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宋乘衣进入禅房内。
“抱歉, 我还未结束,还需你在此稍等片刻。”
“不必在意我,本是我提前来了。”宋乘衣道。
秦怀瑾对她一笑, 便又敛下头。
宋乘衣从前认识他, 是通过谢无筹。
其是谢无筹的好友, 但虽是好友, 两人也不常见。
谢无筹也从不曾说起他,比起朋友,倒更像是陌生人。
相反, 倒是秦怀瑾每隔几年, 便要来昆仑一次,与谢无筹见一面。
宋乘衣从前不关心秦怀瑾。
但如今,在她收到的众多相约讯息中,她唯独应了秦怀瑾的邀, 前来相见。
秦怀瑾身影挺拔,僧衣陈旧, 却很干净,袖口绣着几朵佛莲。
面色温容, 指尖轻转着珠串。
珠串上有斑点残留。
宋乘衣这才注意到,男人食指指腹、指甲间沾染了墨。
在几步远桌子上,有一张干涸的画。
宋乘衣眼眸幽幽,在明亮的光影中,静静地看着他。
秦怀瑾结束后睁开眼时, 便恰好撞入了宋乘衣漆黑眼眸中。
他轻微一怔。
女人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注视。
视线相撞。
她也坦然自若,并未移开视线。
这是探究、更是冒犯。
秦怀瑾也静静地看着宋乘衣。
直到片刻后,宋乘衣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扬了扬唇, 对他微微一笑。
秦怀瑾在她的密集的注视下,站起身。
“你手上墨痕未干。”她提醒道。
秦怀瑾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尚有点湿润,手指一抹,一道浅淡的墨痕便长长划过。
他抬头,注视她的眼眸,也平和地笑了下,“多谢。”
秦怀瑾走到铜盆前,拧了块布,擦拭手指。
宋乘衣也顺势朝前走了几步,视线恰好能落在那画上。
那画上,是个妙龄少女,在繁华盛开之日,捕蝴的场景。
繁花似锦,春日盎然,少女活泼,要捕捉蝴蝶,蝴蝶却落于其衣襟处。
衣服的褶皱、阳光照射发丝的光晕明暗,都是如此清楚,画面传神,神韵俱全。
“此画如何?”秦怀瑾问道。
“极好。”
秦怀瑾笑:“那便放心了。”
“是要送人吗?”宋乘衣问。
“是,要送给你的师妹。我初次来,倒不能两手空空。”
宋乘衣没有丝毫诧异,只看着他,问:“那为何不画脸呢?”
这画处处完美,唯独缺了面容。
“我尚未见到她,便无法得知其长相,”秦怀瑾道:“同时,我并不能记住人的长相,因而便只能做到如此。”
“是这样吗?那真可惜。”宋乘衣垂着眼。
女人的声音飘渺,如梦似幻,似有遗憾。
不知是为画可惜,抑或是为人而可惜。
“不必惋惜,”秦怀瑾唇边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双手一合,一派的淡然:“不完美亦是一种完美。”
秦怀瑾与宋乘衣来到门外。
不知何时,山间寺上,日光高悬,却下起了淅沥细雨,风微凉,心旷神怡。
山间常有雨,但持续时间皆短。
秦怀瑾拿起靠在门边的伞。
伞破旧,却又结实,竹子制作而成的伞身,苍翠碧绿,映衬着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
他手臂微弯,撑起,回头轻声道:“若是不妨,便与我共乘一伞?”
“无妨,这雨不会近身。”宋乘衣婉拒。
说完,便率先走入细雨中。
她的背影挺拔,衣袖被风吹的鼓起,清高又不近人情。
却让秦怀瑾又想到了曾经寥寥几次的见面。
他一笑,又移开视线,撑着伞朝前走。
刚走到山顶的亭中,雨便停了。
宋乘衣已坐在乌木椅上,秦怀瑾折起伞,抖了抖,伞面雨水散落,他将其靠在边缘,才进来。
秦怀瑾坐下,问道:“要喝茶吗?”
“不了,你找我有何事,便直说吧。”宋乘衣道。
秦怀瑾低首,拨开了红炉,炉水沸腾,茶炉中有闷闷的响声。
随后,才抬头,看着她道:“是有两件事找你。”
“你说。”宋乘衣道。
秦怀瑾一愣 。
几乎在他说完的瞬间,宋乘衣松散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兴趣盎然起来。
女人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仿佛他现在说的,才是其想听到的东西。
秦怀瑾:“第一件事,我是来恭喜你的。”
宋乘衣:“你与师尊见过了?”
秦怀瑾颔首。
宋乘衣沉默了一会,才问道:“何喜之有?”
秦怀瑾:“有两喜,一喜便是提前祝贺你将会获得剑首,二喜便是恭喜你即将结契。”
“结契?”宋乘衣立即挑出了不对劲之地,轻声道:“师尊告诉你的?”
看来宋乘衣的确是要与卫雪亭结契,且谢无筹也得知此事。
秦怀瑾沉默不语,思索片刻,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宋乘衣疑问的声音又起:“那你如何得知?”
他的脑海中,想到了那日在暗巷中,宋乘衣说的要与卫雪亭结契之语。
只是,他同时也想到了那日暗巷中的暧昧与喘息。
秦怀瑾敛了眸,只是沉默。
宋乘衣自然看出了秦怀瑾无言的拒绝,她便不再问了。
这无关紧要。
“是,我的确要结契了。”她承认,随后问:“不知佛僧何时离开,是否能参加结契之礼呢。”
秦怀瑾应下:“我与你有缘分,该是一观。”
“无真佛僧若是观礼,那真荣幸之至。”
“若能得到无真圣僧的赐福,这一定会圆满的。”
“赞誉了,”秦怀瑾神色平静,眼眸平和:“我并无任何用处,因缘际合自有定数。若是天定的缘分,那自然会圆满。”
宋乘衣朝乌木桌旁扫了一眼。
那儿,早已静静放置着一竹筒。
她笑了笑,原来秦怀瑾找她,主要原因在此。
“那佛僧便为我算一卦吧。”宋乘衣的眼眸深远又幽静,“算算我的姻缘,”
“世人皆说,无真圣僧极少算卦,但若是算卦,必会应验,无数人求之,不知今日我可有荣幸,让圣僧为我算上一卦。”
秦怀瑾与女人对视。
视线相对,似有暗流涌动。
秦怀瑾这才发现,眼前的女人有一双既冷又沉的眼。
“看看,我与他,是否是天定的姻缘。”宋乘衣轻声道。
秦怀瑾收回视线,转了转珠串,片刻后,抬头。
他拾起竹筒,看着宋乘衣,温厚道:“自然可以。”
宋乘衣靠着椅,饶有兴致地看着。
男人掌心晃动间,佛珠也随之晃动。
谢无筹腕间缠绕的佛珠,华丽、繁复,而秦怀瑾的则很普通,像是寻常商贩间,亦可见到,买之之物。
若说谢无筹是可远观而不可近玩的高岭之花,那秦怀瑾更平易近人、亲切有加。
竹筒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冰泉击石。
不知何时,竹筒微伸。
宋乘衣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签竹,随意抽了一根签竹。
秦怀瑾接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炉子上的水快烧熟了,水翻卷沸腾,微微冒着热气。
氤氲白雾笼罩了僧人平和俊美的五官,只看到其平和的眼眸中,带着仁慈,似有几分真切的悲悯。
大概过了一些时间,秦怀瑾才轻轻放下签竹。
“不知是何签呢?”宋乘衣笑着问。
秦怀瑾低叹一声,声音慈悲如许:“下下签。”
“下下签?”
女人皱眉,声音似有几分不解。
“是。”他道,“这竹筒内只有一枚下下签,便被你抽中了。”
宋乘衣掌心微抬,那签便从桌上飘到她手心。
“爱之欲其生,爱之欲其死。”女人眼睫微压,一字一句念道。
她沉思片刻,随后才道:“请圣僧指点。”
秦怀瑾道:“人生最痛苦之事,是对欲/望的执着,贪恋,爱作为一种浓烈的欲望,曾挽救你于死亡的境地,但最终也会因爱而死。”
宋乘衣道:“既然爱,又为何会让其死呢?”
秦怀瑾:“正因深爱,执着人之爱,爱到极点,是占有,对其而言,毁灭才是真正的永恒。”
秦怀瑾想,这一卦当真贴切,天命如此。
宋乘衣与谢无筹只会是孽缘。
宋乘衣将竹签扔在桌上,“那我对他而言呢?”
秦怀瑾微微一愣,“什么?”
