巍。


    花苞颜色粉嫩,花瓣娇美,晶莹剔透。


    场面之奇异,让她一时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扇动的长睫,如覆落雪,容色沉静,看不出思绪。


    不过很快,宋乘衣便抬起视线,与他对视。


    那是一股更猛烈酥麻,从体内深处涌现,又汹涌澎湃朝四处散去,骨缝间都在发麻。


    谢无筹眉眼镇定,翘了翘薄软的唇:“你醒了,身体还好吗?”


    宋乘衣看到谢无筹的瞬间,便立即清醒了。


    这是现实,不是虚幻。


    青年琥珀色眼眸中只有温柔。他亲切着说着什么,低头,凑近过来。


    宋乘衣一动不动,看着他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指节,穿过她的发间,动作轻微,又带着不容忽视的亲近,慢慢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头发。


    他慢条斯理,不慌不忙,笑道:“你睡了五天,应该也会觉得不舒服吧……”


    他声音很轻,话很多,语速却很慢,热气洒在她脸上。


    这是何等荒诞、混乱、似乎又夹杂着一丝宁静、亲密的氛围。


    宋乘衣哑然,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干什么,宋乘衣瞬息间明白。


    这疯子……


    宋乘衣一直未说话。


    谢无筹想,她也许是被眼前的场面给吓坏了。


    这也是谢无筹的目的所在。


    他就是要做让宋乘衣混乱的事,这更有意思。


    有什么能比,在酒后醒来,发现与师尊躺在一张床上,更能让她混乱的呢?


    他要她的恐惧,要她的不知所措,要她的惶惶不可终日,要她的自责……


    他会尝试着接受她的一切不完美的地方。


    但她也要承受他的所有,那些好的,那些坏的,她必须照单全收。


    这就是她爱上卫雪亭的代价,也是她被他们爱上的代价。


    谢无筹伸出右手,柔和搂过宋乘衣的肩膀。


    胸膛也因为此动作往前一些。


    “你有不舒服的地方吗?”他道。


    “我想和你谈一谈——”他朝她安抚一笑,可靠又温和。


    声音不疾不徐,游刃有余到极点。


    下一秒,却猝然失声,呼吸停滞,几乎到了窒息的边缘。


    宋乘衣面上愣神,乌黑的眼睫慢慢眨动。


    但一直沉默的指腹却是精准、带着力道的,越来越往下按。


    那仿佛是要在其表面按出一个凹陷的力气。


    宋乘衣早就预想过谢无筹可能会如此做。


    只是需要一个证明,现如今,谢无筹这孟/浪的样子,更是作证了。


    只是她很奇怪的是,他的想法怎会转变如此之快。


    谢无筹那前几日,要杀她的场面仍在眼前,如今便亲热地躺在她身边。


    此刻,宋乘衣神情也终于有微妙的变化。


    谢无筹现如今与卫雪亭,在身体上,倒有更多相似之处。


    她的瞳孔中投映出男人因极度,而骤然绷紧的下颚线。


    他额间青筋狠狠鼓涨,全身渗出细细密密的热汗。黑发丝丝缕缕缠在脖间,脸上,那汗仿佛永无止境似的。


    又像那游动的金鱼,湿漉漉,急切要从指腹间溜走。


    他是狼狈的,但却更有一种韵味。


    宋乘衣很快松开手。


    谢无筹眼神朦胧,潮湿不清。


    他总觉得不应该就这般结束,他怅然若失想着,却又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忘了什么?他的思绪翻腾一会,骤然想到了——


    宋乘衣并无意料中的反应  。


    这是为何?


    他骤然眯起眼,眼神透出清明,看向宋乘衣。


    宋乘衣视线迷茫,眼中失了些焦距,并不是清醒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宋乘衣的眼中才慢慢聚了些光,眼睫眨动的瞬息间,越来越清明。


    宋乘衣的脸色骤变,肉眼可见地苍白,失了血色。


    唇微张,仿佛要说些什么,又颤抖着闭紧。


    她克制收回视线,用被子盖在他身上,掩盖那一身痕迹。


    随即从床上而下,背对他,瞬息间便正了衣襟,走到距他几米远的距离,跪下。


    整个动作流畅,毫无凝滞,行如流水般一气呵成。


    谢无筹没有说话。他必须等到宋乘衣先开口。方才是他失了先机,现如今主动权必须在他手上。


    他舔了舔唇,任由那极度空虚、陌生的快感蔓延,仿佛是有细小的电流,仍带着余韵。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过了很久很久,安静又沉默的气氛,


    若是寻常人跪如此久,也会腿麻脚麻,但宋乘衣仍保持着原先的姿势,身体崩成一条弦。


    谢无筹恢复正常后,才披上衣服,起身,坐在床上。


    “弟子有罪,甘愿受罚。”宋乘衣终于说话了,只嗓音沙哑,声音涩然。


    谢无筹微笑着:“你有什么罪?”


    宋乘衣却只沉默着,一言不发,如坚硬冰冷的石头。


    低着的脸有种晦涩不清的冷戾与苍白。


    谢无筹穿上衣襟,拾起地上空了的梦华,走到她前问:“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吗?”


    宋乘衣:“不知。”


    谢无筹:“梦华,每人喝之的反应不尽相同,你滴酒不沾自是不知,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它能反应人内心深处渴望,外化表现其一便是‘淫/ 谷欠。’”


    谢无筹稍稍一停顿,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适当的沉默,让一切都显得如此漫长。


    尽管谢无筹很享受这一刻。


    宋乘衣的脸色更苍白了,眉深深拢起,眼睫颤个不停,掩在袖背后的手也慢慢攥紧,隐晦的发白。


    谢无筹弯腰,攥住她的右手腕,顺着她僵硬到极点的手臂,一寸一寸往下,摊平被攥紧的掌心,将手插入其中。


    下一秒,忽地将她朝他的方向拽过去。


    宋乘衣身影踉跄,却在要撞入男人怀中时,控制住身形,只是手下意识地反握住男人手臂。


    宋乘衣看到谢无筹倾身,她微仰头,与他对视。


    男人的眼眸中仿佛泛着细碎的光,气息喷洒在她脸上。


    宋乘衣后退,低头。


    “你为何后退?”


    “这……不对。”


    谢无筹问:“哪里不对?”


    宋乘衣脸色苍白,神情隐忍,似乎带着点痛苦。


    谢无筹继续道,声音轻,带着引诱:“你没错,只是这酒反应了你内心的真实想法而已。”


    宋乘衣几乎是立刻颤了下,反驳道:“绝不是。”


    “那你要如何说明眼前的一切?”谢无筹手指拍了拍她激动起伏的后背,声音却是冷酷:“难道你认为,这一切都是我主动的吗?”


    “我何至于此!”


    谢无筹近乎悲悯地看着宋乘衣那痛苦、愧疚、惶恐的神情,这极少出现在她脸上的神色。


    谢无筹越是感应到,那愉悦感便越重,堪堪冷静下来的身体,更是又快活起来。


    谢无筹道:“还记得你之前对我做的事吗?”


    “我已经记起了一切,之前你也以下犯上过,当时我未曾做好心理准备,”


    “现如今你再犯,我原谅你。”


    宋乘衣这才抬头,看向他。


    谢无筹一直宽容地看着她,这仿佛给了她无限勇气。


    “我,我,这次是我失误了。我绝不会再犯。”宋乘衣道,“一切错,都是我的错。我愿接受一切处置。”


    “我不会惩罚你,直面内心,何错之有呢?这只是个实物罢了。”


    谢无筹知宋乘衣有极高的道德标准,不惩罚比惩罚更让她寝食难安。


    “我也不会告诉卫雪亭。便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吧。”谢无筹道,“谁都有拥有秘密的权利。”


    最终,谢无筹看到宋乘衣沉默地点了下头。


    *


    时光如流水般逝去,转眼间便过了数十天。


    苏梦妩找到宋乘衣时,她正站在一座山峰顶,身旁站着个冷峻的男人。


    苏梦妩认出了那男人,方津。


    最近除了师姐外,另一个引起众人讨论的人。


    他本来是最有可能与宋乘衣一战的人,但却选择退出试剑会,一时间引起无数弟子的哗然。


    无人知道他为何要这么做,即便不一定能赢,但在试剑会上露脸,对自身也是极大的好处。


    苏梦妩也不知,因前世,方津却是比试到最后的,是师姐最为强劲的对手。


    苏梦妩这才惊觉,不知不觉中,很多事都发生变化。


    而变化的中心,便是师姐。


    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个好的现象。


    她走近时,恰好听到方津的声音。


    “我意已决,退出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方津道:“我只为它奔走,现如今,既已有选择,我已无需参加试剑会。”


    宋乘衣注意到她,朝她望了一眼,苏梦妩立即顿住脚步,就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苏梦妩看着师姐顿了下,又看向方津,平缓道:“我知道了。”


    方津沉默无言,望着女人。


    宋乘衣束手而立,腰身匀称清瘦,身影融入山雾中,影影绰绰,袖间都带着点寒意。


    芙蓉剑选择的剑主。


    方津脑海中浮现年少时,为让芙蓉剑而努力修炼做的所有,他的使命也是先祖必身的责任,他一直想,若他能让其认主,那一直传承下来的护剑责任,便结束了。


    但他做不到,这并不意外。


    只他从没想过,有人能做到。


    多年的目标此刻瓦解冰消,他怅然,迷茫、失落,不甘,但似乎也有如释重负。


    山间的风吹过他全身,有点冷,他忽然想到妹妹还在等他,方芙应该也冷吧,他从纷杂思绪中抽出。


    宋乘衣看着方津向她告辞,他的神情轻快,此刻无所束缚。


    她想她觉得方津此刻,定是不会再犯书中的错误了。


    方津准备走时,又突然想到什么,道:“你最好还是闭关一段时间,我观你虽然有进益,但却是不稳。”


    方津见宋乘衣毫无意外,便知她心中有数,便离开了。


    苏梦妩这才上前,站在师姐身旁。


    苏梦妩观察到师姐的视线平静看着两侧千仞中的弟子打斗,灵光相绞,一个压着一个,颇为激烈。


    以她的修为,根本看不出师姐有方津所说的不稳的迹象。


    她只觉得站在师姐身边都有一种压迫感。


    她双手绞在袖中,指甲抠破掌心柔嫩的皮,有种刺痛。


    “师姐,师姐,我……我想跟师尊……你觉得怎么样?”


    山间风大,苏梦妩的声音又极小,含含糊糊的,带着微弱哭腔,听不真切。


    宋乘衣终于看向她。


    苏梦妩鼻尖通红,圆润的眼眸中浸满泪珠,眼皮肿了,像两个核桃,脸上有湿润痕迹。


    “怎么了?”她平静地问。


    苏梦妩想师姐果然从来不把她放在眼中,也不知是故意装听不见,有意躲避,还是真的听不见。


    但这事已经压在她心中很长时间了,她必须问出来。


    宋乘衣看着苏梦妩乌黑的发顶低垂,避开她的视线,似乎有种惶恐。


    她是越来越害怕她,明明对旁人都有种蓬勃朝气。


    宋乘衣淡淡移开视线。


    “我想问师姐,我准备向师尊示爱,师姐觉得可能成功吗?”苏梦妩问。


    宋乘衣:“不知。”


    苏梦妩却继续问:“师姐与师尊相处时间最长,我想请问师姐,我有可能吗?”


    “为何问我?”宋乘衣不明白。有时苏梦妩当真胆怯,却有时胆子又极其大,这种私密的问题,居然会问让她如此恐惧的人。


    苏梦妩声音颤抖:“我,我尊敬师姐,想吸取师姐的建议。”


    宋乘衣想到了谢无筹,又蹙眉。


    她故意避而不见,但谢无筹却总是想与她见面。


    谢无筹对她的好感度又升高一些,但却是停滞不前了。


    不过即便如此,也代表谢无筹现如今是喜欢她的。


    若是一般人,应该不会在心有所属的情况下,答应旁人的示爱。


    但谢无筹不是一般人,他是个纯疯子,道德感极低,会答应的可能性倒更大些。


    苏梦妩看着宋乘衣沉默下来,久久不言。


    她红着眼,想师姐知道自己喜欢师尊后,果然是不愿意吧。


    看来她是会被师姐记恨上了。


    “感情之事,在于你自己,你若不想,便罢,若想,便去。”宋乘衣最终道。她不想掺和苏梦妩的感情中,也不想为她做决定,那是她自己要做的事。


    苏梦妩没料到她会如此说,停顿下,片刻后,又茫然地呢喃:“如果,如果有人从中作梗呢?”


    宋乘衣不知她想说什么,只当是少女心思,敏感多思,并不言。


    苏梦妩没有再继续问这个话题。


    她的视线颤颤巍巍地投向宋乘衣。


    宋乘衣脸色白净,青色经络从皮下透出点颜色,那有滚烫的血液。


    师姐的血,师姐的血……


    少女惶恐地颤着双唇,她想到前几日遇见灵危时,她似有似无的试探。


    她问灵危,“如果有人想取师姐的血,师姐会怎么做?”


    灵危没有迟疑:“会死。”


    “如果是有迫不得已的理由呢?”


    “没有例外。”


    灵危的话,更让苏梦妩如坠冰窟,她要如何才能完成这艰巨的任务呢?


    弯弯如今冉师兄在照顾,弯弯含着个生息丹,尚可将其奄奄一息的生命朝后延些时候。


    她所需要的血液,不在少数。


    当然,若是师姐的心头血,那自然是只要一滴,便可起死回生。


    但她没有能力,也不会去这么做。


    剩下的,便是师姐身上滚动的,平常的血了,要五大碗,分五日喂给她喝下。


    血是可以再生的东西,苏梦妩不觉得这是个很大的事。


    但不知为何师姐会这般抗拒。


    不过她也不敢问。


    她目前想到两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便是通过师尊,像之前师尊强求师姐释放弯弯一般,若师尊下命令,师姐应会同意。


    但这办法需要一个前提,那便是她在师尊心中的分量,要比宋乘衣重。


    若如此,师尊不会拒绝她,便十有八九了。


    要做到这一点,也很容易,她做个试验便可轻易证明,若是师尊答应她的示爱,那便是她更重要。


    即便她说的大义凛然,她是为了救弯弯,才如此做。


    但她也是为了自己。


    在看到师尊对待师姐那般后,她不可置信的同时,又觉得恐惧,至于恐惧什么,她也说不明白。


    她需要急切地证明自己,是比宋乘衣重要的。


    宋乘衣已经拥有这么多东西,优渥的出生,天纵奇才,无数弟子的敬畏……


    地位、天赋、权利应有尽有。


    苏梦妩乱七八糟的想。


    至于第二个办法,若是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绝对不会用的,那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以及不可控的后果。


    山风吹得她有些冷,她瑟缩了下脖子,娇美的脸苍白。


    *


    谢无筹给宋乘衣发了讯息,但都无所回应。


    一日,二日,三日,直到如今。


    很好,宋乘衣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秦怀谨看着谢无筹靠在椅背,笑的漫不经心,眉眼间却有着淡淡的沉郁。


    青年视线偶尔从门前划过。


    虽然幅度极小,但秦怀谨却敏感注意到了。


    “你在等人?”秦怀谨停下朗诵佛经,指尖阖上经书,抬眸,温和地问,似乎对于青年的走神毫不在意。


    谢无筹瞥他一眼,饶有趣味地问:“你觉得我在等谁?”


    秦怀谨笑了笑,“这我如何能知?”


    谢无筹也笑,却有几分深沉的压迫:“即是不知,便别胡言乱语。”


    “人大多无趣,有谁值得我等,”谢无筹收回视线,阖上眼眸,冷漠道。


    秦怀谨适时转移话题,“师父的圆寂日快到了,你要准备和我回去了吗?”


    每隔三年,慧僧圆寂那日,谢无筹都会与秦怀谨前去祭拜,在那处待上三日再回。


    “试剑会结束后,再说吧。”谢无筹淡淡道。


    秦怀谨点头应下,随后便起身告辞。


    走了几步,又道;“你若心不静,便如从前那般诵经,应颇为有效。”


    谢无筹敲了敲椅背以视回应,秦怀谨却看到了又有裂痕的慎念珠。


    他收回视线,朝外走,迎面却闻到一股芬芳的花香。


    苏梦妩。


    苏梦妩看到他愣了愣,却是轻微点了点头,


    随后擦过他的肩,朝着里侧而去,交错间,他看到了少女期待、犹豫、又害怕的眼神。


    那是等待未知回复的眼神。


    他若有所思。


    *


    宋乘衣不知苏梦妩最终是否成功,苏梦妩没有再来找过她,她也渐渐的收不到谢无筹的消息了。


    卫雪亭据谢无筹的说法是,他旧疾复发闭关了,反正他的身体一直不好,当真是个不错的理由。


    宋乘衣很顺从的听从了他的说法,没有异议。


    灵危和芙蓉剑,都被她收入神识内。


    宋乘衣的生活日渐规律,恢复往日平静。


    清晨,第一缕天光跃过地平线,从山间逐渐攀升的日光,洒在女人的脸上。


    她眼眸轻阖,是个打坐的姿势,十分宁静平和,


    肩膀上有两只鲜艳漂亮的鸟在梳理羽毛,她整个人融入自然中,如山川湖泊,浑然一体。


    但突然,女人身体一颤,眼眸睁开,猝然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鸟惊,瞬间飞走。


    宋乘衣擦净鲜血,眉眼沉郁,又沉默地调息几个周天,才堪堪压下那股阵痛。


    身体长时间的高压负荷,不可避免对她造成影响,强行突破两次,根基极其不稳,灵脉脆弱,又有些堵塞,在与谢无筹那一战中受了不轻内伤,


    表面光鲜,但内里已是不堪,不知在什么时候,便会坍塌。


    深秋的清晨有了初冬的寒意,有些刺骨,卷黄叶落。


    昆仑顺应自然轮回,并不强行让一年四季温暖如春。


    又要迎来一个冬日,宋乘衣向来不喜欢冬日。


    但她却会让自己去适应,选择冰雪道是一种苦修。


    闭关迫在眉睫。


    不过在此之前,要通过试剑会。


    今日,在试剑会开启了半月后,终于迎来了最后,有资格与她一战之人。


    自她出来后,每日都会观战,对参会弟子皆有了解,方津退出,顾行舟无资格参加,她已全然无对手。


    宋乘衣正衣冠,她此刻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今日,谢无筹也会出现。


    时隔多日的,初次会面。


    倒不知他与苏梦妩现如今,是何种关系?