宋乘衣盯着他,慢慢道:“圣僧所说的,是他对我而言,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那我对他而言,会产生何种影响呢?”
“这可否算出来呢?”
秦怀瑾沉默片刻,才摇摇头,“不能,这也需他抽竹签才可。”
“那便是了。”宋乘衣坦然道。
秦怀瑾不解。
宋乘衣道:“圣僧算出来,他对我而言,会因为爱的太深而让我最终身死,我并不觉得我会死呢,命运不能是一方强压另一方吧。他能对我产生巨大的后果,我就不能对其产生后果吗?为何一定是要我死呢?”
宋乘衣的意思,秦怀瑾这才懂了。
秦怀瑾觉得宋乘衣当真不同。
大多数人在算出的一瞬间,只会从结果往后推。
但她在那一瞬间,想到的却是,她认为她并不会输给对方,有能力,有野心,
她是如此自信、对自身的自信,不曾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一丝一毫怀疑。
即便在这场爱情的围堵中,她也要做赢的一方。
他虽然赞美她的勇气,但她为何要做到如此呢?
秦怀瑾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失望。
“你天赋异禀,世间极少有人能有此天赋,大道近在眼前,为何要追求一个不确定,甚至是凶险的结果?只因为爱吗?若你输了,你的生命,你为之努力的一切,皆消散了。岁月、人生如白驹过隙,该是有更好的东西值得追求。”
万物皆寂。
水彻底熟了,沸腾的水中,弥散出茶香,略带腥味的雨水,树叶的香味、对面僧人身上的檀香混合在一起。
宋乘衣神色冷漠:“世人用天赋异禀、天纵奇才去形容一个人,将人捧上高位,我及其厌之。”
“我并不否认,我的确生来,便比大多数人要有天赋一些,但这过程并不比任何人要轻松,用一句天赋异禀,极其不够。若不是付出努力,天赋不足以支撑我走到如今。”
秦怀瑾被反驳,但面容上无丝毫不悦。
宋乘衣继续道:“我所追求的可以是爱,可以是大道,可以是任何东西,我为之努力的一切,可以为之消失,但我并不认为我会无用到让其消失。”
“你是想说,你能掌握、明辨吗?”
“你觉得我不能吗?”
“我并非不相信你,”秦怀瑾道:“只是任何事,都绝不会尽在掌握之中。人心难测,你要如何掌握人心?”
“我为何要全部掌握人心,”宋乘衣看向远处青山,视线幽远,“我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我见即我得,我心即我行。我有能力,能为我的全部行为,付出代价。”
秦怀瑾不再说话了,就这般看了她许久,眸光波动了下。
但无论如何,皆是无法看清楚其面容,仿佛隔雾看花,不甚清晰。
秦怀瑾从不曾对自己的缺憾感到遗憾。
因为看不清,比看得清,更能看清楚。
但此时此刻,秦怀瑾竟有些遗憾。
若是能见清她面容,那大概便能知晓有如此执着心性之人的长相该是何样。
他有些好奇。
两个如此执着,心性执拗的人,碰撞在一起,会如何呢?
只是结果是必然的。
“我尚未恭喜你第二件事,”秦怀瑾淡淡转移话题。
随后,他从袖中拿出块玉佩,推到宋乘衣面前。
“这是蓬莱掌门委托我,代为送予你之物。”
宋乘衣低眸。
那是一块散发着强大灵力的玉佩,剔透如冰。
玉佩顶雕刻着一朵碧绿莲花,莲叶筋络如有实质,在莹白如冰的玉佩中蜿蜒,仿佛交错成一条绿海。
清莲牌。
能调动蓬莱仙山大多数资源,见此如见掌门。
“你的确救了他唯一的儿子,他因有事缠身,尚无法来。”
宋乘衣的确收到了其发的传讯,只是她并没有回复。
她不是奖励去做,也不是为了被惩罚,而不做。
“他让我向你道谢。并且发出一份邀请。”
宋乘衣低垂着眼,看上去并不好奇。
秦怀瑾道:“若你愿去蓬莱,他将专门为你划一座岛赐予你,从此,你便享受尊者地位。”
宋乘衣面容平静又沉稳:“可是,我并没有为之匹配的实力。”
“他相信你的潜力,认为你会有的。此邀请是无期限的。”
宋乘衣反问:“圣僧,觉得我应该去吗?”
“这是你的选择。”秦怀瑾轻声道,“但我想,你若去,应该能得到更好的发展。”
宋乘衣笑:“为何如此之说?”
“你在昆仑事务繁忙,专心修行时间很短,不是吗?”
宋乘衣很轻地笑了一声,拾起玉佩,悬在眼前看着,那碧绿的筋络当真如湖面一般,投射出她的脸。
秦怀瑾看着那珍贵、无数人求而不得的东西,就被她用两根手指随意捏着。
他笑了笑。
宋乘衣最后收下了清莲牌,却并没有答应去蓬莱的邀请,
秦怀瑾并没有意外。
他又与宋乘衣一起坐了一会,随后便告辞。
他站起身,视线在女人身上停留,道:“我已与谢无筹说过,我要与你相见之事,你可在此寺中待上几日,我想,他会来找你的。”
宋乘衣却没有抬头看他。
秦怀瑾转身,弯腰拾起伞,走了几步,突然又回头,平静道:
“乘衣,你知道最难行的,是什么路吗?”
宋乘衣这才看着他。
秦怀瑾道:“回头路难行,无人能回头。你真的确定,你要选择一条难行的路吗?”
男人的眼眸认真,眉眼清淡。
宋乘衣:“我这一生,从不后退。”
男人站着没动,风吹起他的僧袍,袖间莲花若隐若现。
最终,他双手合十,手握佛珠,轻轻行了一礼,“阿弥陀佛,那我在此,预祝施主无畏艰险,心想事成。”
男人转身离开,脚步不疾不徐,背影融入山林中。
宋乘衣却在此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沸腾的水都变得冰冷,山间又下起了一场朦胧的细雨。
宋乘衣眼眸晦涩,将白瓷杯盏中的水一饮而尽。
冷水入喉,她放下杯盏,站起身。
她终于可以确定了。
在攻略谢无筹的道路上,除了谢无筹本身,秦怀瑾将是她最大的敌人。
第77章
秦怀瑾下山后, 便在禅房外,看到了谢无筹,以及其身旁的卫雪亭。
谢无筹与卫雪亭是一起来的。
他与宋乘衣见面后, 他便发了讯息告知谢无筹。
他知晓谢无筹会来, 但并不知其来的如此迅速。
在印象中, 谢无筹曾经有如此过吗?
秦怀瑾轻轻叹息一声, 只觉得世事、人心变化如此之快。
炽热夏日即将过去,已立秋,山间风大, 凉意丝丝缕缕, 叶子打着圈飘落,仿佛也带了点萧索、寂寥之意。
谢无筹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对面的秦怀瑾。
男人穿着月白僧袍,撑着伞慢慢地走着。
缓步而行,不疾不徐。
山间小路崎岖, 杂草丛生,偶有荆棘探出。
他会用手轻微扶开, 侧身而过。指尖沾染了雨水,他不在意, 被荆棘划了道痕迹,他也毫无恼怒。
谢无筹眼中眸光闪烁,垂下眼。
平心而论,秦怀瑾长的是很不错,甚至可以称得上完美的一张脸。
在某一瞬, 男人脚步一顿,突然停下,眼眸朝一侧而望。
谢无筹顺着他的视线而去。
那是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毛发湿漉, 在细雨中瑟缩,发出轻微的叫声。
秦怀瑾将伞倾斜,小心地放置在杂草上。
伞面为之挡住了雨水,给了它一个可以暂时躲避之地。
秦怀瑾双手合十,轻轻道了句佛语,方才离开。
谢无筹淡淡嗤笑一声,移开视线。
他只觉得其行为,当真虚伪,若是觉得可怜,便救便罢了,若是不觉可怜,倒不必做出如此惺惺作态之事。
秦怀瑾走近,他看了眼谢无筹的发,已恢复黑色,无那日的半寸银发。
他又看向卫雪亭。
卫雪亭周身灵力斐然,面容如冰雕雪刻而成,气势与往日不同而语,甚至是有一种威压感。
不再向从前那般外强中干,那仿佛要消弭于日光中的破碎之感。
卫雪亭神色清淡,轻轻地看了他一眼,问:“乘衣呢?”
秦怀瑾:“尚在山顶处。”
卫雪亭听闻,朝他微微一点头,便安静转身离开。
只其脚步,并不是去往山顶,而是去了山间庙宇中。
秦怀瑾看着他背影,半晌才收回视线,看向谢无筹。
谢无筹不像卫雪亭,他应该很生气吧。
“你是背着我与我的孩子见面吗?”谢无筹笑着问。
“我已告知于你,何谈背着你一说。”
“同时,孩子?”秦怀瑾也微微一笑:“她是你的孩子,还是弟子,抑或是即将结契的道侣呢?”
这是如此淫/乱的关系,被秦怀瑾当面戳破,谢无筹却神色不变,只轻声道:“与你有何关系?你何时开始,也关心起我的事了。”
秦怀瑾:“你是我朋友,我自然是注视、且关注你的。”
谢无筹扯了扯唇:“那我真感到受宠若惊。”
秦怀瑾没有在意他的嘲讽,道:“你与雪亭一同前来,说明了你们的关系的确好了很多。恭喜你。”
“你与乘衣聊了什么?”谢无筹不在意他的话,只径直问自己想知道的:“你们能聊什么呢?从未有交集的两人,我当真好奇。”
谢无筹看着秦怀瑾很淡的笑了下。
“你其实更想知道,她为何会见我吧。”秦怀瑾顿了下,才道:“我与她只随意聊了几句,并未说什么,她见我,我想,大概是她想算姻缘卦吧。她当真是喜欢卫雪亭的。”
谢无筹脸色平静:“算出什么了?”
“我从不向算卦人以外的人透露,你是知道的。”秦怀瑾无奈道,“你若是好奇,可以去询问,又或者,我也为你算一卦,如何?”
谢无筹并未回答,秦怀瑾知道其是向来不信这种东西的,虽然他的确很想为谢无筹算一卦,但也并未感到失望。
秦怀瑾又道:“我好奇的是,宋乘衣尚不得知你与卫雪亭是一人,若真的结契,宋乘衣究竟算是你的道侣,又或者是雪亭的道侣。”
“当然,你们若是融合,为一人。你是打算作为卫雪亭存在,与宋乘衣在一起,还是作为谢无筹而存在?”
“我想,你必会以谢无筹而存在,但这就存在一个矛盾,你若是想融合,也必然要卫雪亭的同意,方才能到达真正的一体,他能同意退出吗?”
谢无筹唇边含着一抹莫名的笑,“我们已经有办法,只这与你无关。”
秦怀瑾垂首,手转着佛珠,微微沉思,几乎是一个心神回转间,他突然抓住了什么东西,骤然神思清明,瞳孔骤缩。
佛珠在掌心掐紧。
他猛的抬头,唇角绷直:“这有悖伦理。”
秦怀瑾的面容慢慢地沉下来。
一直以来,他竟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卫雪
亭的心思。
竟是如此吗?
——共享。
卫雪亭怎会不同意呢?
他离开了谢无筹,活不过两月,谢无筹离开了卫雪亭,虽能活却会付出巨大代价。
卫雪亭想活下去,他会与谢无筹放下往日偏见,联手。
共享宋乘衣。
这看上去,是个双赢的结果。
但也有说不通的地方。
秦怀瑾直视谢无筹,问:“你竟愿意做到如此?”
“若当真如此,那你要如何界定爱与不爱的界限,你要如何判断宋乘衣爱的是你,抑或是卫雪亭?”
“你能忍受分享,一直忍耐下去吗?”
秦怀瑾想矛盾点就在于此。
谢无筹是喜欢宋乘衣的,这毋庸置疑。
无论喜好的深浅,谢无筹是绝不会允许去分享猎物的。
谢无筹绝无分享的想法,但为何会做出如此选择?
卫雪亭与谢无筹融合,对他而言,是件好事。
再加上苏梦妩在其身边,谢无筹会逐渐稳定下来。
只是……
秦怀瑾紧紧蹙眉,中间一定是有什么地方,被他忽略了。
谢无筹究竟在想什么?
秦怀瑾抬眸:“这次与你相见,我总会忆起当年你我初见,慧僧为我等取道号,我为‘无真’,因万事过眼云霄,逝者如斯,万物垢尽,方可见道。”
“你将其名改为‘无筹’。无筹!无愁!无需筹划,无需烦恼之意,初见,我只当你心性透明,自在难得。”
他看着对面的男人。
谢无筹站在山道前,后方是连绵的山,古朴的山寺,他站着有几分随意,有着漫不经心之感。
秦怀瑾轻声道:“但如今想来,是否又有一种万事万物皆在掌控中,所以无需烦恼之意呢?”
“既已掌握,又为何愿意分享?”
“现如今,不知你是否心性尚存?”
谢无筹突的笑一声,笑意弥散:“不要试探我。我的事与你无关。”
“怀瑾,”谢无筹长身而立,与他四目相对,向来温和的眼中毫无笑意,“不要太多管闲事了,别再有下一次。”
“若是有呢?”
谢无筹:“你可以试试,试试我会做到何种程度,我想,你绝对不会失望的。”
他用轻飘飘的话,说着令人悚然之语。
秦怀瑾看着他的眼眸,却丝毫没有怀疑他言语中的真实性。
他微一敛眸。
事出反常必有妖,谢无筹更疯了。
秦怀瑾轻微闭目,又睁开眼。
宋乘衣你又要如何做呢?爱一个人要爱两面。
你是会被狩猎者吞吃入腹,鲜血淋漓,抑或是从中寻得一丝生路呢。
*
天色昏昏,宋乘衣下山后,便遇到了一沙弥,说是有人已等她很久。
她顺着沙弥的指路,悄无声息地站在佛庙外。
佛庙中昏暗,点了几根蜡烛,烛光摇曳。
一个男人深深伏身,腰身下塌,脊背直线流畅到窄窄腰线,叩首于地,银发散落一地。
堂前,神佛居于高位,淡淡低首。
慈悲且怜爱地望下。仿佛在看着天下苦厄缠身之人。
那是个虔诚的忏悔之姿,如同最忠实的信徒,在神佛前祈求原谅。
宋乘衣走到卫雪亭身后,那人毫无察觉。
“在想什么?”宋乘衣扣住了他的肩膀。
卫雪亭回头,那瞬间他似乎有些茫然,无意识地眨了眨眼,眼眸中是一片宁静,无欲无求,无情无爱。
宋乘衣却觉得这是他本来的模样。
他本该是这样,如果不是她为了自己的私欲将其拉下水。
宋乘衣的视线从上而下地注视着卫雪亭,甚至是轻微的移动都无。
那是个异常安静的注视。
卫雪亭很快回神,他的眼中慢慢地聚拢起光,那是个非常炙热且单纯的爱恋,“我想你何时会回来,一直在等你。”
宋乘衣道:“你何时来的?谢无筹没来吗?”