    谢无筹是答应了,抑或是未曾答应,她都将在今日得到结果——


    作者有话说:新增3000多字,害,赶快放我出去,哇呜呜呜


    第86章


    这一日虽是秋风萧瑟, 却是极为晴朗。


    金光从层层叠叠的云间投射出来,有着温暖的错觉。沉重又遥远的钟声响彻四方,在山间幽幽回荡, 肃然飘渺。众人皆安静下来, 只视线却不移开那两岸千仞间。


    山峰势高, 岸上万松涛涛, 风吹如卷浪,苍劲雪松挺立寒风中,冷峻孤寒。


    秦怀瑾缓缓将视线从那雪松山移开, 这才淡淡看向险峻山峰间的两人。


    宋乘衣背对他, 看不见其面容,却映在光尘之中。


    静静站立,风来猎猎,发在空中飘动, 山间的雾尚未散去,如烟波万里。


    秦怀瑾注视片刻, 忽的转开视线,看向宋乘衣的对手。


    那人, 秦怀瑾也极为熟悉。


    晏乐峙,蓬莱少主。


    也曾被宋乘衣判定为被魔魇附身的人。


    晏乐峙摆脱魔魇后,极为虚弱,又被带回蓬莱,因而不显于众人前。


    这段时间, 调养的很好,脸上恢复精气神,比从前更精神饱满,被魔魇吞噬的根基, 又逐渐显现。


    宋乘衣处理的极好,晏道远身上未曾留下任何后遗症。


    当然只除了一根深蒂固、无法摆脱的习惯。


    秦怀谨抬眸。


    那向来养尊处优、挑剔难处的少年,此刻身体前倾,目光灼灼,眼中满是亲近,唇动个不停,似有手足无措之感。


    宋乘衣可能说了点什么,少年头点如葱捣,乖巧温顺,秦怀谨丝毫不怀疑,若不是宋乘衣身上的冷感重,少年几乎想贴在她的身上。


    不像是对手,更像是面对尊敬、仰望的前辈。


    晏乐峙唯一的后遗症,便是对其救命恩人宋乘衣的敬畏与依赖。


    无人得知,秦怀瑾第一次与宋乘衣产生过交际,便是那日,宋乘衣与蓬莱掌门因要除魔魇,而对峙的瞬间。


    他那时也在,并将他们的对话听完了。


    晏道远并不相信宋乘衣,这是人之常情。


    宋乘衣资质尚浅,无人知其名姓,默默无闻,无任何声息,不显山不露水地隐着。


    除了是谢无筹弟子外,毫无光环。


    秦怀瑾却很少看错人。


    即便宋乘衣挑战的人是他,晏乐峙身上的去邪佩便是他给予的。


    他劝晏道远同意,晏乐峙一直佩戴的去邪佩也被紧急送到蓬莱。


    他一看到那玉佩,便明白宋乘衣是正确的,那去邪佩是假的。


    后来。真正的晏乐峙苏醒后,才得知了真相,原是他曾将真的玉佩送给旁人,又为不让其父生气,便找了个差不多的戴上。


    秦怀瑾也是在一刻明白,宋乘衣不是默默无闻,她也会在某刻,如狂潮席卷而来。


    秦怀瑾好奇于她会激起多么大的风暴,因任何人的光华都不应被淹没,但同时又不希冀如此,因其是谢无筹弟子,其势必会影响到谢无筹。


    他隐隐也有所感,这或许也会席卷到他的身上。


    他不应该插手过多。


    因果循环,无欲则刚,关心则乱。


    他克制着,不再执着,渐渐达到了心灵与身体上的自由。


    他决定不再亲自去昆仑,而由弟子代行。


    只那夜,弟子临行前,雨水淅沥,敲打窗檐。


    他如往日,平静诵经半夜,拥衣入眠。


    寺中一片清寂,月光温柔如雨,空中飘着安宁香,灰烬散在香炉边,飘渺如烟,昼夜不停。


    他却从宁静梦中醒来,怔忪良久,立于窗边,风吹过树梢,婆娑树影透过月光摇曳,淡金烛光拖长他的身影。


    他平静地给自己算了一卦。


    凡占卜者,皆是无法算出自身命运。


    但那日,签掉落地面,月光下,却是字迹清楚——


    “渡人自渡。”


    他静得许久,终是轻轻一笑。


    在这深沉夜中,他终是平和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或许不知何时起,他便困在这因果中了。


    遥远的钟声再次响起,那代表着胜利的钟声,如此悠扬,响彻各处。


    秦怀谨突然感应什么,从思绪中拨出,缓缓抬头。


    一道剑气,以宋乘衣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散去。


    晏乐峙提剑抵挡,却是不得,被横扫下擂台,落于江面之上。


    晏乐峙却未有落败的沮丧,他的脸色愈发红润,眼眸崇慕抬起,以一个仰望的姿势,看向那千仞峭壁之间。


    剑气雪白,在空中不断旋转出庞大剑影,如万丈奔涌连天雪浪。


    带着恐怖毁灭力度,在空中划过优美弧光,冰冷气息席卷各处。


    在此剑意下,修为较低的观战弟子,周身皆寒,皆是骇然,一瞬竟恍若来到朔风狂卷的寒冬。


    剑影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道向前,霎时,只听见轰然巨响,天地仿佛为之震动。


    苏梦妩站在谢无筹身后,此刻,眼眸骤然睁大,震惊到无以加复,只呢喃一声:“怎么可能?”


    她旋即想到什么,立即转眸看向谢无筹。


    山已平,清晨的天光从断了截山峦中,直直照过,云霞漫天,恍若鎏金。


    观战台上为之一肃,听着空中那胜利的钟声不断响起。


    弟子们在短暂沉静后,便是再也无法压抑的,疯狂的喧闹声。


    虽然无数人都想过宋乘衣会赢,这是毫无疑问的,尤其是最能充当她对手的方津不参加后,


    因为却少未知,所以自然就缺乏了刺激感觉,这场对决也没有悬念。


    只万万没料过,宋乘衣竟会是以如此强悍的姿态,夺得胜利。


    她已经是不再是同辈中的能力了,而是更高的,难以企及的地方。


    晏乐峙已经算得上天才,但比上宋乘衣还是差远了。


    与其说,是晏乐峙差,不如说是宋乘衣太高,已无法放与同辈中,相较。


    又想到,在试剑会开启前,宋乘衣更是单挑其师尊,她是否受伤也并无可知,难道,她当真到达了玉慈尊者的范畴之内,有能与之相较的资格?


    秦怀谨却是在这片喧闹中,径直看向宋乘衣。


    女人旋身落下,眼睫覆雪,眉眼渗出冷意渐渐收拢,眼中并无情绪起伏。


    剑锋微颤,几缕鲜血沾上剑面,化为芙蓉映于剑刃之上,与雪白纯净剑身配于一处,如月光般柔和,却又极为艳丽。


    剑生芙蓉,一剑平山,惊艳绝伦。


    朦胧静美,仿佛与满目山色融为一体,却让人无法忽视。


    郁子期挠了挠脸,悠悠叹息,“后悔啊,悔的肠子都轻了。”


    “若我是宋乘衣的对手,说不定能接下来这一剑。”


    他说完,又摇摇头,绿眸中光芒流转,“不不不,应该是我一定能接下来,说不定还能拼出来谁更厉害呢。”


    桑行闻言,终是没忍住,小声道:“那也不见的。”


    “嗯?”郁子期的目光瞥过来,绿眸微眯,颇危险道:“我没听见,再给你一次机会。”


    桑行吐舌,缩了缩头,郁子期这才转过眸,又长吁短叹。


    不料,桑知却耿直道:“师兄,若师父知道,因你偷喝梦华,更是有后遗症三日都无法汇聚灵力,在第一轮就被淘汰了,肯定会被气死的……”


    话尚未落,肉眼可见地,郁子期身体骤然一僵,随后又长吁短叹起来。


    “她当真是不同。”一美妇人眼眸清亮,微微一笑,“行舟,你要多多向她学习啊。”


    顾行舟默不作声,沉默地看着那被横劈的孤绝山峦,整齐的切断口,如刀切豆腐。


    片刻后,他才几不可见的点头。


    顾夫人面露欣赏:“她还如此年轻,往后如何,是如何人都预料不到的。”


    她又看了几眼宋乘衣,却突然见宋乘衣恰好抬眸,两人视线相撞


    她猝不及防,撞入其漆黑的眼底,愣了一下,心中滑过一道奇异感受。


    但很快反应过来,对宋乘衣微微一笑,遥遥打了招呼。


    但宋乘衣却毫无反应,连一丝一毫的停顿皆无,眼眸轻飘飘掠过她,朝她身边望去。


    夫人不由失笑,也顺着她视线望去,看到了距她几步之遥的苏梦妩。


    看见少女那柔弱、漂亮、与记忆中的脸几分相向,她唇边欣赏的笑意,又化为一片纯然的柔和。


    “我打算收梦妩为义女,她也答应了,不过这还是要等你父亲来了,再一同说吧。”女人的乌发搭在颈侧,温婉柔顺道。


    宋乘衣脑海中浮现方才那夫人的相貌。


    乌发束起,露出耳边圆润的珍珠,皮肤白皙,柔和细腻,几无岁月痕迹,容貌寡淡,却温柔淡雅,散发着成熟的韵味。


    笑容既温和又亲切,但心生亲近之感同时,又带着一丝疏远。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身体的母亲。


    在此前,她虽也曾幻想过母亲的模样,但总总失败,因她从无经验,也无具体的模样可供参考。


    但那只存在于年幼时,自她成长后,便再也不去想。


    现在了解原本的书中内容,她更是明白了。


    即便是相认了,她也是多余的那种。


    顾夫人共有三个孩子。


    她是其第一个孩子,但直到被掳走前,大部分时间,是由乳母带大的,与顾夫人实际相处时间很短。


    第二个孩子便是顾行舟。


    顾夫人因为她的丢失,伤心不已,便将所有的爱给了其第三个孩子,那病弱、需要照顾的孩子,精心照顾十几载,最终早夭。


    苏梦妩填补了那早夭孩子的空缺,而她便是多余、尴尬的那个,找不到定位,最终要么是遗憾退场,要么是在亲情中煎熬。


    宋乘衣宁愿最开始,不曾开始。


    宋乘衣的视线看向谢无筹。


    谢无筹端坐高台,云雾在他周身,丝丝缕缕地织成碎片,他的神情看不真切。


    谢无筹身后,站着苏梦妩,少女注意到她,对她颇为欢快笑了笑。


    宋乘衣看见少女柔软的掌心中有一缕乌黑的长发,在她的视线下,少女缓慢的将那长发搭在男人的身后。


    谢无筹转过头,该是与少女说些什么,只见少女的脸红扑扑,眼睫似羞怯垂下。


    谢无筹再次回眸时,宋乘衣已收回视线,下了擂台,未曾留下。


    晏乐峙一直远远跟着那清瘦的身影,但总是在不经意间,便跟丢了,只能打上万分的精神。


    在一个拐弯处,宋乘衣不见踪影,他急急追上,周围无一人。


    焦灼中,一道阴影却忽然现于他身前,他赶忙回头。


    宋乘衣道:“有事?”


    晏乐峙真正看到宋乘衣,倒有些扭捏起来,话在口中斟酌又斟酌,最终头重点,喏喏道:“有。”


    “什么事?直说吧。”


    晏乐峙手心冒汗,湿湿滑滑的,“我听我爹说……他说,说你接受了,不是,他说你接受了蓬莱的青莲牌,我想问,这是不是真的?”


    他说着简直都要哭了,不知为何自己如此的结巴,连个完整的句子都激动到说不出口。


    丢人丢到家了。


    正当他垂头丧气懊恼时,却听到女人平稳地嗯了一声,好像并不在意他的手足无措。


    他这才渐渐冷静下来,平复着激动心情。


    “那真的太好了,我本来想亲自送您,但那时,我还无法出殿门,又想尽快送您,恰好无真惠僧在蓬莱,便让其带给您了。”


    宋乘衣:“多谢,我还未曾向掌门道谢。”


    “应该的,这都是应该的,”少年眼中闪着炽热的光,“我才是应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


    他沉默下来,漂亮的眼眸上蒙了层雾气,向来高傲的少年脸上,罕见展露脆弱的一面。


    在蓬莱的那段时日,刚开始,晏乐峙还会从噩梦中惊醒,将自己锁在狭小黑暗的屋内,心仿佛没个实处,面对任何人都是躲避、抗拒。


    他的意识一直被镇压在魔魇下,他看着周围人,父母,朋友,随从……无一人发现他的不同,


    日日夜夜,直到准备等死的边缘。


    是宋乘衣救下他即将消亡的生命,将他从虚无的黑暗中拯救出来。


    自那是起,宋乘衣便是现实,看见她,仿佛就能从噩梦中苏醒。


    直到宋乘衣在昆仑论坛中受众人瞩目,晏乐峙才靠着看宋乘衣的各种留影,才逐渐振作,为给宋乘衣留下印象,不断修行,如今终于能与宋乘衣一较高下。


    宋乘衣面对晏乐峙的感激,却显得很平静,她道:“我也只是按规矩做分内的事,我也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互不相欠。”


    晏乐峙看向宋乘衣。


    女人长眉压着乌黑眼眸,淡漠冷静到极致的神情,看着她,便能联想到浓重深夜的夜雨,也如静默亘古的长河,晏乐峙的心仿佛也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他道:“我想拜您为师,请收下我。我一定会是最好的弟子。”


    他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宋乘衣,只见宋乘衣似有些意外,但还是拒绝了。


    “那你能考虑考虑,我爹自愿赠予的条件吗?考虑考虑行吗?不必昆仑差的。”


    宋乘衣想到晏道远给出的丰厚条件——愿赠其一岛,自为岛主。


    宋乘衣尚未说话,便听见一道声音径自横插而入。


    “什么条件呢?我如何不知?”声音带笑,清润平和。


    宋乘衣淡淡朝声而望去。


    果然是谢无筹不知何时,竟依在墙边,琥珀色眼眸略弯,笑意盈盈。


    宋乘衣心道,果然谢无筹还是忍不了,如此这般看来,谢无筹与她相比,耐心还是差多了。


    谢无筹没有看宋乘衣,只看向晏乐峙,缓步朝他而去。


    晏乐峙呆呆地站在原地,在这神仙一般相貌的人视线下,在这温和笑容下,竟有种强烈的压迫感,那被压抑,被盯上的感觉,让他一瞬间,大脑在疯狂预警,几乎无法迈出一步。


    谢无筹的心情极为不好,因他主动来找宋乘衣了。他以为自己能忍到最后。


    这意味着,他这些时日的努力全部白费,白费功夫的挫败,有生以来是第一次。


    这些时日,他克制着不去看宋乘衣,不去想那几乎要灭顶的快活,刻意忽略体内的空虚,就像是不知何时,已被人高高掉起胃口,却浅尝辄止,甚至只是舔了几口,简直是细碎的折磨。


    他不去看宋乘衣。


    否则他也无法控制自己,可能会做出什么事来,


    或者换句话来说,他甚至不太能看到宋乘衣的眼眸。


    只消一眼,便能轻而易举激起他的情绪。


    那实在太危险、匪夷所思。


    他只看向晏乐峙,


    谢无筹的想法逐渐发散,看来这少年与宋乘衣间,又有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东西。


    晏道远自愿赠予的条件?什么条件?


    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在此刻又显露出了,他想到之前流传的一些流言蜚语——


    晏道远似是许下给予她尊者地位,引诱宋乘衣。


    难道便是如此?


    谢无筹笑容愈深,晏乐峙感受到的压迫感却愈发重了。


    突然,宋乘衣站到了晏乐峙身前,恰好阻挡了谢无筹的视线。


    “你先走吧,我要与师尊说些事。”她平静道。


    晏乐峙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却迫于某种无形压力,只得离开。


    宋乘衣这才看向谢无筹。


    她也的确是有事要与其说。


    她要闭关一段时间,至少三月。


    宋乘衣现如今并不担心好感度的事,现如今也是闭关的好机会,小别也许更能激发谢无筹的感情。


    当然在闭关前,她是有必要见到谢无筹的,即便谢无筹不来找她,她也会在最后去找谢无筹。


    *


    苏梦妩心神不宁,她想到急匆匆离开的谢无筹,仿佛等不了一刻。


    她心中又冷又酸涩。


    她想到前几日,她被拒绝的场景。


    谢无筹毫不迟疑地拒绝,几乎是不给她留下绮望,斩断了他们之间的可能。


    她的记忆模糊不清,但只依稀记得,她最后勉强挤出笑容,欢快道:“是开玩笑的。”


    谢无筹便也笑了。


    师姐当真抢先一步了,苏梦妩有些茫然。


    “你再听我说话吗?”萧邢敲了敲桌面,吸引少女看过来。


    少女失神眼眸终于略微漂移,朝他望来。


    “啊?”她疑惑,手足无措,令人怜惜。


    萧邢却皱起眉,冷冷道,“我不是在请你帮忙,而是在请你做交易,若是你不愿意,你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不是只能找你一个人。”


    苏梦妩见脸色苍白的青年似生气模样,强行打气精神,从纷杂思绪抽身,专心一些听他说的事。


    却是越听越被震惊了。


    “那是什么丹药?”她问。


    萧邢却冷漠道:“这不是你该问的事。你


    只需要将卫雪亭带到我面前,我们的交易便结束了,我会给予你想要的、任何丹药。”


    苏梦妩的心猛烈跳动,却是再次执着地问:“你必须告诉我,那是什么,否则交易取消,你可以去找别人,但我相信,除了我以外,你基本上见不到卫雪亭。”


    苏梦妩是第一次这么强硬,心仿佛要从嗓子眼中跳出来,说话声也有细微的颤抖,但她却顾不得了。


    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前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想,也许,她有办法从师姐那抢回师尊了。


    刚这么一想,她便是一哆嗦。


    不,应该说,师尊本来就是她的,没有师姐的话,师尊是爱她的,何来抢这一说呢。


    她安慰自己。


    第87章


    萧邢却只懒倦地搭眸, 冷漠道:“我说了,与你无关。”


    苏梦妩还未来得及说话。


    便见到青年径直转身离开。


    苏梦妩慌乱站起身,带翻了案上茶几, 滚烫茶水烫伤她的手, 白嫩细腻的掌背一片通红, 但她却浑然未觉。


    “那是还原丹, 对吗?”