卫雪亭仿佛思索了一会,摇了摇头,“我没看到他,他应该是没来。”
宋乘衣觉得有些奇怪。
秦怀瑾说告知了谢无筹,谢无筹应该会来。
而且卫雪亭为何提到谢无筹如此平静。
宋乘衣又想到卫雪亭自从得知他们要结契后,便一直很奇怪。高兴有、兴奋有、难过有、沉思也有……
但她没考虑太多,卫雪亭有顾虑,她也明白。
卫雪亭根本无法对她开口,他与谢无筹是一人。
又或者说,不知如何开口,这毕竟是种欺骗,有担心也属正常。
卫雪亭起身后,“在这住一晚吧。”
宋乘衣点头,山寺清净,回去后,便又是无尽的事。
他们一同来到了住所,住所很简陋,但却干净。
空气中有着淡淡的香味,不浓重,甚至很好闻。
“我点了根香,驱蚊虫。”卫雪亭道。
宋乘衣坐在椅子上,卫雪亭倒了杯水递给她,将她的外衣褪下,搭在椅背上。
宋乘衣将水杯握在手中。
卫雪亭看着她喝了下去,随后低垂着眼,轻声道:“我去为你准备洗澡水。”
宋乘衣放下水杯,笑道:“没这么麻烦。”
卫雪亭的脸却慢慢红了,有些赫然。
宋乘衣也仿佛察觉到什么,捏了捏少年的脸,笑了笑:“那你便去吧。”
在得到她的答应后,卫雪亭便出门了。
只临出门前,轻微地回头望了一眼。
女人靠在椅子上,手腕搭在椅背上,一副放松之姿,脸在烛影中明明暗暗。
卫雪亭看了几秒,回头掩了房门。
卫雪亭在不远处站了很久,直到周身变冷,才再次进入屋内。
而此刻,宋乘衣已经睡着了。
她面容平静,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腹部,一只手腕搭在椅上,掌心下落,松松垂下,腿交叉伸直,头朝一侧偏去。
在宋乘衣的头即将落下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撑住了她的头,女人的黑发从男人的指缝间落下,在发间,能看到那串华丽的佛珠。
谢无筹一只手揽着宋乘衣的肩,一只手捧着她的头,靠在自己身上。
谢无筹蹲下身,看着宋乘衣的脸。
宋乘衣睡着的模样倒是异常柔和,完全无平日里的冷戾,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他的视线顺着其松开的衣襟而下,眼眸深深,指腹刮了刮她的侧脸,笑的轻快。
但下一瞬,卫雪亭的就攥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你后悔了?”谢无筹抬眼,从容道:“别忘了,是你主动来找我的啊。”
卫雪亭的脸淡漠无情,只霜色长睫颤抖,手攥得愈来愈紧,沉默无言。
半晌后,最终松开手。
谢无筹微弯腰,掌心横到女人腰间,打横将其抱起,朝着床榻而去。
第78章
谢无筹的掌心撑在宋乘衣的脸旁, 微微弯腰,与女人鼻尖相对,距离不过半寸。
彼此鼻息相融, 但宋乘衣毫无所觉。
谢无筹道:“我想起来了, 宋乘衣对我表达爱慕的那晚, 我与她发生的事。”
“或者更准确来说, 是她单方面对我做的事。”
谢无筹的头微扬,略微抬起下巴,他的唇与其的距离更近, 几乎相贴, 但他并没有贴合上去。
“那时候在场的人不是你。”沉默许久的卫雪亭开口。
谢无筹道:“可她想的是我。说到底,最开始,你不过是卑鄙的纠缠罢了。”
卫雪亭又沉默下来。
谢无筹回过头。
卫雪亭尚站在椅边,眉疏目朗。光影将他的身影照的朦朦胧胧, 竟有些晦涩的阴影。
他直起身,脱下外衣, 竟就如此躺在女人的左侧。
他轻笑道:“不过我们之间,倒也不必分你我。”
谢无筹很有耐心, 琥珀色的眼眸弯弯,似有光闪动,“你也应该是抱着如此的觉悟才来的吧。”
卫雪亭安静地站着,垂着霜睫,嘴唇轻动, 无声地说着什么。
“你现如今还在吟诵忏悔吗?”谢无筹嗤笑一声,“当真虚伪。”
谢无筹不再看他,转而兴趣盎然地看着沉睡中的女人。
他将她侧向另一边的头朝自己的方向摆放,贴近她, 一只手将她的头贴在自己颈窝,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身。
宋乘衣身体温热,呼吸平静而悠长,被他死死按着,呼吸就这么散在他的颈部,避无可避。
谢无筹面色从容,心跳却有些快。
他很少与人这般近,静静地适应片刻,随后垂着眼眸,视线就这样落在女人的脖颈处。
脖颈纤细,在散落黑发映衬下,更显白皙。
宋乘衣毫无知觉地沉睡,柔弱、无知。
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就这么扼杀之。
谢无筹的掌心慢慢从她的后脑处朝下移动,紧紧地贴合着她的脖颈,揉捏着皮/肉。
动作很轻,仿佛是温柔的触摸,又仿佛是在丈量着。
“你不能这么做。”一只手紧紧扼住了谢无筹的手腕。
不知何时,卫雪亭竟已至其身旁,谢无筹笑:“不能做什么?”
卫雪亭没说话。
“难道你以为我会伤害她?”谢无筹说道:“别误会了,没有谁,比我更喜欢她了。”
谢无筹话音刚落,空气中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将卫雪亭的手一寸寸抽离。
卫雪亭:“你能这样想,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没关系,因为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在谢无筹的注视下,卫雪亭也上了床,躺在宋乘衣的右侧。
卫雪亭并没有与谢无筹争夺,他甚至尽可能地蜷着腿,脸紧紧地贴在宋乘衣的胸口处,掌心下压在其平坦的腹部。
以一副极其安心的姿势,闭上了眼,面色平静。
这场面是如此的滑稽。
谢无筹做梦也想不到,他竟还有与卫雪亭平和地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
中间隔着个女人,他们喜欢的女人。
遥想当年,他与卫雪亭相互诅咒对方下地狱的场景还近在眼前,如今竟因为宋乘衣又维持平和。
谢无筹愉悦地莞尔一笑,亲了亲宋乘衣的耳垂,犬齿轻咬,摩着那小块肉,没有留下痕迹。动作轻柔,眼中是无尽的怜爱。
“当真淫/荡啊。”青年幽幽地叹息一声。“不过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好孩子。”
“人怀爱欲不见道者,譬如澄水致手搅之。”谢无筹低声念道。
谢无筹与宋乘衣度过了一晚,再加上曾经,宋乘衣与他告白那日,他们火热的过往。
宋乘衣彻底颠覆了在他心中的印象。
他想象中的宋乘衣,是端正、严谨,不是这怀着爱/欲,爱转换如此快,甚至是爱上了卫雪亭,要与他结契的人。
宋乘衣看不透人心,沉迷爱/欲,可是这些带给她什么了呢?
她喜欢的卫雪亭,实际上欺骗了她。可怜她怀揣着一颗真心,却被如此践踏,当真可恶。
可惜宋乘衣太固执,无论他如何劝诫,乘衣都不改心意。
谢无筹当真是用尽了办法,他想让其一直保持最完美的状态,但她却做不到。
似乎宋乘衣只能到此为止了,但他无数次地想杀她,但又无数次放弃了。
谢无筹当真是喜欢宋乘衣的,很喜欢。
他喜欢到,不愿意就这么杀掉她,在她打碎了自己的期待之后。
最终,他终于找出了解决之法,做出了牺牲。
青年的唇角有着笑意,眼眸中带着几分迷离,脸颊潮红,唇上也有了漂亮的色泽。
整个人仿佛都浸润在一种奇妙、平和、湿润的气氛中。
“好好睡一觉吧。”谢无筹道。
他探出舌/尖,湿润的吻,从上而下,从眼睫至唇,慢慢地潮湿起来。
他的手掌向下,捉住了宋乘衣的柔软的手指,贴在自己身上。
“一切都是为了你啊。”青年的气息略微不稳,鼻息也逐渐沉重起来。
“我为——。”谢无筹轻缓道,语气轻飘飘的,仿佛是喝醉了一般。
他的语调模糊,气息破碎,最终仰着头,一滴汗从他的眼睫处渗入眼底。
“女昌/女支。”他最终道。
*
宋乘衣的手心逐渐潮湿,粘稠。
她却维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由男人擦干净她的掌心。
宋乘衣已不知用何种言语来诉说着此刻的内心。
她从一开始便从未沉睡过。
她习惯于不相信任何人,这自然也包括卫雪亭。
即便她对卫雪亭尚且抱着一丝同情,但也不代表她会被迷惑。
卫雪亭太奇怪了,处处透露出不对劲。
首先,卫雪亭不喜欢熏香,也许是谢无筹身上总带着檀香的缘故,他主动点香不太可能。
其次,卫雪亭说其没见过谢无筹,但他也许没发现,他的身上尚残留着谢无筹留下的檀香味。
卫雪亭与谢无筹定是相见过,时间应该也没过去多久。
他们互相厌恶,为何要相见呢?
宋乘衣思索着,卫雪亭的眼眸时不时地盯着那盏茶水。
她便顺着卫雪亭的心意,‘喝’下了茶水。
虽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没关系,她尚且还有萧邢留给她的解毒丸。
卫雪亭刚出门,她便吞服解毒丸。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闻着这香的气味,她逐渐感到昏沉,意识也模糊起来。
她便也明白了,卫雪亭是想让她昏迷。
她便顺水推舟地昏迷。
她实在是想知道,卫雪亭想做什么。
直到她闻到了谢无筹熟悉的香味,才明白谢无筹竟也来了。
她一瞬间便反应过来——他们竟是结成同盟了。
宋乘衣并没有那么生气,但终归有些不快。
因为温顺的狗,也是会咬人的。卫雪亭在想什么,很容易懂,没什么难的。
但谢无筹在想什么,她是真的无从得知。
谢无筹在与卫雪亭的争夺中,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即便卫雪亭想到要结同盟,那谢无筹又为何要同意呢?谢无筹似乎并无把柄在卫雪亭的手上。
在他们融合后,好感度从六十,转眼间便到了七十。谢无筹此刻应该是喜欢她的,但她不知道是何种喜欢。
谢无筹喜欢她,却不想着独占,反而同意了卫雪亭的共享,简直匪夷所思。
难道他当真是那种会分享的人吗?