    话说出口的瞬间,苏梦妩终于如愿看到青年脚步一顿。


    她心下微松,知晓自己是猜对了, 又道:“或许叫其‘还情丹’更为准确。”


    萧邢终于转过身, 默然看向她。


    苏梦妩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手指攥紧,“如果师姐知道,你想用还情丹, 去泯灭卫雪亭对她的爱意,不知她会对你怎么做?”


    苏梦妩结结巴巴道, 不熟练的威胁。


    但萧邢的面容上却丝毫看不出被威胁的惶恐。


    相反,他冷淡的眉眼, 却忽然舒展开来,笑了笑,有种锐利的艳丽。


    “你尽管去告诉她,我不在乎,”


    “哦对了, 记得别忘了说,”他抬眸,“不死不休。”


    “她若想制止,便亲自杀了我, 我等着。”


    他声音缥缈,柔和中却是带着一丝冷意,脸上是温和的笑意。


    苏梦妩张了张嘴,却不知要说什么,有些慌了神。


    被萧邢那淋漓尽致、平静漠然的疯狂而震动。


    萧邢注意到苏梦妩看他的眼神,那是个看疯子的眼神。


    他毫不在意。


    他是疯了,早就疯了,被宋乘衣逼的。


    “我,我不会告诉师姐,”


    他听到苏梦妩小声道,“我只有一个想要的,你炼制出来的另一个、与这完全相反的‘情意绵绵丹’。”


    “若是你愿意将这给我,我会帮你的。”


    情意绵绵丹。


    萧邢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触碰到掌心大片大片的燎泡,尖锐的刺痛传到脑海中。


    他没有去想,苏梦妩是如何得知的,却是在想,要将情意绵绵丹给别人?


    他神情有些恍惚。


    这两种丹药都极为难得,即便是他,也是耗费了无数的财力、心血,修真界几乎绝无第二个人能做出来。


    也仅此一颗。


    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再炼造,因其原料这世间不会再有了。


    ‘情意绵绵丹’,他最开始是为自己而炼制的。


    在见到宋乘衣的那一刻,他便着手做这事。


    萧邢曾天真地想,宋乘衣不爱他没关系,他会让她再次爱上他。


    即便那将会是个谎言也不在意。


    他要宋乘衣回到从前。


    但那日,宋乘衣锥心之言,将他的自尊心、他的爱,他的挽留都践踏了。


    他成夜成夜地无法合眼,他嫉妒、恨、痛苦如条蟒蛇死死地缠着他,让他无法呼吸。


    偶尔借住外力入眠,他却是总会坐着同一个梦。


    他梦到,他最初下山那日,父亲对他说‘万物不强求,随心便可’。


    他懒倦听过,便辞行。


    少年行过千里,却并不停留,直到那日,群妖作乱,他护着一落单幼女,却是左支右绌,只能用法器护身,无法离开


    却见,一女人手中执剑,缓缓行走,刀光剑影中,血雾纷飞。


    有种浮光掠影的华丽,惊鸿一瞥。


    他就静静站在那里,看了良久,最终放下高傲,率先走上前。


    “你是谁?”他清晰地看见梦中的自己,青涩又傲气的脸上带着忐忑,问道。


    女人缓缓回头,漆黑的眼眸望着他。


    “都结束了。”女人声音冰冷淡漠,丝毫不留情。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


    刚开始,他无法忍受,痛苦不已。


    但时间果然是件很残酷的事,他渐渐地,不再觉得害怕,只沉默,面无表情地承受着,将心锤炼着极为冷硬。


    他花越来越少的时间入眠,而是将时间用到了更好的地方。


    宋乘衣不要他的爱,便来尝尝他的恨吧。


    他绝不回头,绝不动摇,绝不后悔。


    “好。”他声音平静。


    苏梦妩却看见那漂亮的男人,眼角通红,眸中似有水光,但眨眼间,那水光便消失不见,那双眼眸愈发潋滟。


    *


    冉夏幽幽叹息:“你不用做到如此,还是有别的办法的。”


    “我不后悔,主人能等下去,我也等不下去了。”一道声音响起,极为虚弱,仿佛要消弭在空中。


    冉夏看向躺在床上的赤红狐狸。


    那狐狸漂亮的皮毛失去色泽,黯淡无光,眼眸都未抬起,只轻轻道。


    冉夏轻轻道:“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梦妩会铤而走险,如果按照这个来说的话,你的所作所为的确是有用的。”


    “那我便更无遗憾了。”那声音异常满足。


    冉夏却顿了顿,眼中似有些不忍,“但你即便是取到了珍血,并喝下了,也不会活下来。”


    “宋乘衣不会允许你活下来。”


    “只要是对主人有用,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冉夏闻言,最终只能道:“那你有什么心愿吗?”


    “我最后只有一个心愿,”那声音渐大,柳弯弯终是睁开眼眸,使出全部力气,费力、执着要仰头,盯着冉夏:“我想见见主人。”


    冉夏看着柳弯弯那虔诚、狂热面容,以及那仿佛一直在追逐什么的眼眸。


    他摸了摸狐狸毛茸茸的毛,怜惜道:“我以为你该知道的。”


    柳弯弯眼眸中的光一点点散去,最终颓然地躺在床上。


    冉夏见过无数妖或是人,面对哥哥时的忠心与虔诚,但能做到柳弯弯这样的却是极少,对哥哥彻头彻尾的狂热,一切以其利益为主。即便代价是自己的生命,而她最后却被抛弃,连见到哥哥一面都做不到。


    冉夏想,他一直以为柳弯弯是个聪明的,但没料到,竟也明白不了如此浅显道理——


    废物便意味着没有利用价值。


    *


    宋乘衣开始着手准备闭关的事。


    临行那日,天气晴朗,郁子期特地前来迎送。


    郁子期晃了晃手上的酒,“如何,尚且敢来一杯吗?”


    宋乘衣却道:“不了。”


    “你怕了?”郁子期笑了笑。


    宋乘衣道:“万物过犹不及。倒是你,因梦华失了三日的灵力的教训,竟是不够吗?”


    郁子期回应她的,是打开了木塞的响声。


    酒的醇香立即响彻在空中。


    “今朝有酒今朝醉。”他仰头便抿了一口,酒液顺着他的唇从下巴处滴落,又滴落到他的衣襟上。


    他擦了口唇,问:“你师尊没来?”


    宋乘衣眼眸深深,“他也有事要办,即将离开昆仑几日。”


    郁子期看着宋乘衣。


    他想说什么,无论是善意的提醒,亦或是真诚的劝解,他应该都能从朋友的角度说上几句。


    他的脑海中,想到了那日试剑会离开后,他无意中撞到的场景。


    无论如何,那氛围,绝不该是师尊与弟子间的氛围。


    而是更亲密无间的。


    当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赶紧后退,心跳的仿佛要从嗓子眼中吐出来。


    宋乘衣当真是疯了,竟在老虎屁股上拔毛。


    偏偏是谢无筹,偏偏是谢无筹。


    宋乘衣前进容易,后退可就难了。


    若是想如对待萧邢那般,去对待谢无筹,那不死也得扒层皮。


    但他看着女人视线悠悠,仰望着石洞旁,那即将要凋谢的桂花树,风摇花树,落下香味弥散的花香。


    空中有幽幽的香味。


    她神色沉静,淡然。


    那绝不是疯了的人该有的神情。


    郁子期意识到,宋乘衣是非常清醒,明白她在做什么。


    即便这让人费解。


    宋乘衣当真是个神秘的人。


    郁子期静立片刻,与其欣赏花落之场景。


    时间一时也过的飞快。


    秋风萧瑟,逐渐清冷起来。


    最后,宋乘衣才看向他。


    “我走了。”她微微抿唇微笑,平静地踏入结界中,身影瞬间消弭。


    玉慈仙尊亲下的禁制,那自然不是常人所能进入的。


    宋乘衣闭关修行,再次见到宋乘衣,不知她又将将同辈甩出多远呢?


    他悠悠然喝掉最后一坛酒。


    此刻的他,不会想到,宋乘衣再次出关之日,的确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88章


    禁制内, 是一冰雪琉璃小天地。


    冰棱悬在柱壁上,晶莹剔透,却又如利剑挂悬, 极其美丽, 静悄悄, 毫无声息, 有种庄严清净。


    少女却丝毫未曾顾及眼前美景。


    脸蛋娇俏,却发白,如涂上一层脆弱的白釉, 鼻尖因冰冷而冻得通红, 怯生生低头,身体紧绷,如待发的弦。


    苏梦妩自踏入禁制后,便一直惶惶不安。


    这种惶恐, 随着她越是往里走,便愈发浓烈。


    因为这越来越深入骨髓的严寒。


    手背覆了雪意, 仿佛要穿透皮肤,钻入骨缝中, 锥心刺骨的寒。


    她的灵力运转,一遍一遍温暖身体,但也无法阻挡这寒冷的侵蚀。


    她垂着眼睫,遮住惶恐不安的眼眸。


    尚且在外部,还未曾往里走, 便如此冰寒。


    若朝里走,越来越接近师姐所在地,那……


    少女身体紧绷,如待发的弦, 在这冷意下,身体战战兢兢。


    她掩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指骨压在一枚小巧、仅有手掌大小的木剑上。


    仿佛是感受到拥有者的紧张,毫不起眼的木剑散发着金色光芒。


    下一秒,灵力沛然强劲,浩浩汤汤灌入她体内,如脉脉流水一般舒展她体内的每一寸筋骨。


    在这灵力作用下,苏梦妩便与这小天地间的冰冷隔开了,不再受到其侵蚀。


    她颤抖的身体慢慢平稳下来,奶白的脸也恢复了血色,透出薄红。


    没事的,没事的。


    她于心中安慰自己,强忍住害怕。


    她还有“安心符”。


    只要有了它的存在,她便没必要害怕了。


    苏梦妩攥着小巧木剑,一瞬间又有了勇气。


    她朝里慢慢走,很快便看到了师姐。


    只是,见到宋乘衣的那刻,苏梦妩却是愣在原地。


    她的睫毛颤了颤,漂亮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


    她无法准确表述她所看见的场景。


    但那一切是如此的梦幻、光怪陆离,有种诡异的艳丽。


    女人盘腿而坐,只身着单薄里衣,整人嵌入冰块中。


    冰块纯白,本该是晶莹剔透。


    但在这一片纯白中,却滚动无数鲜红的线。


    这些红线如细细的蛛丝,将宋乘衣裹挟其中。


    血色如雾,轻薄如纱。


    缓慢漂浮、交缠着,将这纯洁的冰化为血红、流动的琥珀。


    那经过冰的映照,形成昏暗的微芒,虚虚地照在师姐脸上。


    清冷淡漠的脸,粘上红色的薄光,寡淡肌肤,显出逼人艳色。


    那是种绚丽的光彩,过于漂亮,却并不脆弱。


    苏梦妩一进入其中,便感受到一股威压,让她喘不过气。


    师姐闭关之时,亦有如此强的存在感。


    想必等其出关后,他们都无法与之相较了,甚至不会放在同一个层次内。


    苏梦妩再次深刻体会到了天才与普通人的不同之处。


    苏梦妩拿着早已准备好的器皿,走到师姐面前。


    她指尖轻轻敲在冰块前,小声地喊了几声,但宋乘衣却毫无所觉。


    来回几次后,苏梦妩才稍稍放下心。


    她特地寻找了师姐闭关是时机是有道理的。


    大多数修士闭关,会沉浸入一个神奇境界,忽略对外界的感知。


    越是实力强劲之人,越是会如此。


    因而在此种情况下,她做很多事,师姐都是无法知道的,只要她小心处理,便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她融了宋乘衣身上的冰,但那红线却并未消失,仍在空中漂浮着。


    冰完全消失的瞬间,她闻到了血腥味。


    但这味道却并不如铁锈一般难闻。


    她恍恍惚惚地意识到,原来这些流动的红线,竟是师姐身上的血。


    苏梦妩只觉得一切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迅速拿出器皿,收集着空中的血线。


    直到五个细口的白瓷瓶都收满了,她便立即收了手。


    她迅速抬头朝师姐看了一眼,仍然是一动不动,仿佛一无所知。


    除了这血线的颜色变得微淡,一切如旧。


    苏梦妩彻底放下了心。


    她本该离开的。


    但苏梦妩却一动不动。


    她缓缓低头,舔了舔唇,喉间忽觉干涩,难以忍耐。


    这血如焦糖一般,甜美的香味。


    苏梦妩这才知道,为何所有妖都如狗皮膏药一般黏在师姐身上。


    从前,她没有机会得知,加之身为半妖,只要不主动接触,便有抵抗的能力,也自然从没体会过这种蛊惑人的吸引力。


    但现如今,随着苏梦妩泡在这蜜缸中时间变长,眼神也肉眼可见地失焦。


    舔一口,就舔一口。


    师姐也不知道,无人知道她来过。


    她的脑海中,在疯狂地转动着念头。


    血液香味距她越来越近。


    宋乘衣正在修补筋络。


    她的筋骨脆弱,需重新缝补凝聚。


    她将筋络中的血液抽出,一遍一遍运转灵力,让强劲灵力冲刷重塑着筋络,承受着断脉之痛,再一寸寸接上新的筋骨。


    最后再将化为血雾的鲜血,重新纳入体内。


    这过程极为漫长且煎熬,但宋乘衣一刻也未曾停下,全身心地投入这痛苦中。


    筋络崩坏,重新弥合,崩坏弥合……


    不断往复中,她的筋络已逐渐被锤炼的浑厚起来。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她在收回鲜血时。


    这是最后一步,也是最为关键、凶险的一步。


    苏梦妩浑然未觉,她只觉两世加在一块,也从没体会过这种轻飘飘的快活感,身体也轻盈。


    仿佛全部的烦恼都无了。


    温暖香甜的液体滑过喉口,灵力充沛。


    与那木剑灌入的灵力不同,这灵力仿佛是从她自身体内深处涌出的,源源不断,带来充实的力量感。


    她神识如泡在泉水中,四肢骨骸酥酥麻麻,身体愈来愈热,如发烧一般。


    那很不舒服,却又很舒服。


    少女脸颊升起异常嫣红,模模糊糊地想。


    直到白蒙蒙的雾喷在她脸上,模糊她视线,她才猛然回了一丝神志。


    不知何时,师姐的脸已近在眼前。


    苏梦妩这才惊觉,哪有什么白雾。


    而是师姐的血线带着热气,在冰冷之地,凝成的缥缈雾气。


    苏梦妩身子一抖,骤然清醒。


    这才发现了,师姐周身原本萦绕的血线,密密麻麻。


    但此刻,只有寥寥几条。


    原来她不知不觉中,竟是无意识地汲取了如此之多。


    她慌慌张张站起身,想要离开。


    但也就是在此刻,师姐的额间、脖颈、手腕、手背间,青筋开始剧烈抽搐。


    师姐薄薄的皮肉下,筋骨不断拉扯,扭曲。


    如小蛇般游走,仿佛有生命般的错位。


    此刻,


    经络仿佛如线穿梭在师姐体内。


    时而绷直,时而弯曲。


    苏梦妩毫不怀疑,也许下一秒,这些筋脉便会从血肉中穿透而出,只徒留下一道骨骼。


    看之恐惧。


    但那却恐惧的场景却并未出现,经络也逐渐平息。


    苏梦妩刚要庆幸。


    但下一秒,她便惊恐地睁大眼。


    只见,那青色筋络寸断。


    师姐洁白肌肤上,透出粉红,颜色越来越深,最终变为鲜红之色,看不出一丝本来的肤色。


    雪白的画布被染的鲜红。


    仿佛是无声的血花绽放,很漂亮,只绽放在人的体内,便显得格外惊悚。


    苏梦妩无意识,恰好撞入师姐的眼眸中。


    眼中一片通红,仿佛浑然失了神志。


    睫毛上豆大汗水滴于眼中,师姐却一动不动。


    冷漠、无情、漠然、毫无情绪,如同睥睨着陌生之人


    倒映出她惊慌失措的脸。


    师姐醒了!


    师姐的视线是那样无声无息,未曾透露出一丝情绪,却仿佛将所有的热气都带走了、


    苏梦妩心中咯噔一声,瞬间冷汗涔涔,布满红晕的脸,温度渐渐冷了下来。


    很快,苏梦妩便被一巴掌掀翻在地,白皙面皮上骇然有几道红痕。


    师姐力气很大,但苏梦妩此刻却浑然感受不到疼痛。


    因为更大的凶险置于眼前。


    师姐平静地拢着衣袖,缓缓站起,脚背踩在寒冷冰石之上,走到她面前。


    周围有寥落的风,在小天地间横空直撞,剜得人皮肤生疼。


    宋乘衣垂着眼,慢慢道:“你是谁?”


    宋乘衣看着身下的少女神色惶恐,乌发散乱,口中不住地说着什么。


    但宋乘衣一句也未曾听入耳中。


    她试图分出注意力,去理解那些话语,但痛苦如同个巨大的口袋,吞噬她全部的神思。


    她无法思考,无法知晓。


    就如同她此刻仿佛在分崩离析一般,整个人撕碎的痛楚。


    四肢五骸,仿佛是个破烂的口袋,她口中泛着血腥,仿佛流窜的血液要从口中喷涌出。


    她抿唇,死死压下去。


    但很快,宋乘衣又发现眼眸传来巨痛,眼眶温热湿润,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


    她微微闭上眼。


    但无济于事。


    她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滑过眼睫,顺着脸颊流淌。


    就如同流泪一般的触感,眼前模糊。


    她在流泪?


    宋乘衣惊讶,微微发愣。


    这一发现,让她忽然又感受到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


    比身体的痛苦要疼出百倍、千倍。


    她用手指揩去脸上湿润,但手指上传来的黏腻和腥味让她意识到,这不是眼泪。


    苏梦妩全身都在发抖,瞳孔猛缩。


    鲜血从师姐的眼眸中流出,带着绮丽色彩。


    眼眸仿佛是个出口。


    身体内的红晕色彩,都从这出口中,朝外涌出,崩坏之感。


    但师姐却在微笑,只她的眼中却无任何情绪。


    下一瞬,苏梦妩只觉得手臂传来剧痛。


    她的手臂被牢牢钉在石窟中。


    苏梦妩疼的冷汗直冒,身体如离岸的鱼,想挣脱,却被师姐单脚牢牢禁锢在地面上。


    很快,接二连三的疼痛便从身体各处传来。


    太疼了,她的眼泪哆哆嗦嗦地流下来。


    师姐神志不清,定是会杀死她。


    也许是生死之间,苏梦妩的思维竟前所未有的敏捷,她敏感地意识到师姐失了神志,因而无法很好的控制身体。


    师姐有几次攻击都落空了,这对师姐来说几乎是天方夜谭。


    这对她而言,是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


    好事是,若她能努力,只要是师姐一瞬间恢复冷静,她便能制造一瞬间活命机会。


    坏事是,师姐若一直无法恢复神志,总会有一击能杀了她。


    她紧紧攥住巴掌大小的木剑。


    这木剑实质上是一枚剑印。


    师尊的剑印。


    她也是靠着这枚剑印,才成功进入结界中的。


    苏梦妩不知道这剑印有多大威力,师尊曾赐予她的剑印,能斩出一剑。


    因而她只有一次机会。


    苏梦妩咬住唇,眼中有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这时,宋乘衣却慢慢停了手。


    苏梦妩一瞬间以为师姐恢复神志了,但但入目所见,却仍然是一双猩红的眼。


    师姐的指尖的光芒越来越甚,浓稠的危险气息。


    她如坠冰窟,原来师姐停下,只是为了蓄力最后一击。


    想来,师姐也不愿意自己再失败了。


    苏梦妩的双目晕眩不止。


    “师姐,师姐……”


    遥远的,宋乘衣听到微弱的呼唤,带着剧烈的喘息,仿佛就在她周身。


    她的视线中的薄红浅浅褪去一丝,她看见了躺在地上少女。


    苏梦妩?


    鲜血淋漓,如泉喷涌,血肉被黏在冰中。


    苏梦妩乌发散在身后,茫然无措地睁着眼,眼中尽是眼泪,又惊又怕。


    而她一只手掐住苏梦妩瘦弱脖子,一只手凝聚杀机,就悬在其额发上空,穿透苏梦妩掌心,鲜血摔在苏梦妩的脸上。


    师姐忽然安静下来,眼眸仍猩红,但眼珠却恢复漆黑。


    与夜空同色,神色完全沉淀下去,如化不开的墨,泛着点亮光。


    苏梦妩完全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看到神志正常师姐,竟会如此激动,甚至是异常亲切。


    少女声音哽塞,被血染湿的指尖死死攥住她的手,哀求道:“师姐……求求你,不要杀我……”


    宋乘衣动作未收,但也未曾继续。


    她漠然道:“你如何……”


    在此处?


    只宋乘衣话音未落,便看到腹部一丝金光泛开,有着冰冷的光。


    时间仿佛也停止了,让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气息变化。


    金光一点点刺破腹部,带出血肉,看上去极慢,但却是很快。


    周围的噪杂声在一瞬远去,视线中的一切在极速后撤。


    剑印洞穿她的心肺,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她朝后猛贯,石窟逐渐土崩瓦解开。


    但她却没有任何感受。


    先前,筋脉寸断的痛感,在此刻完全消失。


    身体连一丝感觉也无了。


    这冰雪世界自然也逐渐消弭。


    一切都变得雾气朦胧起来,泛着梦幻泡影的光。


    她看到清清冷冷的雪色不断融化,水静静从她身旁流淌而过。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世界都空旷无声。


    宋乘衣的眼眸中,所有画面都在不断旋转颠倒,蒙上一层薄红的雾,让她看不分明。


    她的视线中,仿佛看见跳跃着的雨滴,雨滴透明,落于半空中又变成金色的金线,金色雨线扫过她的掌心,又化为一滴血色琥珀,融入她的肌肤中。


    挥之不去的昏沉,似梦还真的是非感。


    她因这奇异的一幕而放松。


    她眼睫半敛,意识陷入昏暗中。


    血液慢慢裹住了她。


    粘稠,带着热意,有种温暖的触感。


    剑印的光消散之际,女人失去了支撑,也缓缓倒下。


    苏梦妩全身都在发抖,颤颤巍巍站起身,跌倒又站起来,手脚发软地走到师姐身边。


    苏梦妩看着女人单薄里衣被血整个染透。


    女人身上愈是不断渗血,那艳红的肌肤便愈苍白,仿佛是身上的血都不断排出去了。


    苏梦妩心乱如麻。


    她没想杀师姐的。


    师姐没事的吧?


    应该没事的,师姐也曾经受过很多伤,但都活下来了,这也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苏梦妩安慰自己。


    心中那惶恐愈发蔓延。


    师姐流的血太多,她喂给师姐吃丹药,又用手掌去压,但血却浸染了她的手掌,她又脱下身上的衣服去压,但仿佛是镂空的竹篮,压了这里又浸染到那里。


    苏梦妩愣愣地瘫坐在原地,心底发冷。


    不知过了多久,苏梦妩终于能思考了。


    师尊不知何时会回来,若是师尊知道是因为她,那她……


    没关系,没关系,没人知道她来过的。


    她强自镇定下来,抖着手,收拾了下师姐的身体,将一切恢复原状,抹去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迹。


    苏梦妩走的匆忙,没看到自己身上掉下的二张纸人。


    石洞又恢复安静,一时间只有水滴滴答答的声音,有种死寂。


    地上纸人却动了起来。


    很快,两道人影便出现在这石洞中。


    冉夏即便有心理作用,但看到宋乘衣的瞬间,仍是微微皱了皱眉,表情短暂变幻了下。


    怎么成这样了。


    他的身影未动,一男人却擦过他,径直朝宋乘衣而去。


    绮罗伫立在一冰像前,眼神停住了,视线从上而下慢慢划过。


    天光从洞的缝隙中渗入,落于女人的脸上。


    女人眼皮淡淡阖着,睫毛纤长,如蝶翼般弧度优美,浅色的唇抿着。


    像从前每个瞬间一般。


    只不同的是,她却不会再睁开眼睛,与人对视。


    “怎么成这幅模样?”绮罗喉结滚动了下,缓声道。


    宋乘衣的血将冰染红,如鲜艳的红宝石,光的折射下,形成昏暗的微芒。


    冉夏靠在石壁边,看着哥哥。


    哥哥的脸笼盖在血芒中,神情看不分明,但那也绝不是开心。


    哥哥将宋乘衣捞出来,指尖搭在女人胸口处。


    进展的都如此顺利,其成果比预料中,更是要多。


    原本他与柳弯弯只想,让苏梦妩为了柳弯弯取血,这血将由哥哥服下。


    柳弯弯自愿为哥哥牺牲。


    但未曾料到,苏梦妩竟能如此重创宋乘衣。


    宋乘衣濒死,或者说是已经活不下去了,筋脉尽断,心肺已毁,血液流失大半,已无力回天。


    冉夏知道,现在哥哥剜下宋乘衣的心尖血,这整件事便结束了。


    冉夏心中对宋乘衣淡淡遗憾,可能死亡的戏剧性,反而让人没有真实感。


    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便甩开了。


    直到,他看到哥哥在做的事后,他才大惊失色,心上猛地一跳。


    “不可。”冉夏声音急促,便要前来阻止。


    绮罗眼帘微抬,冉夏对上他的视线,却是顿住了。


    冉夏的心上猛一跳:“你是想舍自己一条命,来救她?”


    “你本也只残留两条而已……”


    哥哥明白、期待着与宋乘衣将有一战。


    不死不休。


    宋乘衣一直以为身为九尾狐的他仅剩一条命。


    这信息便是为了最终决战而隐藏的。


    在宋乘衣面前隐藏这么久的底牌,居然轻易送给了宋乘衣。


    绮罗的脸色苍白,带着一种病恹恹之感,此刻竟比宋乘衣还要青白几分。


    但他却展露一丝笑意。


    冉夏见过哥哥很多次笑容,但那都带着某些利益。


    却是第一次见到哥哥这展露了柔和的真切。


    他道,“我要她死,但不是这样死。”


    冉夏:“什么?”


    他不明白,这算什么道理。


    绮罗没有回答。


    而是脸贴在宋乘衣的额发上,那双总是笑着的眉眼轻闭。


    冉夏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又咽入喉中。


    哥哥曾是宋乘衣的主人。


    宋乘衣是走丢的狗。


    而现在,谁是掌握大全的主人,谁是跟随的狗。


    哥哥当真能分清楚这其中的界限吗?


    无论怎么看,宋乘衣都已经抛下过往,朝前走了,而追逐宋乘衣,似乎也成为他的习惯。


    *


    宋乘衣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醒来后,却是浑然忘了。


    秦怀谨刚点了一盏香,回头便看到女人已睁开眼。


    漆黑眼珠,无声无息,微微侧过,对着他的方向。


    只从前漂亮、深沉冷寂的眼,此刻却是一片黯淡,毫无光亮。


    宋乘衣已无法视物。


    秦怀谨神情微微恍惚,沉默一瞬。


    但很快,他便调整好思绪,“你醒了,身体可都还好?”


    宋乘衣没说话,眼睫扇动,片刻后,女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指尖搭在眼上。


    久久沉默。


    寒风将窗户吹开,簌簌雪花飘入屋内,吹到了卧床的女人脸上。


    秦怀谨眼眸微转。


    窗外已是寒冬,古松堆雪,残雪堆的多了,便从枝头簌簌落下,萧索冷清。


    他走过去,掩了窗,隔绝风雪。


    “你闭关失败,受伤太重,三月才醒,好好休息才是。”


    “闭关失败?”


    宋乘衣声音低微,低垂眼睫,神色平静,轻声重复一遍。


    秦怀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你重伤的这些时日,无筹几乎每日,都会来看你。”


    “和苏梦妩一起。”


    秦怀谨静静注视宋乘衣,试图从其中看出宋乘衣的神情中看出某种情绪。


    但即便宋乘衣已经落入如此境地,也仍然是静谧的,未曾失态。


    “秦-怀-谨”


    秦怀谨第一次从宋乘衣口中,说出自己的名字。


    旁人大都唤他道号,充满尊敬意味。


    他的眼眸微抬。


    女人苍白、泛着乌色的指尖,搭在床边,袖间仿佛有什么硬物,与床榻敲击,而传来清清冷冷的玉石响声。


    “你如此说,是在告诫我什么吗?”


    秦怀谨:“你多想了。”


    “是吗?”宋乘衣平静道:“我并未提到谢无筹,你却故意告诉我,谢无筹与苏梦妩关系亲近。”


    “怎么,你认为我会去杀师妹泄愤?”女人笑出声,唇边弥漫笑意。


    “不是。”秦怀谨摇头。


    “你多虑了,我现如今,还能杀谁呢?”


    宋乘衣声音平静无波。


    秦怀谨眼珠动了动。


    他知道,宋乘衣应当是知晓身体上的变化。


    她筋脉全断,能保住命已实属奇迹。


    虽谢无筹用了无数灵药,成功接上,但若说恢复从前,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他没料到的是,宋乘衣很平静地接受了事实。


    宋乘衣数月前的万众瞩目,仍在眼前,她本该能更好。


    天才的陨落,让人惋惜。


    更何况,她却在一瞬间,失去了爱情与修为。


    秦怀谨安静的坐了一会,偶尔会轻声与女人说些话。


    宋乘衣却仿佛没有察觉似的,又似乎很累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比从前更沉默,也比从前更难以琢磨。


    他默默想。


    宋乘衣忽然道:“倦了,无事便离开吧。”


    秦怀谨顿了顿,才道:“人心易变,改则瞬息,望自珍重,如能及时归返,不失为慧者,说不定有柳暗花明之效。”


    女人眼睫久久地望着虚无的一点,又慢慢阖上:“不劳费心。”


    “应该的。”秦怀谨捻着佛珠,声音低微,近似喟叹。


    秦怀谨轻轻掩了门,走了一阵。


    冬日虽寒,但日光却很好,只照人身上,也无多少温暖,只带来一些暖意的错觉。


    他忽停了脚步,在茫茫大雪中,用手掌轻微遮挡了下日光,阴影却落入他眼眸中。


    但年轻男人只短暂停留了下,随后便安静离开了。


    *


    时光如流水悄然而逝。


    宋乘衣闭关失败的消息,也像乘了风似的,在昆仑中不胫而走,渐渐流传开来。


    “不可能吧,师姐居然也会失败?”


    “师姐也是人,当然会失败喽。”


    “要我说,师姐该是修炼太着急了……昙花一线,当真惋惜。”


    “据说她现如今连外门弟子都不如了……”


    “具体情况倒不知,不过若当真修为如此低,那还有什么资格继续引领刑罚司……啧……”


    “你忘了,师姐现如今再不济,她的背后站着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玉慈尊者。”


    “是啊,听说尊者为了保护她的安危,在她的住所设下层层结界,所有人进入结界中,尊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没有得到他的允许,现如今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真羡慕师姐,能有这么好的师尊,她的命


    真好……”


    雪地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嚓’声。


    几个扫地的小弟子听见了,立即警醒收口,半句话也不敢多说了,毕恭毕敬朝后方鞠了一礼,立如鸟雀走兽般,一哄而散,


    日薄西山,残阳铺在雪地上,也照在男人身上。


    男人身着雪白僧衣,如一段皎洁月光,却被残阳照的微微映红。


    秦怀瑾这段时日,无论身处何地,总能见三两弟子围成群,言语很低,却带着极浓重兴味。


    保护吗?


    任何人去找宋乘衣,都需要先经过谢无筹过目,完完全全在他的掌控之下。


    这层层的结界,到底是以保护之意,抑或是个牢笼,将宋乘衣整个完全笼在其中。


    秦怀瑾站于梅树下,修长指尖执着一梅枝,静静的凝视着。


    眉眼安静地低垂下来。


    梅枝上坠着几花蕊,花蕊娇艳,花瓣上却压着些许积雪,却更有一股傲寒来。


    秦怀瑾站在原地,不由恍惚了下。


    这让秦怀瑾不由想到了,前段时间,他与谢无筹一道去见宋乘衣时,在宋乘衣屋内,看见白瓷细口花瓶内插着的梅花枝。


    每日都有,日日不同。


    宋乘衣自己亲自去折的吗?每日?


    他想。


    而视线却不经意间,看到谢无筹的眼眸久久停留在其上。


    侧脸平静,眼底却闪着冰冷且漠然的光,看之便感到冰寒。


    那日,他与谢无筹一同离开。


    他不知为何,忽的回头,看了一眼。


    花瓶中已空空如也。


    唯余地上那枯萎、被碾碎的花汁。


    看来不是宋乘衣摘的,那是谁送给她的吗?


    只谢无筹对宋乘衣,应该丧失了爱意。


    但他又为何克制不住的发怒呢?


    秦怀瑾思索片刻,试图从中寻找一个答案,是否有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但他的思维却不断渐渐发散。


    他瞧着手中的梅花,指尖淡淡摩挲。


    宋乘衣此种情景下,仍是有爱慕者吗?


    宋乘衣接受了梅枝,是否代表她接受了那人的心意?


    那她不再喜欢卫雪亭了吗?


    不过倒也是,在宋乘衣受伤后,谢无筹也只以卫雪亭的身份去过一次。


    应该是谢无筹失去爱意后,认为曾与宋乘衣的纠缠太过匪夷所思。


    仔细想来,也是自那日后,宋乘衣的屋内,才渐渐出现了那梅枝。


    宋乘衣表面再如何平静,想来也该是苦闷。


    若当真能有人在此时趁虚而入,占据宋乘衣内心,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秦怀瑾笑了笑,但过了好一会,笑意却是收敛下来。


    夕阳渐渐落下去,就像烛火终于燃到最后。


    雪夜漫漫,男人沾了一身寒气。


    也许是意识到他立的太久,男人眼中的光似乎动了下,望着地上漆黑的一团阴影。


    他对本属于宋乘衣的因果已插手过多,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


    女人喘息声响在他耳边,声音细微。


    却因为忍耐,而显得更撩人。


    他的手掌压在柔软的布上,脖颈微扬。


    灯微微亮着,散发柔和、昏暗的光影。


    滚烫的热汗,潮湿又模糊的热气,在寂静深夜中逐渐蔓延。


    一滴热汗自他的喉结处滚动,恰好滴在女人的唇上。


    女人微微拧了眉心,模糊的脸上有些不耐。


    动作很小,他却敏感地看到了。


    他心上一跳,猛烈的动作下意识变慢,仿佛如流水一般,温和且柔软地划过女人的身体。


    女人的眼眸变得几分朦胧。


    直到最后的最后,女人的指甲深深扣入他的血肉中,后背传来疼痛。


    但他却浑然未觉。


    他停下动作,死死忍耐着,任由一滴又一滴的汗往下落。


    “与卫雪亭比,怎么样呢?会更好吗?”他问。


    女人眼睫颤抖,漆黑的眼珠中蒙上一层淡淡水雾,沉默无言。


    他却不折不挠、冷静地重复。


    女人抿着唇,一言不发,这仿佛是一场无声的对峙与僵持。


    他心生恶意,腰腹却是缓慢下沉,轻微晃了晃。


    定是逼迫女人说出个好坏来。


    女人总是忍耐不住,翻过他的身体,坐在他身上。


    也是在此刻,女人一直朦胧的脸,在烛光下分外清晰。


    “你找死吗?”