她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毫无头绪。
直到听到谢无筹的声音——
‘我为女昌/女支。”
宋乘衣突然想到了很久以前,谢无筹曾让她抄写佛经中的一句话。
“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莲花生长在池塘中,而池塘中却是淤泥,肮脏、不纯洁,莲花的根却是深深地扎在泥土中的,但即使如此,莲花却生长在污秽之上,不染尘埃,又如日月来来回回,没有牵挂,超脱凡世。
娼/妓似乎自古以来,都不是个好的词语,她们可怜,并不可恨。
可恨的是那些去嫖/娼的男人们,他们犯了淫/欲,业障深重。
因而,佛心慈悲,对娼/妓是怀着怜悯之心,希望劝其重回正道。
谢无筹认为她着像于欲/望。
而他却不执着于此,不执着爱恨,也不执着于淫/欲,已到达了一个至高的境界。
在他看来,神为娼/妓,并没有让神染上污秽,反而更加臻于完美。
谢无筹便要做到如此吗?
竟要化身为娼/妓来渡她吗?——
作者有话说:“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出自《华严经》
“人怀爱欲不见道者,譬如澄水致手搅之。”出自《四十二章经》
第79章
山寺下了几日雨后, 终于放晴,黄昏日光温柔,橘红染遍了天幕。
屋内却极其昏暗, 帷幕皆被放下, 将窗户掩盖的严严实实, 拐角处却隐隐有一丝昏光跃入, 斜斜地、轻柔地落在屋内。
光落在柔滑、绸缎般的黑发上,添了一丝柔和气息。
安静的听不到一丝杂音的屋内。隐约水声淅沥。
只很快,那水声便停下。
一只脚踩在散落的衣物上。
宋乘衣一身水汽, 从木桶中起身。
头发太过乌黑, 衬的她脖颈白的仿佛在发光,水珠滑过她劲瘦的腰背,那上留着无数痕迹,密密麻麻, 仿佛被撕咬、啃噬过。
视线往下,滑过曲线优美的……
下一瞬, 一件黑色外衣严严实实笼住。
只看见那滴水顺着腿的内测,滑到脚骨上, 融入脚下踩着的衣上。
宋乘衣走到椅子前,自顾自坐下,打开食盒,一碗粥、一碟咸菜,她安静地吃着, 喉间微动,已经放软、冰凉的粥滋润干涩的喉口。
静默屋内只能听到汤勺偶尔敲到瓷碗声。
宋乘衣很快便吃完了,她闭着眼,面无表情地在椅子后靠了一会。
屋内静悄, 不知何时,一双手从衣摆处滑入,像一条小蛇,攀附在长着汁水充沛的果树上,四处游走,留下阴湿的痕迹。
宋乘衣拇指指腹轻微在食指的关节上揩了下,道:“好几日了,是时候要回去了。”
但没有人回应。
宋乘衣低头,视线落在少年身上。
说是少年实际上也不妥,应该说算得上是男人了。
不知道是否是融合的太好的缘故,亦或是单纯的长大。
少年褪去了青涩感,肩膀变得笔直而宽阔,骨骼也更加强健,手掌温暖且有力,和以前倒是不同。
但也有相似之处。
长而密的睫毛浅搭,唇色深红,唇珠丰润,饱满而湿润,如枝头落雨的琼花,看着含蓄而美好。
宋乘衣现如今也分不清,这究竟是谁。
因为他们一样的淫/荡,一样的放得开,谢无筹在摆脱了心理负担后,愈发地无所顾忌。
但这都无所谓。
宋乘衣唇角含笑,掌心温和地抚在男人湿淋淋的后背。
“好了,够了。”她道。
谢无筹这才住了口,他朝上一瞥,宋乘衣的低垂眼,视线居高临下地投下来。
那渗透进来的一丝落日余晖,照入宋乘衣的眼底,仿佛加了一层浅淡的金铂,又静默地如山峦投入水面的倒影。
谢无筹意识回笼,这才清楚宋乘衣说的话。
够了?
谢无筹却觉得不够,这几日虽过的不分昼夜,但最关键地方,他根本未曾涉猎,宋乘衣会纵容很多事,但每每到关键时刻,便会及时打断。
不过,这的确是太快活了,让人头晕目眩,让人神魂颠倒。
怪不得人人都想爱,人人都要爱。
宋乘衣看着谢无筹的脸颊贴在她腿上,银发被压在脸下,脸颊红热,灼热的呼吸毫无顾忌地朝着内侧倾斜而出,
宋乘衣感觉月退心有些麻。
她的目光愈发柔和,看着谢无筹投过来的视线,对着他微微一笑。
男人的霜睫微扬,无意识地看着她。
宋乘衣单手从他的鬓发间一抚而过,递给他一小块麦芽糖。
麦芽糖由薄薄油纸包裹,有些黏,颜色倒是好看,像块小小的琥珀,因为被切成小块,现如今有些化,黏黏糊糊地粘在油纸上。
男人睫毛一颤,面色仿佛都放着光彩,条件反射地舔了舔唇,将糖在唇间转了一圈,用舌尖顶在牙根上,随后便下意识地掰/开,俯首。
这一系列的反应,宋乘衣大概用了五日,直到形成谢无筹的习惯。
这虽然并不值得炫耀,谢无筹战胜了他的洁癖,做出妥协,这代表一种心理优势。
宋乘衣朦朦胧胧地笑了下。
他谢无筹不是要做女昌/女支吗?那便做吧。
谢无筹一日扮演卫雪亭,便要一日作为她的女昌/女支而存在。
宋乘衣刚开始听见谢无筹的打算,的确是震惊了,但在冷静下来后,便很快明白了他的打算。
如果她没猜错,谢无筹不会只限于做卫雪亭。
这只是他的第一步。
之后,他还会用谢无筹的身份来主动诱惑、勾/引她,直到她彻底沦陷。
谢无筹想让她徘徊在两个人中,不断纠结。
他想让她痛苦,想让她认识到自身的劣根性,让她意识到爱情的缥缈,最终到达大彻大悟的阶段。
这过程中,需要的便是谢无筹化身为娼/妓的决心。
由此可见,谢无筹与卫雪亭融合,也带着利用卫雪亭的心思,融合后,对他百利无一害,还能利用卫雪亭与她的亲近,探查她的喜好,满足他的窥探欲,
不过,这只是她的推断。
然而若是想验证,也是极为简单的。
宋乘衣淡淡一笑,神色莫测。
谢无筹在中途中缓缓抬眼。
宋乘衣眼眸柔和,一只手在他汗淋淋后背摸索,不知是鼓励,亦或是制止。
从窗外那一缕光投入,淡淡的金斑在宋乘衣的脸上游走,半张脸在暗色中,半张脸在光中,她好像什么都在想,又好像什么也没在想。
她眼眸轻眯,既似隐忍,又似开心。
谢无筹本来以为自己会极其抗拒,但真的做了之后,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也许是摆脱了心理那一关吧。
宋乘衣平时越是强势,在如今这个时刻,便越是会激发他心中的某种谷欠望。
谢无筹将那糖顶/在果子中,用牙齿压着,磨着,咬着,慢慢地将糖啃噬殆尽。
直到逐渐渗出果子的汁水,如这化了、黏齿的糖一般。
谢无筹觉得自己果然学什么都很快。
他有一瞬间,倒是想问问,是自己做的好,亦或是卫雪亭做的好,可能人就是有比较之心,他没有可以对比的对象,但又觉得问这件事没意思。
他就是卫雪亭。
若是有朝一日,能用谢无筹这个身份问出口,那才是最有意思的事。
谢无筹手指慢慢摸索过去,但还没摸索到,便在中途被制止了。
宋乘衣抬脚,单腿斜斜的叉过来,脚尖顶在他的胸口上,稍微一使劲,将他朝外面推了推。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谢无筹低头看着那只脚。
这脚长得很漂亮,模样标志,骨骼分明,指甲圆润,脚趾修长,脚骨微凸,脚背上经络交错。
宋乘衣再次重复:“雪亭,我说已经够了。该出去了。”
谢无筹没说话,只将头靠在宋乘衣的胸口上。
银发散落,脸颊美好而漂亮,安静又收敛,那是一种静止的美。
只气息热烈,鼻息滚烫,带着无声又仿佛热切的恳求。
宋乘衣想,就是这些时候,让她几乎无法分辨这到底是谁。或许她一直是错了,不该将两个人看为一个人,而应该看为一个整体。
宋乘衣亲了亲男人鬓发边的汗。
谢无筹抬头。
宋乘衣温和而宽容的眼眸望着他,又渐渐将他推了出去。
宋乘衣朝着旁边走去,拉开厚重的帷幕,暮光从窗户外倾泄而入。
开窗,清新的山间风吹入,驱散狭窄的屋内久久散开、重重叠加的气味,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所有的隐晦吹开。
*
郁子期来到萧邢住的地方时,萧邢正在炼丹。
他穿着一件深色衣服,头发绑起,长袖挽到手臂,手臂上有些黑灰,但他也没在意,一只手握着叠纸,一只手握着个狼毫,他的周围围着好些个弟子。
郁子期喊了几声,萧邢也没听见,他走过去,听到谈话声。
“萧师兄,这温度可以吗?”