    “谢无筹。”


    她道。


    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却仿佛是一道惊雷,躺在椅上的男人豁然睁开了眼。


    禅房中,一片寂静。


    案台上摆着一卷佛经,被风吹的,快速翻动。


    空中有佛檀香的气息,与梦中的香味别无二致。


    让他有一种尚且身处于梦中的错觉。


    谢无筹一时分不清是多少次,他又做了梦。


    梦中的场景大都香艳。


    而每一次,梦中的主角都是他的弟子——宋乘衣。


    谢无筹知道,梦中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因为谢无筹仍记得非常清楚。


    他与宋乘衣做的每一次。


    也许是因他与宋乘衣一起做的次数太少,而与卫雪亭做的次数较多的缘故。


    他记得与宋乘衣发生的所有事。


    包括他是如何与自己最看重的弟子,成为这种扭曲关系。


    所有事回荡在他的脑海,他却缺少了相对应的情感。


    这让他对自己产生错觉。


    他当真是喜欢过宋乘衣吗?


    甚至主动提出与卫雪亭共享。


    他绝不相信爱。


    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任何价值。


    他对宋乘衣寄予厚望,她是他弟子,但不能爱人。


    他决定拨乱反正,彻底结束这段扭曲又荒诞的感情。


    他不是个拖延的人。


    但对这件事,却想了很久。


    不知为何,每当想到要与宋乘衣彻底断绝这情爱关系,他的心中还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他惊讶于自己也会有这种迟疑的情绪。


    不断剖析自己,最终只能用‘毕竟好过一场’来代过。


    宋乘衣是他迄今为止,第一个如此亲密接触过的人,他该也是不舍的。


    这般想通后,他便释然了。


    在雪停后,他便化为卫雪亭,去见了宋乘衣。


    卫雪亭也是他,两人融为一体后,思维也逐渐趋同。


    宋乘衣也许也该是知晓他,也就是卫雪亭的来意。


    宋乘衣向来聪慧。


    在卫雪亭一直未曾来看过她,她的心中也应该是有过猜测。


    他喜欢宋乘衣,对弟子的那种喜欢。


    这种珍重,自然也不会再欺骗她。


    他与宋乘衣坦诚相待。


    向宋乘衣阐述了所有事情的经过。


    包括卫雪亭是他分身的事实。


    那日,宋乘衣平静的坐着,听闻他说了所有的话。


    他做好了宋乘衣会愤怒、无措、失望……各个准备。


    甚至想过,若宋乘衣太过喜欢他,不愿意分开,他会如何应对。


    即便宋乘衣那样做,他,也是绝不回头的。


    爱情便是这样,容易消逝,爱了就是爱了,不爱就是不爱。


    宋乘衣该明白这个道理。


    若她不明白,那他也算是亲自给她上了一课。


    但他预料中的反应皆未出现,宋乘衣只沉默着。


    她的侧脸自受伤后,便一直白到透明,有种难言的脆弱之感。


    她掌心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眸系着的白纱,掩了她全部的视线与神情。


    他瞧着,忽听到宋乘衣的声音。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雪亭的意思呢?”


    “这是我们的意思,他即我,我即他。”


    宋乘衣点了点头,平静道:“我明白,即如此,那便如其所言。”


    说罢,便不再多言。


    谢无筹却在原地站了一会。


    “没了?”他问。


    宋乘衣轻点了头。


    “你便不曾有想质问的事吗?”


    宋乘衣轻声道:“无。”


    谢无筹的脸忽然有些冷,声音却温和:“你再仔细想想。”


    谢无筹


    一直都知道宋乘衣不是个脆弱的人。


    她冷静、持重、淡漠,情绪也极少波动。


    但宋乘衣果真如此冷静,他的心中又有些不快。


    分开如此冷静,也是一种另类的不爱的证明。


    至少,爱的不深。


    也好。


    他唇边露出一丝笑,有些冰冷,平静移开视线,落在纱窗上,窗上映着两道身影,一高一低,竟有亲热依偎的错觉。


    这影子都比宋乘衣要有感情。


    宋乘衣却摇摇头。


    谢无筹眼帘一搭,不再多说此话题。


    谢无筹又是与宋乘衣待了一会,才波澜不惊的离开。


    白雪铺满地面,雪面上有隐隐的脚印。


    男人不知走了多久,忽然顿住脚步,伫立许久。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宋乘衣的性格,断了便就是断了。


    该是不会再回头。


    无论如何,此情事便彻底翻篇了。


    一切都回到正轨,回到最初的样子。


    谢无筹冷漠地翘起腿,理了理衣摆。


    他掌心压在那风吹起哗哗的佛经上,重新拾起,平静看着,指骨却是越捏越紧。


    夜晚的风很凉,但他浑身的燥热却未曾消散分毫。


    高/昂处却久久不下。


    谢无筹却逐渐变得不对劲起来。


    便像今日这般,他每日都会梦见宋乘衣。


    他理智虽恢复正轨,但身体却仍受到蛊惑。


    然而,却只有他一人如此,宋乘衣的一切表现都毫无异样。


    相反宋乘衣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甚至是重新和她的旧情人联系上了。


    两人倒是颇为‘郎情妾意’,日日以调养的缘故相见。


    到底看的哪门子的病。


    相思病吗?


    宋乘衣的身体,自有他为之调养。


    他什么不能做,什么不能有。


    但宋乘衣却拒绝了他的帮助。


    以两人曾经的情为避嫌的借口。


    宋乘衣见他,总也沉默,要么随便附和几句,而见到她那旧情人,却是总有说不完的话。


    现在看来,他主动与宋乘衣分开,倒当真是好事一件。


    谢无筹平静地想。


    体内却翻上一股子浓重的戾气。


    他扔了佛经。


    佛经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随便她。


    总是不长记性。


    他眼帘淡漠低垂,冷嗤一声,沉着脸。


    平静的神情被扯碎,透出凛然的冷酷。


    *


    凛冬已至之际,也是昆仑山上一片风声鹤唳之时。


    细细想来,大概是从刑罚司开始的。


    陈望一改往日稳重求妥的作风,作风强硬,关押了柳弯弯。


    随后又花费大量资源、精力与时间,将与柳弯弯亲近之弟子,皆被带走审查。


    范围之大,行为之荒唐,阻力之大。


    但它偏偏力排众议地实现了。


    颇有朝宋乘衣当年靠近的意思。


    陈望的资历,自然不足以服众。


    但弟子们都知道,陈望的背后,实际能发布命令的人——大师姐。


    陈望某日,被师姐召去。


    毕竟那是剑宗的事务,而只要是剑宗的事,宋乘衣便有决定权。


    即便昆山上,现如今流传着师姐闭关失败的小道消息,但毕竟没有准确消息。


    加之多年的威慑,无人敢挑头,做第一个挑战师姐的人。


    且师姐一视同仁。


    苏梦妩作为其同门师妹、柳弯弯的好友,就是第一个被抓进去的弟子。


    这自然引发了弟子们广泛的讨论。


    偶有弟子审查完,被从刑罚司放出,众弟子希冀从其口中得出一些消息,但每个弟子皆闭口不言。


    审查持续了一月,鲜血也从刑罚司门口流淌了一月,浸红了地面。


    师姐的行为,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却暗潮汹涌。


    仿佛都在冥冥之中,预示着某种东西。


    某日,终有消息传出。


    外门弟子冉夏,竟离奇从刑罚司消失了。


    冉夏消失后的次日,闭门不出的宋乘衣,第一次现于人前。


    那日,刑法司殿前,被围的水泄不通。


    在一片清冷的雪色中,师姐空手踏入刑罚司内,约莫只过了几根香的时间,师姐便从其中而出,面色宁静。


    只这一次,她不是空手。


    众弟子看的很仔细,她苍白手背掩在袖中,却分明是握着什么东西。


    师姐走后,弟子们通过小道消息得知,柳弯弯已死。


    刑罚司的行动也终于在几日后终止。


    逮捕弟子们也都陆陆续续放了出来。


    昆仑山上终是又恢复平静。


    只余一人仍在牢中。


    苏梦妩。


    弟子们纷纷猜测原因,但百思不得其解。


    宋乘衣为何要如此对待苏梦妩。


    她们是同门。


    若说师妹当真犯了错,宋乘衣为何不惩罚她,而是只单单关着她。


    若师妹未曾犯错,宋乘衣又为何不放了她。


    总不能是忘了吧。


    但师姐不提,便也没有弟子敢,或说有机会到师姐面前,去提这件事。


    终于也有弟子花了大价钱,买通了一刑罚司内的弟子,终是侧面得到一丝消息——


    放出去的弟子名单,都是得到过师姐批准的。


    弟子也不是蠢笨之人,立即便从侧面知道了。


    宋乘衣的的确确是,不允许苏梦妩出去。


    不是忘了。


    而是有意为之。


    苏梦妩与宋乘衣有隙,只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未曾发作罢了。


    也许是因为顾及其玉慈尊者的颜面。


    也许是因为苏梦妩现如今身份已不同于往日,早在宋乘衣昏迷之际,苏梦妩便已被顾家收为义女。


    又或许,师姐只是单单未曾想好如何处置罢了……


    又是半月而过,宋乘衣虽低调,未曾再出人前,但有关她的流言却没有一刻断过。


    有扫地弟子说,亲眼看见了一日清晨,天色未亮之际,有个容貌艳丽的青年,从师姐住所处出来。


    青年唇色深红湿润,眸色水润。


    有弟子说,师姐与尊者因苏梦妩的缘故,关系岌岌可危,甚至起了好几次争执,尊者面色沉冷,拂袖而去。


    有弟子说,师姐似乎起了要改换门庭之意,曾听喝醉的郁子期师兄言,他邀请师姐前去瀛洲,大概是没什么机会了,更是说了蓬莱的名字……


    也有弟子说,得到了确切消息,师姐根基已废,基本上不可能再踏入修仙之路……


    在漩涡中心的宋乘衣却是一片平静。


    “这绝不是个好办法。”方津沉声,他毫不犹豫打断了宋乘衣的话。


    “从未曾有人如此做过尝试,不会成功的。”


    宋乘衣面色平淡,“纵然失败,也全然是我的选择,我不会怪你。”


    方津冷声:“我不能做。”


    “那我找旁人。”她道。


    方津死死皱眉,看着宋乘衣桌前,放置芙蓉剑。


    剑身仍是雪白,但颜色相较于那日,却是极为黯淡。


    “你明明有其他路可走。我听闻你的师尊已请了顾夫人为你补脉。”


    “顾夫人欣然答应,你将有极大机会恢复到曾经,你为何不答应,而要用如此凶险之法。”


    “即便你的方法成功,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吗?”


    第89章


    方津的情绪罕见起伏, 他的心中有些怒意。


    尤其是看到宋乘衣如此一意孤行后。


    方津从前尚当宋乘衣是个聪明人。


    未曾料想到,她竟如此愚蠢。


    两种方法哪个更适合她,她竟分不清吗?


    用芙蓉剑入体, 支撑她修行, 固然可行。


    可让她到实力, 在很短时间内, 恢复到从前,甚至是更好,将有突破也说不准。


    但那无异于饮鸠止渴。


    芙蓉剑是灵剑, 但绝不能忘记, 它曾是凶剑。


    是方家数代族人,废了无数心血,炼化它,才将这世间极凶的剑, 转变为


    相对温和的剑。


    宋乘衣引其入体,其凶悍之气会牢牢占据她的四肢五骸。


    她愈是强, 凶悍之气愈强。


    连绵不绝、永无止境地吸收她的精力。


    就像嗑药一般,表面上看着是无异样, 但却永久损害根基。


    总有一日,会气息断绝。


    她纵是再强,再有天分,也绝不能阻挡其必死的结局。


    他道:“你若自讨苦吃,一心想死, 我也不会多说,早知你如此疯狂,我早该离开此地了。”


    “你此刻便可以离开。”


    女人面色平静如水,缓声道。


    方津一窒, 愤怒涌上心头,拂袖,转身便欲离开,却看见宋乘衣的指尖缓缓摩挲着什么。


    方津总也能看见她在把玩此物,此刻站定定睛看去。


    那是个精致的木偶,有些陈旧,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握在宋乘衣手中,有些违和,因那是年幼小孩的玩物。


    但她动作轻柔,从上方划到下方,仿佛异常珍惜与熟悉。


    方津想到那日,宋乘衣从刑罚司出来之际,手中握着的东西,好像便是此物。


    “给我一个理由,一个你拒绝顾夫人为你补脉,而选择这方法的理由。”他沉默片刻后,道。


    “理由吗?”


    宋乘衣轻声呢喃道,她偏着额头,眼眸上系着的白纱微微飘荡。


    宋乘衣仰着头,对着他的方向。


    方津隔着白纱,看不见她的眼,但他知道,宋乘衣该是在望着他。


    “大概是,她人的好意,都是有代价的,而我,不愿意。”她道。


    他道:“值得吗?”


    便执拗到,用命,前途,去拼一时意气。


    宋乘衣的喉间,发出一丝模模糊糊的笑,“黄梁一梦罢了。”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所做一切,从来都是不值。”


    方津:“既你明白,这不值,又为何……”


    “这不值,但值不值,于我而言,不再重要。”她打断道:“重要的是,我必须要做。”


    方津不禁又怒极,眼角微微抽动:“从无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没人逼你。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只要你想,你可以选择接受顾家的条件,不过是放了苏梦妩,有什么难的,”


    “在我看来,你这不过是自讨苦吃。”


    方津从不觉得逞一时之气有何之用,骨头再硬,痛苦的只有自己。


    “也许。”女人的手垂在身旁,无动于衷。


    “只我不服、不甘心。”


    他问:“你不服什么?”


    她回:“你有被命运愚弄的时刻吗?”


    功败垂成,一切都不会改变,一切都是无用功。


    如此可笑,如此讽刺。


    “你偶尔会想,为何是我,偏偏是我。”


    “如今,我明白了,只能是我,也只有我,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宋乘衣的脸波澜不惊,有一种极致的、无言的漠然。


    因而产生了,无法改变的、深刻的、无法言说的执拗,令人心惊。


    他问:“即便是死?”


    她道:“即便是死。”


    她面上看不见情绪波动,仿佛湖面倒影下的山峦。


    安静、沉默、内敛。


    方津从前认为那是一种成熟的象征。


    现在却看懂了,那是一种静谧的疯狂。


    方津离开了,他的气息消弭在空气中。


    他没有留下一言一语。


    没有说同意,抑或是不同意。


    但宋乘衣知道这代表默认。


    他同意了。


    宋乘衣不知他为何同意,但她并不去想,


    即便方津并不同意,她也并不是只有他一个选择。


    她站到窗前,雪迎面吹在她脸上。


    停了很久的雪又下了,且有愈来愈大的趋势。


    她抚摸着木偶,木偶的后部有着一行小字。


    是被人亲手刻上去的——


    “旧地依稀,静待汝至。”


    绮罗留给她的一句话,语焉不详。


    但他知道她知道他的意思。


    她也的确是知道绮罗的意思。


    他该是快要死了,终于不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想与她做个了断。


    宋乘衣从不知,绮罗竟也有心软的时候。


    她该是死了重来,但绮罗又将她救活了。


    所以废了这么多周折,用尽心思,利用苏梦妩,最后却赔了夫人又折兵,只为了在她面前露一手?


    宋乘衣承认,绮罗的行为,的确是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女人额头轻靠在窗边,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模糊她的面容。


    她是要回报绮罗给予的这份礼物。


    她会去见他。


    那是他想要的。


    杀了他。


    却是她想要的。


    宋乘衣感受到身前,似有一股阴影投下。


    雪被遮的严严实实。


    来人没有说话,窗檐上却有一道细微声响。


    与此同时,宋乘衣闻到了淡淡梅花的香息。


    “你今日来的很早。”宋乘衣道。


    她的指尖刚在窗檐上摸索,却没有摸到。


    只摸到冰冷的雪。


    突然,她掌心被轻轻划了一下。


    梅枝已放置于她掌中。


    枝头上的露水滚落,从她指缝间溜走,是刚采摘的。


    微凉的衣料不经意擦过她手腕,从腕心轻至指尾。


    宋乘衣静静体会着。


    衣料潮湿,带着寒冷气。


    在这轻微触感即将远去之际,宋乘衣却骤然伸出手。


    男人修长指尖微微一顿,敛眸,视线于手背停留片刻。


    他手背上压着一双手。


    女人的手极凉,又很软。


    如浸了冰的丝绸。


    随后男人眼眸上抬,平静看她。


    女人将梅花置于鼻尖,脸庞有着淡薄的微光,轻微嗅闻了下,随后笑了笑。


    “多谢,我很喜欢。”


    女人轻声道,随后便松开手。


    仿佛那只是礼貌性的一握,不值一提。


    他看着宋乘衣转身,将新鲜的梅花插入瓶中。


    她背对着他,说着话,语气很熟悉,又带着自然的亲切。


    男人顿了下,眼神分明动了下。


    他知道,宋乘衣认错人了。


    若宋乘衣知晓是他,该是不会如此与他说话。


    能让宋乘衣如此说话的。


    他的脑海中,只能想到一个人。


    果然下一秒,便听到宋乘衣道:“进来吧,萧刑。”


    秦怀瑾没有动。


    宋乘衣眉间笼着淡淡疑惑,又唤着熟人名字,与他搭话。


    秦怀瑾却不知如何言语。


    他不是萧刑,如何能应答。


    男人站在窗外,无声凝视片刻。


    宋乘衣今日心情仿佛极好。周身好似都泛着盈盈的光,而她就站在辉光之中。


    屋内屋外如两个世界。


    泾渭分明,不可随便踏入。


    风雪拍在他后背上。


    他指尖微蜷着,这一时让他想到,方才女人手掌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其上。


    男人喉结滚动,淡色的唇微张,想解释他不是萧刑的话,却慢慢咽下去。


    他转身离开。


    背影渐融入雪雾茫茫中。


    屋内,宋乘衣却是逐渐敛了方才的笑意,漠然站着。


    窗外,风雪仿佛永不止息。


    除了方津外,宋乘衣开始禁止任何人进入她住所。


    包括谢无筹。


    方津沉默站在宋乘衣门外,抱着剑,身型硬朗,如忠实的守护者。


    周围本该是一片寂静,悄无声息。


    但此刻,却有压制不住的声音,从门内朝外传来。


    这痛苦之声持续三天。


    时而低微,时而高扬,时而昏厥无声。


    而这三天,他一直站在门前,未曾移开一步。


    方津面色冷硬。


    他知道,那疼痛感不是人能承受的。


    宋乘衣若全程忍下,那才是怪事。


    他能想象到宋乘衣因疼痛扭曲的脸,抽搐的骨骼、被残酷扯开的血肉……


    她该牢牢记住这种痛苦,这样她才会懂得,她所选择的是条多


    么凶险的路。


    时间漫长,屋内声音逐渐消失,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有浓重的血腥味飘开。


    方津抿唇,面色也凝重起来。


    他早就告知过了,他根本无十分把握。


    他这般想着,指骨却是攥紧。


    他知道,宋乘衣总是会死的。


    一个人的性格会决定其一生的命运。


    宋乘衣现如今的一言一行,已是在找死。


    但他总觉得,即便是那时,也该是盛大的,震撼人心的。


    而不是这样,默默无闻离开。


    他僵着身体,不知等了多久,才终是重新听到屋内声音再次响起。


    男人的身体也微微放松。


    *


    方津准备离开昆仑。


    他将要与方芙一起离开。


    从前,他的人生中,只有芙蓉剑。


    但芙蓉剑却选择了宋乘衣。


    他不解、痛苦、茫然,到此刻的释然。


    他想到了师妹还在山脚下他。


    师妹性格活泼,不喜等人,但每次,她似乎都会等待他。


    他想,从某种方式而言,宋乘衣解开了他的桎梏。


    他最后一次来到宋乘衣住处。


    恰见谢无筹拂袖而去。


    那向来以温和、慈悲著称的尊者,此刻面容冷漠至极,眼眸深寒。


    罕见的将怒火现于人前。


    男人与他擦肩而过,那周身骇然气势令人心惊。


    方津知晓,宋乘衣又不知如何惹怒了她的师尊。


    只这一次,似乎闹的很大。


    谢无筹不再允许宋乘衣见任何人。


    宋乘衣身体更消瘦,只天光坠入她眼底,黑沉沉的,不透出一丝光亮。


    他道:“我要走了。”


    她道:“恭喜。”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只沉默且安静地待了一会。


    他便告辞。


    方津朝山下而去,半路上遇到了方芙。


    “师姐还好吗?”方芙对宋乘衣有着非同寻常的印象。


    他沉默了下,回头。


    那保护所用的结界,似乎终是变成了一座囚笼。


    “她很好。”他道。


    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做什么,如何算不上好呢?


    某日,宋乘衣低调地从这层层结界中离开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倒计时一章!!


    只剩下最后雷霆一击,虐的地方就无了,


    就全然朝着扬的地方了(嗯,确信)


    第90章


    (探知)


    落日西坠, 残阳泼在雪地上。


    空中飞漩的雪粒、一望无际的雪路皆染上薄光,像血液的颜色。


    寒风冷冽,仿若要吹到人骨头内。


    周围安静到能听到风声。


    但在这沉默中, 却有一道不容忽视的哀嚎求饶声, 响彻这处沉静之地。


    “呜……呜……唔, 我全都说, 全都说……求求您……”


    蛇妖匍匐于地面,痛苦张着嘴,竭力呼吸着, 硕大蛇身暴涨, 血肉如撑爆了的球崩裂,疼痛抽搐着。


    如此疼痛,几乎想在地上打滚,但它却完全顾不上了, 此刻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拼命往外跑!


    但它却只在原地颤抖,因不能, 抑或是不敢。


    只因眼前背对着,静静站立的青年。


    青年并未佩刀剑, 穿着一身白,纤尘不染,周遭地血没有溅到其半分。


    身材颀长,相貌极好,神姿高彻, 雪白衣袍被风吹起,乌发随风飘扬,又多了几分飘渺随性,着实像个神仙一般人物。


    如果忽略冷冽的风中飘散着的浓烈血腥味;如果忽略周围堆积成山的妖身血海。


    它条件反射性的、恐惧一抖。


    听到它的声音, 青年顿了顿,缓慢转身,视线淡淡落下。


    ‘咕噜咕噜’


    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滚动。


    它还没来得及看,只见那男人唇边浮现一抹笑。


    “你,知道?”他轻飘飘的问。


    那声线低沉且温和,如玉石撞击之色,极为悦耳。


    也是这时,它才发现,地面上滚动着的,是一硕大的、骨血分离、碾成血渣的头颅。


    腥臭鲜血泼洒一地。


    被拔了头,正是这域内,以实力称霸一方的老大。


    “我知道我知道,我曾与绮罗大人一手下交好,我我,”它声音颤抖,涕肆横流,全身无法控制地抖动,那是种过电般地恐惧,让它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宋,宋乘衣她,她与大人,她……”


    谢无筹平静搭着眼帘,看了它一会。


    雪雾茫茫,清清冷冷,远处只有此起彼伏凄叫声与风的哀嚎声一同席卷而来。


    谢无筹终是微微一笑,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琥珀色眼眸愈发潋滟生辉,几让人不敢直视。


    它看着男人一步一步走近。


    那阴影也一寸一寸覆盖。


    它战战兢兢、哆嗦地抬头望了一眼,恰好正对上男人微微弯起的眼眸。


    只一眼,便如仿佛被某种庞大且未知的危险牢牢锁住,毛骨悚然。


    强烈的威压感让它窒息,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别害怕啊,”


    他微笑着,语速很慢,一字一句的,既缓慢又清晰,神情柔和,令人炫目,甚至是微微弯了弯身子,凑近它。


    男人雪白衣袖微晃动,带动似有还无的香味。


    他的手非常好看,骨节分明、如玉雕成,那仿佛是无任何杀伤力的一双手。


    在它视线中,那男人的手慢慢伸出,按在它血肉模糊的蛇皮上。


    力道很轻,仿若不存在,但那触感却又如此清晰。


    滚滚腥臭血液顺男人指尖一滴一滴滑落。


    ‘滴答滴答——’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血滴声与惊惧、疯狂心跳声混杂。


    它瞳孔倏然惊惧扩大,肝胆俱碎。


    男人的喉节轻微震动,发出一声轻微的笑,临了,只轻轻道:


    “说。”


    它几乎是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翻了个身,将头死死抵在地面上,五体投地的、完全臣服的姿态,半分不敢耽搁道:


    “如果是今日,如果是今日,宋乘衣她她一定会去找、找找找绮罗大人。”


    谢无筹问:“这怎么说呢?”


    “今日是祭日。”它颤声恐惧道,它虽低着头,却依旧能感受到男人的视线,如此清晰,如此恐怖。


    它一刻也不敢停,继续道:“宋乘衣年少挚友的祭日,绮罗大人将宣战信物带给了宋乘衣,所以、所以她绝对会去……”


    ………


    (解决)


    天光愈发昏暗,凄风哀嚎,雪色愈重。


    待到最后一缕天光融入黑暗中,这场战斗也结束了。


    毫无悬念!


    绮罗仰面倒在地上,浑身湿湿嗒嗒,顺着他的袖口蔓延至于雪地中。


    血液滚烫,雪渐渐化了。


    清水与血液一同渗入地面。


    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有些昏沉。


    脚步声平缓朝他逼近。


    踏在雪中,只有轻微响声。


    他费力地睁开眼。


    宋乘衣的脸笼入阴影中,茫茫雪夜中有点点微光,模模糊糊照出她的眼。


    他看着她的面容,恍惚间,仿若又回到第一次遇到她之时。


    她死气沉沉的眼眸中,又难掩着某种奇异、与众不同的东西。


    他看了太久,也不自觉的关注许久,最终沦为这无法自控的结局。


    宋乘衣不会给他很多时间,他的时间不多了,最后的最后,他该说些什么呢,他想了想,最终竟是道:“你打算如何对待苏梦妩?”


    宋乘衣站在原地,视线平静,身形平稳,只是未置一词。


    绮罗注视着她,轻声道:“怎么,还没想好?”


    绮罗道:“也是,苏梦妩触怒了你,照你性格,醒后未杀了她,已是你足够忍耐。但你的忍耐一直都是有限度,为何直到如今,都未动手呢?”


    他语气颇为遗憾,“不会是因为有人护她,你没找到机会动手的缘故吧?”


    女人穿着朱红深衣,在暮光映衬下,更为暗沉,如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


    “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怕任何人,”他突然道,随后不知想起什么,唇边露出一丝笑。


    “我想了许久许久,最终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他没有继续下去,而是兴趣盎然地看着宋乘衣,仿佛在等待着其的回答。


    而这一次,他果真等到了。


    宋乘衣看着男人。


    绮罗已到生命尽头,极为虚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但他的笑容却是游刃有余的、带着点恶意。


    宋乘衣微微挑眉,问:“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绮罗回:“毕竟她与……你那亲手杀死的好友极为相似,一样的庸懦、一样的软弱,甚至连相貌都有三分相似……你能下得了手吗?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你来到这里,便是最好的证明,更何况,你一直顶着她的名姓,感人至深啊……”


    绮罗边说边望着宋乘衣,仿佛要看入其心底。


    而宋乘衣只平静打断了他,“你认为我不会杀她?”


    绮罗:“不会。”


    宋乘衣道:“是吗?竟如此肯定。”


    绮罗:“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你说对了一半 ,我是为‘宋乘衣’而来,只对于苏梦妩……”宋乘衣顿了顿,无言的笑了下,只最后道:“你对我的了解也不过这般。”


    宋乘衣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抬起右手,不紧不慢抚平右侧手袖的褶皱。


    绮罗的手忽然攥紧了,他很像追问,但他清楚知道,宋乘衣已不会再给他时间了。


    深冬雪冷。


    女人朱红的衣摆被风吹起。


    她今日穿着朱红色的交领袍衣,衣领规整覆到脖颈处,露出病态苍白肌肤。


    但举手投足中,却带着一股雅致的韵味。


    绮罗慢慢闭了眼,费力咽下唇舌中的血腥:“就当作我救你的请求,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咳咳——”


    他只是咳几声,鲜血便从口鼻喷涌而出,身体如被风吹烂的窗纸。


    但尽管如此,他仍然不在意,只顾着看宋乘衣,道“你恨我吗?”


    他望着她,似乎在执着于一个回答。


    宋乘衣一时有些疑惑,但想想,却好似在意料之中。


    她朝着远处、已暗下来的天幕望去。


    触目可及的,是一片深沉墨蓝的天际,深夜是如此静谧、浩瀚无边。


    她的心也在此刻,变得异常平和。


    “真可悲。”宋乘衣道。


    “什么?”


    宋乘衣的眉眼在朦朦胧胧的夜光下,几分柔和,有种宁静的沉静。


    但她从上而下的俯视,遥远的孤傲,以至于那股温和,看上去,更像是一种漠视。


    宋乘衣道:“你的人生。”


    “到最后,你还是试图吸引我注意力,似乎这样,你才能放心去死。”


    绮罗突然住了口,面上罕见的出现了空白,那是被戳破后的、瞬间的空白。


    仿佛那游刃有余的面具,被撕个彻底。


    宋乘衣仿佛没有看到似的,继续道:“人是毁灭于憎恶的事上,抑或是钟爱的事上呢?”


    她仿佛是在询问,又仿佛是早已有了答案。


    绮罗眼中渗入鲜血,尽管已尽力,但仍逐渐看不清宋乘衣的面容。


    女人渐渐收起笑意,抬手,剑身在空中划过冷冽的光,她垂眸,面容又归于冷寂的漠然。


    唯余高高伫立云霄的冷漠与孤傲。


    绮罗看着看着,突然伸出手,用掌心死死攥住她的衣摆,冥冥之中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一字一句从喉间挤出:


    “宋-乘-衣——”


    一瞬间,他的心中只涌出万般恐惧,极度煎熬。


    宋乘衣的脸上的映衬着雪光,倒是愈发平和淡然。


    “你死后,我绝不会再记得你。”


    “因你于我而言,是微不足道的。”


    绮罗的脸上出现勃然的怒意,紧紧攥住女人垂落的衣摆,抓出褶皱,仿佛要深深留下印记。


    但这注定是宋乘衣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下一刻,一道迅猛的光芒贯穿他的脖颈。


    力破千钧,投入喉骨,力道之狠,地面竟霍然裂开。


    在这冰凉又寂静的夜晚,只留下巨大的回响。


    绮罗喉间传来一道模糊的‘咕噜咕噜’之声,血液在喉管跳跃。


    他终是收了手。


    不甘且怨恨。


    血红色的掌印在衣摆上,但朱红色掩盖所有,只颜色略微深了些,便罢了。


    宋乘衣割破那块已脏污的衣摆。


    衣摆轻飘飘落在雪地上,逐渐被大雪掩盖。


    毫无踪迹。


    最终,雪地上,它躺在一滩血渍上。


    冰凉、僵硬、气绝。


    (祭奠)


    它被一道剑芒挑起。


    血迹在雪地蜿蜒,淅淅沥沥。


    直到不再有血落下时,宋乘衣也停下脚步。


    深夜,雪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淅淅沥沥细雨。


    雨水落于山间,带起朦朦胧胧的雾气,蜿蜒小径旁,荒草丛生,而在这中,却掩着一座小小的坟。


    坟头压着厚厚的雪。


    深夜寂静,阴风呼啸,寒冬夜里比白日更冷些,宋乘衣便立在此处,沾染一身寒气。


    宋乘衣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久到眼前出现重影。


    那是后知后觉发作的雪盲症,带给她轻微刺痛,细密不觉、无休无止。


    她拿出一块发带,慢慢蒙上眼,发带穿过黑发间,栓在脑后,系上节。


    视觉被阻断后,思维却愈发活跃。


    过往种种,那些曾经遗失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悉数闪过。


    那是无人诉说,只有她一人知的怅惘。


    一时,是谢无筹唇边含笑,伫立在她面前,伸出手,那温柔又飘渺声音:“跟我走吧。”


    那掌心的温度,代表着拯救、强大与可靠。


    一时,又是那年,大雪苍茫的雪夜中,‘宋乘衣’苦苦哀求她结束其痛苦。


    并在最后,将其梦想与姓名,一并托付给她的最终时刻。


    ‘宋乘衣’手握住她,力气不大,却如烙印一般,牢牢刻在她身上。


    宋乘衣巍然不动,猎风吹响衣袍。


    她动了动指尖,虚虚地握住。


    有些怔愣,又像是陷入沉默。


    鲜血却顺着她修长且苍白指缝往下流,触目惊心。


    但她却浑然未觉。


    人生苦厄,如一场看不见尽头的痛苦磨练。


    何以得解?


    若她能从中窥出一丝一毫解救之法,她都会不计得失,毫不犹豫投身其中。


    她隐约想到一晚,‘宋乘衣’躺在她身边,靠在她肩膀上。


    肌肤柔软,带着热腾腾的热意。


    少女羞怯,扭捏地绕着手指:“人是没办法独自生活下去的,一个人生活太难了,若能找到厉害的人,让他视为支柱,支撑起整个世界,那一定会非常轻松。”


    她与‘宋乘衣’是截然不同的人。


    她不相信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会有好结果。


    但看着‘宋乘衣’坚信不疑的脸,以及其描绘的美好、轻松、自由世界。


    她静静听着,透过破旧的庙宇朝外天际看,看到了满天的星星,坠在远处,神秘且迷人。


    也许是那晚气氛太好,月色迷人,空中浮动花香,虫鸣之声,依偎的呼吸声。


    静谧、柔软、难得平和。


    她的确对‘宋乘衣’的话,产生希冀与向往。


    现在想想,她将谢无筹视为依靠,也正是这种活法,一方面是不相信自己,一方面也是想要更轻松的人生。


    寂静的深夜中,一道声音慢慢响起。


    “方津说我现如今做的是蠢事,秦怀瑾说我若执意如此,该是会后悔的,我有时候也会问我自己,我到底后不后悔?”


    “受挫的日子枯燥乏味,我静静


    想了许久,却只能无言。”


    女人有些自嘲,她敛下眼睫,空中唯发带随风飘扬:


    “我对你从不隐瞒,坦白的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后悔。或许唯有最后一刻,才能看清自己,或许到那一刻,我才能彻底明白——原来,我做的确确实实、当真是错误的,愚不可及,是一步错步步错的选择。”


    咔擦——


    宋乘衣敲响了火石。


    火光忽明忽暗地亮起。


    女人平静的面容也逐渐模糊不清。


    影子在身后不断拉长扭曲,在孤零零的无垠风雪中伫立着。


    “我何尝不知有更好的路摆在眼前,可是——”女人呢喃道。


    融融的烛光照在女人脸上,那是种病态的苍白与冰冷。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下,好似有某种情绪,从内心深处剧烈涌上来。


    她那苍白的脸也因此有几分颜色,似火般的颜色,但她却慢慢闭了眼,将那情绪压了下去,她神色平静,但却逼发一股彻骨的寒意。


    她道:“可,我不服!‘乘衣’,我当真、不甘心。”


    每每走到最后放弃一步时,她都感受到了内心极端的煎熬。


    由不服演为不甘。


    最终,沦为翻涌至体内每一处的愤怒。


    对所有人,对所有事。


    冷风呼啸,火光摇曳。


    宋乘衣寡淡的面容,片刻被照亮,片刻又归拢入黑暗。


    一半在光亮中,冷酷、理智、克制。


    一半在黑暗中,被剥去所有色彩,徒留一片惨淡、无望的寂冷。


    她将手中的火光投下。


    火光迅速窜起,那妖身慢慢燃烧着,随后又蔓延开来,木偶、墓碑皆被一同烧起来。


    很快,所有的一切便被烧的干干净净。


    一场泯灭、一场焚烧。


    抑或是迟来的祭奠。


    “可我总是要走下去的,每个人总是要走下去的。”


    “我一直不明白,为何选中我去攻略谢无筹,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但现在想来,那也是命运在给我机会——给我抉择的机会……”


    “在这无尽未知中,纵然,一步错、步步错!但那也是一种选择,我存在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对吗?”