郁子期这才觉得这儿的温度竟极热。
“可以,”萧邢仍然低头垂眸,盯着那叠纸,不知在想什么,神色平静到淡漠,“就这样,还需要再等三个时辰,再加入天水花,要切成片,不能太薄……”
“是,知道了。”周围的弟子们聚精会神地听着,没有错过一个字。
他后背的衣服被汗打湿,手臂上也有汗水如水,朝下流。
郁子期待了很长时间,萧邢才在身旁弟子的提醒下,看到了他,“你怎么来了?”
郁子期:“听说你病了一段时间,来看看你。”
萧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精致且冷傲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多谢。”
“你近日便一直在忙着炼丹?”
“嗯。”
郁子期沉默了下,又没头没脑地问:“你还好吗?”
“挺好的。”萧邢慢条斯理道,又笑着低下头。
郁子期陡然挑了挑眉,他上下打量着萧邢。
萧邢平日里傲慢,又颇为阴晴不定,他今日似乎格外地好说话,或者说是好脾气,也格外的平静。
按理说这应该是件好事,但意外的,他却有些担心。
他想到在昆仑弟子间传的沸沸扬扬的事,关于宋乘衣的事。
他琢磨了下,道:“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我最近也认识不少人,去交交朋友。”
萧邢抹了把手臂上的汗,“不用,你自己去吧,不必顾及我。”
“闷在这里不好啊,人都闷的郁闷了,”郁子期笑的明朗,“出去逛逛说不定心情就好了呢。”
萧邢转过身,不再看他,冷静道:“我有事,走不开。”
郁子期看了看那炉子,能有什么事,不就是炼丹,说到底就是不想去。
郁子期悠悠叹气,萧邢身体一直不太好,只要生病了,便会延续很长时间,总也不见得好,又是发烧,又是呕吐,又是昏迷。
病好了后,又看到了关于宋乘衣的绯闻,又一头开始炼丹。
宋乘衣在乾坤境内的一举一动全部都被扒出来了。
自然包括一些桃色绯闻。
留影珠上两人站着很近,两人都带着笑,颇为暧昧,少年帮女人整理袖口,食指勾着女人的小指,动作细致地将衣服朝着上卷,少年容貌秀美,不染纤尘,让人移不开眼。女人低着头,阴影打在她的脸上,眼神碰撞间,十分默契。
“阿邢,你跟我说一句实话,”郁子期看着青年美丽、苍白的侧脸,问:“你是因为宋乘衣吗?”
他看着青年停下了写字的手,指骨有些苍白,偏头,异常冷静地看着他。
炉子旁的温度很高,但青年的脸是苍白、没有血色的,像是没有休息好,眼眸下有着浓重的黑,有着病弱、阴郁之感。
郁子期定定地看了片刻,正准备说话,突然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惊呼声。
“不好,这是不是要失败了啊,这里面的声音不太对。”
郁子期看到萧邢猛地回头,疾步便走到那炉旁,凝神听着声,唇紧紧地抿着,那阴郁感便更重。指尖从炉子边缘浅浅划过,被灼烧的通红,但仿佛毫无察觉,眼眸极其执着且专注。
郁子期听着他冷静地对身旁手忙脚乱的弟子下达命令,直到危机解决。
“你在炼什么?”他问。
萧邢:“还原丹。”
郁子期敏锐的有些不太相信,但他也不太懂,一时有些将信将疑。
郁子期又拐着弯劝了好一会儿,将他讲的口干舌燥,青年的面容却仍然冷峻。
“子期,”萧邢脸色平静,甚至有些冷若冰霜:“你还是期盼我死了吧。”
“我只有死了,她才能清净。”
郁子期也收起了笑容,“试剑会前一日,剑宗会有宴请,你也来吧。”
“不去。”
“很多弟子都会参加。”郁子期道:“虽然不知道宋乘衣是否会去,但我会让她去的。”
萧邢的身形顿了下。
“我觉得你需要和她好好谈一谈,也许有误会也说不定呢。”
*
宋乘衣回到昆仑后,便总觉得路过的每个弟子总在有意无意地瞥着她。
“怎么回事?”她一边翻着陈望这些时日处理的事务,一边问站在一旁的陈望。
“师姐,你出名了。”陈望激动道。
“出名?”宋乘衣动作一顿。
“是。”见师姐扭过脸,看过来。陈望赶忙拿出传讯筒,递给她。
陈望对师姐越发敬仰。虽然知道师姐总会一鸣惊人,但完全没料到那一日来的如此之快。
不是没人弟子们猜测过,战胜顾行舟的人是宋乘衣。
但完全没有人真的会认为那女人是宋乘衣。
因为那不符常理。从前其他仙山举行试剑会,全无守剑人在试剑会开始前,便出尽风头的例子。守剑人需要保持神秘与力量到最后一刻。
换句话说,若是参加,谁能保证她一定会赢呢,若是输了,那会极其丢脸。
但宋乘衣不仅参加还出尽风头,是对实力太过自信,抑或是太傲慢,又或者是二者都有。
破境前,无数弟子期待方津与那不知晓名的女人一战,但方津一直等到最后一刻,那人也没来。
那一刻,弟子们对女人的好奇心几乎到达了顶峰。
破境后,灵台上真实名字显露,宋乘衣三个字居于榜首。
虽然她最终没有参加与方津的比试,也无人质疑她的实力,因为她赢了顾行舟。
昆仑的弟子们沸腾,与有荣焉。
但更多的人一头雾水。
因为除了昆仑范围内,无人知晓宋乘衣的名字。
因而,一时间,所有人都在谈论宋乘衣。
从昆仑弟子的科普开始认知,搜寻到她偶尔执行刑罚司事务的留影,再到搜刮此次在境内的所有斗争,以及一直跟在她身旁的银发少年也被探查的干干净净。
总而言之,宋乘衣这三个字,从各个方面,彻底为人所熟知。
其范围不仅在昆仑,更在仙洲上传播。
还有一些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据说蓬莱岛岛主邀请宋乘衣,许给她尊者的地位。
陈望几乎都不敢想。
站在她身边,他感觉心跳的都快要爆炸,
宋乘衣单手翻着论坛上的讯息,越看越快。
宋乘衣很少看这里的东西,因为消息算得上闭塞,但里面说的也过于离谱。
单单扫一眼标题就很离谱。
《震惊!宋乘衣竟要成新一代尊者,细扒宋乘衣和蓬莱岛岛主的三二事!》
《守剑人竟和美男子在乾坤境内做这种事,暗度陈仓实锤!》
《占卜:宋乘衣命运中的三个男人》
这也就算了,甚至无数弟子,分享她的行程,看的清清楚楚。
从她进入昆仑、去了一趟剑冢、又来到刑罚司,还标注了多少时辰。
宋乘衣感到荒谬。
陈望看着师姐一言不发,神色莫名,半晌后将传讯筒还给他。
“师姐不必忧心,我想这些都是一阵一阵的,等试剑会结束后,便好了。”陈望道。
宋乘衣担心的并不是这个,她又接过话,交代给陈望其他事。
陈望点头,一五一十地记下来了。
宋乘衣停下来,突然道:“我占了你的时间来帮我做这种事,你是否愿意?”