    宋乘衣的声音随风飘散,最终泯灭于风雨中。


    火光被暴风雪吹涌,却并未熄灭,反而像乘着风一般,愈发猛烈。


    风呼啸而过,黑发被柔和的吹荡起。


    宋乘衣耳边仿佛是传来一道魂魄叹息。


    在这雪冷、静默的夜晚,过了很久,她才转身,慢慢离开。


    (阴天)


    秦怀谨伫立在山巅,束手而立,神情疏淡,遥看远山。


    远山覆着皑皑白雪,浓重雾气弥散山林,随风朝外弥散,晨日第一缕金光越过地平线,腾空跃起,穿透飘渺云雾。


    下了多日的雪终是停了,但天色阴沉,遥远的乌云随寒风飘着,不知何时会飘到此处。


    仿佛在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


    山间小道蜿蜒,雪压枝头,颤颤巍巍探出,拦住去路。


    一双苍白劲瘦的手轻轻拂开,积雪簌簌落下,露出在风中微颤的红梅,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朝前蔓延。


    秦怀谨静静凝望宋乘衣背影,突然,女人停了脚步,仿佛感受到什么,转身。


    两人隔着山间静静对视,在这短短的一瞬间,秦怀谨脑海中,却瞬间闪过纷杂的信息。


    佛珠在指尖一颗一颗划过,珠子圆润压过指腹,却传来刺痛感,带来不容忽视的触感。


    他想到了那日,宋乘衣离开昆仑,又回来的某日。


    宋乘衣与往常别无二致,若说有不同的,便是她离开了原住所,那谢无筹亲手划了结界的地方。


    这也没什么不同的,宋乘衣微末时,无法摆脱谢无筹那看似保护,实则监禁的禁锢,依其心性,自然万般不快。


    但不同的是,她,偏偏离开谢无筹后,与萧邢住在一起。


    那时夜已深,他正在剪蜡,骤然听闻此消息,手微微一抖,锋利刀口划破食指,指腹立即渗出一缕鲜血,艳红刺目。


    他静静瞧着指缝间的鲜血,一时陷入沉默,耳边传来青年的声音。


    “事已至此,子期不得不来打扰圣僧,万望您能为我朋友算上一卦,”那年轻人站在不远处,眉心紧蹙,诚恳道:“此姻缘,是福是祸,是好是坏……”


    他最终转身,平静放下刀,用右手轻轻按住伤口。


    鲜红之色在指尖若隐若现。


    他那时说什么,已不太记得。


    他好似想到了谢无筹,想到谢无筹那平静下不断翻涌而起暗潮,以及身上染上的、日益深重的血腥味。


    然而,宋乘衣回来后,谢无筹却并未去见她,而是就此沉寂下来,或者说忍耐下来更为合适,不知何时爆发。


    他也想到了苏梦妩,想到了她被谢无筹带离了那阴暗潮湿之地,免除她的刑罚。


    尽管惩治关押苏梦妩是宋乘衣的决定,尽管宋乘衣禁止任何人去探望苏梦妩,尽管无弟子们会挑战宋乘衣的决定……


    但面对谢无筹的决定,无人质疑,无人阻拦。


    只因那是绝对实力下的绝对服从。


    有实力,才能有平等。


    然而,这对宋乘衣而言,无异是挑衅。


    若是旁人便罢了,忍耐下来便是了,但偏偏是宋乘衣。


    其实他最该想到的是宋乘衣。


    他如今应该仔细思考,宋乘衣会如何做,会不会于苏梦妩有弊。


    但他却没有,他没有去想那些事。


    他只是单纯好奇。


    宋乘衣如今与萧邢踏出的一步,是刺激谢无筹,传达怒火的一步吗?


    然而,爱之欲其生,爱之欲其死,是否谢无筹的‘爱’会让宋乘衣最终走向毁灭?


    他低眸注视着指腹那道伤口,血液染红了他的手心。


    他默默注视着,最终笑了笑,他决定静待,静待命运将指引宋乘衣走向何方。


    他最终等来了结果。


    那日,蓬莱掌门晏道远亲临,众目睽睽之下,宣布——即便宋乘衣闭关失败,却仍愿以尊主之位,邀宋乘衣为蓬莱之岛主,可与他一同回蓬莱。


    一为报恩,二为惜才。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没人料到其竟愿为了可能将为废人的宋乘衣许下如此承诺。


    不过,宋乘衣拒绝了。


    她道:“承蒙赏识,只乘衣卑微,拜玉慈剑尊为师,师尊大恩,终身不敢忘,本该尽力为师尊分忧,师尊为身为剑尊,为天下所敬,万人所仰。乘衣何德何能,可与之相提并论,实为惶恐。”


    “因而,只要师尊在一日,弟子便绝不会越过其,成为尊者。”


    此话一出,众人皆暗自点头,此话不错。


    宋乘衣毕竟还太年轻,纵容天纵奇才,当世罕有。


    年轻一辈,竟无人能与之相比。


    但成为剑尊?


    还太嫩了!


    女人一身素净的衣袍,虽神色平静,漆黑的瞳孔中带着深邃幽深,带着几分波澜不惊的淡然与莫测,但身材消瘦,脸上苍白,眉眼间缠绕缕缕病气,一看便是大病一场。


    是了,她闭关失败,更是无法与从前相提并论,前途未卜,或许自此泯然众人也未可知。


    成为尊者,自立门户,可收徒,可立派。


    德不配位,有谁会服?


    虽蓬莱掌门口出惊人,但幸好,宋乘衣有自知之明。


    此刻没人不这么想。


    随后,只见她从袖间拿出一盏莲灯,掌心大小,却闪着盈盈的灵光。


    “此为那年,师尊收弟子为徒之信物,弟子一直保管至今。”


    她轻轻垂眼,望着掌心的莲灯,神色微微变化。


    只没人知道那几秒间,她在想什么。


    秦怀瑾也不明白。


    下一秒,莲灯便寸寸碾灭于其掌心,灵光四溢,洒满她的掌心,晶莹剔透地萦在她修长的指尖。


    有种破


    碎的光芒。


    灯灭,契尽。


    这意味着,此刻,宋乘衣不再是谢无筹的弟子了。


    秦怀瑾眼眸倏深。


    “承蒙师尊多年照顾教诲,然,大道无涯,修行无尽,乘衣不才,欲更进一步,因而,愿战师尊,以求大道。更何况,此修界,无需有第二个剑尊!”


    声音很轻,却如惊雷,震地众人骇然惊悚,无人不惊。


    无需有两个剑尊?


    这是何等猖狂傲然之语。


    那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她,追随着她,如看着个匪夷所思的疯子。


    但她却熟视无睹,孑然一身,平静坦荡,毫无惧色。


    修真界,的确允许弟子向师尊挑战。


    只弟子若想挑战,必须舍弃弟子身份,师尊也必须迎战。那是真正的生死不论,以命相搏。


    多少年来,无人如此做过,更何况宋乘衣向谢无筹发起冲刺?


    那可是……谢无筹啊。


    有人猝然站起,问:“宋乘衣,你可是想清楚了?”


    她道:“弟子明白。”


    那人皱眉,不赞同道:“此不是玩笑,必须要想好可能会来到的未来?”


    她问:“什么未来?”


    那人道:“失败的未来。”


    “即便如此,纵使失败,”


    宋乘衣顿了顿,眼睫微微垂下,眼皮极薄,如刀片一般,折出一道冰冷的阴影,只笑了笑,道:“但,每个人都应有改变未来的权力,不是吗?”


    秦怀谨坐于高堂,众人的反应皆远去,他只是朝宋乘衣看去。


    她巍然不动,神情没有半分阴郁、锋芒。


    平和如深夜静雪。


    明明是不可能的未来,但看着她,不知为何,却隐隐有一种感觉,她会将那不可能化为可能。


    宋乘衣这样傲气、强硬的人,一朝遇难,是会就此沉寂忍耐,还是会下定决心,舍身,砍除障碍?


    不过看她的反应,她怕是已下定决心,报复苏梦妩。


    如此,谢无筹便是她的障碍。


    …………


    谷间风来,女人朱红衣摆垂落,随风摇曳,她纤细的身影覆在阴影中,因在逆光中,她神情看不分明。


    但秦怀谨却分明好像看到她笑了一下。


    秦怀谨转着佛珠的动作下意识一顿,珠子紧压入指腹中,指尖上细微的疼痛蔓延开来,隐隐的、顿顿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腹间破开的伤口,再抬眼时,却只看到她的背影。


    宋乘衣身影于山谷间,逐渐远去。


    身后一切都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她一步一步地,走出阴影处,走至山顶,走到谢无筹的住所时。


    从暗到明。


    秦怀谨有些恍惚。


    那金色晨光照在她身上,乌黑发丝被晕染地根根分明,朱红的深衣,在晨光映衬下,更为艳泽,如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将她整个人都照亮了。


    秦怀谨在黎明的微光中目送她离开,最后,轻轻抬起头,遥看远处那乌云。


    那遥远的地方,惊雷震震,在空中破开紫电,仿佛要将天劈成两半。


    他眼睫轻颤。


    他想,是时候该下雨了。


    (意义)


    谢无筹及时的开始了戒断。


    是在他察觉到,他越来越控制不住情绪时,越来越像他最厌恶的父亲时。


    人若无自制,与禽/兽何异?


    自戒断始至今,已有多日,效果极好。


    他的情绪日益平稳,清心寡欲。


    只除了,他日复一日地,不再入睡。


    他平心静气地抄写着佛经,其上而言——诸苦缩所因,贪欲为本,若灭贪欲,无所依止……


    他渐渐沉浸其中,越觉得其中大有深意,因而停了笔。


    他拾起纸,心平气和地瞧着这句话,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唇边甚至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宋乘衣踏进其中,便见男人立于案台前。


    宋乘衣不过与他不见一月有余,却好像是太久太久没见过谢无筹。


    谢无筹也许是注意到她的到来,眼眸微抬,视线落在她身上,微笑:“你来了。”


    他与平常别无二致。仍着一身雪衣,神色悠然,纯然静逸。


    好似先前与她的种种针锋相对,都如水痕般消散,无所遁形。


    “先进来吧。”谢无筹道。


    宋乘衣见谢无筹起身,坐于塌边,开始沏茶。


    男人眼眸低垂,手指握着茶盏,夹了茶叶,慢慢放于茶盏中,滚烫热水一冲,热气瞬间扑腾而上。


    空中飘起了淡淡的茶香味。


    宋乘衣便也坐于一旁。


    谢无筹道:“距试剑会结束,过了多久了?”


    宋乘衣回:“不足一月。”


    原来才一月不到吗?谢无筹却仿佛觉得过了很久。


    谢无筹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茶盏内,那缓缓向上漂浮、舒展的茶叶,最后温和问:“你相比那时可有进益?”


    宋乘衣道:“进步斐然。”


    谢无筹仍然未曾抬起眼眸,只轻飘飘道:“是吗?”


    宋乘衣没有回答。


    茶很快便沏好,茶水盈满瓷盏,推到宋乘衣面前,“尝尝。”


    宋乘衣没有拒绝,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随后便握在手心。


    热气冲上来,她的脸被雾气所笼罩,看不甚清晰,但依然能看清那不错的脸色。


    这些时日,与萧邢住在一起,她过的倒是好。


    这想法刚一冒出,便头疼欲裂,他额边的青筋又剧烈跳动起来,但他却偏偏笑了笑,就这么望着宋乘衣,就这么直面着。


    那痛楚越强烈,但他却丝毫未动分毫。


    这一切不过是戒断过程中,需要承受的痛楚罢了。


    宋乘衣自然是注意到谢无筹的视线。


    谢无筹眼眸逐渐幽远、冰冷,分明是笑着的,但神色却愈发陌生、淡薄、危险。


    她垂下眼,道,“我——”


    “乘衣,”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谢无筹打断。


    谢无筹看着她,道:“乘衣,搬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柔、温润,好似带着几分诱哄的语气。


    但却仍然掩盖不了,那陈述的、不容拒绝的本质。


    宋乘衣攥着茶盏,陡然笑了笑,摇头,回道:“不。”


    谢无筹自年少时,捡到宋乘衣,便从未见过其有过叛逆期,在他面前,她总是谦逊的、内敛的,从未有过忤逆的时刻。


    更别提,有拒绝的时刻。


    但人是会变的,就如宋乘衣一般,她的叛逆期终于在此刻,也迟缓的到来了。


    他并不生气。


    “为什么?”他只是这般问道,极为疑惑:“为何不愿意呢?”


    下一秒,他仿佛想到某种可能性,扯了扯唇,道:“乐不思蜀了?”


    “叮当”一声。


    瓷杯撞击桌面的声音,不大不小的一声,却异常冰凉,茶水从盏中撒出来些许,瓷身有一丝裂痕。


    “你越界了,这是我的私事。”


    宋乘衣并未回复他的话,只如此道。


    谢无筹道:“你生气了?为何生气?因为我说中了?”


    他额边的青经跳的愈发剧烈,心中那股戾气再也压不住,翻涌而上,一时间竟怒极反笑,声音却愈发凉薄。


    谢无筹心中一时似火烧,一时又似置于冰天雪地中。


    他终于深深被宋乘衣激怒了,他近乎逼问,但想知道的,也不过是一个回答——


    宋乘衣是否真的再次喜欢上萧邢?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知道这一点,他想,若是他无法明白,便无法真正的心静。


    宋乘衣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觉得没有意义。


    谢无筹见此,那沉怒便更甚,道:“你为何不答?”


    他非要逼出一个回答,至于逼出回答后,要如何做,他却尚未想明白。


    宋乘衣半阖眼帘,只道:“我今日来,并不是为了此事与你争辩,因而不愿回。”


    谢无筹问:“你要做何事?”


    宋乘衣道:“我欲与你一战,以求胜负。”


    “是因为苏梦妩?”谢无筹的嗓音淡淡,无比平静道,“所以才心生怨恨,要与我以死相搏?别激怒我,乘衣,对于苏梦妩,你若不喜,我可——”


    瓷盏被摔于地面,清脆的一声,脆弱的瓷器顿时粉碎,冰冷的茶水泼了一地,留下湿润的痕迹。


    “够了,”宋乘衣心中的戾气实在难以自抑:“这已经与苏梦妩无关系了,你不会明白的。”


    谢无筹注视着她,质问:“你不说,我又如何明白?”


    “真令人不快啊,哪怕直到现在,你还是没能明白,问题的根源,”


    谢无筹怒极反笑,“你究竟想要什么?你想让我承认什么?是了,你要与我一战,是想让我承认你能打败我,承认你做的都是对的?如果我这样做,会让你好过一些吗?乘衣!”


    谢无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宋乘衣面前,掌心按在她的肩上,他实在是怒极,却寸寸扣紧,“为了不可能的事,苦苦挣扎,你做的,便是你以为的正确的、有意义的事吗?愚不可及!”


    谢无筹的脑海中剧烈疼痛,他想到了遍寻不得乘衣时的剧烈情绪,想到了他曾经发的誓言,想到了那夜深人静时,那交缠的身体,绮丽的梦境……


    醒来,却是想到现实——宋乘衣与萧邢同住的时日,便是极怒。


    她究竟要什么?


    痛怒极致,终是化为无法释放的怒火。


    他当真是被宋乘衣逼疯了。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声声质问萦绕在这片狭小的空中。


    终是撕开了表面的和平,露出最深层,最里层的矛盾与冲突。


    宋乘衣肩膀上传来刺痛,却只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的面容。


    神姿容彻,浑身却是无比暴戾之气,檀香愈发浓烈,丝丝缕缕缠住了她,混杂着滚烫的气息,仿佛是一张网,将她笼罩在其中。


    掌心握住谢无筹的腕间。


    谢无筹一愣,敏锐地感受到,腕部传来的触感冰冷滑腻,那触感极为清晰,他的面容凝固了。


    身体被驯服的很温顺,几乎立刻,变得炙热,一股无法自拔的愉悦闪过全身。


    宋乘衣掌心寸寸握紧,肌肤贴的更紧张,感受着掌心下渐渐鼓涨的经络、滚烫的皮肉。


    薄薄的指尖贴着划过去,尖锐,带出一条血痕。


    “别太傲慢了,谢无筹。”宋乘衣缓慢道,神色冰冷且冷酷。


    谢无筹看着腕间那道血痕,清晰异常,带来真切的刺痛,随着宋乘衣力道逐渐变大,他的掌心被渐渐移开女人肩上。


    他一动不动,未曾抵抗,只见宋乘衣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你以为我做不到吗?为什么你能做到的事,却偏偏认为我做不到?却偏偏要让我相信我做不到?”


    “你可行,我亦可行!”她彻底掰开男人的手,松了手,站起,厉声:“别小看我!”


    殿外,乌云从远处飘散而来,乌云如墨,把天空染成了一片阴影,不消片刻,便是风雨潇潇,淅淅沥沥。


    最终,他笑了笑,他好像知道,宋乘衣要的是什么了。


    他放低了声音,道:“如果你要的是这个,那便来吧,来试试吧,试着超越我。”


    宋乘衣想,她已经做了所有她能做的,她会超越他的。


    就在此时此刻。


    这是有意义的,无论是对苏梦妩,还是对她。


    谢无筹只见宋乘衣周身气势陡然一拔,掌心中渐渐泛起了莹光。


    宋乘衣手臂抬高,压于肩后,掌心向下。


    一把长剑,自她体内缓缓吐出。


    剑身一半通红,如刚升起旭日。


    剑身一半雪白,如一段月光,静水深流。


    艳到极致的红,与纯到极致的白形成最鲜艳的对比,散发着震慑人心的冲击。


    谢无筹的瞳孔倏然收缩。


    只见,随着那剑的吐出,宋乘衣的身体,也如被这把悍然之剑,剖成两半。


    滚滚鲜红心脏,柔软又湿滑的五脏六腑,


    鲜血如红线裹住她周身。


    跳动着,生机勃勃,又悚然骇人。


    冰天雪地,那瞬间的光芒,已足够瑰丽,震撼人心。


    以身为剑鞘。


    以气血喂养。


    人剑合一,实力能在极短时间内,提高数倍,全凭借各人造化。


    谢无筹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乌发飞扬,他的心也在剧烈跳动,在全身发出一阵又一阵回响,余韵冲击全身,一股战栗,从脊背爬上后背,渐渐扩散入全身。


    他感觉自己仿佛也分为两半,一半极为兴奋,跃跃欲试,一半却是极为恐惧害怕。


    是害怕会输吗?


    不是!