“愿意的,愿意的,”陈望道:“我能学到很多事……”
宋乘衣颔首,神色平静。她是早晚要离开的,陈望倒是个有潜力的,做事很周密,细心稳重,很少出错。
宋乘衣刚出刑罚司,便见一把剑迎面而来,与这剑几乎一同而至于的,是灵危的身影。
灵危抱住她的手臂。
“师姐,”声音发颤,已带着泣音,眼泪刷刷落下,像从前她要求的那样称呼她,“我很想你……”
灵危一直期待见宋乘衣一面,他跪了数日,但宋乘衣的身影都未曾见到。他浑浑噩噩,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闭上眼想到的,便是宋乘衣冷漠又锐利的一眼,又想到了自己与她作对的场景。
宋乘衣垂眼,淡淡地看了一眼。
灵危看着着实可怜,身上的鞭痕并未处理,有些结痂,有些没有,动一动便是血肉模糊的挣开。
宋乘衣轻声:“你先松手。”
她的声音柔和,宽容,没有一丝的怒火,但灵危却拼命摇头,他宁愿宋乘衣对他发怒,也不愿她这样温柔地对待他。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灵危无意识地重复,眼眸睁大,那双眼中浸满泪珠,“一定不会再这样,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会好好做的……”
宋乘衣是个一旦做了决定,就不回头的,实际上算得上铁石心肠。
所以此刻,看着灵危,她并没有感到动心。
但对这纠缠,却也没有生气。
反而又觉得灵危这样有些可怜。
其实仔细想想,灵危和她是如何的像,都是为了心中的目标前行。
不同的是,灵危做错了,是否要给他机会的是自己。
因为有期待,所以会失望,所以会怨恨。
但她究竟怨的是
灵危的背叛,还是那个无法掌握命运、被迫承受着变动的自己。
也许是卫雪亭和谢无筹的所作所为,提高了她对一些行为的容忍程度。
又或者是她实力进阶,内心的坦然。
她只觉得很平静。
宽容比怨恨更长久。
宋乘衣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轻柔道:“我相信你会好好做的。”
只是我却不一定会用你。
灵危很久没有见到宋乘衣的主动接触,他浑身几乎发抖,内心狂喜,唇色颤抖,脸上也有了红晕,“我会好好做的,”
他喃喃道,不断地重复道,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的心颤栗着。
宋乘衣又看向这把贴在她另一肩膀的黑剑。
以及,这一同随着这黑剑一同前来的,方津的青梅竹马。
“你便是宋乘衣吗?我叫方芙,芙蓉的芙。”
那长相可爱、有着婴儿肥的少女道,但她显然也并不需要听到她的回答。
方芙手指着那剑,道:“你收下它吧。”
那黑剑极具灵性,闻言,上下摇摆,看上去很激动的模样。
“你如果能收下它,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方芙声音恳切,看到宋乘衣望过来的视线,她友善地一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灵危死死抿唇,但却不敢擅自在宋乘衣面前发言。
只眼眸死死的盯着那剑,仿佛要将其盯穿。
宋乘衣倒也没意料到,她没有回答,而是问:“方津呢?”
“哥哥也同意了。”方芙声音轻快,语言带着诱惑:“这真的是一把好剑,它还没开刃呢,它有灵识,认主后,很快也能化为人形,不会差的。你不是缺剑吗?收下吧,收下吧,嗯?”
“她不缺。”灵危终于爆发了,“她已经有我了。”
“谁说人只能有一把剑了。”
“师姐只需要一把剑。”
“那正好只用我送的这一把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方芙笑眯眯道,看着灵危脸涨的通红,被气的说不出话来,吐了吐舌。
宋乘衣敛眸,问:“他为何会同意?”
“因为它绝食抗议。”方芙的心情显得极好,话也说的密。
原来是这剑很特殊,要定期吸取侍奉者定量的灵力,相当于食物。
很显然,侍奉者便是方津。
但剑在见到宋乘衣后,便不再接受方津的灵力,方津没有办法,他们必须事事以剑为先。
而方芙之所以如此高兴,也是因为他们摆脱了使命——为剑寻主。
若是无法寻到主人,便要一直侍奉此剑。
而方芙喜欢方津,方津的心思却全然在剑身上。
方芙眼眸很亮,带着恳求,“你收下它,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灵危也紧张攥紧手,屏住呼吸。
一时间,两个人都等待着宋乘衣的回复。
第80章
方芙眼眸圆溜溜的, 此刻一眨不眨地看着宋乘衣。
那是一种非常挑剔的眼神,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的看透。
宋乘衣和在乾坤境中见的不一样,不再那么泯然众人, 但也不是极为出众的相貌, 穿着一身劲装。修长而冷峻, 有种沉静的气质。
她左边胳膊被青年紧紧抱着, 青年眼睫仍是湿润,一撮一撮地缠着,但却恶狠狠地盯着芙蓉剑, 气势之凶狠, 仿佛是护食的狼崽。
方芙知道灵危。
最近灵危和那芙蓉剑打了太多次,她从刚开始的积极劝架,到后来的波澜不惊,只过了短短一天, 因为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对掐。
刚开始她劝架,只因为怕芙蓉剑霸道, 要是将灵危打出个好歹,或是将灵危这把剑折断了, 那可不好对剑主交代。
这种事之前发生过很多次。
剑与剑之间也是有较量的,尤其是灵剑间,更是如此。
但她显然多虑了,灵危竟也有与之一较的能力。
但这更让方芙震惊了。
灵危能做到如此,那剑主能做到如此呢?再加上, 这剑主更是俘获了向来挑剔的芙蓉剑芳心。
女人视线微睨,看着芙蓉剑,脸上无法窥探出具体的心神。
也许是灵危太紧张,抓握的力道很大, 女人侧目,轻飘飘地掠过灵危,“松开。”
以方芙的角度而言,这声很温和、平静。没有半点杀伤力,也算不上是命令。
但几乎是立刻的,方才还狠戾的灵危,松开手,将手贴在身后,但身体却没远离,仍站在女人身旁,低着头,听话的不可思议。
青年个头很高,但在宋乘衣面前,气势却仿佛矮了一截,变得束手束脚,如犯了错的小孩。
旋即,宋乘衣抬头。
方芙与她对视,微微有些失神。
有这样利落眼神的人,很有味道。
方芙跟着方津走遍了很多地方,见过无数的人,但很奇妙的是,宋乘衣这样的人,好像天生就有一种魅力,无论在什么场地下,只要她愿意,你便是能一眼扫到她。
的确配得上芙蓉剑。
“让方津亲自来跟我说。”女人道。
她既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但众人的反应却是不同。
灵危怔然,思绪纷杂,心乱如麻,他想,难道当真要收另一把剑吗?
方芙却是讶然:“哥哥已经同意了。”
“我知道。”
方芙顿了顿,“他不喜欢你。”
“我知道。”
方芙想,宋乘衣当真奇怪,主动送上来的宝贝竟也不要吗?若是芙蓉剑愿意,不知多少剑修抢破脑袋也要。
刚想着,那芙蓉剑竟是移开了宋乘衣身旁,不见半分热络的模样。
它那本就漆黑的剑身变得更深沉,闪着幽幽的光,有种令人冰寒的战栗。
方芙身体紧绷,心中有种不详预感。
她知道这是芙蓉剑生气的征兆。
无人得知,在芙蓉剑变为灵剑前,曾是把煞剑。
煞气极重,一出鞘便阴风阵阵,手起剑落,残酷地让人畏惧。一度让创造它的铸剑师感到后悔,尘封几十年,磨炼它的性子,又不断地炼化,才变为灵剑,但那骨子里的傲气仍在。
想必,是宋乘衣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惹恼了它。
宋乘衣微挑了下眉,没有意外,这黑剑是个难驯的。不过剑有些傲气也是好事。
“主人,我来帮你。”灵危望着宋乘衣低垂的睫毛,急迫道,他迫切地需要一个证明,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嗯?行吗?”他晃了晃宋乘衣的衣袖。
宋乘衣眼眸温和,甚至带着点浅淡到几不可见的笑意,刚要说话,突然,剑吟陡起,那黑剑迅疾如电,电闪般袭来,剑光如水划。
方芙双手合在一块,搅着劲儿,紧张地看着。
剑势是刚烈、强劲的,几乎必杀的凶险。
宋乘衣含着笑意望着。
方芙不知为何,突然喊了一句,“道友,千万手下留情!”
喊完后,她的脸也涨红了,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如此说,助长他人志气。
剑至身前,宋乘衣伸出掌心。
掌与剑相击,金玉之声骤响,芙蓉剑身抖了抖,灵力产生的气流爆涨,翻涌着刺目的光。
方芙看着宋乘衣巍然不动的身影。她的反击堪称精妙。
这不是说她一击便将芙蓉剑击倒,而是芙蓉剑从何处刺来,她仿佛都有预料,每一次回击都在实处。
无论芙蓉剑从何处砍来,她都能以不变应万变。好似其在衡量剑的器量,又好似温和宽容,不与它计较。
芙蓉剑的力量逐渐加大,宋乘衣的力量也随之加重。
时间缓慢过去,突然,芙蓉剑仿佛已经到了极限,其力量无法再变大。
灵危抿唇,他眉毛紧紧皱起,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剑。
也许是宋乘衣想要结束了,宋乘衣的灵力较强,修长白皙的掌心泛着比先前较深的金光。
然而就在这要相互交手的一瞬间,那通体漆黑的剑骤然灵光暴涨,让人几乎无法想象它是如何在瞬间,将力量发挥到极致,也让人毫不怀疑,它将破了宋乘衣的这一击。
而在此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它已到极限了。
灵危金眸中折射出剑冰冷的光,他感受到了那剑欢悦欣喜的气氛。
他的鬓发间渗出汗,心扑通扑通地跳。
他突然知道这剑要做什么了。
它竟是要划开宋乘衣的掌心,用其鲜血,强硬地开刃,认其为主。
他金色眼眸剧烈惊颤了下。
方芙显然也是被其震惊到了。
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向来冷艳、傲气的芙蓉剑,耍出此等阴谋诡计,竟只是为了强硬认宋乘衣为主。
宋乘衣也是在瞬间反应过来,剑尾那一撮雪白灵光,不知何时,竟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契约符,而它这隐藏实力的一击,的确是能破了她的防备。
宋乘衣必须承认,她的确没有想到它会做到如此,只为了要跟她。
刚开始,她只是觉得即便是要赠剑,也应是方津来说,因为方津是此剑的守护者,她要得到他的同意,而很显然,方津是不得不。
宋乘衣没有强人所难的嗜好。
后来与此剑对阵,也不过是一些好奇心作祟。因为剧书中所言,此剑之威力无穷,若拥有者实力达到一定程度,亦可一剑平山。
让此剑做到如此程度了,她应该荣幸!
她平静地想。
在千钧一发间,却是五指一拢,强行收掌,那汇聚起的灵力骤然四散,身形后撤。
尽管她的速度如此之快,但芙蓉剑尖却已是迎至身前,有如撕破绸缎之声,锋利的剑芒直直地划过,从腕侧拉成一条长线,直到肘部。
那剑显然也愣住了,它悬在半空中,剑尖挂着鲜红的血,但并没有落下,却也没有被吸收,鲜红的血盖住了那层漆黑的剑身。
方芙断然没料到宋乘衣会拒绝如此,她为何要拒绝芙蓉剑认主?方芙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宋乘衣的伤口向来愈合的很快,但被这剑却有些奇特,伤口愈合却很慢。
宋乘衣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股钝痛。
在这瞬间,很诡异的,她突然想到了谢无筹。
当然两者并无可比性。
一个是想要跟随她,充当她的帮手的名剑,一个却是她想要追随的,但最终却背叛她的敬仰者。
但两者又非常有可比性。
一个是因为想要成为她的剑,从而耍心机。
一个是想让她迷途知返,而‘牺牲’自身作为她成长养分。
但实际上,都是将他们的欲望、意志凌驾在她身上。
将这两者对比在一起,宋乘衣敏感地察觉到她的偏执,这是她性格的短处。
长此以往,她应该有心魔了。
她的掌心抚在伤口上,血液黏黏地沾了她一手。她的指尖掐在这边缘整齐的划口处,疼痛感袭来,她很快冷静下来。
她明白,这其中的感觉还是不同的。
对于这芙蓉剑,她对它的行为,并不愤怒,而只是有一种惊讶,想看看它能为了自己的目标做到什么程度,想着它当真如一匹未被驯服的野马。
这是一种从上而下的俯视,是一种看弱小者的视线,是对双方关系、强弱的明确判断,从而产生的上位者思想。
而对于谢无筹和卫雪亭,她却是实实在在、压抑许久的愤怒,是一种被愚弄的强烈不满。
宋乘衣以为她不恨谢无筹,她愤怒的、恨的只是自己的弱小,弱小者被愚弄是正常的。
但实际上,她却是从这愤怒中,滋养出了强烈的恨。
她猛然意识到,在此种情况下,她几乎无时无刻,都在想谢无筹,想她的任务,想他们的从前,想他瞒着她,在她身上做的一系列事,想书中的结局……
但若是转而想,谢无筹、卫雪亭对待她的态度,与她对眼前这芙蓉剑的态度,难道不是如出一辙的吗?
如出一辙的傲慢嘴脸。
她不会因为芙蓉剑而愤怒,却会因为谢无筹而愤怒,主要原因在于,她清楚地认识到她与谢无筹距离的遥远。
她并没有感知到,谢无筹对她的影响,比她以为的还要深。
灵危看着宋乘衣垂下眼睫,袖口被鲜血濡湿,朝四处蔓延,但她却仿佛察觉不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但芙蓉剑稍稍一动,宋乘衣却立即注意到了,她倏然地抬眸。
所有人,灵危、方芙、陈望,以及从旁观者偷拍的论坛中的弟子们,都在刹那间注意到了宋乘衣与方才的不同之处。
宋乘衣收起了淡然的笑意,收起了那种旁观者一般的态度,平静正视过去,那是一种淡然的冷漠,抬眸的瞬间,衣角无风而动。
如出鞘的锋刃,压迫感尽显。
宋乘衣道:“我很抱歉。”
无人知道她在为什么道歉,但宋乘衣知道,她是在为她的自大、傲慢而表示歉意。
在所有人都在为了目标而努力时,即便他们弱小,也不应该被轻视忽略,不应该用如此敷衍的态度去结束,那才是最可笑的。
方芙看着芙蓉剑与宋乘衣遥遥而立,在刹那间,又一瞬间绞在一起。
几乎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不再是场戏耍式的玩弄了,因为局势是一边倒的压势。
在这局面下,宋乘衣将那剑压的步步后退,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那剑在这过程中,也逐渐地不屈不挠,剑影百转、渐渐地显出了其本身的气魄,那种目空一切的横霸之气。
然而这戏剧性的斗争,由刚开始的一时之气,到最后的全力而为,还是很快便结束了。
“铮——”
剑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击中,深深被甩在坚硬地面中,地面裂开一条长缝,却如插入松软雪中,轻易透入三寸,剑身剧颤,久久不息。
宋乘衣的衣袖振响。
方芙简直被这一系列的峰回路转震呆了。
她以为宋乘衣会接受剑,但女人没有。
她以为芙蓉剑是愤怒要与其斗争,但实际上却是倒贴。
她以为宋乘衣会接受芙蓉剑,但宋乘衣宁愿受伤,也不愿受之。相反还压着剑打,但她却没感受到宋乘衣有多么的愤怒。
她愣愣的站了一会儿,望着宋乘衣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脸也有些发热,眼珠子随着宋乘衣的身影而动,直到其背影化为一个看不见的黑点,她才猛然记起芙蓉剑。
她赶忙去拔芙蓉剑,但它当真是被甩的透透的,但她刚要握住剑柄,却倏然被剑身一个摆尾甩开,剑从缝隙中抽出,抖了抖身上的灰,随即化为一道流光,朝着那已消失的女人背影而去。
倒贴啊!倒贴啊!
方芙想:哈哈,倒贴的好啊。
方芙由原本的痛心疾首,转而变成心悦诚服。
她刚来时,对宋乘衣还尚无任何观感,但现在她彻底喜欢上宋乘衣了,这的确是个有魅力的人。
她暗暗为芙蓉剑加油,挤走灵危,成功上位吧!——
作者有话说:我这几天的心路历程:
吸取建议,重写79章!(英姿勃发)———
啊,写什么内容?使劲想(定要让大家满意)——
重写出一版(越看越觉得写的超烂)——逐渐萎缩
再重写一版(还是好烂)——
弱弱:要不不重写了吧(揪住衣领摇晃,兄弟你真的不重写了吗?那你写的废稿、投入的时间怎么办!)——
不情不愿:那重写?(好吧)——
啊啊,写什么内容?使劲想
然后不断地重复以上过程,几天时间倏然而过,废章倒是写了不少(靠北)
然后最终决定是,算了,不雕花了哈哈哈,
虽然我是笑着的,但实际上我这几天虽然写了不少废章,
但实际上能用的,一!个!都!没!有!
因为每个废稿的走向全部都不一样,
我甚至写到了苏开始发情期,写到了女主强硬与谢比拼,写到女主喝下忘情水……匪夷所思的情节
然而我意识到榜单还剩下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逐渐晕厥)
我其实写了6K多字,但没办法断章,所以在4K字这里断章
剩下的场景要连着写,哎
今晚准备熬夜写了,把这几天失去的字数,我通通都要补回来(bushi)
PS:其实应该写假条,但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当天不更
因为每次都以为能顺利发出,但每次都临门一脚,看着新写79章,做心理斗争【】