    那他是害怕什么呢?


    有什么值得他害怕的呢?


    他想,他不是害怕,而是震撼。


    被宋乘衣的决心,被她那玉石俱焚的疯狂与决心,被她那平静外壳下,失控边缘的狰狞……


    人如何能作为器物而存在呢?


    而作为器物的她,要承受多么沉重的痛苦,才能做到如此呢?


    他想了很多,最终却是极端的平静,看着宋乘衣,如同初次见面那样,问:“你是想死了吗?”


    宋乘衣整个人站在风雨中,轻轻抚过冰冷的剑身,眼睫微敛,只道:“若天意如此,那便让它来。”


    杀机在空中逐渐凝结,刹那间,风雪突变,狂风大作,雨水悠悠落于地面之际,一击剑光如离弦之箭在空中划过,留下凛冽且冷戾的光,


    (决断)


    无人知道,最终宋乘衣与谢无筹谁胜谁负。


    那场雨下了三日,这场比试也进行了三日。


    萧邢遥望那莲雾峰,正准备出门,却被喊住。


    “你打算去哪儿?”


    萧邢回头,只见郁子期在墙边靠着。


    见他回头,郁子期又重复了一句:“你打算去哪儿?”


    萧邢道:“随便走走。”


    郁子期道:“随便走走?别一不小心走到莲雾峰了。”


    萧邢的脸冷了下来:“我有分寸。”


    听到萧邢的话,郁子期却是怒了,质问道。


    “你当真有分寸?你若有分寸,便不会做出这种事?”


    “我做了何事?”


    “你做了何事?”郁子期脸色都青了,心中腾的冒出一股火气:“那日,苏梦妩还未闯入乘衣的闭关处的那日,你给了苏梦妩什么东西?难道还要我再细细言说吗?那些禁药!”


    “你一直关在屋内炼制的药,我一直都是不管的,只因我一直以为你有分寸,但你已经疯了,做的太过了,不会有没有副作用的丹药,我已知晓,那禁药最多只有一月的效果。”


    郁子期从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程度。


    苏梦妩重创宋乘衣;宋乘衣重伤濒死;苏梦妩被囚;宋乘衣闭门谢客,与卫雪亭分道扬镳;宋乘衣失踪,回来后却与其师尊断师徒关系,与之一战……


    这桩桩件件,发生的太快太突然,郁子期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其中一定存在某种关联。


    而这与萧邢也脱不了关系。


    “你搅散宋乘衣与卫雪亭,是为了什么?”郁子期这般想着,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道:“就为了此时,你获得宋乘衣一时的欢心吗?那这一个月过去,你打算如何自处?”


    郁子期一连的逼问,萧邢却不打算回答。


    他径直朝前走去。


    郁子期简直被气笑了,他面对着萧邢的背影,只冰冷道:“你真当宋乘衣是傻子吗?”


    宋乘衣可从不蠢笨,她一直活的太过清醒,太过明白。只是她一直不愿意去想罢了。


    甚至于,郁子期隐隐觉得,这发生的一切,有多少人参与过,她都是知晓的。


    宋乘衣不止是对旁人狠,对她自己更狠。


    若她计较起来,萧邢当真以为能独善其身?还是说,萧邢也明白,只他却选择连命都不要了,只想这一朝的欢喜?


    郁子期看着萧邢清瘦的背影,唇线轻抿,只是短短几个转念间,便已有了决断——他今日,便要让萧邢离开昆仑,交由伯父,无论什么办法。


    他不能再让萧邢如此胡来了,无论是为了宋乘衣,还是为了萧邢。


    *


    寒冬正浓时,除夕将至,雪下个没完。


    人的记忆尽管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淡忘的,但对宋乘衣却是久久不能忘怀。


    无异于,宋乘衣超出了所有人的期待。


    在那场决斗中,她赢了。


    因为消失的,是谢无筹,而她成功地从山上下来了,她已有了不可忽视的力量。


    但正当风头的她,却是避于人后,不再外出。


    似乎是其旧疾犯了,只静静修养,无人敢来打扰她。


    但这日,却是迎来一个意料不到的客人——顾行舟的母亲顾姝。


    顾姝是为了苏梦妩而来,因为与谢无筹一般,苏梦妩也不知所踪。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知道。


    她挑开厚厚的帷幕。


    屋内极为清冷,窗户被关的密不透风,有些阴暗。


    宋乘衣靠在床榻上,眼前束着一条发带,整个人在阴影中,看不分明,若不是听见呼吸声,便是说屋内无人,也是相信的。


    听见声响,宋乘衣的头微偏,停顿数秒后,微微一愣,问:“顾夫人?”


    顾姝轻声应答。


    顾姝走至宋乘衣身前,轻轻将怀里的东西放下。


    瓷器轻撞在玉石板上,发出极为细小的声音,宋乘衣却敏锐地听见了,“这是什么?”


    她问。


    顾姝笑道:“这是我送你的东西。”


    顾姝拉过女人搭在床边的手,触手的温度极冷,如至冰窟。


    明明她身上已盖了厚厚的被子,为何温度还是这么低呢?


    她紧了紧手,慢慢笼住了。


    宋乘衣微微一顿,手心传来温暖的触感,她只分神一瞬,便抽了手。


    但未料到,那温热却又再次覆上来。


    “没关系,”顾姝再次轻轻握住她的手,道:“你不是想知道,我送你的是什么吗?你既看不见,却是可以感受到的。”


    宋乘衣的手探到了水流。


    水流温暖,高度恰至她的掌根。


    突然,她的手骤然抖了下,水面起了波澜。


    宋乘衣的掌心微痒,有什么柔软的活物,划过她指尖,穿梭于指尖。


    她手指微微蜷缩。


    “这便是我送你的东西,灵彩鱼,通人性,性格温顺,很亲人,喜好温暖……”


    宋乘衣慢慢听着女人柔软的声音响在耳边,渐渐地,她从鱼缸中抽出手。


    “夫人此次前来,应不止时因为这一件事吧。”她的声音低微,又显得几分缥缈。


    顾姝顿了顿,道:“我想请你帮忙的,希望你能……”


    “这不可能。”宋乘衣平静地打断她的话,神色无半分动容,在她来时,便是已明白她的来意——


    为了苏梦妩而求情。


    她本可以更为委婉地拒绝,她本可以搪塞过去,但她只冷静地、再次重复道:“这不可能。”


    “你是想杀了她吗?”顾姝轻声问。


    宋乘衣道:“如果是这样呢?”


    顾姝轻微沉默了下,随后道:“我希望你能不这么做。”


    宋乘衣道:“这是你的私情?”


    顾姝道:“是。”


    “恕我不能答应,”


    宋乘衣慢慢移开了头,道:“夫人,我一直很崇尚一个观念,那便是犯罪受罚,天经地义,人如果犯了错误,却没有受到相对应的惩罚,这对那些接受了处罚的人而言,极为不公,这是一种正义的秩序,不是吗?”


    顾姝失望地低垂了眼,低声道:“当真是半点办法都无吗?”


    但宋乘衣沉默无言,她的面容是一派冷漠无情与毫不动容。


    顾姝便也不再多言。


    刚开始,她本想为宋乘衣补脉,来换取苏梦妩,这是条件相等的交换。


    但宋乘衣却是决绝得拒绝了。


    后来,苏梦妩被谢无筹带走了,宋乘衣毅然挑战了谢无筹,最终夺回了苏梦妩的处置权。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姝本以为宋乘衣已有了决断,要如何处置苏梦妩的决断。


    因而她来了。


    她无法再袖手旁观了,若是宋乘衣要杀了梦妩……


    她想,无论如何,她要救下梦妩的。


    哪怕伤害宋乘衣并不是她的本心。


    这般想着,她又是看向宋乘衣,女人的面色似雪,那病弱的模样,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又想到了宋乘衣方才那掌心极冷的温度。


    她觉得,宋乘衣其实做出这种决断,也是合理的。


    她解下身上柔软的大氅,披在宋乘衣身后,轻声道:“你看上去很怕冷,过了除夕,便很快入春了,今年的冬天也实在太漫长了些,到春天,想必便不会这么冷了……”


    宋乘衣沉默着,耳边传来女人的轻声细语,身上的衣服,带着女人身上的余韵。


    她指尖微动,不知怎么的,想到了方才,那鱼绕过指尖的触感,带着点轻微的痒。


    直到女人走后很久,宋乘衣都一动不动,头微微垂着,不知在想什么,如深不可测的深渊。


    宋乘衣身侧,那鱼缸里泛起层层涟漪,鱼尾在水中摆动,仿若浮尘。


    *


    苏梦妩处在极致的痛苦中。


    她被迫地,陷入了种种幻境,那幻境中,是令她极为恐惧场景。


    在生死之际,她不得不做出种种抉择。


    这些抉择,有些会让她活下来,有些会让她当场死去。


    她惊叫着醒来,那些幻境中的痛楚仿佛都带到了现实中,


    无论是精神、亦或是**,都痛苦到极致。


    她流着泪,凄惶不安,最终化为一滴又一滴绝望且无助的眼泪。


    她只能日日夜夜,盼望着师尊来救她。


    她全身湿透,冷汗顺着鬓发往下滑,她将脸埋在膝盖上,就在这短短功夫,疲惫的精神竟是瞬间放松,瞬时陷入了梦境。


    只这一次,她梦到了师姐。


    这是她第一次梦到师姐。


    师姐站在她面前,神色冷漠且陌生。


    她单单是看着她,便让她全身颤抖。


    她语无伦次地向师姐道歉,为她做的那些事,那些不可挽回的事,那些让她现如今后悔不已的事。


    但师姐却抽出了剑。


    她的声音哆哆嗦嗦,还未说完,便见师姐径直一剑劈了过来。


    全身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到她的脸上。


    她喘着粗气惊醒,还没等她缓过神,便看见不远处昏暗处,模模糊糊站着一个人的身影。


    苏梦妩一时分不清梦想和现实的区分。


    她只颤着身体,唇齿都在打颤。


    模糊间,仿佛听到了师姐问,她想不想活。


    她拼命点头。


    师姐似乎是笑了,说要与她赌一把。


    也许是师姐的神情不似梦境中那般骇人,反而是温和平静。


    她渐渐平静下来一些,睁着眼,感到茫然无措,说她什么都听师姐的。


    师姐道:“挑战我,哪怕是一丝一毫,只要能伤到我,你就能活。”


    她几乎是瞬间魂惊胆散,剧烈摇头,几乎魔怔。


    “为什么不愿意,你不想活吗?做出抉择,如果你不愿,你就得死。”


    恍惚间,她听到师姐幽远的声音,仿佛响彻在她耳边,又仿佛距离她很遥远。


    她只能求饶,瘫软在地上,她真的知道错了,她当真是不敢再做那等愚蠢之事了。


    但师姐是那般无情,没有因为她而有丝毫动容。


    哐当一声。


    什么东西落在她身前。


    是把锋利、泛着厉光的刀


    看上去是那般有力量,尖锐,但她却避如蛇蝎。


    也许是恐惧到极致,她开始哭着喊着师尊,期待着师尊来解救她于此等危难境地。


    但没料到,这竟是忍怒了师姐。


    只见师姐一步一步走至她面前,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


    疼痛感让她从万般恐惧中抽出一丝,她这才看清眼前的女人,那般的熟悉。


    师姐!当真是师姐!


    这一切都不是梦,师姐来了,师姐来杀她来了。


    苏梦妩哽咽着,漂亮的眼中溢满泪水,唇被咬的青紫,破了血,口中有铁锈般的血腥气。


    耳边却传来一道厉声——


    “住口!你为什么要喊谢无筹的名字?你以为喊他,他就能出现在你面前?愚蠢至极!刀就在你面前,你为何不拿起来,这是你的机会,你唯一能活命的机会,却要将这机会丢给那不可能出现在你面前的旁人?”


    师姐的面容平静,却更加让人心悸。


    “人人都有改变命运的机会,如果你连自己都不相信,你能活下来,那你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为你感到惋惜……”


    她听到师姐这样说着,愣愣的,一时无法反应过来。


    但那把刀却是被人塞入她的手中。


    刀口泛着冰冷的光。


    她看着看着,想到这些时日在幻境中的那些抉择,想到了对死亡的恐惧,想到了无人可帮的处境……


    非生即死。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这句话。


    她如同被逼到极致的困兽,喘着气,手颤抖着,却竭力扣住那把刀,也许是对死亡的恐惧,她竟突然滋生了无尽的力量。


    咬着牙,抓过眼前的那双手,将刀口直直地向前一递。


    也许是她的动作太过迅疾,也许是师姐没有反应过来,总之,那惊心动魄的几秒后,只听见刺啦一声。


    刀口划破皮肉的声音。


    刀尖挑上几缕鲜血。


    她看着刀尖上的血,看了很长时间,张了张唇,刚想说什么,紧张到极致的脑子的弦仿佛绷断了,她陷入了昏迷。


    *


    除夕已至,冬天只剩下最后的余韵,所有人都欢欣雀跃。


    但宋乘衣却独自靠在床榻上。


    屋内一片空寂,帷幔都被掀开,不再是阴暗的一片。


    雪不再下了,宋乘衣的盲症也渐渐好了。


    一小线天光透过窗照进来,空中有似有似无的浮尘。


    宋乘衣静静的看了很久,那浮尘在空中飘散,不久后,便是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这时,她才转头,视线落在榻边。


    透明的瓷缸,其上画着莲叶状的釉彩,莲花含苞待放,映在碧绿叶中,相映成趣,缸内,若干灵鱼,静止不动,漂浮的尾末,一束光打在其上,晕染出温暖的金黄。


    也许是感觉到她此刻的心情,也是感到这是最后了,系统这才敢探出神识来。


    它心情很复杂,酝酿半天,才谨慎小心地问:“你为什么最后放了苏梦妩呢?”


    “是她做出了抉择。”


    “可是,可是,”系统顿了顿,半晌只涩涩道:“为什么呢?”


    宋乘衣注视着那漂亮的鱼尾,良久,才伸手,探入瓷缸内。


    灵彩鱼半点不怕人,甚至是游过来。


    鱼尾蹭在掌间,柔软如飘动丝绸的触感。


    宋乘衣掌心慢慢合拢,那鱼也丝毫未曾感觉到危险,宋乘衣逐渐抬手,鱼寸寸离开了赖以生存的水面,暴露在冰冷空气中。


    鱼终于察觉到危险。


    鱼身在掌心剧烈翻腾,尝试数次未果,但它并没有放弃,一次跳的比一次高。


    终于,鱼尾翻腾,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跳入水面中,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它终于摆脱了束缚,重获自由与生存的机会。


    宋乘衣的唇边也抿出一丝笑:“改变命运的机会,人人平等的。”


    系统道:“我知道,是你给了她机会,她本没有机会。”


    她道:“也许吧。”


    系统还想问很多,比如那被宋乘衣囚禁起来的谢无筹,比如宋乘衣真的打赢了谢无筹吗?比如宋乘衣下次重来,会回到什么时刻,她还会如此疯狂吗,她又会如何处理这些关系呢……


    但它却看见宋乘衣倦怠地闭上了眼,靠在床边,看上去像是休息的模样。


    它瞬间闭了嘴,悄无声息地,没敢发出半分打扰。


    日光一点一点移动,转瞬间,便到了日暮时分。


    宋乘衣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在梦的尽头,视线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身影伫立无边无际,茫茫风雪中,隔着虚无的空中,与她遥遥相望。


    宋乘衣静静地瞧着,看着曾经的另一个“自己”。


    那个被恨意、怨恨裹挟着的自己。


    她问:“你想好了吗?”


    她冷声道:“我必须要杀她。”


    她问:“你有决心吗?即便周围人都挡在你面前。”


    她怒道:“粉身碎骨、绝不后退。”


    但渐渐的,那面色扭曲的人却化为光点。


    宋乘衣神色安静,温温的看着。


    看着另一个自己逐渐消失,泯灭于空中。


    看透别人总是很容易,但最难的,却是看透自己。


    但此刻,她觉得,她好像也有些了解自己了。


    宋乘衣睁开眼,喉口涌上腥甜。


    深红血液流淌,覆在洁白衣物上,也覆在手上的手镯上。


    殷红的颜色,如一片琥珀。


    女人显得有几分沉静,露出一丝纯然的笑。


    “罢了。这一次,便算了。”


    悠悠的声音消失在空气中。


    此刻,窗外雪已尽,漆黑的天空中忽传来一道尖锐的呼啸。


    空中绽放了数道烟花,瞬间燃亮了漆黑天空。


    焰火顺着窗户蔓延进入,铺在女人脸上。


    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然而,烟花再美,也有熄灭的那一刻。


    熄灭那刻,女人的脸也归于一片黑暗中,如烛火烧干,徒留惨白灰烬。


    不远处,远远传来模糊的钟声。


    众人们庆祝新年到来的声音。


    在这样一个平静、美好的新年中,宋乘衣静静躺在那儿,当真如睡着一般。


    怨怼、愤怒、不甘皆烟消云散。


    她就这么突然、平和的离开。


    男人隐没在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黎明破晓的光投入,薄薄的一层光打在乌黑的案台上,打在女人垂在椅上的手指上。


    他才动了,走到宋乘衣面前。


    “滴滴答答——”细微声音,几不可闻。


    女人身后潮湿,无尽的血逐渐堆积,从椅处一角,安静往下落,地面缝隙处汇成血泊,最终留下惊心怵目的血痕。


    他将她垂落至半空的掌心收拢,慢慢放于其腹前。


    “我很想问你,你究竟为何放了苏梦妩?但已经没有意义了,是吗?”


    秦怀谨的声音很轻,仿佛是怕打扰了什么


    一样,最终言语却是未曾说完。


    他只注视着宋乘衣身侧,那精美的瓷缸。


    水面上飘着几颗鱼食。


    小小的、不起眼。


    鱼尾一摆,吞了颗鱼食,继续欢快、无忧无虑游动着。


    “死前,也没忘了它们吗?爱之欲其死,本以为你会因无筹而死,未曾你却是为了自己而生,却又为自己的爱而死。”


    他长身而立,手指虚虚在背后握住。


    然而,指腹间长好的伤口彻底崩裂开,带来漫长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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